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锁江桥之行
回到阔别三载的故乡，时光荏苒，眼前的街市依然，耳畔的乡音依旧，但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空荡荡。昔日的友人已然驾鹤西去，如今的故乡徒留满目的惆怅。
友人志趣广泛，尤爱故乡山水，足迹遍布乡野郊外。我与其闷在城里一事无成，不如去走走他曾经的所到之处，要记住一个人，或许从他的足迹开始。
五月二日，我出发去锁江桥。
锁江桥位于雨城的碧峰峡镇的八家村，先到旅游车站坐班车去碧峰峡镇的三圣宫。说是班车其实小的可怜，是那种微型面包车，埋着头蜷着身勉强能塞满10个人，车费不贵，20公里也就4元钱。
出城之后，想象中的清幽的乡间路却被堵成了“长蛇阵”，原来五一来临，自省城方向的度假人士蜂拥而至，无数的自驾车将只有两车道的道路堵了个水泄不通。于是，我们只得以自行车般的速度缓慢前行。好在沿途的景色秀丽，特别是峡口一段，车路蜿蜒在陡峭的崖壁之下，另一边又是幽深的陇西河。雨城的润湿天气将这峡谷染成一片翠绿，不时有清流从崖壁飞溅而下，让人心旷神怡。
当年，我和友人看碧峰峡镇的那棵红豆树，我们没有走通常的大路，在他的带领下我们从路边的“陈家扁”下车，翻过山岗去红豆树，接着从红豆树走回雨城。友人带有计步器，据他说走到雅安的时候一共走了两万步。
当年经过峡口的时候，我想起了一首歌曲的歌词：“就算时光流逝，遗留下的恋歌，将山染得一片翠绿……”而今，此情此景，变得如同这段歌词一样。
过了碧峰峡景区的路口之后，车流大减，自驾客们要不去碧峰峡景区，要不继续去北面的上里古镇。不一会儿，我到了三圣宫，这是一个听起来就有故事的村庄，也是距离锁江桥最近的公共交通的下车点。出发前曾经研究过地图，看起来锁江桥距离一个叫做七老场的村庄最近，于是，便询问路人七老场在何处，答曰还挺远的呢。
友人当年写道“顺乡村公路走到尽头，再沿泥泞的毛路向前，最终没有让我失望，总算见到了久违的桥楼……”看起来，是挺艰苦的路况。前天，我一个人去对岩镇的陇阳村找寻一棵古老的银杏树，结果走了15公里的乡村路。今天也是做足了准备，还专门带上了手杖。
为了避免走错路，我打开了平板电脑里面的照片，向路人询问锁江桥的位置，而照片就是当年友人拍摄的。一个载客的三轮摩托司机立刻确认说知道是在哪里，他可以载我去，10元钱。但那儿不是七老场，而叫做八家村。
当时已经上午十点过，我便答应坐车过去。没想到，如今这里的乡村公路相当之好，不仅宽阔平整而且还铺有沥青，没过十分钟，我便来到锁江桥的位置。
第一眼见到锁江桥的时候，我就惊叹它的美丽。这是真正的古廊桥——石板的桥基，上面有瓦顶，木制的栏杆和立柱让它显得格外的朴实。当时，桥上没有任何行人，我走到桥对面，还舍不得拿出相机拍照，我要好好地端详一下它的四周环境。
桥对面是一个小小的庙宇，门没有开，旁边还有一些房子像是乡村小学。而远处村落的后面是青色的山峦，像是天然屏障呵护着
这一片田野，好一个宁静古朴的乡村景象。
等我回到桥上的时候，已经有几个村民坐在那儿聊天。我一边拍照，一边和他们搭话。
据村民说，当年这种叫做桥楼（或者桥路子）的建筑在雅安还是非常多的，比如上里镇就有叫做大石板，小石板的桥楼，非常漂亮，可惜过“粮食关”（1959年）的时候这些桥楼被纷纷拆除，而锁江桥在村民的竭力保护之下才得以幸免于难。
友人说，记得当年下乡插队，在他们生产队就有一个桥路子，建造在严桥公社到晏场公社去的“大路”上。
时移世易，如今复古风大兴，很多地方都恨不得把自己打扮得更加古典一些，以吸引外界的注意。在雨城的市区，当地政府就花了巨资建造了一个大型廊桥，被称为国内最长最大的廊桥，可惜这个臃肿浮华的“假古董”实在是不伦不类，而且占用了市区宝贵的交通通道，令交通更加堵塞，实在是败笔！
而另一处典型是上里古镇，为了打造丽江那样的古镇风情，不惜毁掉古镇的原貌建设了大量真假难辨的仿古建筑和设施，真古董和假古董同台演出，好像是一道美味佳肴突然夹杂了不少沙粒。
今天的锁江桥依然保持了原貌，这座建于清代道光年间的桥楼，木栏杆磨得锃亮，但是依然结实牢靠。初夏时节，桥上凉风习习，惬意舒适。因为不是旅游区，鲜有外人来访，耳畔尽是朴实的乡音。
和他们的聊天得知，这一带叫做杨家坝，以姓杨居多，祖先是湖北麻城一带，是清朝时候湖广填四川迁过来的。岁月悠悠，当年的祖先的踪迹已经无从找寻。
这几位村民年数都不小了，但都颇为健谈，他们时而谈论周围的生计，时而谈论新闻动态，连最近的毕福剑的事件也成为他们关注的对象。而我的出现也让他们颇为好奇，以为我是什么报社或者搞摄影的，我连声说不是不是，只是个人兴趣而已。
我也很快停止了拍照，就坐在那个锃亮的木栏杆上和他们聊着，旅行中最美妙的享受就是和当地人交谈。不知不觉，这一个多小时就这样过去了。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我离开了锁江桥，打算徒步到中里镇，还有大约五公里。远方有一座青色的山峦映入眼帘，叫做罗纯山，友人曾经攀越罗纯山到达山那边的芦山县。
他对于这片土地的理解，我从来都无法超越。
二、牛背山之旅
五月的初夏，冷碛镇，阳光明媚而有些许炽热。
车窗外，大渡河畔的樱桃熟透了，红彤彤地坠满枝头。一个当地村民穿着短袖在地头劳作，一幅典型的夏天景象。他身后，是白雪皑皑的群山。
这位庄稼人过去也许没有想过，这司空见惯的大渡河河谷的风景已经越来越吸引着外界的目光。
在四川盆地向川西高原过渡的地带，有一些山系如邛崃山，大雪山等，硬生生地把盆地和高原分隔为二。经常是山的这一头与山的那一头有完全不一样的景象，真的是“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 。而我此行的目的地——牛背山，就是其中的一个典型代表。
从冷碛镇的桐子林大桥处开始拐进乡村公路，然后一直上山。很快遇到一个叫做“游客劝退处”的检查站，车被拦住之后要求乘客做逐个登记，原来上山路途艰险，当地政府为了安全起见特此站劝退游客，但说是劝退实则是提醒。怎奈美景在即，似乎无人退却，轮到我登记的时候，看到前面的名单已经是密密麻麻，更像是一个迷你的全国花名册。
和我同车的，有三个在北京工作的女子，还有宁夏的一对夫妇。北京的这三位还是首次入川，第一站就选择了牛背山。
开车的司机与另外一个搭档合伙在山上经营客栈，平时还从成都载客上山，他自称为“二当家”，说这条三个小时的上山路分为三种路况：一级，二级，还有三级。
这一级公路，实际上就是我们司空见惯的乡村公路，先还有点水泥路面，后来就变成了土路，但也算平整。车辆蜿蜒前行，路过了一处处村庄，海拔也越来越高，没过多久就看到远方一列雪山横亘在近处对面的山脉之上，蔚为壮观。见到雪山，心情大好。
很快，我们就进入二级公路地带了。告别了村落，路还是土路，但是非常不平整，经常是凹凸相间，路中不时还有大石头。更加考验的是，就只有一个车道的宽度，如果是会车的话要提前靠边停下。如果是行驶在外侧的车辆，车轮不远处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让人惊悚不已。不过惊险归惊险，风景却格外的好，此时已经达到2000多米的海拔了，山野的凉风吹来格外的清爽，路边常常见到盛开的野生杜鹃花丛，煞是爱人，间或穿过的溪流还有路边的小海子，让人心情格外愉悦，而远处的雪山越来越多，更加让人向往后面的景色。
在将近三千米的地方，有一个叫做“街心花园”的地方，这个“街心花园”既不见花更没有街道，充其量是高山上的一块小台地而已。不过，这里是荥经县三合乡以及泸定县冷碛镇去牛背山这两条路的汇合之处，取这个名字倒是非常浪漫有趣。
“街心花园”还有一个特别之处，从这里“三级公路”就正式开始了。我看到有一些自驾车也停在街心花园，他们放弃自驾而改乘当地人的车辆继续上行，可见后面的路况艰险。果然，这三级公里是名副其实的艰险，特别是过了云海人家之后，呈来回的之字形不停地转着急弯，而窗外的树林也悄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灌木丛和草甸，风也更加寒气逼人了，早先的夏装很快穿成了内衣。
牛背山顶就这样到达了。说实话，第一感并不美，这是一片寸草不生，倾斜而又狭窄的山顶台地，见缝插针地建了不少的棚舍，看起来像是地质科考队的营地，或者是野外施工的工棚。
客栈自然也都是这样的棚舍，这里所有的客栈价格都是统一的50元，条件非常简陋是那种男女不分的通铺。因为是山顶没有水源用水不方便，就不用想洗漱了。也没有洗手间可言，就是一处棚屋中的坑厕，踩在颤颤悠悠的木板上来解决问题，特别对于女性来说还是十分挑战的。
傍晚的时候，突然噼里啪啦地来了一阵冰雹，冰雹刚一停歇又是一场雪，屋外寒风呼啸。路面上全是白色的冰粒，非常的湿滑，一不小心就会摔上一跤，大自然的威力让人望而生畏。
如果从冷碛镇包车上下山的话，一个人就要300元，然后胆战心惊地走过恐怕这一辈子都没有遭遇过的险路，再住着没有生活用水，极其简陋的通铺客栈，遇上门都不敢出的冰雪天气，对于久居都市的人来说这真是糟透了。
但就是这样条件简陋，历经艰辛而来的山顶，却云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旅游，特别是摄影爱好者。我去的那天是星期一，也有上百人。“北上广”就不用说了，几乎每个区域的都有。在一处观景台，聚集着各种口音的人们，像是一个摄影沙龙。一个听起来像是来自上海的色友在向大家介绍着他的作品，他用平板电脑翻阅着一幅幅的作品，每每看到佳作周围都发出阵阵惊叹声，这位色友说已经来过牛背山十多次了，难怪有如此多的好图。
人一旦在某个方面追求极低，可能就对于另外一方面的追求极高。牛背山，让我明白了这个道理。
在这个观景台上，已经放着好多个三脚架，不少色友在那儿耐心等待着机会，据说这个观景台正对着蜀山之王贡嘎山。但是前方云雾弥漫，完全看不清远景。这个让我想起第一次接近贡嘎山的情景，那是在1991年的冬季，我来到海螺沟的三号营地，但是大雾弥漫，根本就无法看到它的真容，只得悻悻而归。
牛背山之所以迷人，还在于不仅仅能看到海拔7556米的贡嘎山，还能看到6千米以上的山峰9座，5千米以上的山峰9座。像著名的峨眉山，四姑娘山，瓦屋山等等都能尽收眼底。
这样的绝景，之前为何没有被发掘？正好客栈有两个当地的老乡在做临工，我便和他们聊了起来。一位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说他就住在山坡上的村庄，在牛背山出名之前，他们也时不时来山顶，不过是来放牧牲口，春天过后就让牲口到高山找牧草，也不用人管只是偶尔来看看就行了，然后天冷的时候就带下山。我问当时有没有想到这里会成为热门的景区，他们说完全没有想到过，觉得没有什么特别的。这个倒是很像广东乐昌的九峰镇，当地人也从来没有想过这当作果树种的桃树、李子树居然也是外界艳羡的绝佳景色。
如今，牛背山的迅速出名之后，当地人的生计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许多人都开车载客，或者开客栈。而更多的观景平台也在深入发掘中，比如对面有一个叫做“娘娘山”的高山，那儿距离贡嘎山更近，据说也即将成为一个新的观景平台。还有一个叫做“四人同山”的，也据说是有绝佳美景。
但美丽总是和哀愁一并出现。因为牛背山的资源独特，已经被当地政府列入开发对象。为了避免今后支付高额的赔偿，政府目前禁止目前的客栈修建永久性建筑，因而只能搭建简陋的临时性棚屋，这就苦了游客，也让客栈的经营非常艰辛。客栈的女主人说她平日都在山上，一个月左右才能下山一次，下去就要好好地梳洗梳洗，山上什么条件都没有啊！
许多地方，垃圾已经成为“此处有人来过”的标识，遗憾的是，牛背山也如此，自上山的入口就开始这样。在桐子林大桥，我看到垃圾从路边一直延伸到河滩，一旁不远处就是人家，感到十分的不解和心痛。
而更多的忧虑来自安全。白天听另外一个当地人说，现在的路这么烂，其实他们也不希望能弄好，因为这样才能有生意可做——自驾游旅客不敢开上山顶，得租车上山。有一个极端的例子，因为一次车祸当地政府采取措施封锁了上山的路，禁止车辆从街心花园上山，但是封路用的水泥桩当晚就被当地人给打碎了。
当晚，躺在客栈的通铺，听着外面寒风四起，心想，这美丽没有看到哀愁却历历在目，真是睡得不踏实。
次日清晨，外面还是黑黑的，但是我的周围已经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少色友们已经在穿衣准备看日出了。我倒是不急，只是想着看看雪山就可以了，等走出客栈，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昨晚的冰雹加上降雪，地上是一片的雪白，而且非常的溜滑。我穿的是休闲鞋，试了试爬坡，根本站不稳，于是也就放弃了去看日出的念头，便来到观景平台。昨天的云雾终于消失了，前方虽还暗淡，但已能看到模糊的群山身影。
“看，有星星哦，今天一定能看到雪山。”那三个北京女子背着三脚架，边说边爬过一个山坡。
我知道，属于我们的美景即将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