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云鹤语：女儿的漓江

一

暑假到了，无意间翻开小女儿的作业本，看到了她写的《我最难忘的一件事》这篇作文。女儿写道：我最难忘的是暑假爸爸带我去徒步漓江。我心里一阵感动，这是两年前小女儿幼儿园毕业时的事了，没想到她现在还记得这么清楚。

那是2004年暑假，七月初我只身背包去了西藏，在拉萨约到几位非常棒的同伴一起徒步墨脱。我和同伴们一起走过了雨季的墨脱，并由波密经川藏北线抵达成都。这是我最为刻骨铭心记忆深刻的一次旅行，由成都飞抵深圳后，脑海里依然还是墨脱那惊心动魄险峻壮美的原始森林风光，一直沉浸在兴奋之中。

当我回到家里时，两个女儿正乖巧而安静地在家里做着暑假作业，看到爸爸回家都兴奋地冲了出来，小女儿更是高兴，今年她幼儿园毕业，我曾经答应过她幼儿园毕业时要带她去旅行的。

看着女儿欢喜雀跃的样子，以及她们那希望和爸爸一起去山野旅行的渴望眼神，我心里涌出一丝愧疚，搂着她们亲了很久。当天晚上，我给她们看西藏的照片，讲墨脱的故事，她们听得津津有味。我答应她们等几天我脚底的水泡好些后就带她们去徒步漓江。

阿耶！女儿听到爸爸的安排后都高兴得欢呼起来。
    等了两天，我脚底的水泡基本上都消了，于是我便带上两个女儿，以及妻弟妻妹的两个女儿，一个名副其实的儿童团去徒步漓江了。

在到阳朔的巴士上，女儿们玩得非常开心和充满兴奋，我也高兴极了。经济发达的深圳，其中小学教育之严和学业之重比内地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并不希望女儿成天陷在没完没了的作业和练习中，而是希望她们能多些时间率性尽情地玩耍，也很想多带她们去郊区野外行山走水，去亲近自然，亲近那些与我们人类共生的野生动物和植物。

宽敞而干净的旅游巴士奔驰在路况极好且车辆不多的广西乡村公路上，我们离阳朔越来越近了。

二

我们的徒步儿童团来到了阳朔。到阳朔汽车站后，我们便直接转乘上了阳朔到杨堤的中巴。我之前查过很多资料，徒步漓江的精华，其实就在由杨堤到兴坪这25公里的漓江两岸，我们准备分两天沿漓江徒步“杨堤－兴坪－阳朔”这50公里的山水画廊。

杨堤到了，村口立着桂林市诸多部门以安全的名义禁止徒步漓江的联合公告，司机告诉我没人理会这些，真正的原因其实是桂林旅游公司的漓江游轮现在生意不好，他们希望靠行政命令来增加客源。

杨堤是一座比较干净的村庄，就在漓江岸边。村庄基本上都掩映在浓浓的大榕树和密密的竹林里，我们来时漓江上下起了丝丝细雨，江面上烟雨朦胧，加上漓江两岸奇秀的山峰，山峰下雨里烟村，简直就是一幅中国传统的写意水墨山水画，漂亮极了！

杨堤村民几乎家家都经营着家庭旅馆，我随意找了一家离渡口最近的农家安顿好了住宿，女儿们则简直就像来到了大观园，一切都觉得那么好奇和好玩。儿童的天性是亲水的，她们穿着凉鞋，在渡口浅水滩上和乡村小孩一起玩起了“打水漂”，这是我小时候常玩的游戏，就是将一个瓦片贴着水面旋转向对岸掷去，我很诧异这些儿时游戏的经久不衰。自然，女儿玩起来非常生疏。

江滩渡口上，还有村民在贩卖着一种像龙眼一样的水果，现在已经忘了它叫什么了，只记得很好吃。

要做晚饭了，和善的房东大嫂叫上小家伙们去竹园挖竹笋，女儿们满脚泥巴挖到了竹笋，然后聚在灶屋和大嫂一起洗菜淘米烧柴做饭，笨手笨脚，但一个个兴高采烈。

晚饭是很有桂林特色的农家饭，有腊肉烧竹笋，五香炒田螺等等，还有农家自己做的桂林辣椒酱，它比香港李锦记“桂林辣椒酱”辣多了。小家伙非常嘴馋，将“五香田螺”吃了个盆底朝天。房东大嫂看着也非常开心，她接待过很多我们这样的背包徒步客，但说还没有见到小女儿这么小年纪的，小女儿当时只有五岁。

三

为了避开乡镇干部的检查，次日我们早早就起床了，在杨堤渡口乘小木船摆渡到了对岸，我们兴致勃勃地在漓江江岸上徒步而行，小女儿也背起她卡通般的儿童背包，一脸得意地牵着我的手，摇摇晃晃充满信心地向前走着。

眼前是突兀的奇峰，身边是清澈的秀水，脚下是舒适的软土，和我刚刚走过的墨脱相比，徒步漓江真正是一种休闲的享受。天佑阳朔，竟然拥有如此美丽的山山水水，而这条没什么强度的徒步道，对于一家人亲子同游，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没走多久，穿过一处密密的竹林，我们来到了一座颇大的村落，这就是浪石。浪石村在一处高高的土坡上，我们还没有走进村里，就有一群小孩热情地跑了过来，其中一个小男孩脖子上挂着一把弹弓，小女儿对这件神奇的兵器好奇和羡慕不已，小男孩益发得意地表演起了他的射功。当时真想帮小女儿交换一把弹弓，但想到在城里玩弹弓会打到玻璃砸到汽车伤到人，无奈只好作罢。

小男孩带我们走过一道浓荫的下坡来到了浪石渡口，在一棵独树成林的大榕树下，一群黝黑的船工正吸着广西特有的竹筒水烟在那里闲侃神聊，江岸边停着一排竹排。船工们极力怂恿我们坐竹排沿漓江漂游到阳朔，并告诉我们徒步漓江是看不到人民币20元背后的那处风景的，非得坐竹排才可以看到等等，估计小女儿有些累了，于是成了他们说服的重点。

小女儿不为所动，她脆脆嫩嫩地告诉这些叔叔我们要“徒步漓江”，此时只是想摆渡到对岸。船工笑了，看得出他们很喜欢她，我心里也暗暗得意。于是，我们这个徒步儿童团都坐上了绑在竹排上的小竹椅，竹排在船工竹竿的轻轻点拨下，飘飘摇摇地滑到了对岸。

浪石渡口的对岸，是一个叫全家洲的地方，渡口上方是大片绿汪汪的水田，田边的水塘里歇息着几头懒懒的南方水牛，再往上方，则是农家的菜园和村庄。好一派田园风光！

时间尚早，肚子也不饿，我们没有进村，而是精神抖擞地走在田埂上，沿着漓江继续向兴坪方向走去。

四

走过了这片水田和菜园，地势起伏就有些大了，江边砌有一条几公里长的挡土石墙，岸边江水很浅，于是我们便踩着这道石墙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摇摇晃晃，有惊无险，很是好玩。再往前，又是江边树林中的小路，感觉整个徒步途中就这一段稍稍陡峭一些，但也很安全。爬上一段陡坡后，我们来到了坡顶的一间竹木结构非常别致的茶楼，茶楼还附带住宿，看得出是专门接待徒步漓江的背包客的。老板非常热情，我们在这里休息了很久并加满了茶水，临行前，主人还硬塞给小女儿一个大大的梨子。

尽管天气很热，但由于漓江上江风习习，倒也非常凉爽。穿过几个村落后，我们终于来到了漓江上热闹的冷水渡。和杨堤浪石等渡口的小船竹排不一样，冷水渡的渡轮是双层的机动轮船，可以坐很多人，此外还有不少玩摄影和学美术的学生流连在冷水渡这一带。

我们坐在船上，船工向我们介绍起了四周的风景。船工指着江岸上一座山壁，告诉我们这就是著名的“九马画山”。只见这面笔直陡峭的画山山壁上，岩石的轮廓和皱褶远看好似一幅图案复杂的素描，据说从中可以找到九匹奔腾的骏马。当地有一首民谣意思就是说如果你能找到九匹骏马，就会好运连连等等。于是小家伙都兴致勃勃地数起马来，我一匹也没找到，但女儿们居然一个比一个找得多，小女儿数到了二十匹马，你要不打断她，她还会继续数下去。

过了冷水渡，沿乡村小路走了没多久，我们便来到了兴坪镇的桥头。兴坪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古镇，就在漓江边上，景色非常漂亮。穿过几条古老而又狭窄的青石古巷，在码头附近的一间家庭旅馆吃过晚饭和安顿好住宿后，我们便来到了码头边。码头上停泊着几艘游船，不少夜游漓江的游客正在等待开船，码头的石阶上则闲散地坐着三三两两的本地居民和外地游客，小家伙们在码头上四处玩耍，津津有味地允吸着我在码头大排挡上买的一大包五香田螺，我则倚着那棵百年古榕，看着这一江秀水和远方江面上如星星闪烁的点点渔灯，舒服极了。今天是徒步第一天，只有二十五公里，感觉非常轻松，我带着女儿们在兴坪码头上玩得很晚很晚。

五

次日一早，我们在兴坪街吃过地道的“桂林米粉”后，小家伙们又再次去十字街口吃了昨晚那好吃的兴坪凉粉。考虑到小女儿累了可能会乘车，我们沿公路向阳朔开始了第二天的徒步。虽说没有漓江的秀水相伴，但公路两边的田园风光也是非常迷人，漂亮极了！

我们徒步在路上，两边的大片农田或碧绿汪汪，或金黄灿灿，远处是奇山异峰，真美！一路上我们拍了很多照片，我将其中一张我背着包牵着小女儿的手徒步走在路上的背影照片选作了我在“磨房”的ID图片。

由兴坪到阳朔的乡村巴士不时路过我们，司机经常会停下开心地和小家伙们打招呼，女儿们礼貌地婉谢了搭车，小女儿应该给他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以至于后来我们在阳朔街上碰到好几位叔叔阿姨他们都认识这个徒步漓江的小女孩。

临近中午，天气渐渐炎热起来，我带着小女儿，大女儿带着两个表妹坚韧地继续向阳朔徒步。我不由有些感概，她们平时也算是娇生惯养的，这次徒步我也是有心锻炼一下她们，行前和她们约法三章：一：全程走完；二：带茶水干粮；三：换下的衣服自己洗。说来简单，但现在城里小孩很少能这样，我非常高兴她们基本都做到了。

快到福利镇，我们在路边农家吃午饭，还吃了西瓜。农家隔壁是一家自行车修理铺，小女儿和店主家的小男孩很快就混熟了，他们满手黑油油地玩起了自行车轴承上的链条和钢珠。阳朔和讲广州话的南宁不同，它的方言更接近西南官话。又要开始徒步了，在一旁玩单车钢珠正玩得兴起的小女儿使劲摇摆她那黑糊糊的手不肯走，无奈，我只好叫大女儿带两个表妹先走，我随后再追赶她们。

阳朔终于到了，我们徒步走到了这个以冠甲天下的山水风光而著称的休闲之城。快到西街，小女儿执意要从我的背包里拿出她的小包背在身上，昂首挺胸一脸自豪地和我们一起走进了声名赫赫的西街。

于是，也就有了小女儿的那篇作文《我最难忘的一件事－徒步漓江》。

六

西街是喧闹而又休闲的，街上人流大都是金发碧眼的“鬼佬”和个性张扬的“广佬”。装饰得很有个性的餐厅和酒吧几乎都将木桌和长凳摆在了街边，品茶饮酒弹琴唱歌，不认识的人们互相打着招呼，大家都成了彼此的风景。不时还有满载手工艺品和阳朔小吃的流动小贩穿行其间，气氛一如春节般喜气洋洋。

西街上最多的小吃就是那香甜的桂花莲子羹，白莲又甜又沙，散发着桂花的浓香，好喝极了。我还买了几瓶糖桂花准备带回家去做桂花糊米酒，这曾经是小时候我们记忆中最好喝的米酒。

西街尽头，就是那风情万种的漓江。我发给小家伙们每人十元钱，让大女儿带她们在西街尽兴地玩耍，我则坐在江边码头的台阶上，欣赏着这冠甲天下的风景，真美啊！我由衷地感叹着这一切。日换星移，岁月流逝，你会看淡很多东西，但有些则在你的心里变得越来越纯粹：如亲情，如挚爱，如山，如水，如我们的徒步漓江。

徒步漓江结束了，这次旅行不论是对女儿还是对我，都是难以忘怀的。尽管已经是两年前暑假的事了，但回忆起来依然栩栩如生。如今大女儿已经上了高中，暑假就没再带她们去旅行了。这个暑假，在清晨早起的我，一边在键盘上敲打着这些闲话，一边则在等待着酣睡中女儿的起床，以便在上班之前帮女儿辅导几个小时的功课，暑假已经成了孩子的第三学期，有些心疼孩子，但没有办法，因为整个深圳都是这样。

漓江已经成了我们心中最美好的记忆，孩子高考后，我还会再带她们去徒步漓江，这一次，我们会由桂林开始，一直沿漓江徒步到阳朔，若有可能，还会继续徒步到遇龙河的上游，据说那里民风更淳，山水更美。

我们都等着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