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上行走的日子
文/李桐
“要不是看你背着个大包,我都不敢把船倒回码头。你看上去太像土匪了。” 船家一边接过你递上的烟,一边用重庆话和你打趣。
一分钟之前,你刚刚一个箭步跳上这艘已经起锚的机帆船;三分钟前,你还在山顶上近乎绝望地看着船家解开系在江边石块上的缆绳;六分钟前,你刚刚像一堆水电站建筑材料一样被那辆在路上抛锚的班车丢在如同刚被敌机轰炸过的万足镇上。在刚刚过去的六分钟里,你背着65升的大包翻过了一个山头,跑完了一公里山路,身手矫捷得甚至出乎自己的意外。
这已经是你在这个早晨的第二次奔跑了。凌晨六点二十,整座彭水县城开始渐渐浮出黑夜,但通往车站的那条长街似乎永远都走不到尽头,你开始埋怨自己为什么要在退房时和小姑娘多罗嗦那五分钟。为了不错过那趟六点半开往万足镇的班车,你只能逼着自己在黎明的街头不停奔跑,那是你在整整一个月的旅程中最仓皇落魄的时刻。
好在现在你终于如愿登上了这每天一班的船,你兑现了对自己的诺言,要在烟雨凄迷的日子里在水上行走,现在你可以从容地坐在船头,肆无忌惮地与当地人挤在一起,然后在清寒但惬意的江风里朔乌江而上,你将在午饭之前抵达龚滩。
万足水电站的修建破灭了你从朝天门码头乘船直下龚滩的梦想,但机帆船依旧是乌江沿岸重要的交通工具,或许也是最便利的,一个小时后,两个抗着重重烟叶包的土家汉子在如角镇上了船,他们很快便和穿得比他们还脏的你成了朋友,你毫无犹豫地接过他们给你的新鲜烟叶,在满船诧异的目光中熟练地将烟叶卷成食指粗细的烟卷,然后点燃。这些年来,你越来越喜欢将艳丽的冲锋衣裤压在包底,将自己隐藏在当地人中间,只有这样的旅行才会让你完全放松。
马达的轰鸣丝毫没有破坏你的胃口,你贪婪得和身边的人分享你从成都带来的一瓶二锅头。在此之前,你从未亲身在这样的江水之上行走,水流湍急得超乎你的想象,两岸是雄浑的如刀削斧劈的山。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燃烧的烟叶的味道,你与他们称兄道弟,他们柔软的重庆话让你开始怀念昨天从重庆到彭水车上坐在你身边的那个漂亮姑娘。在昨晚之前,你从来没有意识到原来重庆话,或者严格地来说是彭水话,原来可以说得如此温柔。
那艘船只行驶到洪渡镇,于是在这个即将因蓄水而没于江底的小镇,你换了一条更大的船,在这艘开往贵州沿河县的大船上,你忽然失去了说话的欲望。好在半小时后,你已经在龚滩了。
这是一个渝黔两省交界处的六百年古镇,你的双脚还在重庆,你的目光却停在贵州的石头上。
古镇无非都是这样的,一条被历史浸泡过的青石老街,两排在时间的流逝中开始苍老的建筑。但这里不是周庄也不是乌镇,没有颐首气使的卖门票的家伙,没有一手拿着大声公,一手举着小旗子的人,没有满街的商业文明,更没有熙熙攘攘的游客。那一天,你是龚滩唯一的闯入者。
即使如此,你背着醒目的大包一路走来,沿路排列有序的家庭客栈竟然没有一家要拉你入伙的意思,主人家忙于自己的事,不会因为你的出现而中断正在进行的生活,如果有微笑,也是招呼你歇下来喝杯水的,而不是那种你在那些知名旅行地见惯了的职业性的笑容。即使当你走进大业盐号的客厅,主人也并不献上多余的热情,你让他们带你去看房间,你问他们价格,他们一一照办,爽快之间透散的是一种从容,因为传统的惯性而延续的从容。
仿佛这古镇,即使明知即将被淹没的命运,但也丝毫不改冷静、孤独的气质,这里不是丽江,也不是阳朔,没有灯红酒绿的诱惑与欲望,更不会有世界遗产的奢望,它只是江边的一座古镇,古老而不华美,历史蜿蜒,却没有豪门恩怨。
旅游手册告诉你这里有长江流域保存最好的两公里的石板路,从这里继续沿江向上,将是大气磅礴超越长江三峡的乌江百里画廊,但你从来不会对这些动心,你不是考古学家,你更缺乏国画的天分,要收五块钱门票的冉家院子在你看来甚至还不如儿时故乡的祖屋气派。你来这里,只因为它的安静,那份从容的气质是你许多年来一直渴望拥有的,当然,在你知道水电站的蓄水将很快淹没它后,你更加迫不及待。
这是一种忧伤而凄美的末世情节。
你在这里的第二个晚上,当一帮乡镇公务员大口喝酒大碗吃肉时,你和客栈主人一边抽着五块钱的朝天门烟,一边聊着这个即将消失的古镇的前世今生。
你甚至有点感激中国官僚系统的拖沓与缓慢,他们迟迟不能与当地农民达成拆迁补偿的一致,这让龚滩可以苟延残喘到08年。对一座绵延数百年的古镇来说,两年的光阴短暂得不值一提,但两年却毕竟可以让你选择一个时间更充裕的时候再来,可以让更多和你一样自诩为在土星的标志下出生的人可以从容地完成与它的临终告别。
和中国最不缺少的愚蠢官僚一样,当地的主政者正在进行搬迁计划,就像他们搬动北京的胡同,三峡上游的张飞庙一样,他们认为有价值的古建筑将被拆散后搬移到下游一公里之外的山坡上重装,在他们“宏大”的计划中,你看到了一个新的阳朔或者周庄正在时间的子宫里生长,可是,一个同名的人造新古镇却不再是此时的龚滩。
这里曾经是袍哥的驿站,江湖码头,一代代徽商、晋商来了又去,一艘艘木船、帆板从地平线走向地平线,在落日的余晖中,一声声纤夫的号子响过,就在乌江两岸的峭壁上留下了跨越时间的纤道。这一切,连同这历经数百年不改的从容与纯良,又如何搬得?!
这是属于你一个人的龚滩,你在那条两公里的青石路上来来回回地闲荡,除了标价50块一斤的所谓野生乌江鱼,以及一间无人值守的旅游开发公司,你找不到一点现代商业的影子。
下午四点,是当地人每天第二次吃饭的时间,不知道是因为匮乏,还是因为习惯,这里的人们每天只在上午十点和下午四点进食,连吃饭都省了一顿,你有点不知道他们要留出那么多时间干什么?在有限的工厂和供销社之类的机构一家家倒闭之后,如今除了镇政府的官爷们和开车开店的少数人,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没有工作。
在空气里弥漫着的浓郁饭香中,你将坐在门槛上读报的老人,将坐在街中间绣花的妇女,以及奔跑的孩子连同夕阳一起拉入你的镜头,也许,在未来的某一日,他们会和你经过的许多游人如织的古镇古城里的人们一样,因为忙于推销劣质纪念品与假古董而不复这份悠闲。
夜幕降临后,整条街上一片黑暗,只有那些客栈的门口高挂的红灯笼有气无力地亮着,你头灯的光可以在笔直的街道上射出很远,你的脚步越快,两边角落里的犬吠声就越响,你很难想象这些轰轰烈烈的叫声来自于那些白天安静地躺着晒太阳,即使你擦着它的尾巴走过,都不愿睁开眼睛的闲适的犬类。
夜晚七点半,这是阳朔的夜生活刚刚起步的时间,而龚滩已然准备好新的睡眠。你无事可做,只能提着一瓶酒坐在木楼的阳台上,脚下二十米处就是滔滔的乌江,在天明时刻会亮出翡翠一般的颜色,在你离开的那一天,你会继续在这样的江水之上行走,在两岸更加壮阔的风光中一路向上而朔,这奔腾的美丽江水一直陪你到达贵州的沿河县,同样的翡翠江水与两岸时而呈现的如火烧赤壁之后的颜色的山让你产生幻觉,不知道正在离龚滩越来越远。
不过分别的时刻尚早,在这乌江边的第一个夜,你还可以且将离别的伤感收起,暂缓一下来时路上一直萦绕于你心头的末世悲戚,此刻你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回忆一点往事喝一口酒,然后在轰鸣的江水声中,像幼时在祖屋里一般安详睡去。
龚滩功略请移步:
http://www.doyouhike.net/forum/215268,0,0,1.html#3457733
李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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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27 14:29
乌江
李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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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27 14:31
院落
李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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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27 14:33
读报的老人
李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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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27 14:36
一个人的下午饭
李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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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27 14:38
历史的痕迹
李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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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27 14:40
光影班驳之间的故事
李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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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27 14:43
末世的从容
李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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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27 14:45
江水
李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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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27 14:47
光










飘在水上,一切正常,并无惊慌,有否忧伤?
)
瞪大双眼看看月亮,仍然高挂在云上,也飘在水上。。。。。
(不好意思,年纪大了,歌词记不全了。
服了你老人家了,这么多年了,照片还是拍得这么烂
同意


这个文字
很久未见
一口气看了多篇
有感情的文字
有感情的照片
淡淡的感情流露于看似平淡的字句内
喜欢
年末后再也去不了看不了,正在积极请假去看一看....
写的好!
喜欢...
你在水上行走
我们只好在你的文字和图片中游走
文字真不错
!!
很喜欢这篇文章谈谈的文字
好看
小时候在乌江边生活过,现在看见这两个字还是会心跳加速一点点
同样的翡翠江水与两岸时而呈现的如火烧赤壁之后的颜色的山让你产生幻觉,
这与小时候乌江给我留下的印象一样,不知是远是近。
在不久的一天我也将出现在这翡翠碧涛的一叶船头上,轻舟已过万重山。
好文!
好文。
好文章,有一天期望同样的经历!
喜欢这样行走的文字....
喜欢这里的老房子
在喧嚣的尘世中见那平凡的生活。忧伤的美文,淡淡的怀旧情怀。
NB,此已是不容讨论的问题。

好文,有机会亲身去体验一下
这又让我想起了那句话:那山、那水、那人、、、
好文,你的文章和照片我都收藏,再慢慢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