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过一篇的,现在把三篇都贴上)
杭州三记之四季
杭州哪个季节最让人沉迷?我喜欢秋天。
秋天的空气是干净而透明的,天也总蓝得让人心疼,一切都纯粹爽净的象能弹出清脆的声响。这个时节桂花是一定开得很疯的,那气味肆无悸掸地弥散开来,满城都酿在这甜香之中,象个永远醒不来的美梦。
说起杭州秋天的最浓处,一定会想到钱江的潮和平湖的月。我倒觉的如果不是为了看人,这两处不去也罢。 很是羡慕北山路一带的住家,都是白墙红瓦大树小院。当年丰子恺看人钓虾吃酒时借住的招贤寺小屋就在这一带吧。于是这里的人家似乎也都有了那么一份随意。秋夜,搬一张竹躺椅在院外门边,在蒲扇摇曳之间、在寻常日子之中便也有秋又有月了。
曾经以为杭州的秋缺少色彩,总是太绿太绿。那年秋天,没事闲逛到灵隐的最后一进(那时是药王殿,现在好象又多了不少),抬眼看到后山,这是在杭州吗?这才是秋啊!满山的枝叶绽放着各种不同的色彩,红、黄、橙、绿……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挤挤攘攘争先恐后地妖娆在你的眼前。每种色彩又都是那么饱满而张狂,在午后干净的阳光下尽情地渲染着秋的颜色。而整个庙宇院落静静地埋在蓝天淡云和丰满的山色之间,只有前院的钟声隐隐传来,在空气中浮起一圈圈的涟漪又慢慢平息。这秋声秋色呵。后来,在山色中走过了三天竺(上、中、下),于是,杭州的秋在我心中便有了另一番模样。
冬日,爱去虎跑。在初冬的黄昏,一进门就是长长的甬道,两旁是高大的松树,再往外,乔木大多已落尽了叶子,只剩灰色的巨大躯体还挺立着。越往里走越安静,只有归家的鸟儿在不停地叫。这时总会想起那四个字——悲欣交集。人生的路要是也能越走越平静,倒也是一种幸福。而最后真能够对自己说“悲欣交集”的又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灵峰倒也是个好去处,在腊梅刚开的时候,晚上上山,看不见花,只有暗香一层层的涌来,又一层层的褪去,象波浪。山上的管理处以前应该是个小庙,坐在边上的一眼泉水旁听着叮叮咚咚的声响,看着满天的星星和月亮,总在想:如果它还是个庙,如果这是古代,这会儿在里面掌掌灯看看书倒也不错。是不是有鬼倒没想过,但蒲松龄的艳鬼们似乎也不那么吓人。
断桥残雪是很久没看到了,雪本就不多,桥上人又总是不少,踩来踩去的,那雪残与不残都没有大分别了。
现在,西溪应该也还不错。去过,但不在冬天。看着越走越深的河叉苇荡,总觉得有很多话欲说还休,也是,郁达夫、丰子恺、俞平伯们已经说了太多的西溪,好象都被说完了。不过正因为他们说了这么多,所以西溪似乎更加可以说说。今年冬天象是应该去一趟的。
春天,杭州有春天吗?烟雨凄迷、一株杨柳一株桃的杭州美则美亦,总是失之娇柔,我不喜欢。植物园玉泉边有个池塘,不大,边上是茂密的各种植物,密密匝匝的有石板小路蜿延其间;对着水面有一个大畅轩,是夏夜喝酒的好所在。在春天,整个池子就剩一片淡淡水水的绿了。池边的樱花到长的很好,虽不多的几棵,这时节可也开得如泣如诉,凭添几份伤春的味道。可还是太娇柔了。
还是去江上吧,沿着江,当钱塘江开始叫富春江了,就看见春天了。一江如岚的雾,或是如雾的岚在晨风中浮着。到岸上人家里,喝着去冬留下的米酒,听着农人说着对年景的期盼,春天,不就是在雾中想着希望吗?
很久很久以前了,是初夏吧。和初恋的女孩散步,有风但不大。我百无聊赖地扯着手里的野花,又随手抛起,于是风把轻柔的花瓣撒在了她的发间,而那发、那笑又在风中在夜中轻舞飞扬着……那一刻,我知道,这在花雨中迎风而立的女孩的样子,我是忘不掉的了。
当夏到深处,杭州便也没了风景。荷花?我一直不明白文人为什么那么偏爱荷花。骄阳下,水面上高高的叶、大而粉嫩的荷,还有浓郁的清香和着热浪就这样扑过来,总象是个矫情的妇人。真的,当夏浓得化不开时,杭州,不说也罢!
杭州哪个季节最让人心动?我喜欢秋天。
杭州三记之民间
杭州是一座很矛盾的城市:作过都城,却只是小朝庭的;说是天堂,却还是并列的;想着“国际”,却古有明州、福州前面挡着,今有上海在上面压着;也曾“东南形盛”,却总有苏、扬相伴;有过文风鼎盛,却数不出几个杭籍大家;琢磨着作“标兵城市”,却只见房价“飚”了……杭州,似乎总有着两张面孔。
其实,真正的杭州在民间。
刚来杭州时,是小20年前了吧,当然,那时我还是个孩子。那时的杭州还没什么大马路。路都不宽,两边高高的梧桐几乎遮住了天日,于是,盛夏的日子似乎也不那么难熬。梧桐外边就是大片大片两、三层高的木结构老楼和六、七十年带的宿舍楼,全城好象没什么新城老城的分别。那些木墙木梯木门木窗的老方子们总让我看的发呆——这就是江南呐。清晨,城市总象是腌在雾气里,淡淡的晨雾和着生炉子的清烟有滋有味地漫散在整个城中,那些小巷中我现在还弄不明白是什么材料制成的凹凸不平的墙面在雾色里象是变幻出各种不同的图案。渐渐的,有了声音,说话声笑声哭声倒水声卸门板声,再渐渐的,声音多了杂了,然后就是流水般的自行车铃声流过马路 ,于是,城市醒了。 高中时的一天,到同学家的老房子去玩,记得有长而陡的木楼梯,吱吱响的楼板,还有对面屋瓦上走过的黑猫和猫影后大大亮亮的月,诡异而迷幻的景象。后来,从他家出来已是半夜,因为喝多了酒居然迷了路,就在月光下、在那些梧桐木楼的影子里一圈圈地骑着车,可也不着急。再后来路是找到了,却不愿回家,仍旧那样地转着直到天亮,我想我是真的醉在这城里了。于是,杭州在我心里就一直是那座在晨光中渐渐醒来,或是在夜色中渐渐迷醉的城市。
杭州是座民间的城市。北京是都城,于是大家说的是官话做的是官事;上海是商城,一切都直接而明确,人们要的是效率;成都,这个经常与杭州并称的城市,却总是火红、热辣、激动的,它是更草根一些的。可民间的杭州,就是热情也总是绿绿的。
那时最感兴趣的,是夏天的晚上,家家都在门口摆上张骨牌凳,放上几样鱼虾素菜,大人们东拉西扯,孩子们东奔西跑,一餐饭总要吃个大半夜。有个远房亲戚,总是天一黑,就搬张竹躺椅、放张骨牌凳,几样小菜一瓶黄酒,就那么慢慢地喝慢慢地品,蒲扇摇啊摇的夏天便过去了,日子便也过去了。
有段时间,很喜欢去河坊街,那时河坊街还是河坊街,象是杭州最后的民间,街上有各式的店铺:敲白铁皮的、弹棉花的、修钟表的、做棕棚的、制花圈寿衣的、卖南北货的,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就这样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忙碌着。我总是在黄昏,从城隍山上看老头们打完牌下来,逛到河坊街上的“羊汤饭店”,要了羊杂汤和羊肉煎包,然后沿着很窄的楼梯上二楼,在靠窗的位子坐下。好象那时店里总是人很少,很安静的样子,只有服务员上下楼时楼梯嘎嘎的声响才告诉我这里还有旁人。窗外斜对面就是“胡庆余堂”的巨大照壁。看着日光越来越斜、街上的人影越来越长,时间好象忽然没了质感:一百多年前的人们和现在街上的人们是一样的吗,一百多年前的这条街也是现在的光景吗,那我是活在百多年前还是百多年后呢!……有时走得晚,还能开到窗外黑蓝的天和亮亮的星。
在杭州是很容易沉醉于民间的。丰子恺、余平伯、史量才、周家兄弟、郁达夫、陶行知、庐隐、郑振铎……们都是杭州的过客或“住客”。在这座城市文人们很不经意的就流恋于风景与市井之间了。丰子恺遇到的那个每天只钓三、五只虾下酒的刻字人既得了杭州的真髓,又何常不是文人们的民间梦呢。
现在,老有人感慨平常日子有那们多人泡茶楼,西线的农家菜们也总是门庭若市。其实,杭州最象“杭州”的是秋天。秋天,植物园、花圃、灵峰、九溪、梅家坞,当然更有满觉陇,伴着满园满城的桂花的是满山满谷的人呐。赏花打牌交友郊游吃饭品茶……一切都只是个由头罢了,捂了一夏天就是想出来看看人影儿听听人声儿凑凑热闹感觉一下着满满的人气儿。这一季的杭州,才真正活色生香起来。
杭州其实真的是一座活在民间的城市。
杭州三记之故园
城里的大学路真的不大,窄窄的胡同里拥挤着家长里短,路东的老浙大也不大,墩墩实实的几栋砖楼,厚墙,大窗,木梯,衬着院中的花红柳绿,倒也闹中取静,别有风味。在它还是浙江图书馆的时候,经常下午悠到这里,靠着古旧的老式索引架慢慢地翻着泛黄的卡片,然后在宽大的实木长桌上就着斜斜的阳光和满院的花香,磨掉半天。总在想当年风华正茂的钱穆、钱基博、丰子恺、孙大雨、夏鼎……们是不是也曾这样的在阳光中量着岁月的短长。
现在的浙图在宝石山下,黄龙洞边,很漂亮,也热闹,只是不知再过多少年,也能让人从中品出点滋味来。
老浙大边大学路官弄里就是郁达夫的风雨茅庐了,从1933年看到1936年秋,4年的时间郁达夫就是在这当年的小土山边的陋室中度过了人生中灰暗而又风雨飘摇的时光 。“东倒西斜的三间旧屋”也许正是文人生活和精神最真实的写照。1935年7月同,文人开始兴建新居,可是,他在新居中只住了三天,便又开始了飘泊的生活。也许真的“风雨茅庐”的意头不祥。1937年底,当文人还在战火中流亡的时候,传来了太夫人绝食饿毙的消息。不知那一刻,他想到是故乡的松筠别墅,还是杭州城里他曾期望遮风蔽雨的风雨茅庐。
现在,风雨茅庐还在,只是变成了小营巷派出所。物是人非罢了。当然,在这个春风沉醉的城市中,也早就感受不到文人的铮铮铁骨了。
杭州的名人故居中,最有名的大概是胡雪岩故居了,当年的“全国首富”(搁现在也一定上福布斯了)的宅子在鼓楼对面的元宝街,很好找,也没什么可说的,跟那些苏州的园子差不多,可能还没那么精巧。可要有钱的多。看了他的宅子能让人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有钱。今天的所谓豪宅跟他比,简直……这位当时经常兼跨金融业,地产业,生物科技,食品加工,医药众多领域的一代巨贾,也算风光一时,可最后下场……还是那句话,物是人非!
老宅中最有意思的我觉得属潘天寿故居。就是现在南山路中国美院边上的潘天寿纪念馆。挺好找,巷口有牌子,但去的人不多,总是冷冷清清的。通常只有那些画和你,在细细品味着空气中的寂寞。一幢西洋式小楼,却有着江南特有的乌瓦顶和老虎窗,很经典地展示了那个时代的文化冲突与融合,很有意思。当年,画家每天就是从这里步行到边上的美院授课,再步行回来,然后坐在门前的一池清水畔,静静地品茶,看景,就象今天的你。满墙碧绿的爬山虎参夏风中微微抖动,似乎是画家的笔抚过纸面。
院外的南山路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环湖改造让南山路多了份宽敞,少了份意境;多了份异域,少了份平易。不知于这个城市,是好是坏,而边上的美院,也都推倒重盖了,“七万考生闹国美”的热闹也刚刚落幕……有时真羡慕这座静静的房子。
其实,杭州还有太多的旧宅:丁家山康有为的人天庐,孤山脚下俞樾的俞楼,玉泉的林凤眠故居,栖霞岭31号的黄宾虹故居,北山路史量才的“秋水山庄”(现新新饭店的一部分),蒋庄马一浮的兰陔别墅,金沙港盖叫天的燕南寄庐……
也许杭州就是这么一座行走于出与入之间的城市,所以才有了弘一法师,所以才留下了丰子恺,所以才会有如此多的寻找“别处”的人把它作为故园。
写得不错
顶一个
我当年一个人从钱塘江大桥开始穿越龙井村一直走到西湖边,花了5个小时徒步,美景难忘啊!
谢顶谢顶
再来再来
现在的杭州已经又变的不认识了!今天在湖滨走了下,突然觉得,真TMD小资!!比上海精致哦!
同感......


同感!杭州成都是重生活乐趣,非常养性。
都不舍得离开这座城市了,怎么办?
买房。
我喜欢冬天,冬天的清晨坐在茅家埠的草地上,看着野鸭子在枯萎的野草丛中钻来钻去。。。
好文笔!顶礼膜拜呵!
文笔优美 顶
这个是真正的好贴!
谢谢楼主的分享。
可惜磨房很少这样的好文,有深度,有内容,有思想。
LZ写得真好,让人沉醉在杭州的风景和人文中了。清明时节去杭州转转,有了这样的文字作铺垫,一切仿佛都灵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