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那一温柔的西塘

去西塘是从南京回到苏州后决定的。

那天我觉得我该离开了，而且下一站不应该是周庄，也不是乌镇，就只有西塘。

从苏州坐火车到嘉善，再转汽车到西塘，车上有个样子憨厚的女人问我：你怎么不找个伴出来玩啊？我回答说我被抛弃了，她似乎很相信，向我投来无产阶级式同情的目光。

到西塘下车后去古镇还有一段路，蹬三轮的裸露着上半身的男人们就像螳螂看到蝉，围过来连骗带哄地说可以载着走小路进去，一脸热情好客说帮你省门票。我笑得很阴暗，坚持顶着烈日自己走过去，因为那天不是周末，进镇子根本不用门票，该知道的事我还是知道的。想起在北京我一个人从前门走去琉璃厂，碰上一车夫，说话操的是山西口音，就在屁股后面跟着甩不走，后来他见我执意不坐车就给我指了个错误的方向说：往这去还有一大段路，你自己慢慢走吧！我问了胡同里慈祥的老奶奶，北京腔告诉我拐个弯就到了。

出门在外，江湖水深。

穿过某条小弄，我就投入西塘古镇像革命同志一样温柔的胸怀里去了。我当时的状态很畸形，塞得满满的大背包，米色的长袖上衣，风尘仆仆的牛仔裤，戴一顶白色爵士帽，脸上露的是垂涎三尺的表情，仿佛要把这江南小镇吞进胃里带回家去。我管这叫“入侵”，是好色者看到美丽柔弱女子表现出来的贪得无厌。

天气炎热，知了鸣叫，游客稀疏，这是个在午睡的女子，散发着懒洋洋的香气。我过了一弯小桥，沿着流水的方向行走，正沉浸在一种自我创造的诗意情景中，突然半路杀出一个笑得春花乱颤的妇女，说小姑娘进来坐坐啊，那个灿烂得让人情不自禁就进去了。伊是响堂饭店的老板娘，以前在网上略有听闻，驴友们都曾经为她的热情所困。进屋后她叫我先把东西放下，问我去哪，我说想去迩易堂不知道怎么走，她便找迩易堂的电话，打去叫那边的老板娘过来接我。我拦截不住，只好被她的热情感动。走的时候说句晚上过来吃饭啊，伊是做生意的精明人，但这热情总归是让游客感到温暖的。

在迩易堂要了间临河的屋子，雕花大床，凉竹席，白纱帐，镂空木窗子，推开门有个小阳台，下面就是依依流水。来这里的人大多想做一个水乡梦，我也在其中。

放下背包我出去游走，企图摸清这古镇子的脉络筋骨。基本上总结出三点：

生活简单悠闲

商业包装未普及，江南原色风味犹存

当地人自我保护意识强烈，是有差别于排异的独立性

第一点是一般小镇子共同拥有的气质，走在流水边的石板路上，目之所及都是江南人家的闲适小日子，不愠不火，不紧不慢，竹椅子，蒲扇子，小馆子，乘凉聊天，粗茶淡饭，心满意足，连小狗小猫也懒得瞅你一眼，只顾自己怡然散步或呼呼大睡。

以前写《凤凰印象》拿江南的弄跟湘西的巷作比较，说弄堂是内心曲折的，讲究的是迷，从那里出来的人也是含有心计的，是过于小心谨慎的，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精明的意味。而凤凰的巷子是明朗可亲的，不会别有洞天，也没有故弄玄虚，甚至每一道门都是敞开的，无论是店子还是人家，里面的每一张脸都淳朴真诚，让人有心不设防的轻松。如今想来，我是错了，水乡的木板门也敞迎八方客，人家我也进去过几户，看到了浸渍着人情味的柴米油盐和水乡人单的脸色。藏在深处的精明和心计，这个时候反而是值得尊重的。虽然在这里像响堂饭店老板娘那样的笑脸是很希罕的，但他们的沉默甚至冷漠来得很真实。曾经在湘西，或在桂林，亦或在瑶家古寨，诸如此类，每每端起相机当地人总是习惯性地固定好了笑脸，动作切情切景，从容得如同好莱坞明星在镜头前收放自如。但是这样的习惯不免让人觉得有点伤感，就像拍集体照人们喊出“茄子”的一刻虚伪僵硬的笑容被定格在胶片上，而并不是每个人当时都那么身心愉悦。群体性的“假”，在商业时代铜臭味的熏制下愈加显山露水。但是西塘有她的独到之处，老人们的手挡在了我的镜头前，摇着头说不要拍。我把这体会为“自我保护”，既是对个人肖像权的保护，也是在这生存了一辈子的老人对小镇安宁生活不受侵扰的维持。我一直在琢磨着这是一种怎样微妙的心境，也许他们是无意识的，根本没有想得如我那般繁复，但是这顽固的思想里头确实饱含了地域文化特征，饱含了水乡人对他们生活的这片土地深沉的爱，是一种对世俗入侵的抗争，我想这可以称为“水乡哲学”了。他们那一双苍老的手得到了我的肃然起敬，我不再随意对当地老人端起相机。这也是我为什么那么喜欢西塘的原因之一，周庄乌镇的那般商业化还没有蔓延到这里，整个小镇还有她一层执着而不朽的防护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