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土星的光芒下

在土星的光芒下
文/李桐

    自从中秋节那天作别后，嘎玛索南会在每天黄昏来临时回到他花两万三千元买下的那座小木屋，给我打一个两分钟的电话，在时间的推移中，我的地点不停地变化，但在我回到深圳之前，他每天都会进行这样的仪式，坚定得一如他每天临睡前向佛像三次叩首一样不可动摇。这个二十六岁的玉树喇嘛以这样的方式一直坚定地存在于我的旅途中，就像那几个大雪纷飞的夜里，在那间整洁的木屋子里，我的生命与孤独融化进他和他弟弟两人口中发出的民谣一般行吟的颂经声。
    在没有任何娱乐的佛学院，夜晚来得如此之早，又如此漫长。
    除了起码的生活用具和那部象征着现代文明的200电话机，那三间简简单单的小房间里堆满了佛经。嘎玛索南会讲一些汉语，但不足以交流太深刻的内容，在那几个长夜，我们只能隔着一张木茶几沉没于自己的世界。我们的夜晚在七点来临，在他的念经声中，我裹着他厚厚的袈裟，在日记本上记录一天的心情。微弱的电灯光从墙上的佛像上滑落，照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这样的灯光让人恍惚，如果将电灯换成烛台，多么哈利波特。那时候，我会特别的怀念莱昂纳德·科恩。
    他的弟弟总是不停地为我倒水，这是一个完全不懂汉语的16岁孩子表达热情的方式，他的眼睛大而明亮，在宽阔的脸上像盘踞在头顶的双子星。他的眼睛让我想起了三年前我在玉树结古寺认识的巴德成林，一个博学的，热爱上网的喇嘛，24岁之前，他是一个生意人，在经历了所有的欲望与俗世生活之后，因为传统而披上了袈裟。
    这是我第一次住在喇嘛的家里，像一个刺客般闯入他们隐秘的世界。

    这是藏传佛教的高级学府，浓郁的宗教气息并不在每天下午一点的集体颂经声响起时，甚至也不在华丽的坛城边流水般络绎不绝的转经人的背影中，只有当白雪笼罩了整座山坡，当恢弘的建筑一起被夜色淹没，一种与灵魂冲撞的幸福感才会弥漫在伸手可及的每一个角落。
    中秋节前夜的月亮升了起来，像一场零时三刻的梦魇，黯淡而模糊。并不清晰的空中依旧飘着十月的雪花，零星的几声晚颂在这清冷的夜色中极具穿透力，抬头远望，另一座山顶之上的坛城在湿润的空气中发出温暖又神秘的光。伴着缓缓流淌的泉水，在漆黑的石板路上，不时会有裹着红色僧袍的喇嘛走过，他们彼此并不说话，在猩红色的僧袍包裹之下，他们每个人显得如此相似，这是暮归时刻，每个人正匆忙赶回密布于山坡之上属于自己的木屋里去。
    这样的夜晚伴随着一些古老的神秘元素，让一切都显得不再真实，只有最后一家关门的蔬菜店仿佛提醒我，在这精神的天国里，也有人间烟火。黯淡的月光穿过这异乡的夜色，没有温暖，只有孤独感汹涌而来，如不可抵挡的潮水。普鲁斯特的“将世界拖进其漩涡中心的孤独”。
    信仰，在这样的孤独中被最大限度地强化，或许正是在这样的黑夜中，神的形象才更加清晰起来。在这样的黑夜里，生命流逝的速度不自觉地放慢，在欲望让我们前进的脚步越来越快的年代，三十岁的我开始意识到，缓慢原来是一种美德。
    这几年的旅程，我的脚步越来越慢，我不会再为自己制定详细的旅行计划，我总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在某一个地方长久地停留，这是成长的代价，也是内心的召唤。与本雅明一样，1976年的深秋，我在土星的标志下来到这个世界。土星运行最慢，是一颗充满迂回曲折、耽搁停滞的行星。我执著于自己的旅行方式，孤单的，不为所动地游走，地图与手记，记忆与梦境，迷宫与拱廊，远景与全景的交织构成了每一年的长旅。本雅明写过巴黎教会了他迷路的艺术。对我而言，这个老师是藏区。

    我越来越不喜欢用旅行这个词，我喜欢说自己在游荡，漫无目的地游荡在陌生的地方，一直游荡到当行走成为一种需要，当中秋夜的月光都无法召唤。
那一日，一场大雪在看完天葬回家的路上突然来临，时间运动在一个空间形象中得到把握和分析，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飘荡在校园上空的歌声：那天黄昏，又开始飘起了白雪。那是冬日的南京，青春最繁茂的我，游走在法国梧桐落叶飞舞的街头。又是一夜相对无言，我在悠扬的颂经声中沉沉睡去，我在悠扬的颂经声中醒来，推开有些结冰的窗户，目光所及，是一个白色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