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的5年vs24小时的凤阳

一
棵被
连根拔起
的浮
萍

随波漂
流

24小时的风阳

从仁和集收费站下了合徐高速公路，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鲜明而生动。也许是速度的反差，周围的景观和人物似乎触手可及，车速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再后来，变得小心翼翼。十分宽阔的水泥大道上，铺满了稻穗，想是农民们把这儿当成了晒谷场。这样的场景在其后逗留凤阳的时间里随处可见，每个村子的晒谷场反而变得空空荡荡。
茫然而自信地沿着大道行驶，不停寻索着路标，寻索着路边任何与记忆吻合的痕迹。没有！没有任何的吻合处！道路两旁全是年轻的房屋和树木。心依然哆嗦着，不知道此行的我算不算游子，但刹那间很真切地明白了“近乡情怯”的感受。

铺满稻穗的大道似乎拐了很多的弯，所以，这个弯之后，路中间忽然出现的收费站牌楼，以及牌楼上硕大的“凤阳”两字，快的让我没有一点心理准备。一声轻叹：凤阳，我回来了！
“这儿是哪里？”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掏钱，一边问收费窗口里的人。
“这儿是凤阳呀！”收费窗口里的人很奇怪地看着我。
“哦，哦。。。这里到府城镇还有多远？”
“6公里。这里是门台子，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是县政府大院了。”
“哦，哦。。。谢谢！”
门台子，我还记得呢，上小学的时候，我大约步行10里来过这儿，那时候总觉得这儿也就是一个规模稍大点的村子。现在马路上尘土滚滚，两边铺排开去的房子似乎没有尽头，和我印象中的小镇无论如何联系不起来了。
我知道这会儿应该是行驶在合蚌公路上了，继续小心翼翼，继续寻索着与记忆吻合的痕迹。没有！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

又是突如其来的视觉冲击，路旁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凤阳师范学院”的门楼和招牌。我赶紧靠边停车，扭头看向路的另一边，果然是“安徽科技学院”的门楼和招牌。这时候，喉头发紧，眼眶湿润，我知道自己的克制和掩饰已经到了极限，眨眼咳嗽连连。
和门卫的交涉，使我的激动很快平复下来。
“行驶证！”胖门卫的眼神似乎在追踪着天空中极远处的一只鸟。
“为。。。为什么？”我一下子语无伦次起来。
本来，我设想，假日期间，门卫也许会仔细盘问每一个来访者，我会告诉他，很多年前我就住在这里，那时候，这里还是安徽农学院凤阳分院。。。。。。也许，以他的年纪，他会想起来“哦。。。。。。你就是那谁谁的儿子？”。
“这是规定！”胖门卫的目光依然没有收回来，口气中多了些许严厉。
我纳闷，看来规定的制定者没有意识到，与这所学校的网站很自豪地宣称已经设立了法律、国际贸易专业相比，这样有悖法律的规定显得制定者的观念是多么的落伍甚至陈腐。
讨论似乎多余，我决定妥协。而这当头棒喝使我平静许多，一下子意识到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心中有些许的刺痛。

接待中心（招待所）外面悬挂着横幅“热烈欢迎86届校友”，进出的人洋溢着喜庆。我走进大厅的时候，几乎所有的脸都转向了我，目光中压抑着惊喜却充满期待，辨认着、探询着，期待着相认的狂欢，这样的场景也许已经重复上演很多次了。但我却不是这所学校的校友，只好抱歉地冲大家咧咧嘴 。
服务台当班的两个小姐，约20岁，看着她们的年龄，加上此前胖门卫的态度，我没有了攀谈或打听的念头，只是例行手续地办理入住。房价是130，倒没有隔世的感觉，只是小姐提醒说房间里的热水只供应到晚上8点之前的时候，让我依然感觉到时间和空间的距离。
房间里乏善可陈，除了空间狭小，仅可转身，其他该有的都有，只是做工粗糙、缺乏必要的护理。卫生间里配备的毛巾，象刚从冰箱里取出的死鱼一样僵硬，翻开贴着“已经消毒，请放心使用”字条的马桶，赫然在目的是一个烟头。唯一让人感到亲切的是，只有8个频道的电视机是TCL的，空调是格力的。

放下行李，没有休整，立刻出门。依据记忆，接待中心的位置应该是在校园的西边，不远处一条东西大道应该通向校园的正门，遂沿着这条大道东行。路的两边都是簇新的宿舍、运动场，完全没有记忆中的痕迹，几次端起相机，看着取景框内陌生的景物，只好叹气作罢。
脚步愈加急切，终于来到校园大门的位置，这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三栋苏式二层小楼，我那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这也是我能在校园里唯一能找到的“记忆中的痕迹”。儿时，整个县城几乎没有楼房，这三栋楼在我的眼里岂止是高大，简直可以说是巍峨，以后接触到“君临天下”一词的时候，脑海里第一个闪现的就是曾经“有幸”登临其上俯视时的印象。虽然，现在它们和校园里其他建筑相比，实在是太过简陋矮小，但毕竟，它们还存在呢，它们的存在使我终于在内心深处舒出最后一口长叹：我回来了！

但接下来的校园游荡让我非常沮丧，“记忆中的痕迹”完完全全没有了。是的，完完全全！虽然校园的格局没有变化，但，曾经居住过的平房没有了，代之以楼房（教工宿舍）；曾经的鱼塘和药圃没有了，代之以城里常见的草坪和园林；曾经的露天电影场（也是篮球场）没有了，代之以一座高大的科研楼；曾经的果园没有了，代之以大片的石屎丛林（学生公寓）；曾经的玉米地没有了，代之以有看台有灯光设施的运动场；甚至，曾经的树也消失了，校园里没有一棵10年以上的树。。。。。。太多铭刻在脑回中的“曾经”没有了，代之以簇新而陌生的景物，在我眼里显得那么平淡甚至冷漠，没有一丝亲切。我知道再去刻意寻找或比对也是枉然，我匆匆走过本来就不大的校园，再次回到那三栋苏式小楼前，几近疯狂地按下快门，再按下，再按下。。。。。。此刻，内心汹涌的只有呜咽：我。。。。。回来了！

接下来，游历县城的感觉也是一样。县城的格局没有什么大变。县医院的对面，曾经是我就读的小学，我摸索到那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借助路两边闪烁的七彩霓虹灯，我细细察看每一处门面。来回三趟，没有发现任何类似学校的印记。无奈之下（其实是不死心），敲开了一户人家，门开处，昏暗的灯光下，极简陋的屋里，一位佝偻的老者，一对混浊的老眼。
“请问，这儿以前的那家向阳小学，现在还在吗？”我尽量用当地的口音问道。
“向阳小学？早就没有了！你找它什么事儿？”老者沙哑无力地回答。
“我是向阳小学毕业的，想回来看看呢。”
“早就没有了！起码10年。。。。。。嗯，15年了，早就没有了，早就没有了。。。。。。”老者似乎也回到了从前，絮叨着，似乎在细细回味。
“哦。。。。。。”我呆立良久，竟不知应对。

时光荏苒，记忆中痕迹不复存在，徒然的寻觅只能带来更深的伤感和失落。这一点，我已经醒悟过来。所以，第二天一早我就退房，打算离开，但心中挣扎着不舍和侥幸，不觉中驾车驶近位于县城中心的鼓楼。
关于此楼，有介绍如下：“朱元璋（凤阳人士，明朝开国皇帝）称帝后，曾定都凤阳，即明中都。位于县城中央的凤阳鼓楼，是明中都城重要附属建筑。鼓楼台基雄伟壮观，高17米，南北长61．5米，东西宽34．4米，是我国最大的鼓楼。它的结构、方向与其它鼓楼不同，形成了自己的特点。一般鼓楼大多是南北向，而凤阳鼓楼却是东西向，它与西南六里之外的钟楼，遥遥对峙于中都城中轴线的两侧。 鼓楼由台基和殿楼两部分组成。台基正中间开三个门洞，中门略大，中门上方有朱元璋亲书的“万世根本”四个楷书大字，这四个御笔大字，其意旨至今仍为明史专家未能破解之谜。”
记得以前鼓楼下面是一个巨大的菜场，现在已经是铺着大理石的广场。环境、角度不同，再看此楼，依然与记忆不符。倒是门洞里倒卧的乞丐，恍若从前，并无二致。购票登楼后得知，鼓楼上面的建筑（殿楼）是近年所建，目前是“朱元璋博物馆”，里面对朱元璋的介绍极尽谀美矫饰，不得当真，不看也罢。

兜转出城，再进“龙兴寺”。关于“龙兴寺”有介绍如下：“龙兴寺的前身是明太祖朱元璋幼年时削发为僧的皇觉寺，原在凤阳县西南6公里处，后废于战火。朱元璋当皇帝后，想起少年为家的皇觉寺，便在日精峰下重建，并改为今名，又亲撰《龙兴寺碑》文。”其实，龙兴寺和安徽科技学院（原安徽农学院）仅一墙之隔，我小时候经常去寺内玩耍，对当时寺内随处散落的石碑不感兴趣，倒是寺内曾经有一个铁匠铺，我和伙伴们经常放学后一路狂奔，抢着去拉风箱。寺内道路就是原来农学院东门外的土路，现在用石板铺了，再圈之以围墙，就堂而皇之收取门票了。寺外“龙兴古刹”牌楼和寺内的“大雄宝殿”，“芳龄”均不超过十载，仿佛老妪身着舞娘的旗袍，恶俗不堪。更有甚者，寺内朱元璋画像上，到处是“到此一游”的题记，面颊额头也不放过，令人作呕。

参观完上述两处古迹，时近中午，便再进城里准备吃午饭。本城最好的食肆是县政府旁的“凤阳宾馆”，金碧辉煌，丝毫不逊于大城市的四星五星，不曾想却在这里被告知不接待散客，只得悻悻而回，随后随便找了一家小饭馆打发了自己。巧的是，正欲离去时，恰好遇见一衣衫褴褛的老年乞丐闯入宾馆，昂首直奔前台，理直气壮地伸手要钱，前台小姐显然习以为常，配合精妙，碗到钱到，“铛”的一声之后，各自走人，相安无事。老实说，在凤阳逗留期间，与“记忆中的痕迹”相符的，除了那三栋苏式小楼外，就是随处可见的乞丐。凤阳出乞丐是很有名的，按历史学家吴晗的说法，朱元璋得天下，最艰难的战役的就是征服江浙一带的地主武装，所以后来强行发配这些顽强抵抗的地主武装的家眷到凤阳，而这些家眷们，每逢过年，便以乞讨为名潜回原籍。我记得小时候在凤阳，甚至大年三十晚上，都有乞丐上门乞讨。没想到直到现在，还有这么多的乞丐。心酸不已。

吃完午饭，沿原途返回。还是那个收费站，缴费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表，整整24小时。此刻内心十分平静，全没有来时的激动。我知道，这么多年魂牵梦绕的惦记已经终了，这里没有我的亲人，以后再回来的可能性是小之又小。再见了，凤阳！

看着收费站牌楼上“凤阳”两个大字渐渐消失在倒后镜里，“少小离家老大还”的诗句陡然浮现心头，刹那间明白了“乡音”二字的深意。是啊，作者分明深知寻找“记忆中的痕迹”是一件多么枉然的事情，白驹过隙，不变的只有“乡音”！可是在我，籍贯所在地、出生地、曾经求学的地方、曾经工作的地方以及现在的立命安身之地，哪里还有“乡音”可寻啊？仿佛浮萍，身不由己，无法寻得回去的路。。。。。。
（此种感悟，最适合无常断句，遂成梨花，纷纷洒洒。。。。。。）

凤阳的五年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