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划“香格里拉”
十年前,云南迪庆藏区开始戴上“香格里拉”的“帽子”。十年后的今天,主事者告诉世人:这是一个美丽的策划。
“香格里拉”,什么意思?
飞机降临迪庆香格里拉机场时,广播里中文播报的着陆地点是“中甸”,英文播报的是“Shangri-La”。
一个西班牙女孩问我,“香格里拉”到底是什么意思?它是指迪庆、中甸,还是其他什么地方?这里恐怕需要多说一句,迪庆是云南省的一个藏族自治州,包括中甸、德钦、维西三个县,其中中甸县城是它的首府。
这一路采访,我也不断在问这个问题。
松赞林寺一个40多岁的喇嘛说:“香格里拉是汉族的词,我们藏族不知道。”
碧塔海的售票员说:“中甸是云南的香格里拉,稻城是四川的香格里拉。”这个藏族汉子的老家在稻城。
中甸的司机王姐说她在香港回归那年第一次看见了“香格里拉”四个字。当时一辆大巴车的后窗喷着大大的“香格里拉欢迎您”,司机们猜测“香格里拉”大概是那车主的名字。还有的人开玩笑说:“什么香格里拉,臭格里拉。”
而我在中甸恰巧遇到一个青年为一份“香格里拉地图”做市场调查。地图由“中甸古城申报全国十大魅力名城委员会”出版,上面写着:1933年,一架英国飞机在中甸附近失事,飞行员被当地百姓救起。后来英国小说家詹姆斯·希尔顿根据这个故事写作了小说《消失的地平线》,并把这里取名叫做“香格里拉”。
我问青年,这段文字是真实的吗?他点头说,是真的,政府还找到了失事飞机的残骸。“二战的时候,不是有个驼峰航线嘛,就经过我们这里。”青年说。
“二战是1939年开始的,你这里不是写1933年失事吗?”我问青年。他愣了一下,笑笑无言。
“我没有发现香格里拉”
曾经在中甸做过六年挂职副县长的孙炯也许是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很多媒体报道里都曾写道:“一个叫孙炯的年轻人发现了香格里拉在迪庆”。今天,这个叫孙炯,并且依然年轻的人强调说:“我没有发现香格里拉,香格里拉在每个人的心中。我只是把香格里拉策划在迪庆。”
1995年,27岁的孙炯去北京参加全国优秀导游考试,遇到一道考题:英国小说家詹姆斯·希尔顿的小说《消失的地平线》里写到的“香格里拉”源自哪种语言?法语、英语,还是喜马拉雅山麓的一种方言?答案是最后一个。
当时在旅行社做项目策划的孙炯,正在寻找能够吸引国外游客的策划主题,他认为这块空白市场的潜力巨大。他几经周折找到小说的中译本,书名已被改成《香格里拉》。
这本于1933年初版的小说,曾两度被好莱坞拍成电影。小说里描绘的“香格里拉”,雪山与草原相互辉映,多种族多宗教和谐并存,人民在“适度”的原则下优雅地生活,长生不老。这个词汇之于英语文化的意义,就宛如“桃花源”之于汉语文化。
孙炯很快带着这个策划主题,去了丽江。那时的丽江已经被收入联合国文化遗产名录,声名在外,并没有在意这个策划。1996年春节,孙炯和朋友们顺道从丽江去了中甸。
严冬的高原,人人缩在屋里。小县城里只有一家招待所,春节时放假两个月。孙炯托了人才打开了大门。他没想到的是,门后竟有一条曲径通幽。
几天后,孙炯在这个招待所里,偶遇当时的迪庆藏族自治州委书记格桑顿珠。他拦住格桑书记,提出了自己的构想:将迪庆策划成香格里拉。格桑书记将信将疑,因为向他兜售各种开发计划的人太多,可靠的并没有几个,更何况这次的年轻人提出的还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词,“香格里拉”。
但是琢磨了一个晚上之后,格桑顿珠书记还是决定试一下这个汉族青年的构思。作为州委书记,格桑顿珠正急着为这个生存环境艰辛的地方开辟“一道金桥”。两个月后,经孙炯策划和联系,由迪庆州政府邀请的“新加坡寻访香格里拉采访团”来到了中甸。欢迎大会上,“香格里拉”四个字第一次出现在迪庆土地上。
在此之前,巴控克什米尔的巴尔提斯坦(Baltistan)、尼泊尔的木斯塘(Mustang)曾经宣布过自己是香格里拉的原型。此后四川的稻城、西藏的波密等地也都曾宣布香格里拉在他们那里。而川、滇、藏在经历了香格里拉争夺战之后,又提出“大香格里拉”概念,共享福泽。“香格里拉这顶帽子,其实哪个藏区都可以戴,就看谁最先戴上了。”现在担任云南省民委主任的格桑顿珠说。
为了让迪庆戴稳这顶“帽子”,云南省特别成立“开发迪庆香格里拉研究”课题组,寻找香格里拉就在迪庆的证据。在他们看来,梅里雪山、三江并流、被称为“小布达拉宫”的松赞林寺、藏民的生活习俗,都可以被视作小说里“香格里拉”的原型。他们还为“香格里拉”找了个藏语解释:心中的日月。1997年,他们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香格里拉”就在迪庆。2001年,他们争取到国务院批准,中甸县更名为香格里拉县。
这样的改名,在很多人看来就像“孔雀说自己是麒麟”一样,奇怪且抹杀诗意。伴随“香格里拉”这个地名而来的,还有香格里拉酒、香格里拉烟、香格里拉洗浴城等一系列更俗气的衍生品。
较真的学者如庄礼伟,写出《“香格里拉”炒作中的若干谬误》,认为“在关于‘迪庆k中甸’就是‘香格里拉’的种种论证中,充满着强词夺理、牵强附会和以讹传讹”。
例如,在之前的“论证”中,有人认为希尔顿是看了美国探险家约瑟夫·洛克1928年发表在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上的一系列游记之后,杜撰出一个理想国度,根据藏语“香巴拉”而命名为“香格里拉”。有人则找出老照片,说照片中的某个外国人就是詹姆斯·希尔顿。
但是后来证实照片中70多岁的老人并非54岁就去世的希尔顿。而洛克的文章所描写的,更多人认为比较像四川稻城,而且在洛克的笔下,那地方虽然风景奇美,但是土匪横行,绝非和谐安宁的乐土。
孙炯愿意将这些都解释为“为了一个浪漫的目的”所做的“可爱的策划”,他说他也担忧以讹传讹造成的误解。因此十年之后,他要告诉世人,“香格里拉在迪庆”是“一个美丽的策划”。
江山多娇,游客掏腰包
与学者们的认真计较相反,迪庆当地的百姓虽然没有几个人说得清楚“香格里拉”的来龙去脉,却都欣然接受了这顶“帽子”。当我问起司机王姐:喜欢自己的家乡被叫做“中甸”还是“香格里拉”?她说:“香格里拉。叫中甸,我们没钱赚。”
王姐正是在宣布“香格里拉在迪庆”之后开始了包车服务。她最早开的是一辆微型面包车,后来换成大众普桑,两年前又换成现在的越野车。
她还记得十年前,这里本来就狭窄的街道,还被沿街搭建的牲畜圈占去一半,垃圾、牲畜粪便让人无法下脚。枯草时节,牛马能将墙上糊的报纸都啃光。而现在,中甸县城里的街道普遍拥有四个车道,酒店、网吧、KTV、品牌时装专卖店等沿街展开。街道上连塑料袋都少见,因为这里所有的商店售货都必须使用可回收的无纺布袋子。
县城不远处的香格里拉机场,1999年建成通航,2001年开通中甸到拉萨的航线。那个向我发问的西班牙女孩,并没有看过希尔顿的书,她来到中甸只是因为从成都飞到拉萨的途中经过中甸。像她这样的游客并不少。
这条航线刚开通时,中甸政府邀请两位马帮老人坐上了飞机。当飞机降落在拉萨机场时,老人流泪跪下。他们最后一次从云南带领马队到达拉萨是1948年,那时候怎会想到天堑真的可以变通途。
孙炯十年前住的那惟一一家招待所,现在也已不复原貌。在新修复的建塘古城里,外国人经营的酒吧卖着高档的洋酒。古城不远处,一座按照藏族风格装修的豪华五星级宾馆,一晚房价高达120美金。
碧塔海的那位售票员说,旺季时,碧塔海每天能有几万人来,需要控制流量。像4月这样的淡季,一天也有1800人左右。那天下午快6点,我离开景区时,还有一辆环保车满载游客进入。
据售票员介绍,这种环保车是为了保护草甸而开设,起同样作用的还有新修的栈道。以前的游客都是由附近的藏民牵马走过草甸,去到碧塔海边,现在只能沿栈道走。景区为此还付给附近居民一笔补贴,相当于他们以前每月的牵马费。
但就是这种环保车,引起了香港游客吴先生的抱怨。他对碧塔海大叹失望,因为杜鹃花都还没开,而所谓的“海”,连香港的一个淡水湖都不如。“还强迫我坐车,才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要收30块钱。”吴先生越讲越气,“毛主席说‘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尽折腰’,现在却成了‘引无数游客尽掏腰包’。”
松茸,矿山,泥石流
让吴先生生气的事情还不止这一桩。
一天后,他离开中甸县,包了王姐的车去德钦,想看梅里雪山的日出。一路上,他问王姐,山上为什么那么多树根?王姐告诉他,那是以前砍伐的树木,现在还没有培育出新树。王姐的丈夫以前就是开货车,运木材。在1998年以前,迪庆的财政收入大部分来自木材砍伐。1998年一场大水,中央发来一纸禁令,金沙江上游流域禁止砍伐天然林。此后政府虽然也采取一些保育措施,但在这高海拔地区,树木成长格外缓慢。
树木禁砍之后,迪庆人寻找着新的致富途径。旅游业无疑带来了丰富的商机,王姐夫妇都转行开起了客运车。另外,松茸采摘也是许多藏民的重要收入来源。这种原本漫山野生、无人问津的植物,被外国人视为高档营养品,高价收购。
但是,松茸的采摘几乎是一次性的。曾有活佛告诫民众,一次最多采摘80%的松茸,留些明年再采。但急于获利的人们常常忘记这个警告。眼看着松茸即将告罄,矿山开采又成为新的热门。王姐的丈夫现在就在一个铅锌矿山开货车。
偏偏是铅锌矿山,给王姐引来了行路难。当我和吴先生一起坐着王姐的车,从德钦前往维西的时候,遇上了泥石流。红色的泥水从山上渗出,汇集成流,淹没了二十几米的路段,又沿山流下,将澜沧江碧绿的江水,染成半江红。
山上不断有乱石飞下,砸到车窗玻璃上。我们等待着救援,也祈祷着不要掉下大石头。突然对面山上的矿区里传来一声爆炸声。吴先生骂了一句“神经病”,担心我们这边的山上会有更多的石头被震落。
我开始给德钦旅游局的扎西尼玛打电话求助。我认识他,是因为听说扎西尼玛家与邻居一家人,为了争夺一块土地的所有权,坏了以往的和气。以前,藏民们对自己草地的边界并不十分在意,反正别人家的牛也多吃不了几丛草。但是现在因为旅游开发征买土地,一分地就是一分钱。村民因为土地的争执一度分成两派,后来因为扎西尼玛的主动让步,气氛才得以缓和。
我和扎西尼玛并不相熟,但他热心地为我们联系了泥石流发生地附近乡的乡长,从附近的铅锌矿调来一辆铲车疏通道路。铲车铲了10车,大约100立方的泥石,我们几辆车终于通过。几个香港游客跳起了啦啦队的舞。司机们却悄悄地说:就是为了给矿山修路,才造成这么多泥石流,他们来清理也是应该的。
说话间,一块大石头从山上滚下,从铲车顶上擦过,跌下山谷,两三分钟后,一声闷响,掉到澜沧江里。大家忽然都肃静了。
和谐,富庶,优雅,开放
在这处泥石流之后,我们又遇到近十处塌方,所幸都有惊无险。也因了这塌方,我们得以有时间,去到了茨中村。
十年前,这个小村寂寂无名。也是因为“香格里拉在迪庆”的策划,它突然受到关注。这里的天主教堂和法国人留下来的葡萄园,似乎都可以看作“香格里拉”的原型。更重要的,是这里多民族多宗教之间,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并存。
“茨中一带,老百姓都能听懂几种不同民族的语言。”迪庆州委副书记陶国相说。他当时在中甸的建塘古城,刚刚带着香港导演关锦鹏等人参观完古城,为电视剧《香格里拉》取景做准备。
当年课题组的成员、纳西族学者和中孚认为,香格里拉最重要的核心是“适度”,这对现在国际上的宗教纷争、国内的商品经济大潮,都是很好的警示。他坚信香格里拉就在迪庆,虽然他的老家在丽江———另一个曾经争取“香格里拉”名号的城市。和中孚不喜欢现在的丽江,认为那里太过商业化,他祈祷着迪庆不要走丽江的路。
我们在茨中遇到了一个纳西族的阿婆。她招呼我们去她家玩。她的孙女和隔壁两个藏族小孩在嬉闹着。她说村子里60%的人信天主教,不过她家信藏传佛教,神龛里摆着佛像、班禅像和毛主席像。一个泰国游客想尝尝她酿的葡萄酒,她拿起瓷碗从缸里舀起一大碗,吓得那个泰国男孩吐了一下舌头。
小院子外面,层层梯田环绕着白墙黑瓦的房子,核桃树正在发芽,葡萄也已抽藤。不远处,教堂的房顶上,彩色的经幡在随风飘舞。
《消失的地平线》里说,香格里拉在曼谷的西北,这是一个相当含糊的方向,“连柏林也都算得上”。
我把西班牙女孩的问题拿来问孙炯:“香格里拉”到底在哪里?他笑说:“香格里拉在我的心中。那是一个和谐、富庶、优雅、开放的地方。”
“香格里拉”在炒作中的崩塌
缘起
1933年,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出版了小说《消失的地平线》,书中描写一个名叫“香格里拉”的喇嘛寺治理着有数千居民的“蓝月山谷”。那里的人们在“适度”原则下和谐生活着。小说中大量看似真实的线索留下了一个巨大悬念———“香格里拉”究竟在哪?
近几十年来,一些地方陆续宣称在本地找到了“香格里拉”,1997年9月云南省政府宣布:香格里拉就在迪庆藏族自治州。2001年国务院批准迪庆州州府所在地中甸县更名为香格里拉县。
此举引起了周边许多地区(如丽江、怒江、稻城、察隅等)的懊恼、愤怒和质疑,因为与“香格里拉”相似的自然与人文景观它们那里也有,甚至“更像”。对“香格里拉”的专利争夺战、对“香格里拉”地区的旅游开发热浪使遥远、神秘、脱尘的“香格里拉”堕入尘世,成为有利可图、利益均沾的商业品牌。
“香格里拉”炒作中的若干谬误
谬误1:希尔顿笔下的“香格里拉”就在云南迪庆藏族自治州。
首先,“香格里拉”是在全世界流传很广的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化的乌托邦,用一个现实中的地方对应它、锁定它,将有损它作为人类社会某种理想境界的引领式的价值。
其次,根据《消失的地平线》提供的线索,“香格里拉”的位置是在西藏高原某个不为人知的深谷中,不是在滇西北。
谬误2“香格里拉”的英文Shangrila
迪庆州官方引述“专家”考证,认为“香格里拉”源自中甸藏语方言,就是“心中的日月”,这是对希尔顿原著的公然篡改。“香格里拉”的英文Shangri-La,La在藏语中指山口。“香格里拉”的意思就是一个名叫“香格里”(Shangri)的山口。
谬误3“香格里拉”就是“香巴拉”
“香巴拉”是藏传佛教和苯教共有的一个古老语汇,指一种人神共有、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想净土,是“位于遥远北方的极乐世界”。但根据藏族学者著作,没有线索把“香巴拉”指向西藏东边汉藏交界处的迪庆。而且“香巴拉”与“香格里拉”有许多不同。
谬误4 美国探险家约瑟夫·洛克和中华民国奇女子刘曼卿的游记都说,迪庆中甸地区就是“香格里拉”
首先,洛克游记中“最像”“香格里拉”的地方不是在中甸而是在川西稻城附近。其次,洛克写游记时,希尔顿的小说尚未问世,洛克如何会说稻城或中甸就是“香格里拉”? 更为重要的是,“香格里拉”真正的价值,不在于景观的表象,而在于精神、人文方面的纯洁与和谐。
谬误5 书中金字塔一样的卡拉卡尔雪山,就是迪庆州的卡瓦格博雪山
“迪庆派”或“稻城派”认为他们当地有像小说中所描绘的“金字塔形雪山”。
如果仅从雪山形状来说,世界上最像金字塔的雪山,可能谁也比不过藏西地区的冈仁波齐神山。冈仁波齐同时被藏传佛教、印度教、西藏原生宗教苯教以及古耆那教认定为世界的中心,恒河、印度河、布拉马普特拉河等大江大河均发源于此。巧的是,按藏传佛教的一种说法,金字塔形状的冈仁波齐附近,就是进入世外桃源“香巴拉”的入口。
让香格里拉安身于想象之中
希尔顿对“香格里拉”的描述,很可能参考了多位西方探险家的相关记录,而其在现实中也必有多个原型,但显然任何一个原型都无法从表象、气质上呈现完整的“香格里拉”,把“香格里拉”锁定在某个具体的州县,纯属炒作和夸大。
小说的素材不仅可能包括西方探险家对滇西北和川西的描述,也可能包括西方探险家对藏西、藏东南、克什米尔、尼泊尔、不丹等地的描述,包括他们对喜马拉雅山区、喀喇昆仑山区和昆仑山地区的描述。
“香格里拉”这一藏区人民乃至全世界人民共有的无形文化遗产,让它继续存在于想象和传说中,或许更有价值。通过政府行为命名自己是“香格里拉”似有不妥。
在关于“迪庆—中甸”就是“香格里拉”的种种论证中,充满着强词夺理、牵强附会和以讹传讹,充斥着权力运作和商业投机。可是我们这个社会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人以讹传讹,或附和“主流话语”?我们应当对此作出反省。
作者:庄礼伟
“香格里拉学”中的索隐游戏
“发现”“香格里拉就在云南迪庆”的人,其主要理由是迪庆藏族自治州从外貌到内涵都与《消失的地平线》对“香格里拉”的描述相吻合。把一个虚无飘渺的乌托邦硬生生地与一个差强人意的现实地点等同起来,这是索隐派的毛病。
在红学中所谓“索隐”,就是指试图发现《红楼梦》所写的内容都“真有其人、其事、其地”。王梦阮、沈瓶庵的《红楼梦索隐》在论证“林黛玉就是董小宛”这个“重要学术观点”时,其论证方法如下:小宛名白,黛玉名黛,粉白黛绿非常对称;小宛爱梅,黛玉爱竹;小宛善曲,黛玉善琴;小宛善病,黛玉亦善病;小宛癖月,黛玉亦癖月,所以,林黛玉就是董小宛——这便是“索隐”。
“香格里拉学”,自然无法与“红学”相提并论,不过“香格里拉”与“红楼梦”中若隐若现的“真相”,都吸引了许多索隐者。在红学方面,刘心武从秦可卿可人的身体和可疑的身世探究红楼“真相”,为索隐派再添新的震撼性“研究成果”。在“香格里拉学”方面,则存在一个庞大的“官产学”索隐联盟。
本人认为“香格里拉”是一个存在于虚无飘渺中的乌托邦,这与索隐派的观点有很大的不同。不过,对付索隐派的办法之一,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所以,接下来我也运起“索隐” *** ,来寻找《消失的地平线》中“香格里拉”历险记的“真有其地”,进而证明“香格里拉就在云南迪庆”这一观点,即便从索隐角度来看也不是最有说服力的。
索隐一:飞往“香格里拉”的线路与降落地点
本人依据的文本是在尼泊尔Thamel区书店里买到的《消失的地平线》英文本(Lost Horizon),以下将依次分析小说中所隐藏的各项“真事”,进而判断出“香格里拉”的“真实位置”。
根据小说中提供的航空资料和地理资料,笔者“索隐”如下:
【1】 飞往“香格里拉”航程的起点,是巴斯库尔(Baskul),此地疑似阿富汗首都喀布尔(Kabul)。当时阿富汗与印度是邻国,并且都受英国控制。阿富汗发生 *** ,英国人向英属印度(含巴基斯坦和印度)撤侨是很自然的事,而英属印度靠近阿富汗的最大边境城市正是小飞机要前往的白沙瓦(Peshawur,今属巴基斯坦)。从飞机航向来看,基本上是向东飞,而英属印度正是在阿富汗的东边。由此可判定:起飞地点是在阿富汗,并且是一个英国人比较多的大城市(很可能是喀布尔)。
康威等人登上小飞机后被劫持到“香格里拉”,起因是这一年5月的严重 *** 导致英国撤侨。而阿富汗在1919年5月发生反英大起义之后,同年8月宣布独立,这一“五月之乱”当然是令英国人难忘的,希尔顿可能借用了这一历史场景。
【2】飞机起飞的时间,则被安排在20世纪30年代中期的某年。小说中提到“香格里拉”喇嘛寺的图书馆中,有一批出版日期为30年代中期的新书。
【3】飞行路线。希尔顿在创作《消失的地平线》,心中可能有一张大致的飞向“香格里拉”的飞行线路图(他甚至可能在克什米尔附近坐过这种小飞机,所以能翔实地描述从高空中所看到的喀喇昆仑雪山)。依据小说中提供的资料,笔者重建飞行线路如下:
20世纪30年代中期某年5月20日上午10点整,这架小飞机从喀布尔起飞,向东偏南方向的白沙瓦飞行。但从“香格里拉”出来的负有寻找最高喇嘛接班人使命的飞行员(他冒名顶替上了这架飞机)把康威他们带到东北方向的克什米尔的荒凉地带,并着陆加油。小说中写到有一个帕坦人(Pathan)走过来帮飞行员转动螺旋桨,而帕坦人正是生活在克什米尔山区。
下午3点钟左右,飞机加油后又开始飞行。航向一直朝东,有时偏北一点。小说中说飞机大致沿着东西走向的印度河上游河谷飞行,巧的是,飞机必然经过“克什米尔的香格里拉”——拉达克(Ladakh)地区,而印度河上游的源头,就是最像“香格里拉地标”(卡拉卡尔雪山)的冈仁波齐雪山。可以说,小飞机加油后,就一直在“香格里拉”的氛围中飞行。
在沿印度河河谷飞行的途中,一个确切的地标出现了,这就是南迦帕尔巴特峰(Nanga Parbat),世界第九高峰,位于现在的克什米尔巴方境内,印度河上游南侧。飞机沿河谷向东飞行,这座高峰当在飞机的右侧。而飞机的左侧(北方),康威他们看到的是一长列的喀喇昆仑山脉(Karakorams)。由于飞机航向是朝东偏北,显示飞机将穿越喀喇昆仑山脉而飞向西藏的高原。
当暮色降临(大约晚上6点多),康威他们看到了另一个知名地标——K2(即乔戈里峰,喀喇昆仑山脉主峰,世界第二高峰)。当看到夜色中的K2时,康威推测这架小飞机加油一次可飞1000英里(1609公里),并且差不多已飞到这个距离了。1609公里能从哪里到哪里呢?从加油后经过的南迦峰算起,乃至从K2算起,朝东南、正东、东北方向最大航程可及的地方也只有不丹王国、拉萨、唐古拉山口、昆仑山的慕士塔格峰等地,断然飞不到大约2400公里之遥的滇西北,除非有一次美国好莱坞大片中的空中加油。这说明“香格里拉”的“位置”是有所限定的,是在拉萨以西的藏区。
【4】降落地点。夜里1点半,飞机着陆。小说中说,康威估计飞机已越过喜马拉雅山西段,进入了鲜为人知的昆仑(Kuen Lun)山区,他们的脚下,是世界上最高的极冷地带——西藏高原(Tibetan plateau)。小说中对降落地点的地貌描写,与高而阔的西藏高原相近,而与滇西北的横断山区差异较大。综合【3】与【4】,可知“香格里拉”是位于月球般荒凉的拉萨以西的西藏高原。
【5】小说末尾说“香格里拉”离它东边的汉藏交界处的“塔城府”(Tatsien-Fu,有人认为是稻城)有1100英里(约1770公里)之遥。无论“塔城府”是不是稻城,总之“香格里拉”与藏区东边的汉藏交界地区有1770公里的距离。那么,从川、滇的汉藏交界处向西1770公里处的地方是哪里呢?请大家把地图拿起来看吧,那里不正是藏西地区吗?
【6】小说末尾还提到康威从曼谷出发,向西北方向去寻找“香格里拉”。从经线看,云南迪庆州几乎是在曼谷的正北。而从10点半角度(即正西北方位)望去,正好是喜马拉雅山和藏西北的人烟稀少地区。这也是对“香格里拉”方位的一个确切指向。
【7】小说中还提到,“香格里拉”作为人类大劫难来临时的文明避难所,具备人迹罕至、极难到达、极难被发现的特点,汉藏边界的中甸或稻城都不具备这些特点,而藏西北的昆仑山地区倒是一个离各个人烟稠密区都很远的地方。
综上所述,飞机的降落地点(依据《消失的地平线》,从此地到“香格里拉”只需走大半天山路),很可能是西藏高原上、拉萨以西的某个地方;从航程和康威的观察来判断,很可能是藏西北的昆仑山区。
笔者无意为昆仑山区做旅游广告,但那里的无比荒凉与人迹罕至,确实适合于隐藏一个不想为外人所知的“香格里拉”。
索隐二:“香格里拉”中的“拉”
笔者在《“香格里拉”在炒作中的崩塌》中提到,“香格里拉”(Shangri-La)的“拉”(La)在藏语中是山口、山的通道的意思。因此,“香格里拉”的意思就是指一个叫“香格里”的山口,它应当读成“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尽管是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由希尔顿杜撰出来的词汇,但它仍然有相当的现实基础。在西方探险家关于克什米尔、喀喇昆仑山脉、昆仑山脉、藏西高原的旅行记录中,有大量带有后缀“La”的地名,基本上都是指某某山口。在最早进入西藏的西方人之一,曾三次翻越昆仑山的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所著的《亚洲腹地旅行记》(上海书店1984年版,李述礼译)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在藏语中,“Tso”是湖泊的意思,“La”是山口(李述礼译成“山头”)的意思。
如该书第411页:斯文赫定一行前往克什米尔的首府斯里那加尔(Srinagar)。途中徒步穿越危险的Sodschi-la。第423页:从克什米尔境内前往西藏,要经过5360米的Tschang-la。第425页:赫定到达Marsi-mik-la,并穿过雪山下荒莽的山谷;在前方,则有Lanek-la,从那里有一条到西藏的路。此外书中还有Sela-la、Schib-la、Ta-la、Kilung-la、Kore-la、Tam-lung-la等等大量的类似地名——“香格里拉”(Shangri-La)很有可能就是它们中的一员。在从克什米尔穿越喀喇昆仑到达藏西高原和昆仑山这一线,有无数这样的“La”(山口),那个隐秘的“香格里拉”,很有可能隐藏在这个地带的某个极为崎岖、偏僻的地方。
并且,在斯文赫定关于克什米尔、藏西高原的游记中,也记录了许多与“香格里拉”相似的景色:
第408-409页:斯文赫定从西藏返回印度,途经咸水湖班公错(Panggon-tso)。赫定说,这湖在它那庞大的岩壁间犹如一道雄伟的河谷,是地球上最伟大的风景之一,湖边山顶上有永久的积雪,山肩就像舞台的两翼似的突将出来,一座挨着一座地一直排列到很后面的西北方,色彩越来越淡。这些描述都让人想起《消失的地平线》中的“蓝月山谷”——康威曾担心卡拉卡尔雪山的融水出口如果被堵住,那么“蓝月山谷”也将成为一个“峡谷湖”。
斯文赫定还提到在日喀则扎什伦布寺拜见“达齐喇嘛”的情景(第474页):房间里的陈设具有多元文化的内涵,而达齐喇嘛“至少照我们的观念看来,他不算完美,但我忘怀了这一层,因为我整个时间都为他的眼睛,他的微笑,他那伟大的澹静,和他那细弱的、几乎是颤栗的声音所迷惑。我们整整谈了3个钟头,谈到我的旅行,谈到欧洲、中国内地、日本、印度以及成千种别的事情”。这分明是康威觐见“最高喇嘛”时的情景!此外,书中有欧战的背景和对战争的厌恶,这也是康威与“最高喇嘛”交谈的一个主题。
书中第494页还有一幅喇嘛寺图,它与《消失的地平线》中的“香格里拉”喇嘛寺简直一模一样:在山腰上矗立,下方是一个狭长的山谷,四周群山环抱。
在《西极探险——从叶尔羌到藏北》(新疆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王鸣野译)一书中,赫定还提到:翻越喜马拉雅山的Zoji-la山口后,高度迅速下降,前面是黑绿色的森林、风景如画的村庄及其快乐的村民、泛着泡沫的河流及其轻盈、优雅的桥梁、村子后面银光闪闪的雪原以及那土耳其玉般的苍穹(第252页)。这种情景转换,也像康威一行翻过崎岖山口后看到“香格里拉”时的情形。
在《亚洲腹地旅行记》第526—528页,斯文赫定还提到地球上最灵圣的山——康林博刺(冈仁波齐)。这座灵山形状非常优美,像是“立在地基上的一个四面体”(这不正是金字塔的形状吗?),周围都是峭直的墙壁。它的峰顶盖上永久的冰和雪,溶水从峰缘注下,形成冒白沫的白色“新娘面纱”。在山谷上面,都是些花岗石,种种稀奇的结构,“使人以为看见了巨大的堡垒、墙壁和高塔”(这也酷似康威所看见的“香格里拉”喇嘛寺,它由“棱堡、院墙和宝塔”构成)。在该书第5-6页,还有赫定创作的险峻的高山通道素描图和金字塔形状雪山的素描图。
在西方知名度很高的赫定的这些文字和素描,希尔顿当然也很有可能看到。
至于更为广阔的风景,《亚洲腹地旅行记》第426页提到,当斯文赫定登上一个山峰时,雄伟的远景已是他辛劳的报酬,他认为这无疑是地球上最雄壮的风景之一:地球上最高的山涛所构成的一片汪洋包围着我们;喜马拉雅山的晶白雪顶在南面和西南面耸起。喀喇昆仑的首峰向西北和西南伸出。——这样的高原地平线上的“山涛”,正是康威他们在飞机上和着陆时看到的西藏高原的景象,这在滇西北横断山区是看不到的。
还是在第426页,斯文赫定有这样的描述:在荒莽的西藏高原,这里一根草都没有,回头仍可看见喀喇昆仑的高峰在铅板式的蓝黑色的云彩底下。它们间或被闪烁的电光所照耀,雷声在群山中荡过。——这不正是康威所看到的“香格里拉”的雷电之夜吗!赫定再向前走,前面有一条(狭长的)纵谷,纵谷上方有昆仑山山系中的一座“宝塔型的雪峰”,谷地里则有美丽的牧场。——这不正是“香格里拉”的地形图吗!
读过《消失的地平线》的朋友如果再看到斯文赫定上面的各段描述,一定会拍起桌子来!——希尔顿分明是在“抄袭”斯文赫定的藏西游记!换言之,“香格里拉”及其周边地区地貌的最主要原型,是斯文赫定游记中的从昆仑山到喀喇昆仑山之间的藏西!
在《消失的地平线》中的景观描写中,存在着一个像拍电影一样的“摄像视角”,这就是站在西藏高原上,扫视着高原地平线上连绵的雪山波涛和高原下方裂开的山谷,而“香格里拉”就像是在地下——从广袤的高原平视过去,“香格里拉”山谷自然就像在裂开的“地下”。这种视角与感觉在约瑟夫洛克的川西南—滇西北游记中是找不到的。
由此,我们也就明白了创造出“香格里拉”奇境的这本小说为什么叫做《消失的地平线》——地平线是指在藏西高原上看到的地平线,当康威他们走进高原下的裂谷,眼前是壁立的岩石,地平线也就消失了。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假定:希尔顿很有可能参考了斯文赫定等人在藏西高原探险时的记录,而“香格里拉”,按照 “索隐派”的“真有其事、其地、其人”的法则,很可能是在藏西高原上某个裂开的狭长的“纵谷”中。赫定的《亚洲腹地旅行记》在20世纪20年代用12种语言发表,而《消失的地平线》在1933年出版,希尔顿有可能读到迪庆派、稻城派推崇的约瑟夫洛克,更有可能读到名气更大的斯文赫定。
索隐三:“香格里拉”在藏西昆仑山中
尽管本人仍然认为“香格里拉”只是一个想象中的乌托邦,在地球上没有对应的存在,但如果“索隐”起来,我们可以“发现”,“香格里拉”就在藏西昆仑山中。
在《消失的地平线》中,有许多线索暗示了“香格里拉”的“真实位置”:
书中提到满洲女孩萝辰(Lo-Tsen)偶然进入“香格里拉”的经历。希尔顿写道:满洲皇族女子萝辰被许配给一位突厥王子,她前往Kashgar(喀什)去成婚,途中迷路而来到“香格里拉”。去喀什而又要迷路到藏区的话,一般是走塔里木盆地南线(经若羌、和田),因此萝辰她们很有可能在疆藏交界的昆仑山中迷路,进而来到“香格里拉”。
在《消失的地平线》中,故事的叙述人拉瑟佛德(Rutherford)说自己也要去寻找“香格里拉”,他重点搜寻的地区就是极少有人敢于涉险深入的昆仑山区。在昆仑山外围,他遇到一位美国旅行者,后者试图穿越昆仑山,但是找不到道路,山口倒是发现了几个,但都高得难以攀登。拉瑟佛德接着说,这位美国旅行者在昆仑山地区的见闻与康威一行人的见闻“大同小异”。
此外,拉瑟佛德还曾到Yarkand(叶尔羌,即现在的莎车)和Kashgar(喀什)这些靠近昆仑山的地方打探“香格里拉”的消息(喀什和叶尔羌在斯文赫定的游记中也常被提及)。
这些情况都说明“香格里拉”与昆仑山有关。
在小说的末尾,希尔顿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干脆直接泄漏了他的故事构思的“原型”:那位曾在昆仑山区探险的美国旅行者,在战前的1911年与美国某个地理学会的几位同行在靠近昆仑山的地方,遇到一个中国人坐在由当地轿夫抬着的轿椅中,这个中国人能说流利的英语,并且热情地推介他们去参观附近的某座喇嘛寺,他甚至说他可以来做向导。这个出现在昆仑山附近、坐在轿椅中、能说英语的中国人,和康威他们在“香格里拉”附近遇到的坐在轿椅中、能说英语、邀请他们去“香格里拉”喇嘛寺的中国人Chang先生,几乎就是同一个人!
小说中还提到有人翻越天山来到“香格里拉”,这说明“香格里拉”在西藏西部的可能性极大。总之,书中有诸多线索都指向藏西昆仑山,可是同样注重索隐的“迪庆派”却总是视而不见。
当然,同时拥有高山、峡谷、草甸、喇嘛寺、垂直气候的地方有很多(如克什米尔、尼泊尔、不丹、西藏南部,以及横断山脉),希尔顿对“香格里拉”的想象与上述地方可能都有关系。但是希尔顿为什么要把“香格里拉”安放在藏西荒凉之地?这是大有深意的——只有离最近的现代商业文明至少有1770公里的地方,才可能是一个丝毫没有污染的世外桃源、一个极难被外界发现的人类文明的最后避难所。
笔者虽然在小说中追索出大量关于“香格里拉”就在昆仑山区的“证据”,但笔者并不情愿执著于这个“索隐”出来的“成果”(这个态度和“迪庆派”是不一样的,他们还要通过行政力量来“坐实”他们的“学术成果”)。身处广州都市红尘中的我,心想,乌托邦都只能在离人类社会、离想象者自己越远的地方,在人类越难以抵达的地方,才越有可能“存在”。
“香格里拉”的确切位置在哪里?答案仍然是3个字:不知道。也许不知道,比知道了要好。
作者:庄礼伟
放在这里似乎不合适,又不知道应该放在哪个版哦。
这是去年收集的文章,今天突然想起来了,就贴上来了。
还以为你召集呢,.......
要不,去一趟?反正你也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