前几天,和朋友去了距家车程不远的诸葛八卦村。应该说,也算是比较期待的一个旅游地了,那里的有着上百年历史的明清时遗留的徽式老建筑,曾是心中挥之不去的一种莫名的情结,那里的居民淳朴而善良,去时虽暴雨阵阵,心中却始终闻得到有如冬日暖阳下新晒被褥般干净清新的气息。可一天的游程结束后,却发现我是失望的,因为觉得自己和那些挤于熙熙攘攘大小旅游团的游人们并无二致,整个游玩的过程是求证式的,感官上所受的刺激与想象中的一一印合,全无发现式的惊喜。
于是,开始思考,真正的旅行应该是怎样的,我们因什么而去旅行?回来后图书馆见到阿兰·德波顿的《旅行的艺术》,粗读后觉得,若以美学的观点来看待,也许会得到一个豁然开朗的答案。(以下美学理论主要是运用李泽厚在《美学四讲》中提到的“悦耳悦目”、“悦心悦意”、“悦神悦志”三境界。)
人似乎有一种“喜新厌旧”的情节,无论多好吃的东西,经常品食,终有一日也会倦腻,无论多完美的人,经常品味,终有一日也会因为太过熟识而显得不再完美。李泽厚在他的《美学四讲》中就曾说“人不同于机器人。因为人是一种自然生理的感性存在;人不同于动物,因为人是一种理性的存在。人的感官是容易疲劳的,缺少变迁便会使感官迟钝,没精打采,感官的东西与理性的东西不一样,人与机器不一样,它需要休息和变异,它要求新鲜活泼的刺激,才获有继续生存、活动的生命力。新的刺激使感知得到延长,甚至紧张,从而使知觉专注于对象,不致因‘习以为常’而‘视而不见’”。
如果当某一天,我们已习惯某些点之间的熟悉路径,对于明天模样的估计也如熟悉这些路径上每一棵树、每一幢建筑物、每一块广告牌般的准确无误时,一种倦怠之绪会无由而生,我们会感慨自己远没有古时智者那般空灵的境界,凡人的眼中只能“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而又有一天,当你无意中在论坛上或在杂志的插图或在朋友的影集中看到一张来自新疆喀那斯或云南泸沽湖的图片时,你的心里也许会轻声尖叫:啊~怎么可以如此美丽…… 它所带来的震撼让你久久无法平静:原来就在离我不甚遥远的地方,天空可以如此湛蓝,湖水可以如此清冽,乡民们脸上的笑容可以如此纯粹。
然后,在朋友的鼓动与心中不可遏制的冲动下,你就背起了背包,着一身迥异你过去风格的装束,离开了这个不再能激发你任何激情的地方,或是火车或是飞机,现代化的交通路径串联起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你的心中圣地也在不多时之后由萦绕在心头的梦想变成了伸手可触的现实。开始或许只是这些美景的诱惑,是新奇感的召唤,而一切逐渐发展深入之时,你惊讶地发现,旅行是如此地与你的心灵神志所契合。
旅行同样也是欣赏一幅画,听一曲音乐的过程。陡峭险峻的群山、波涛汹涌的大海的鼓动起的是我们内心中的激荡不已,宁静幽蓝的湖泊、恣意招摇的野花柔化的是我们本已绷得紧紧的神经。西方美学中,基本的美学形态有“崇高”和“优美”之分。大自然的景致基本也都可对应于这两个范畴之内。
现世的人生中,人的意志经常被违背,愿望也经常受到阻挠,而在大自然中,那些具有“崇高”性质的景物却不会因此直接对我们缺憾横加指责,它们只是以一种委婉的方式来提醒我们:你其实很脆弱也很渺小,面对自然和命运的心血来潮,可以做的也许只能是顺其自然,听凭一切慢慢向前延展。在自然的壮阔雄奇面前,你突然地觉得,过去那些被自己念念于心的东西并非有多重要,既然生命也是如此地不堪一击,曾经那么费尽心机努力追寻的东西所具有的沉甸甸的重量也会在那一刻灰飞烟灭。这样的情感体验,古已有之。欧阳修《梅圣俞诗集序》说:“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奇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而兴于怨刺,以道羁臣寡妇之所叹,而写人情之难言。”对人生命运悲观者即便如叔本华也仍是承认艺术是对悲苦人生的最好的疗伤剂。因为惟有在这样审美的观照中,那些所有的愁苦所有悲鸣才能一一得到释放和宣泄。
而具有“优美”性质的景物却能带给我们一种追求恬淡闲适的憧憬。现代人追赶的脚步太过匆匆,他们的目光总是投射向远方,却往往忽略身边,往往忘记平视某些事物。而旅行却正好给了我们这样一段闲暇,重新以一个平行的视角去观察。大自然本身所具有的优美的力量,也在这一刻挥发无余。原本心灵上那些细细小小的褶皱被慢慢地抚平,原本快要干枯的状态也仿佛突然被浸至水中,而慢慢地重又膨胀而逐渐丰盈。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这么一种向往恬淡的情结,只是我们受儒家文化的影响是如此之深,没有功成身就就决不全然而退。
隐隐地意识到这一切之后,轻吟一首陶潜的《归田园居》:少无世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人,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田园。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嗳嗳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吟罢也只仅仅能感叹自己无法跳开物质,无法脱离这个功利的社会,学不得五柳先生的百分之一,于是注定只能是一俗人,注定要遭受来自人生来自命运的种种煎熬与折磨。不过,仍该庆幸的是,我们接触到了旅行,至少在不开心不快乐的时候,还能有种方法能够救赎自己,让心灵得到滋润之后重又饱满地继续奋斗。
不断地离开——回来——离开——回来后,和波德莱尔同样的呼喊“任何地方!任何地方!只要它在我的世界之外!”可能将成为萦绕在你心头的最惯常的声音了。
但当我们感受到旅行的冲动,明晰了旅行的目的后,便真可以说我们已经洞悉了旅行的真谛吗?让我们一起再来看看李泽厚先生对于审美的最高境界——悦志悦神的解释:悦神悦志却是在道德基础上达到某种超道德的人生感性境界。所谓“悦志”,是对某种合目的性的道德理想的追求和满足,是对人的意志和毅力,志气的陶冶和培育;所谓“悦神”,则是投向本体存在的某种融合,是超越道德与无限相同一的精神感受。作为崇高感受的悦志悦神,其特征在于对自然性生理性的强烈刺激,对立、冲突、斗争中,社会性、理性获得胜利,从而使感性得到了陶冶,塑造和构造。
现在户外登山、骑行运动如此流行,其原因也大抵在此了。在人类发展的漫漫长河中,谁都无法躲开命运的心血来潮,即使生命的底色即是悲观,但我总是认为,生命个体的积极之处便在于这种明知悲观却依然能充满希望昂扬向前的姿态。这种姿态不仅来自于对看似不可征服的自然的挑战,同样也是对自身蕴涵多少能量的一种试探和证明。为什么每年会有大批驴友向他们心中的圣地进发,即使不时有噩耗传出却仍然乐此不彼,他们醉心于属于自己的快乐之中,旁人无法明了。
驴友们之间很欣赏的一种境界被称为“身在地狱,眼在天堂”,其实,未必你所见的都是如天堂般美丽的景色,可心确乎是在天堂游历了一番。
旅行是一个体验的过程,不论体验的是异地的风景还是旅行过程中的所有心情和感受,但体验也最终会变成记忆,于是最好的方式便是艺术性地记录。艺术性的纪录可以是书写游记、拍摄照片,进行素描……总之一切能让你日后勾起当时回忆的方式皆可。因为这样的纪录,可以让你更用心地去体会你眼前所观,心灵所感的事物。比如像拍摄一片山林,你也许就会注意观察,哪个角度会更好地表现这片山林的真正特点,你也许会试着多跑几个地方。更多的经历、更多地浏览也许能使你更多地捕捉到这座山林的细节。总之艺术性的纪录方式是促使你去思考旅行中每一个侧面的方法,我们要的旅行不是来去匆匆,轻轻地来又轻轻地走什么都没有带来,也什么都没留下。
那么,且行且沉醉!
读万卷书,走万里路,一直觉得是完美的生活.
兰溪匆匆路过,一直希望有机会去看看那个村子的.
有的人走过千山万水,也许只是路程的重复
有的人身居果壳,却能看到浩瀚的宇宙
喜欢这样的文字,旅行着,思考着,直逼心灵.
是旅行的感悟,何尝不是生活的感悟.
外物役我,纵行天涯海角仍无所得;
我役外物,处一陋室亦心藏世界。
就如同摄影,在最平常的复杂的世界影像里,发现和提炼着什么...
这世界很精彩!
茶社是个好地方,
追求心灵的美感,可以,在此,找到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