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水果记

“日啖荔枝三百粒，不辞长做岭南人”，来广东前我可没有这么浪漫的想法，更多的是在担心蛮夷之地的酷热夏日如何熬得过去，住的时日久了，才觉得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好处，若要我选个留在夏天的理由，岭南水果应该不错吧。

茄子

把茄子当作水果记之，并非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而是我的确吃过水果一样的茄子。那是在阳山，为了即将的峡谷穿越先犒劳自己，常见的客家菜也没什么好说的，县城边上的小饭店，左右是新鲜。席间有道蒸茄子，夏天的家常菜，平时我也爱吃，当即夹来一块，这一口真是惊艳呀。

蒸茄子是北方菜，一般家里就是嫩茄子切成长条状上锅蒸，十来分钟就烂熟，略微放凉撒上蒜末就吃，和凉拌西红柿拍黄瓜一样，炎炎夏日里人人都还吃。蒸茄子的口感就是绵软，阳山的茄子却是软中带韧，甚至可以称之略微有些脆生，像水果多过像蔬菜，一盘吃完不过瘾，加上一盘还是意犹未尽。

阳山蒸茄子也是挑大个儿的青茄子来做，切片滚半分花刀上笼蒸，但略熟就好，估计也就水开三分钟，我没跟店家讨教做法，大致就如此吧，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说到底，食物的好味道还是在于新鲜当令，能够品尝食物的原味本就是难得的生活乐趣。

沙田柚

前年冬天我们去梅州登项山甑，正式的名目就是先上项山甑后尝沙田柚，其实是为买沙田柚客家酿酒找个借口，说真的，爬山久了，我觉得自己就是个贪吃的家伙，为了口腹之乐找些爬山的冠冕理由。

头回吃柚子就是在山上，从龙岩寺上水底山，为日后的斧头石牛皮嶂穿越探路。下午三点我就再也不愿往前走了，于是绉出一套登顶不在乎物理高度的理论，成功说服领队，于是大家躺在山顶晒太阳，布鲁斯抱出个大柚子，吃得大家心花怒放。

后来在雪山顶，休息的时候南岛很积极地剥柚子分给大家，刚咬了一口我就大叫：“你这柚子在冰箱放了几年了？怎么这么干？”好心没好报，南岛气得半死。其实是我井底蛙，不知道水晶柚和沙田柚的区别。

这回临走前，在梅州城找到一家水果铺，这个季节铺天盖地都是沙田柚，元媛讲好价钱，大家就开始各忙各的。也就是图个新鲜好玩，正经吃不了什么，随便挑了几个过秤，看见旁边橙色的网眼袋很好看，就要求老板用那个装，谁知被一口回绝“你买得那么少！”分明是歧视嘛！央着元媛再帮我挑几个，终于如愿塞满了那个网眼袋，背着一口袋的沙田柚回家，三个月后，半数柚子被放坏了不得不扔掉，橙色袋子不知所踪。

苹果

水果也分三六九等的，比如说苹果就像食物中的大米饭，一年到头谁不吃两个苹果呢。小时候常唱的歌谣结尾“香蕉苹果大鸭梨”，每天能吃上这老三样就是幸福生活。不知道该带什么水果上山的时候，就无意识地往背包里塞上两个苹果，不过吃苹果也会出糗是我没料到的。

〇四年夏天跟星火去中崆峡谷，第一天只顾着玩，晚上九点才赶到黄竹坑营地，精疲力竭走到我都快哭了。循众意第二天从下游回黄洞，懒懒散散地随意走随意歇，休息的时候我翻出包里的苹果献宝，正准备削皮，旁边的星火月亮脸一阵爆笑，星火笑得喘不过气：“吃苹果还削皮？”我面红耳赤地发呆：“这……这……”还是被星火夺过去，一分四瓣散了了事。

想当年我也是不削皮的，后来专家们都说水果皮上有残留农药，在大学苦练四年我才掌握这门技艺的啊。这往后，在山上吃水果，总是犹豫到底要不要削皮。

西红柿

在记忆里西红柿是和土豆连在一起的，因为中学时总是分不清这两个英文单词，很恼火。西红柿也是个骑墙的家伙，算做水果或蔬菜都可以。小西红柿草莓都是登山水果的上选，个头小，有点酸甜，一口一个，精疲力竭之际吃着很提神。

不记得在哪座山上了，吃饭的时候白骆驼很欢快地嚷嚷着：“我带圣女果来了！”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圣女果，好特别的名字，不知道什么宝贝，伸着脖子准备一饱口福，及至她拿出来就傻了——小西红柿！难道小西红柿的爱称就是圣女果？太有幽默感了！

因为这次被忽悠的经历，往后我请别人吃西红柿的时候总忍不住想笑，关于土豆有句名言：土豆再打扮还是马铃薯。关于西红柿也可以这么来一句：圣女果再打扮还是西红柿。

榴莲

典型的热带水果如荔枝芒果，我都蛮喜欢的，即使生活在北方的时候也是，但也仅仅是觉得味道不错而已，独一样让我在来到南方之后吃上了瘾，就是榴莲。“榴莲出，纱笼脱”，居然有人受不了，真是难以理解啊。

榴莲上市的季节，下班回家的路上，去超市买盒榴莲肉回来，在冰箱里冻上二十分钟，就能当我的晚饭了，又绵又软又松又滑，比冰激凌还冰激凌，这种痛快淋漓与小时候抱着半个西瓜舀着吃的感觉还真像，吃着吃着不由感慨生活真美好。

自从在山上吃过xiaolin8背来的冰激凌，我就琢磨哪天带盒冰冻榴莲上山，尤其当队伍中有闻不得榴莲味道的人。想想，一边厢享受榴莲的香美，一边厢看着别人捂着鼻子避之不及，多有意思呀。

西瓜

在深圳吃西瓜就两种场合：饭店的果盘或山上的黑美人。刚进磨房的时候，我真是不理解大家背西瓜的热情，不管什么线路，总有人从背包里翻出西瓜。那些国花市花的评选若放到磨房来，我想一个西瓜就足够了，几个人围在山上开西瓜基本就是磨房的模样。

大暑天的有人给块西瓜自然是感激不尽，背西瓜的形象立刻高大起来，那年元旦去七娘山，GG都热心过头，背了四个西瓜上去，每次休息面具都积极要求展示自己的西瓜，一直到桔钓沙都被拒绝，后来我忍不住劝他：“背了西瓜也要矜持点，不要总自己请人吃瓜，要让别人求你开西瓜才有面子。”

杨梅

有些水果能像白菜萝卜一样大嚼，有些水果则只能浅尝品品味道罢了，比如杨梅。刚从树上摘下的杨梅再怎么熟透，还是一个字——酸。所以我对摘杨梅的兴致始终不及摘荔枝，后者才能边摘边吃，过瘾好玩。

不过杨梅也有样难得的好处，摘回来的新鲜杨梅加水加冰糖慢慢地熬，就得到浓浓的杨梅汁卤，倒瓶里放冰箱冷藏。做自配饮料的时候，杨梅汁卤兑水，加点蜂蜜和盐，提前三天冻一大瓶在冷冻室，周六上午装背包，即使三伏天，下午两点都能喝到酸酸甜甜的冰冻杨梅汁，消暑又补盐，在登山路上的受欢迎程度绝不亚于西瓜。

那年我们五人去摘杨梅，光我就背下山七八斤，全都交给天马如是处理。以后无论什么时候天马拿出冰冻杨梅汁，我都理所当然地要来喝两口，觉得是在取利息呢，不用不好意思。

山竹

基本上我算个守旧的人，对热带水果缺乏尝试的兴趣，时至今日有几样超市常见的东东我还是叫不出名字。那年在水头吃海鲜，老婆婆来兜售果子，深紫的颜色，其貌不扬的样子，碍不下面子买了几个，谁也没在意。第二天无所事事地聊天，剥开一尝，酸酸甜甜的，很是清新可爱，“味道还可以”我由衷地说。同伴吃了一口就不乐意了：“什么还可以，根本很好吃嘛！”很是委屈，为山竹打抱不平的口气，语气那般认真，听得我都忍不住笑了。

的确是很好味道的水果，带着夏日独有的爽朗飞扬，为什么我没有说“很好”而只是“还可以”呢？没有违心，没有矫情，我就是没心没肺地这么说了，为什么真心的赞美听起来都这么没有诚意呢？语言究竟可以表达些什么呢？他沉默了，因为所有的花言巧语都无济于事；他沉默着，在所有的语言都无能为力之后。

有些水果只属于夏日，只属于盛夏的南澳，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尝过山竹的味道，超级市场的山竹不是山竹，我任性地这么以为。

……

清晨过后，窗外的光线由锐利变得散漫，那是谁说的：岁月长，春衫薄，住在温暖的地方，说不定也能变成温暖的人，谁知道呢？

杨丰
二○○七年二月二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