眺望远方

眺 望 远 方

偶尔我会想起那个夜晚。从丽江回昆明的卧铺车上，一路点点的灯火。中途车停了一次，我站在路边，看见了一生中最美丽的星空。

渐渐习惯了独自去旅行。自由自在地游荡，把自己托付给未知的风景和故事，在新鲜的异乡的空气里畅快地呼吸。在路上的单身女子，常常会受到格外的关心和照顾，当然，还有一些疑惑的目光。
在婺源的时候，和同住一家小旅店的两个男生结伴玩了几天。临走前的那个晚上，我们在水边喝茶，其中一个突然对我说，你这样的女孩，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何必总是沉溺于往事呢？月光下，他的眼神淳朴而真诚，我于是无言以对。
在田埂上晒太阳的悠闲，在河边看鸭子的宁静，在走进贫苦村民真实生活中的苦涩，在清晨的小学校里听到朗朗读书声时的欢喜，我的眼睛记录了太多太多。而在别人的眼中，我最终仍逃不脱是一个失恋的萧索女子。
想想是奇怪的，现实里，我连过山车都不敢坐，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心中的梦想所牵引，独自走在寻找的路途中。我左边的口袋里装着瑞士军刀，右边的口袋里装着防狼喷剂，我知道也许事到临头，它们并不能带给我更多的安全，但起码是一个心理上的安慰。
记得磨西镇的那个小旅馆，因为是淡季的缘故，整个旅馆里只住了我一个人。半夜突然被敲门声惊醒，满眼的黑。又一声。我出了冷汗。接着便是沉寂。将床头柜移到门口，我捏着军刀躺在床上，在寂静里屏住了呼吸。
只是自己吓自己。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发现手里仍紧紧地攥着军刀，不禁觉得好笑。我居然忘记了是如何迷迷糊糊地再次睡去。
读书的时候独自去北京。第一次搭夜里的火车。临行前，好友对我叮咛再叮咛，什么不要理会别人的搭讪啦，不要吃别人的东西啦，不要对别人的谈话表示兴趣啦。她说我对人太不设防，并且看上去就像是会被人拐卖到偏远山区的。火车上我的邻座是个应该年过五旬的男人，看上去还颇为老实。可是我谨记好友的嘱托，一路顾自听walkman，做不苟言笑状。清晨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靠着他的肩膀，并且他居然还睁着眼睛，这个尴尬，吓得我赶紧正襟危坐。然后他开始跟我说话，由于非常不好意思地借了别人的肩膀，加上天已透亮，北京在即，我只得乖乖地听他讲了一个多钟头。原来他是北京某大学的教授，对现下年轻人的胸无大志、不求进取颇为不满。天哪，我可是逃了课出来的，被他知道还了得。只得频频点头表示附和，并在心里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早醒来。
好些年前的事了，想来竟然还是历历在目。旅途中的点点滴滴，已在不知不觉间，令我的脚步越来越轻松，令我的内心越来越充盈。一个朋友说，重要的不是看到什么样的风景，而是遭遇什么样的人。是的，也许连遭遇什么样的人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你的青葱岁月里留下了什么样的痕迹。
我想我是幸运的，在漂泊的日子里，有太多太多素不相识的人给了我温暖和感动，他们是这个世界依然美好的证据，他们是让你看清自己内心的线索。
有时候也会觉得孤单。重庆的某一个夜晚，我在旅馆周围散步。雾气很浓，我看着居民楼密密麻麻的窗户里透出的橙黄的灯光，突然疑惑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站在异乡的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街边，站在别人的生活里，寂寞地啃着一只苹果。
上青城山的时候，飘着点细雨。山里很静，不知怎么拐上了一条小路。应该是很久没什么人走过了，石阶很窄，铺满了厚厚的落叶，好些地方已经残缺。一直向上，向上，我突然地畏惧了。走过比这里艰苦十倍、危险十倍的路，在青城，在山的未到最深处，我居然完全丧失了勇气。下到最近的一个寺院时，几个僧侣围成一桌打麻将，我感觉到自己眼睛里的潮湿。那天晚上，我住在都江堰。夜很深了，我看着天花板，每日每日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旅店，不同的房间，不同的床，在那一个瞬间，我知道自己终于不能够承受。我放弃了继续去四姑娘和九寨的计划，搭第二天最早班的飞机回到了深圳。

坐在十五楼客厅宽大的窗台上，夜色里一辆辆车飞驰而过。我突然想起了从丽江回昆明的路上，那一晚灿烂的星空。它们照耀着的，是否就是我最初的最终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