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阿拉善的日子

一、年纪轻轻，怎么说种地就种地了呢？

　　刚立春，还是冷得刺骨，丝毫感受不到“立春”这两字表面那份柔丽和温情。冷得发麻的时候，一个让人欣喜又吃惊的消息忽地冒出来，给了我一个颤栗:
　　二狗，要不要一起去种地？
　　多像是立春带给大地的讯息一样：春天到了，也该醒醒了。

　　说起种地，又何尝不熟悉呢？
　　我叫刘二狗，老家地处陕西关中平原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这个村子在三百年前一直被称为“清龙村”，村东的那片肥沃原野叫做龙首原。我祖上世代在这里耕读传家，打小就从父辈们起早贪黑和挥汗如雨中体会过种地是怎么一回事，也对农民这份既伟大又卑微的职业有一种莫名的敬畏。
　　从记事起，不论是老师还是父母都教育我们：一定要努力读书，将来考上大学摆脱“种地”这个大家都嫌弃的碗饭。而我仿佛在潜意识里早就认定了农民是最卑贱的工作，虽然也“伟大”到为亿万人民提供了盘中餐食，却没人真的愿意去做这份工作——眼神里和内心里都充满了嫌弃和不屑。
　　父母虽是同样的说教，但他们已经认了这辈子注定是农民，只能在那十亩薄田里刨挖着辛苦，且盼望着儿女们能够有出息，将来走出农村这片天，不再像他们那样既困苦又贫乏的度过一辈子。
　　从走进校门的天起，就打定主意这辈子要好好念书离开农村、脱离农民、远离农业。反正只要带了“农”字都跟瘟疫一样不被人待见。就这样，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一步步都按照计划在人生的大白纸上描绘着，未来就在眼前，就在脚下，就在自己的手中，眼看就要完成自己跳出“农门”的理想时，我却犹豫了。
　　大一被调剂分到了建筑设备工程技术专业，按专业方向来说毕业之后应该能在城市找份不错的工作，然后立业成家，落脚生根，完成那个跳出“农门”的理想。谁又能料到事情的发展总有很多意外和未知，例如不喜欢本专业而常混迹于社团和学生会之间。大一的一个偶然机会被加入环保社团，那时年轻气盛激情勃发，什么事都卯着劲儿地想干好。几次反响不错的社团活动之后渐渐喜欢在社团活动中寻找自己的另一份价值，也慢慢地开阔了自己的眼界，在学校无聊至极的学习之外，还有一个更为广阔更加精彩的世界在等着我呢。
　　之后接触了陕西青年与环境互助网络，通过互助网又认识更多关心和实践环保的朋友们，也学到了很多社团活动的理念和技巧，对自己在工作中有很大的帮助。大学最后一个暑假，有幸被陕西省妈妈环保志愿者协会招募，作为志愿者到陕北延安参加回访调研采风活动，后来又接着去陕南汉中参与暴雨洪灾的灾情调研。
　　参加完这两次活动，我才知道还有一类区别于机关单位和公司的机构，它们被称为非政府组织，感觉很新奇也很狂喜。不知哪里来的冲动，竟然想放弃自己学了三年的专业去NGO工作，已经忍受了三年自己不喜欢的专业，干嘛又要为三年的忍受和不快乐再搭上以后的几十年呢?在一番激烈的思想交锋之后，还是自我战胜了现实，决定先到妈妈环保去试试，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胜任这样一种新的工作环境和工作体验。
　　不曾想，到妈妈环保一试就是将近三年的时光。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要是一个小孩估计也会打酱油了。三年里，虽说上班的地方一直在西安市区，但一半的乃至更多的工作时间都是出差，出差的地方更是遍布了陕西的大部分县区，而且出差的目的地大多数都是偏远边穷的农村，这就让我在很多年后又重新开始接触农村、农民和农业。我以前观念里对带“农”字的都不怎么待见，可如今是以工作的形式介入熟悉而陌生的三农，就觉得有些不大一样了。
　　在妈妈环保，参与过各种各样的农村发展以及救灾的工作，经过很多次的沟通接触，开始觉得农民该是中国大地上最可爱的一群人吧。在工作中让我又重新认识了农民这个特殊的群体，农村这个社区和农业这个产业，其实远没有小时候老师父母说的那么可怕，而是一种久违的亲切和可爱。但那时只是完成固定单一的工作，虽然和农村有不少的接，却都不深入，只是停留在表面，不能探其根本。
　　2013年初，从几个朋友那里开始了解到一些关于社区营造、生态农业、CSA的信息，慢慢的在心里开始筑起一个自己的农民梦… …
　　梦想着，终有那么一天回到生我养我的清龙村，建起一座生态农场，种生活需要的各种粮食和蔬菜，还有鲜美可口的水果；养些鸡，让它们打鸣和下蛋；养兔子，只看红红的小眼睛；养一条狗，可以陪我散步和干活；养一群鸽子，听鸽子黄昏时分飞过田野的哨声。在这座农场里不用化肥、农药和饲料，只用几十年前最传统的种植饲养方法，追寻传统农耕的回归。还要有片不大的自留地，用传统的用了几千年的耕种工具和方法来耕作，不求产量，只是想把属于这片土地的农耕文化保留和传承。在村里开一间学堂，给10岁以下的孩子们提供体验式的学习机会，不以成绩论高低，注重体验式学习方式和独特兴趣的发掘培养，希望可以培养小孩独立生活和自主学习的能力。
　　这就是我的农民梦，梦想会有一天做个这样的农民，建设这样的农村，为这样的农业做贡献。做梦的时候也看着脚下，希望可以走一条通往梦想的路。但这条路要走多远，走多久，心里没数，不想让这好梦成为我压力，就让梦躺在心里，有空想想，自己就会开心的笑起来。
　　“在滚滚浊世绝不把梦交出，尽管过程多残酷，我这一路走来，扬起漫天的尘埃。”
　　这几句歌词实在是为描述我的内心而写的么？不管走过的路有多坎坷有多艰辛，只求不悔初心，不忘旧梦。在后面的两年时间中，曾多次跟朋友们谈起我的这个农民梦，支持的有反对的也有，总之众说纷纭。但不论怎样，庆幸的是还没忘了这个梦。
　　去年年底，在西安参加一次普通培训，期间主办方要每人提出一项自己个人或者所在机构感兴趣的议题，然后投票选出三个议题分组进行研究。在挑选自己的议题时又开始有了“选择困难综合症”，对于三个议题一时难以抉择，最后不知出于什么具体原因选择了“农村文化与农产品的发掘与营销”，可能背后一定是那个“农民梦”起了很大的作用。我阐述完自己的议题后大家开始投票，竟然有很多朋友都选择了我的议题，确实有点意外，开始还以为是我自己的事情，忽然就变成大家的事了。其实我们六个人是奔着农产品、营销、农村文化这三个关键词去的，后来大家一起多次调整议题，使之更具体也更有方向性——“NGO如何更好的推动农产品的市场对接”。将会对6家相关NGO走访调研，目标是希望总结出一套可推广的NGO做农产品市场对接经验，为其他NGO或者机构提供借鉴。
　　当我们把这个议题的调研开始一步一步付诸实施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足以改变我目前人生轨迹的大事儿。
　　培训快要结束的一天晚上，内蒙古阿拉善的马科长找到我，语重心长的说：
　　二狗，跟我们一起做农场吧。如果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做农场，我可以帮你推荐别的NGO的工作，这事你先不用急着回复我，给你一周的时间来考虑，有什么疑问给我电话。
　　怎么都觉得像是个晴天霹雳，把天空豁开一道口子，也把乌云劈开看到了新的天空。可这天空是我近期难以想象的，来得太突然了，匆忙间有点不知所措了。静下心来还是得好好想想自己该何去何从，我会做一个怎样的决定呢？
　　虽然当时已经决定要辞职，但仍没想好辞职后去哪里，怎么办。之前心里还盘算着等见了马科长之后可以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呢，没想到他给我来这么一个霹雳，直接把我整蒙圈了都。辞职是既定计划，但是继续在NGO里面摸爬滚打呢还是跳出来和和科长一起做农场，这中间的差距还是有点大。两个小人在身体里决斗了好几天，才决定给马科长回个电话，再好好聊聊他们做农场的具体计划。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马科长向我细细讲述了自己的计划，等我听完，当下就决定来年和他一起做农场，去追那个深藏心底的农民梦。
　　辞职第二天就踏上准备已久的新疆之旅，一路火车硬座也是醉了。到新疆的时候据说是最冷的几天，零下三十几度的天气可真是考验了我。在新疆见了好几个大学时代一起做社团的老朋友，还有一个同宿舍的哥们。新疆的七天过得很快，还没来得急回味就完了，算是去年一段美好的旅程吧。由于和马科长约好了去阿拉善再详谈农场合作的具体事情，就直接从乌鲁木齐去了阿拉善。
　　等我到了阿拉善后，才知道这次一起做农场的除了我之外还有山东的杜老师，这也算是一个三人的合伙人团队。在阿拉善共待了5天，在这五天的时间里，我们三个一起看地、租地、做规划，把未来要做的事情简单做了一个梳理，各人的分工也做了分配，一幅美好的图画已经在脑袋里绘好了，就等着来年可以大展拳脚挥斥方遒了。
　　农场初步计划是租种250亩地，其中200亩用常规种植方法种玉米，以求初步实现盈利，来确保在生态种植方面不亏本即可，其余的50亩采用生态种植的手法（不施化肥、不打农药）实验种植一些杂粮，不仅是实验生态杂粮的种植可行性，为下一年的种植积累经验，还要用第一年的优质产品来试探市场和寻找客户。除去我们三个合伙人的出资之外，也寻求其他股东和众筹股东的参与，如果有投资人愿意出资就更棒了，估计很渺茫。我们寻找的众筹股东，不只是简单的出资，而且要深度参与到农场的生产、产品包装和营销中，不仅可以提建议，更希望各位众筹股东可以在包装、营销等环节参与其中。
　　然而，那天当我们聊到农场的投资规模以及各人出资额度时，我是经过了一番比决定做农业还艰难的思想斗争，因为自己没有任何存款，所有投资都要以转借或者贷款的形式实现。在十分钟里，大脑检索了所有可以借给我钱的人以及借钱的额度和还款期限等，当盘算着可以转借到我想投资的额度之后才决定自己准备投资的额度，这期间经历了十分钟，总感觉那十分钟仿佛过了好几天，漫长而难熬。但决定做出后会有一种千斤重担卸下肩头的感觉，只是那些重担会在以后的日子里不时在心里闪现而已。
　　我离开阿拉善的时间已经到了农历的年末，回到家马上就是过年，去阿拉善种地这么大的爆炸性的新闻该怎么跟父母讲呢？这似乎成了我回家过年一直萦绕在心头的迷雾。还是决定先跟妹妹讲清楚来龙去脉，她会支持我，有了她的支持再去说服父母就不显得势单力薄了。为了不扫父母的兴让他们开开心心地过个年，这事儿一直拖到快要离家时才跟他们讲。出乎我意料的是父母没有反对，妹妹也从旁说了一些支持我的话，父母也开始转向开始支持我。其实我明白，父母是最了解我的，知道我的决定一般很难劝我改变，所以也不会直接反对，只是默默的支持。在我看来，只要他们不反对就已经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也不希望他们能给予物质上的支持，终年辛辛苦苦在地里劳动几乎没有什么积累，来自他们心里的支持就已经足够。
　　直到告诉父母，这件事才算真正的成立，接下来就是施展浑身解数去筹款，然后带着一颗火热的心直奔内蒙古阿拉善，追寻那多年来深埋在心里的农民梦。
　　到了阿拉善的我又会遇到什么经历呢，请期待清龙村刘二狗后面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