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街是远久以前一个客运汽车站的停靠点,潭花公路上的一个小站,乡下进城的须半夜三更起床,但城里人当时根本没有早起下乡的动机.
冬天里,在路旁的小木棚子里每每有人,在寒风里侧着身子张望,车只每天固定一趟,过时不候,计划经济的按步就班给了人们一个相对稳定的秩序.车一定会来的,雷打不动的时间,从不晚点.于是售票员手上的那个手表被性急的人一遍以一遍的翻过来看.
小吃摊的老板是比坐车人起得更早的一群人.日复一日的支着那副养家的行当.数着那一毛二毛的票子.随着城乡贸易的日益发展,摊子后来都变为了小吃店.这世上本没有街市,来来往往的人多了,也就行成了一个集散的中心,政府的行政部门也随之建在了这里,信用社,邮局,供销社,
农机站,生资站,卫生院自然的散落在丁字小街的周围.贩夫走卒活跃在城市与乡村之间,聚集效用使着十里八村的乡亲定期的在这里赶集,一买一卖使得家庭生计得到了延续.
没电视的年代,我就用小街上的风土人情来推想我们伟大的首都.大学选择了去北京那个漫天黄沙的城市就有这个情结在里边.
学校就在农机站旁的小山坡上,离马路只有三五十米,,风声,雨声,街边的叫卖声,声声都入到耳,要是昔时的孟母,一定迁学N次了,但锦中是我们乡的唯一最高学府,根本由不得你TO GO OR NOT TO GO.
没上中学之前,来街上是件很奢侈的事情,得向父母保证,不乱七八糟的走动,不得讨东讨西的要吃零食.著实是生活紧巴巴的,无闲钱的缘故.现在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来往东风街了.口袋里自然也有了块儿八毛的,可以自由支配的零花钱了.供销社里的东西,不是我有限的票子去得起的地方,文具我也少买,懒习惯了,很少做作业.觉得老师很古板.故成绩也是时上时下的.倒是馋极了的嘴和半饱的胃,隔三差五的去了街上,(后来有位叫马斯洛的老先生说,这人嘛!只有满足了生存的需求才会有生活的的欲望.物质文明的建设要先于精神文明),记忆中最深刻的就是包子,油饼和米面.
美食印象之包子西施
包子在我上中学那阵不是主食.且只有糖馅一种.肉在当时是奢侈品,是不可能和蔬菜一起放到包子里的.这点与黄河以北的那些地方不一样.我们这里一般的人家自己也做不出来,这是个技术活.那时更没有自发粉和干酵母.
街上包子店是一对小夫妻开的,男的极清瘦,女的矮小但清秀,脸皮白里透红好像能掐出水来.那确实是漂亮.任何时候的生意都是眼球经济嘛!揉面等等的重活就那男的包了,包馅开锅当街吆喝的事就这是女人的好戏.好像来住的人她都认识,每一个人她都是打招呼,看来市场营销学并非学院派的人才懂得,这些个市井的小老板早已运用得炉火纯青.
她们家的包子水平时起时落,好的时候,在一片白色的蒸气中不出十分钟就被路人一抢而光,有时连钱都收不过来,差的时候,软塌塌的,一点精神都没有,搞不好糖馅都流了出来,有的更是可以打得死狗的.但这都难不倒这个包子西施,她都会有办法把包子变成手里的票子,包子顶上用食用胭脂盖上一个"喜"字,细伢子是经不住诱惑的.硬的她会用油给炸一下,顿时便黄澄澄的,照样被人抢光,还供不应求.
我们这些学生也是包子西施的上帝,哪一个做销售的,都是愿意有这么一群固定的消费群体和他们稳定的消费习惯.最有创意的一点,就是她家会允许少数几个人在没现金的时候,可以赊吃一两个包子,她很会根据某学生的衣着和其在同学中的地位来判断,来发放她的这种信用.
如果还经常请同学吃包子的个别领袖,绝对可以在期末时一次性还清.这与现在银行的信贷政策何其相似.当然会有极少的个别真的是没有算计到,到催款的最后期限也还不出钱来,一毛钱一个的包子,这些钱不会超过五块钱.这些就成了呆帐.但对老板娘的经营不构成任何负面财务影响.但欠帐的人就是上街都要避着包子铺走,还低着头.在同学中的面子也大打折扣.我也在没钱的时候赊吃过包子,最多也就欠五毛钱.却从不爽约,从来及时还钱.小时候的这种习惯后来在城市使我避免了很多的麻烦.适度的信用消费能增加你的信用度,一但不受控制就会成为累赘,卡奴,房奴不就是这样产生的吗?看菜吃饭是我这样的农民后代得到的最受用的道理.生活完全可以简单一些.做什么这奴那奴的.
美食印象之杨公公的油饼
听去过城里的乡下人说,那里的标准早餐是油条加豆浆.我们乡下街上没有人会做油条,有人想尝试结果炸出来是硬梆梆了一条面棒子,见过世面的人一下子就否决了,倒是杨公公的油饼拉近了一点点和城里人的距离.杨公公是个退伍军人,六十多岁的人了,也做不动农田里的活了,子女家里负担也重,没法让他颐养天年,她老婆中风常年卧床,就是最保守的治疗和用药都是笔不小的花费.于是他选择在街面上支个油饼摊子.
他的油饼其实和街上其他的摊子上做的完全不一样,应叫葱油粑粑.不同于别人用面粉做的,那种没有口感,稍凉就软下去了.吃粑粑的时候,老人说,他会将早籼米隔夜用水浸好,早上四点就起来用家传的石磨磨浆.顺便放入点剩饭一起磨.当然不是吃剩的那种,浆汁弄好后去菜园子里择一把小葱,洗干净了,细细的切碎,搀和在一起,放点细砂糖少许盐.就打着手电筒挑上街了.
卖油翁的故事告诉我们熟能生巧,卖葱油粑粑的杨公公也是如此,油锅在火炉上慢慢烧开了,用一个特制的,中间带着一个大孔的饼状铁勺子,将桶里的米浆用另外一普通的小勺放入到里面,轻轻的推向油锅,一刹那,油花翻飞,表皮变了颜色,成形的饼已脱了模,自主沉浮上下二三.接着就做下次同样的动作.等第二个饼脱了模,第一个就变得黄灿灿的了,不紧不慢的舀浆,入锅,推饼,出锅.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绿色的小葱还在其中招摇着.捞上来沥油,45秒刚刚好,外脆里嫩.牙齿透过饼皮,嘎的一声脆响,满足了听觉,紧接着,滚烫的饼在口里跳跃着,哈着气哈着气,在你的舌间诱惑你,挑逗你的味蕾.伴着口水掉入食府.性急的就一张饼是吃不出味来的,你得用油纸包着这张饼,小咬一口,在扬尘的道边,像如今的小资一样,闲看云起云落,来往的人群和噪杂的车声就当是调味之品.猪二哥当年也愣是没有尝出人参果的味道来.怕是与他的心态和技术有很大的关系.
杨公公的葱油粑粑如他的人一样踏实,一毛二分一个.分量足,个个大小如一,不会不熟不会过熟,老人小孩,穷人富者,都一视同人.人人都要排队.人人都夸好呷.每天一桶米浆,卖完收工.风雨不间断.
吃过葱油粑粑便不再对其他的早餐有非份之想.油滋滋的嘴巴冬天还不会裂呢!吃下去胃暖心暖手也暖.油水够了,上课就会很精神的.手上的油就顺便在帆布书包上擦了,以至那装书的袋子像极了卖肉屠夫的装钱袋子.吃了三年的葱油粑粑,嘴也变得油油的,这为后来在大庭广众面前说话打下了基础,不论是演讲还是主持节目我都不会无话可说而冷场.这都是后话.
后来到了城里,也吃过了油条和那形似的米粑粑,怎么也不是当年那个味道.可能骨子里的乡下人口味改不了,再后来,杨公公也做不动了,带着他的葱油粑粑去了天堂.某年某天我回到家乡,学校前面的街上也不再有油炸小摊子了,城市化的痕迹让我对街两旁的商业有些失望.没有特色而又质次价廉的东西充斥着商店.记忆中的美食也去了天堂.
美食印象之米粉婆娘
米粉在小街上叫米面,机械没进入到农村前,面也是城里来的.米做的长条也就叫米面..
黑皮是我的同学中的一个,刚上学第一次见此君时,真以为是非洲来的,凡是黑的哥们牙都白.还有他家的米面也白.
黑皮家的店子连名都没一个,这家当都是以前路边的小摊子积累起来的,从他没出世前到现在都是卖这碗米面.从不经营第二种.也不扩张,四张桌子都是油光闪亮的,多年来一直不停的擦.陈旧但干净,那光亮的桌面就是这家店的历史见证.吃他家的面也要排队,凡好吃的东西都是急不得的,一步一步火候一到自然成.不似如今有的商家为了营造气氛请人来排假队.
面是一块钱,在我读书的三年中从没涨过价.
黑皮的娘硬是杂那利婆,厨师和跑堂就是她一个人,这婆娘很是能干.常年系着一条黑土布围裙.头发用簪子别着,一丝不荀,说话也似蹦豆子一样的.
黑皮的爸是杂老实脚色.街上八卦的人说他怕老婆.他是做面技师及拖地洗碗的杂工,黑皮是他克隆出来的,这爷俩一个样.苦大仇深的像旧社会的煤炭工人,脸上很少有笑容.只有在做面皮的时候才不会抽烟.
他家的后院是面皮作坊,经不住我的软硬兼施,请示过他父母,又对我审核了一个星期,确定不是商业间谍,终于可以去他家后院看个新鲜了,原料也是米浆,早就配好料磨好了放在一个大木桶里,大灶里劈柴把火烧得旺旺的,灶面上的特大号铁锅里滚着水,一个三层的蒸屉在锅上架着,一大勺有二两左右的米浆,从右手倒入左手的圆形大铁皮盆里,摇晃匀了,就放入最上的蒸屉里,同时最底下蒸屉里的面皮已是成品了,黑皮帮忙抬起边缘,他爸抽出其中的圆盘,吹上两口气,手指头一挑的掀一甩,一张圆润的面皮就到了锅边的竹杆上,弹弹的能照见人影.接着再一盘浆上屉,中间那屉里的皮也好了,如此类推,直至做好整桶浆,后院的竹杆上满当当的挂上了白色的面皮.
面皮摊凉了,就叠起来送到前面店面的案板上,快刀由左至右一划拉,往复N次,就变得极细的一丝丝的面.那个婆娘,黑皮他娘,只见,一阵白光闪过,二两细面已到刀面上,顺势一抖,不偏不倚,落入一个在滚水里泡着的大竹篱,拿一白瓷大碗,猪油白花花一砣.(浓油是也)龙牌酱油两滴(赤酱来了),味精三颗(增鲜圣物),再加辣椒粉二匙,香葱一撮,细盐少许,一瓢咕嘟了一夜的猪骨浓汤飘进来,细面业已烫好,甩掉多余的水,缓缓倾入碗中,画龙点睛最后一步,细细碎碎的木耳肉丝或酸盐菜肉丝,作为盖头从一个陶钵子拔拉在米面上,口水又流出来了吧?好咧!客官,你--慢----用!!!旁白:你莫赖哒嘴巴.
如此米面,离开这条小街,从南到北,无数个城市,被自夸为"正宗"的米粉馆中,从此,失望的舌头一次次告诉我,这东西根本就是水货.我不甘心,老是不断的一家家尝试.最后得出结论,凡自诩正宗一定是心虚货不行而挂羊头的.面皮是机械做出来的,格式化的面而已,橡皮一样的,价廉的,汤就是白开水加味精.贵点的,真是离谱,面特少,你反正吃不出是什么做的,米本身的鲜味是吃不到也吃不出来的.盖头倒是千变万化,胡尽奢华之事.他们哪里明白:究竟谁是应该主谁应该是辅.The simple to be best,对人对事对物还是简单些好!.
因好吃而好吃,谨以此文纪念东风街那逝去的种种美食.
乡愁就是儿时那些小片段.
闲坐时就在脑海里放映
她的味道
永远不会改变
看着你的文字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古老的年代
虽然,我未切身经历过
淡淡的弥漫着忧伤和怀恋
像路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