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三十五年后的今天，山体起了巨大变化，有些地方被海水淹没，有的地方如美国西部海岸大范围发生强烈地震， 这一代已经不再选择住那里了，都争先往自己认同又安全的地方搬，这一代，故乡的观念也已不再那么浓。

登山活动还是有的，只是多修了许多人工河和人工瀑布，许多山都整了台阶，少了许多登山乐趣，石阶的四周围着铁丝网，并都设有休息站兼保安亭， 机器人士兵日夜守在那里，因为越来越聪明的生物学家已经成功复员了恐龙，猛犸等古代巨型动物，而且这些生物开始很适应山间的生活，开始和别的动物连姻繁衍出别的品种， 但同时也给人类自身的生存带来了挑战。

老妇人老茹参加了老年人协会组织的此次登山活动，65岁的人了，胫骨不灵光许多，小心地往上挪，提防着扭伤。
一会儿，她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好像后面有一双眼睛盯着她的背影看，她的心除了爬山气喘加速，好像有点异样地跳动，在一个平台她转过身去，正撞上他的眼神。

“老鱼！”她愣了许久才轻声呼出声来， 依然记得他是个鱼类专家。
“是我。”他说， 银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岁月的痕迹。
他们默默相对了很久，保持着远远的一段距离。 终于她没来由有些生气，
“都七十的人了，还来自虐做什么呢？”
“你不是也来了么？”他哧哧一笑， 让她彷佛看见他年轻时那不轻易显山露水的诡异。
自从那次古道上分别， 已经三十五年过去。老茹的头发除了腮角有几小簇还有点黑，其余也都是灰白了。
“这么多年来，你还好吗？”她犹豫了一下说，“老伴怎么没来？”
“她不是很爱爬山，抱着孙子正看着韩剧呢。你呢？”他的脸略略有些红。
“他倒不讨厌爬山，只是最近刚做了化疗，身体在康复阶段，他怕我闷着或担忧，劝我出来走走。”她有点想落泪， 但是忍了忍， 没有流下来，心里想着，都是当奶奶的人了。

这一番相见，竟是两人脸上都显出一种难于捉摸的孤寂。他们仍然爱着对方。 他默默地在后面跟着她，象三十五年前的那个晴好秋日，看着那些落叶在眼前飘落。 经过一个浅水塘， 彷佛看见当年他跌了下去，她笑话了他又心疼着他。

“你当初为什么离开我呢。”老茹憋了很久终于问，眼神里有一种阳光穿不透的忧伤。
“我怕握不住怕伤了你。”老鱼嗫嚅着支吾着，还是那么有些自我，说着还是让老茹伤心地认为是借口的话，“你不是也很幸福吗？他很爱你？”
“日子总是可以过的。”她说，许久以来第一次想爱不爱自己的先生， 当初不是那么爱的，只是不讨厌，听着朋友的劝告，慢慢相处着，也就有了一种亲情依恋。人是一种比较需要温暖的恒温动物。
“你呢？当年为什么突然消失在我的世界里？”老鱼的心里隐隐有些痛，喝了点水。
“你知道吗？那些爬山的当年叫做驴友的都说，如果一个男人不对女人比较主动就是不爱的。“老茹没有往下说， 只是在心中回想起朋友的几面之词： 一个男人若聚若离或者捉摸不透，女人就会比较危险，有男人也许在玩游戏，有的人不敢承担责任，有的人心理不健全，甚至有的人只是受了点女人的伤，想转而报复给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女人。。。。。。人言可畏，世俗可以扼杀一段真实的感情，有多少人跟着心在走的呢，太多的顾及和猜想使他们裹足不前，听信了人们所有负面的话，一直在想靠近的时候反而疏远了，而今，他的妻子不是也很幸福吗？他是有能力给他的女人幸福的人，他对她很体贴，也很爱他们的孩子，努力地经营着一个家。而老茹通过共同的朋友，默默地关注着这一切。
“你是个好人。”她说，
“没什么好不好，一辈子也就是这样的了。”他说。
她想起了当年甚至以为他是沾花惹草之辈的种种误会，想起了她在比自己优秀的女孩出现时就开始怯场开始以为他们更加帮配的种种儒弱表现，她终于在往后的日子里明白，错过之错。

她的心隐隐有些疼，脸色苍白，看见铁丝网外边一对比人类身长三倍的恐龙正在那里悠闲地漫步， “在他们的眼中，人类是在网内的吧？” 老茹和老鱼都各自这么想着，他们常常有类似的想法， “显得人类也是那么渺小。。。。。。”
“妈！这位伯伯是。。。。。。？”女儿把车开上来接老茹，诧异于母亲身边那位儒雅的白发老人与自己的母亲很是熟悉似的。
“很久之前的老友。”老茹低下头来，不知从何说起，而说起来儿女又何能理解， 她觉得女儿虽然和老鱼没有关系竟是有点儿象他的性子，也许几百年前是一家吧。
老鱼的儿子也接父亲来了， 因为年轻人赶着去水上飚车，竟是大家没有一起吃个饭。
坐在车里，老茹脸朝外，看绿色一片片地过还有勒住生命的铁丝网， 两颗泪珠儿从脸上滑落。。。。。。
另一辆车里， 老鱼看着车急急地下了山坡，眼里有水珠在闪动。。。。。。他们为何总是停不住分离的脚步，匆匆，太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