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话西游2014 ——张掖、巴丹吉林、额济纳、银川之旅

 

10月3日,交待完许多无聊的事情,再次踏上旅途。从深圳飞往兰州,经停西安。这是我第二次经过西安,但很奇怪,两次都与这个城市失之交臂。旅人每次匆匆而来,扎入浓得化不开的灰霾天气中,又匆匆而去。这个城市在我路途中也不过是一团与历史同样模糊不清的雾霾,灰蒙蒙的迷雾中仿佛有无数值得探究的兵马俑无言矗立,却寻不到一次走近的机遇。对西安的最深印象,也只停留在2007年火车站旁边一碗泛着油花的乏味羊肉泡馍。命运始终安排我与它像钟楼与鼓楼遥遥相望,晨钟不闻暮鼓,腊汁肉塞不进烧饼,羊肉片煮不上泡馍,苗阜嫁不了王声。

下午6点半从兰州中川机场出来,面前一只十二倍于原型文物的铜奔马,质感沧桑古朴,但我在机场大巴内望去却觉得它表情有点一惊一乍的呆萌憨态,好像是在是惊诧——“组撒呢杀,组撒呢杀,哪里来的鸟东西窜我脚下?”或者这只是浓浓暮色带来的错觉?我未曾到过兰州城,当年刚接触网络时,论坛上常见的“兰州烧饼”还一度让我以为兰州最出名的不是拉面(其实地道名字应该是‘兰州牛肉面’)。在高速口塞了近半个小时车,初到贵地者也终于明白了兰州也是个有身份的大城市。大巴跨过城中的黄河,在大街小巷兜转。晕沉沉的夜里,我还未来得及将她细看,却已来到了兰州火车站。灯火通明,行人匆匆,若非招牌文字,已无法分别这是兰州还是西安,又或者深圳上海。兰州得名于皋兰山,“皋兰被径路,青骊逝骎骎。”阮籍讲的当然不是兰州,这不过是我牵强附会的诗词联想。幻想旧时场景,河边某处兰草萋萋,人世变幻,兰草已归于尘土与流水,奔马与飞燕皆已遁去,唯有这流动的三千红尘安然常在。

我的计划是坐夜班火车软卧,第二天一早到张掖,这样可以省下一晚时间。在火车站排了长龙领到预订的票,出来才发现互联网购票自助打票区就在旁边边,懊丧地寄存了行李,就近选了个面馆点了个8元的酸菜牛肉面,谈不上好坏,而且份量很少,吃下去感觉跟没吃一样,又跑到旁边的“大娘水饺”,点了一份冻了两年的猪肉水饺,还有一碗满满味精的猪骨汤,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想着一路都没看到沙县小吃的踪迹,于是买单时低声说了句“一曲忠诚的赞歌”,服务员显然不怎么上网,面无表情,收了钱一点折都不打。

时间算得刚刚好,晚上9点20分进入火车站,检票上车。上铺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他的老伴又在另一边下铺,于是我把下铺换给了他。已经好多年没体验火车卧铺的感觉了,刷完牙,轻快地攀爬上床,换了条短裤,舒舒服服地躺下。火车慢慢开动,离开兰州,潜入黑夜,一路西北而上。这注定又将是一座与我暮鼓晨钟的城市。西安、兰州,或许文化底蕴深厚的城市只会与文化人相见恨晚,鼓瑟和谐,像奔马踏上飞燕,猪油泼上扯面,那是冥冥中一种激荡于灵魂层次的碰撞与共鸣,我不禁深深懊悔出行前没多读书,却看了个小电影。 

队友们已在3号到达张掖等我,我参加的是一个6人小分队,两男四女,小米(召集人),小波、土豆(男)、简单、苏,这是一个纠集了天南海北游手好闲人士的奇葩组织。而我凌晨5点到达张掖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去一家青年旅舍帮简单拿水壶,这个生活在厦门的江西女人似乎神经有点大条(后来才领教到体重只有80斤的她胃口比她神经大十倍)。她先在敦煌一带游玩再来和我们会合,途中把水壶落在某家客栈,于是通过打电话拜托驴友一路接力传递到了张掖,我是最后一棒。而那个替她转水壶给我的女驴友,凌晨5点在寒气中挣扎着爬起床,睡眼朦胧地拿个水壶到青旅一楼给我,她的内心一定是崩溃的。我那时就在考虑队员如此奇葩,一定会有一些精彩的事情发生吧,后来果然如此,不过那些故事已经脱离一篇游记的范围了。

拿完水壶,又步行回到火车站等待坐公交。已算是冬天,公交车比夏季要晚开一个小时,寒冷的夜里无聊地在火车站附近闲逛。此处颇为荒凉凋敝,微弱的路灯仅比月光亮了那么一点,寒冷的空气阵阵涌动拂面而来,大街上只有我一个人在行走,随着沙沙的脚步声,踏着起伏的节奏,头上一串串的月亮也一上一下地浮动在夜色里。一颗流星瞬间在我眼前滑过,消失在西北宽阔的夜空里。如此诗意的破晓之前,我作为第一个顾客在车站旁的面馆等待着他们今天的第一碗清汤牛肉面。当地人对兰州牛肉面的描述是“一红、二绿、三白、四黄、五清”,辣椒油红(这个我坚决抵制,每次都要求不放)、香菜蒜苗绿,萝卜白、面条黄,汤清。真正兰州牛肉面的特点就体现在于汤,只有兰州附近才能吃到正宗的,它的牛肉汤虽然有十几种调料配制,但看起来清如白水,就好像高手高到一定程度就无招胜有招一样。但我味觉偏低,没体会到有多少显著不同。

搭上第一班的1号公交前往市区青年西街与小分队会合。尔后散步至山西会馆旁边,这里也和大佛寺靠在一起。天气很好,周围没有高楼,澄净的蓝色天幕下大佛寺的佛塔高耸肃穆,晨光给它的白色蒙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果有点圣洁脱尘的味道。他们去吃早餐,我看他们吃早餐,是张掖当地的特色餐点,叫“小饭”。小饭并非大米,而是切成饭粒大小的面块,沸水煮熟后浇上已经调好的卤汁,泡在汤中的面块就像一颗颗打肿脸的饭粒,这么高碳水高热量的东西吃一碗下去,也应该很快会变胖子吧。类似的地方小吃还有一种叫“搓鱼”,一开始听我还觉得生为张掖的鱼挺可怜的,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荤菜,而是将擀好的面皮切成面条子,然后靠手工在板子上搓成一小截一小截,大约一寸来长,两端略尖,中间显粗,像小鱼。食法多样,可煮、炒、拌,不过我没吃,也不知是啥味。一会无聊又在大门紧闭的山西会馆前面晃悠,厚重的铜钉大红门,颜色暗沉,油漆斑驳开裂,如老人沧桑脸上不满的皱纹,上面果不其然地出现神州大地最受欢迎的通用密码:“办证 131……”

第一站去马蹄寺,离市区挺远,坐班车好像要接近2个小时。马蹄寺位于祁连山脚下,属肃南裕固族自治县。特色是佛教石窟建筑群,祁连山风光,还有裕固族风情。据资料介绍,马蹄寺的石窟最早凿成于1600多年前的东晋时代,那时张掖还属西凉国所辖,它与敦煌的莫高窟、甘肃省安西县的榆林窟,并称为河西三大佛教艺术宝库。马蹄寺还有一个很独特的地方,它最初是汉传佛教的地盘,后来慢慢被藏传佛教占据,形成汉藏共存,共享香火的和谐局面,大致就相当于一个座落在祁连山下的佛教鸳鸯火锅吧。

寺庙的大门建得很高端大气上档次,敞亮的水泥路上一个巨大的色彩艳丽的牌坊,旁边再无其它建筑,背景是气势巍峨的祁连山脉。门前路边长满了格桑花,蓝天绿草共对,红花白雪相衬,景象开阔,悠然而壮观。

所谓的石窟建筑群,也就是在悬崖峭壁上开凿的一个个佛殿洞窟,各个殿堂之间又有穿梭于山体的暗道阶梯相连,就像一块加入碳酸的瑞士大孔奶酪,富含着文艺青年亟需的浓浓精神营养。奶酪的第一站是千佛洞区域,属汉传佛教,山上硕大的“南无阿弥陀佛”几个红色汉字阳刻在黄色墙壁上,药师殿高高在上,如镶嵌在山顶的彩色窗子,又像是千层蛋糕上一点樱桃,搭建在峭壁上的窄长的栈道就是装点的巧克力酱,引导目光通向最高点。不经意间还能在山壁的小洞里看到白色的观世音坐像,像面包中的杏仁一样给人惊喜。阳光洒落,光影浮掠,明暗变幻间更显神采灵动。佛像庄严,信徒们合十静祷不已,不过让我印象深刻的却是山脚下小院子里的几幅对联,抄记如下:     

意怠迷阳 · 2015-07-23 12:44

包车司机挺健谈,张掖的风土人情张口就来,所以说到一个地方旅游找个健谈的本地司机很重要。从张掖的东南穿行到西北角,城外风光颇为秀丽,黑河白沙,绿杨黄土,风光与南方迥异,加上健谈的司机,一路倒也不闷。下午四点来钟就到了张掖丹霞国家地质公园门口。果然节假日是绝对不能到热门景点的,公园门口在煮饺子,十几条长龙在排队。挤进了公园,又得在几个观景点间奔波,匆匆看完一个,又得继续排队挤上摆渡车到下一个景点。深秋季节,大伙都挤得浑身大汗,脸儿扑扑小苹果红,那些找不到厕所的,就比丹霞地貌还红了。

不过,如果除去这些人多,配套不齐,丹霞还是值得一来的。因为剩余时间不多,为了赶着看日落,我们只看了第一个景点,然后挤上摆渡大巴直接往后面的4号观景点奔去。张掖丹霞应该是我国丹霞地貌最大的地区了,也当得起“色如渥丹,灿若明霞”之句。《太阳照常升起》、《三国之见龙卸甲》、《三枪拍案惊奇》(这个没看过)都在这里拍摄过。此处山地丘陵起伏,植被稀缺,大片赤裸的红色砂砾岩经过年复一年的风化和水刷,剥离侵蚀,形成的孤立的山峰和陡峭的奇岩怪石,造型独特而色彩斑谰,气势磅礴,雄奇壮观。阳光照射,如色粉泼洒,红、白、黄三主色色带分明,纹理清晰,兼有黑、灰、青等点缀,蜿蜒曲折如彩带飘舞,随山势起伏呈波浪状,又若霞光蒸腾。又有土质区域深浅高低与温度的差异而呈现不同的色泽,含铁质多呈红色,锰质岩石则有黑色,磷成灰蓝,火山岩则橙黄,不一而足。这些彩色风化层非常脆弱,只有十几厘米厚,只要一个脚步上去就会马上面目全非,所以得细心呵护。而形成这十几厘米的薄薄一层,却至少需要六十年的沉淀累积。一甲子的沉默等待,才有眼前的厚积薄发,山河谷泽,人物花草,尽可以此天地付诸想象之中。我想到的是一片片的肥牛卷端在我的面前,沸腾的人群就是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目前只差一碟潮汕沙茶酱。

到达4号观景点正是夕阳西下时分,而月亮也还依然挂在湛蓝的天宇上,日月同辉。未被照射的阴影处尚是黯淡的灰青色,如干枯的皮肤,生机沉闷地静躺着。转瞬间,落日的火焰燃烧了过来,天地间蒙上一层灿灿的金粉。从高峻的山峰到平缓山坡,泥土变成赤金,万物散发出光晕与热度。黄昏之手不小心碰倒了一杯浓郁的香槟,酒夜瞬间浸透了这片原本贫瘠苍凉的土地,让它苏醒过来。黄昏更甚,香槟又兑成了红酒,沙土砾岩已非原本面目,像流质荡漾、波动,像千万朵染血的玫瑰同时舒展开放,嫣红娇艳。孤单的野草结束了一天的蛰伏,在这片妖魅红色里抬起头来望向落日,轻轻颤抖着。山陵的起伏随光泽变幻也显得流动飘逸起来,层层叠叠,来时的水泥路此刻幻化成一条细细的灰色小蛇,隐入了波涛之间。

很不幸,这里同样堆满了等待看日落的游客。路边一大片斜坡,再沿着狭隘的山脊之上最高的最佳拍摄点,一块一线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人,远看就像搬家的蚂蚁军队,近看也是一串良心店家加入豪华午餐版的串串香。所有比较好的位置都已经被人占据,摩肩擦踵,自己前胸贴他人后背,长枪短炮纷纷伸出,像一只只触手,企图触碰最娇美的风景。文艺青年将目光45度投向天空,愁绪挂在脸上,排着队,轮流要把自己孤独寂寞的身影留在这巨大彩画之前。大妈们的丝巾扬起来了,因为角度不理想,于是它又再扬起来了,然后,它又再扬起来了。人声也如沸水一样翻滚升腾,像在彩色土地上瞬间长满了蘑菇,一朵朵挤满了耳朵。铜钟、银铃、铁锅、泉水,各种效果的笑声地回荡在在光秃的山谷里,它像夏日午后树林中的急切蝉鸣,声势浩荡地汇聚成河,在饥渴粗糙的土地上涌动,溢过山峰,冲入缝隙,颤栗着寻找某一个释放的出口,奔流,奔流,是这个时代最强的节奏。

夜色降临前离去,还是之前的两台包车。回到市区在明清古风一条街逛街找饭馆,这边是仿古建筑,街边绿柳依依,仿若江南。街上很繁华,吃饭的选择也挺多,这边的特色餐饮以面食为主,什么搓鱼小饭,还有鱼儿粉、羊肉粉皮面筋、羊头汤之类。不过众口难调,要么人太多排不上队,要么人太少不敢进,逛了许久6个人才找到个不算当地特色的地方吃饭。吃饭时,包车的司机杨吉虎师傅打了电话来,原来我们下车时没沟通好,土豆坐在另外一台车上把我们这边的车费也给了,而我们这边又自己付了车费,于是多给了300元。还好西北汉子果然大部分是厚道的,杨师傅又特意开回市区来把钱还给了我们。我郑重把他名片保存好了(15393649938)。

第二天(10月5日)早上自由活动。我出门刚好碰到苏,就一起步行去五六公里外的张掖国家湿地公园。公园地处市郊,面积很大,附近也没有其它建筑。张掖地处内陆,气候干燥,这一片宝贵的湿地是城市赖以生存的生态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公园不收门票,园内设有城市湿地博物馆,既有图文介绍张掖的自然环境和人文历史,又有新颖的多媒体互动展示,值得参观。但不知为何,虽然是国庆假期,也没多少人,显得颇为冷落,估计大家都去丹霞挤大巴了吧。

公园中心有一座很高的观鸟塔,坐电梯上去要10块钱,据说可以看到天鹅、黑鹳、野鹅、野鸭等各种鸟栖息,群鸟扑翅与水天一色,很壮观——可惜那是在春天。不过我们还是上去了,俯瞰一下公园全景。湿地没有太高的树木,弯曲的木板廊桥没入丛丛青灰色芦苇荡中,偶有拱桥凸起于平静的水面,硕大的鸟巢安居在枯树上。河流、沼泽、人工湖连接成一片,又被密密麻麻的湿地植物分割成一片片不规则的镜子,映着天空的蓝色。从远处雪山吹来冰凉的风,吹动枯瘦的荻草,吹动静静拥簇在水上的菖蒲,吹动缀着金色叶子的茂盛的芦苇,还有那些在水中摇晃的影子,一起在秋日的阳光下轻轻颤动着。

站在塔上远眺张掖城区概貌。四周远远有群山环绕,雪峰依稀可辨。城区的高楼大厦、商品小区正在热火朝天地铺开。张掖的地理位置绝佳,旅游资源方面,作为中间枢纽,可通往边的祁连雪山草原、敦煌莫高窟、嘉峪关长城、阿右旗巴丹吉林世界沙漠公园、额济纳旗胡杨林、青海湖等优质旅游景点,可谓得天独厚。战略上,历史上张掖也是兵家要地,古称甘州,西汉时是“河西四郡”之一。当年霍去病的军队自宁夏灵武渡河,翻贺兰山、穿巴丹吉林沙漠,过居延海,再经黑河至祁连山下,于酒泉和张掖一带击败了匈奴主力。故有“断匈奴之臂,张中国之掖”之句,如今读来,犹热血仍在,兵锋凛然。大河奔流不息,这个城市会向何方发展,我却难以预测。想起一路行来经过的每一个古老与现代的角落,都可以触碰这个城市厚重的脉搏。从伤痕累累的万寿木塔,到音响震耳的国芳百货;从浓浓孜然味的回民街,到明窗净几的KFC;从镇远楼上的“祁连晴雪”,到路面小卡片的“包小姐187……”(包小姐是谁,她为什么到处丢名片?)它们都是张掖,它门又不都是张掖。但一切都是真实的,历史的风花雪月与伤痕尘埃都一同归于眼前的城市,这个曾经的丝路明珠,河西走廊重镇。

意怠迷阳 · 2015-07-25 13:29

张掖的下一站是阿拉善右旗。中午我们6个人在张掖吃了最后一顿午餐大盘鸡,下午3点左右的班车出发。阿拉善右旗在内蒙西南角,从张掖到右旗不算很远,但路况很一般,有些路段还非常狭窄,在山间穿行,许多转弯处只能一车通行,有点危险。司机为了赚钱,从车站出来后又自己偷偷接客超载,车厢内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满了人。汽车动力还不行,爬坡就得关空调,几个小时的车坐得我非常累。一路景色也颇为荒凉单调,灰暗的色调,空旷的荒原,公路仿似在这里失去了方向。直到遇见一个孤独矗立在旷野的公安检查站,才提醒我已经进入了内蒙古。

晚上七点来钟到达右旗巴丹吉林镇,这是我第一次踏足内蒙境内,眼中所见充满异域风情的新鲜感。右旗没有高楼,街道空旷,可能是因为新规划的原因,临街建筑风格统一,有着明显的蒙古风格。主色大多以白色为主,整个城区显得崭新而整洁。楼房顶上以穹庐状顶装饰,穹庐下边缘多有卷草纹、莲花纹、犄纹,蕴含着原始的自然崇拜思想。墙体上还可以看见单独装饰的圆形普斯贺纹,寓意永生,是典型的神圣符号。蒙古的传统图案核心思想主要是表达生命的生生不息,它们几何线条感强烈,配色也不复杂,以抽象形式表达丰富内涵,不像藏族那么眼花缭乱,这点更合我胃口。

        此时的太阳刚刚落下,我们在一半黑暗中穿过街道,背着行李向小米预订的客栈走去。临街建筑的蓝色装饰灯亮起来了,勾画出楼宇的轮廓彷如发光的宫殿。路边矗立的电线杆支撑着交错的电线越过城镇继续向远处延伸,引导旅人的目光凝聚那一曲黄昏的最后乐章。地面已经变成夜晚,深蓝色天空在落日余晖的最后映衬下显得更加明亮,像一个悬挂在大地头上的巨大圆拱吊灯。远处地平线下,躲入其中的夕阳释放出浓郁的颜色,蔷薇的余晖染红了天角,下面的红色深沉厚实,犹如丹霞的红土地,它向上托起渐变的深红、橙红、亮红、浅红,到最上的红黄混和在蓝色的边界。这是一个晚霞荡漾如涛的大海,那些丝丝缕缕的云絮漂浮其中,彷如静止不动的船帆停歇于港湾,一起等待进入夜色带来的深邃梦乡。

客栈地处城郊,民居改建,老板娘居然是广东湛江人,经营多年。在这么异域风情的地方听个“本地人”讲粤语,有点奇妙的感觉。客栈名谓“浣沙”——我搞不懂究竟是错别字还是老板故意为之以迎合文艺青年,或以“浣溪沙”通“沙”,取“沙”漠双关之意。春秋西施浣纱于若耶溪,若耶若耶,凉不知暑,疏雨苍烟;浣纱浣纱,莲动渔舟,明月松泉。然七十二流回溯,再无红藕绿杨,嫣然越女胜荷花。眼前已是别处天涯,漫天黄沙,大家还是洗洗沙子睡吧。

这里的背包客挺多,一算计,我和土豆两个男可能还得临时去跟十几个人挤那个搭在院子里的蒙古包。想到可能会出现的脚臭、呼噜、磨牙声,我俩一商量,最后很可耻地抛弃了背包客精神,跑到城区的一家新开的酒店开了个标间。洗了个很烫的热水澡,舒舒服服地躺下,居然神奇地很快睡着了,失眠症就这么不知原因地离开了我一晚,让我疑惑不解。或许,它这一晚静极思动,偷偷溜出去在内蒙古的寒冷星空下思考人生了。

        背包客集散的客栈好处之一就是信息多,适合拼团组队。巴丹沙漠必须坐景区的越野车,我们六个人一辆车坐不下,两辆车又浪费,老板娘帮我们拉来了一对广州的夫妇拼车刚刚好。从客栈到沙漠景区入口还有很长一段路,也得包车前往。第二天一大早沿着S317省道行驶,越靠近沙漠,所见景象越荒凉。难见翠绿景象,偶有枯黄瘦弱的野草一撮撮地扎在沙土之上,被大风吹得发抖。数百只不知名的大鸟在我们头顶上空来回群飞,身上披着蒙蒙的晨光,最后它们也像被风刮向远方,化作一团飞舞的细沙,消失不见了。

我们要去的巴丹吉林沙漠其实有个更大的名字:阿拉善沙漠国家地质公园。巴丹吉林只是其中一个园(景)区,另外还有居延海园区、腾格里园区。三大园区由西北向东南块状连接,总面积有九百多平方千米,巴丹吉林沙漠位于中间位置。景区的门票价格是220元/人,我们的行程是在沙漠腹地牧民的屋子住一晚,住宿费是168元/人,需包车来回,两天车费3200元/辆。一开始我们还在吐槽为什么必须得用景区的越野车和司机,自驾为什么不可以。等到越野车发动,景区大门很快在我们背后消失了,也就马上知道了原因。沙漠里是没有路的,单单靠车辙印子也不靠谱,因为一场大风过后,可能所有的痕迹都没有了,而且小沙丘的流动性也很大,可以供参照的主要还是那些变化较小的沙漠主峰。一百五十公里的路程,到了后面基本得靠司机的直觉和对沙漠的熟悉程度。沙里行车又完全跟平地不一样,没有性能良好的越野车和熟悉沙漠的老司机,普通人根本想都别想。反正不到十分钟,我就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像突然被丢进了大海中央的一条咸鱼毫无目的地翻滚着。眼前的广阔的大沙漠无穷无尽,一直铺到天边尽头,数不清的沙丘像波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时而舒缓如鱼鳞,波光微漾;时而如巨浪滔天,高不可攀。一片金黄色的海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壮观,又让人迷失、窒息。

我们离人间越来越远,车辆循着沙上已有的车痕向沙漠腹地纵深,步入死寂的荒凉,只有偶尔标示路线的小旗子还能给人安慰。气温渐渐升高,黄色,永远是单调而灼人的黄色,汽车发动机像一头老狗无力地吼叫,坐在车上也能深深感觉到车轮陷入沙子挣扎前行的沉重的滞纳感。向下俯冲谷地,向上近70度爬上高峰,沿着沙峰的脊线迂回前进,前方堆砌无数个几十米高的沙丘巨浪,一波一叠,复杂路况不断出现,为了防止突然出现的沙坑带来的翻车,司机得不停得猛打方向,每次车内的人就像被命中的保龄球一样哗啦一片。往往车子奋力地冲上一个高度,然后又带着一种半失重的状态急速下坠,心脏像离开了血管的牵绊,被悬空提起来荡起了秋千。它向上冲,向左右摇晃,然后秋千绳突然断了,血液唰的一下倒流,头皮感受到如被电击的麻麻的感觉。我们司机显然是高手中的高手,路上不时可以看见其它司机因为冲不上陡坡停在中间,或者调头往下再蓄势的。我们这个司机经验老到又喜欢另辟蹊径,可能也有点恶趣味,专挑一些看起来很惊险的坡度来走,带着我们体验过山车的感觉,四个土鳖一路嗷嗷惊叫,他就乐呵呵的。我终于明白车子后尾箱为什么也放两条大棉被,出行前还一再交待要把摄影背包裹在里面。这么颠簸,没有被子减震,只怕到了目的地相机镜头也就只剩下一堆零件了。

到达第一个沙漠景点是巴丹湖,距离沙漠入口大约40分钟车程。这是巴丹吉林沙漠淡水湖群里的第一个,因为离入口最近,建设得也好,修有湖边栈道与凉亭,旁边还有宾馆。此处湖面平整,波澜不兴。清澈的湖水倒映着蓝色天空与金黄沙山,站在合适的角度望去,会看见蓝黄分明的两大主色,还有花花绿绿的人影装点其中,给单调的色块增添了生机。湖边沙山有骆驼供游客骑玩,三三两两的骆驼凑成一串驼队,走着“之”字型慢慢登向山顶,在金色画布上勾画出优美的线条,画布边缘,生长着三撮绿色的小杨树,在黄沙中生机盎然地矗立,仿佛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这个不属于它们的地方,却又那么和谐,成了这幅天然油画最生动的落款。 

水边的气温刚好,不会炎热,也不会太冷。我就近晃悠,晒晒太阳,随意拍拍照。不远处有一个很大的成吉思汗半身塑像,是坐着的姿态,正对着巴丹湖,神情肃穆。它的面前湖水与沙岸交界形成一片湿地,稀疏的野草丛,一排墨绿色的矮树,黄色芦苇掩映,如果不去看四周的沙山,会以为又回到了张掖的湿地公园。还试着逗了逗蹲在沙坡上休息的骆驼,我对于那些为了人而吃苦耐劳的动物一向抱有好感,像牛、马、大象之类。不过这些骆驼大多表情傲娇,不怎么理人,也有可能是接客太多累了。

巴丹湖大概是一日游的核心景点,停留的游客很多。像我们要在沙漠里住一晚的,只能休整一会,马上又动身。越往前,游人越少,沙上车痕亦见稀薄。路上又陆续经过两三个湖泊,有很小的池塘般的小湖,也有两面相近如一阴一阳的双海子,与第一个巴丹湖相比,它们没有太多的点缀,景致显得更加的单调。但正是在贫瘠的黄沙中突然有这么一面湖水,像天空掉下的一块碎片,安静恬淡,折射出蓝宝石的光芒,让蕴含的无限生机成为可能。大自然的奇妙也在于此。

途中去巴丹吉林庙看了一下,是湖边的一个小神庙,地图上这个湖叫苏敏吉林。我也终于明白了“吉林”在蒙语里就是海子的意思。这庙很独特,规模不大,上下两层楼阁建筑,外墙是典型的藏传佛教风格,据说始建于乾隆年间,由于一直躲在沙漠腹地,远离人烟,也就远离了人祸,至今保存完好。不过我们到时大门紧闭,就没进去,只是在湖边散了会步。这个湖应该是盐湖,空气中还飘着一种类似鱼虾腐烂的咸腥臭味。岸边浅水区凝结了一些好像盐花的白色固体,水中漂浮有卤虫,那是一种红色的有点像小鱼和毛毛虫综合体的水生物,一般生活在咸水区。湖边生长着几十棵大树,有柳树,有沙枣,因为靠近水,都还长得挺高大,看起来有一定年头了。在被沙漠包围的一汪湖水边,树荫下,散步吹风,身后神庙安静无言,头上蓝天如洗,稀疏的云朵时而凝聚,时而飘散。我竟于恬静中体验到一丝湿润的清凉。

车子继续像参加拉力赛一样欢快地驰骋沙场,颠簸更甚,另一辆车上的简单和苏两人途中不堪折磨,早已在停车休息时把今晨兴高采烈的早餐永远地埋葬在黄沙之下了。走走吐吐,中午时分就来到了“珠峰”,这是一座看起来在周围可见范围内最高的沙山,所以司机们都叫它“珠峰”。不过从景区地图看,正名应该是叫必鲁图峰。一排越野车停在三分之一高度处,这是我们所能到达的沙漠最深处,前方已看不到任何人与车的痕迹,我们会在这里休息,自己解决午餐,然后再折回营地过夜。

我盘腿坐下,陷入微烫的沙子里,掏出早上在客栈买的牛肉饼嗷嗷啃着。可能是的确饿了的原因,在包里压了一个上午,失去热度的牛肉饼依然觉得很好吃,面饼喷香韧劲,牛肉略带酱汁,不干不腻,嫩滑而咸度适中。再搭上昨天在超市买的牛肉干。阿拉善这里满大街都是卖牛肉干的,但不像云南西藏有点蓬松的做法。这边讲究原味,轻配料,大多是风干牛肉,有一包整块装,也有小包装的,韧劲有嚼头,满满的高蛋白。就着风景啃肉饼肉干,我的面前瀚海浩荡,黄沙堆积,金光灿灿,如一大锅滋滋炖着黄骨鱼的木瓜汤。高高低低的脊线像自然的素描,勾画出沙漠明朗而优美的轮廓,那些此起彼伏起伏的沙丘,从天边涌到脚下,然后在瞬间凝固,化作冰箱急冻取出的一碗金色豆腐花。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生意,还有一队骆驼歇在这个终点,可以驮游客往山上走一段,但最高的山顶是到不了的。那地方甚至人也爬不上去,小米和小波去花了大半个小时去尝试了一下,到后面滚了一身沙子回来。高处沙子太松,一踏去人就往下滑,根本无法前进。于是游客们只能留在沙坡上拍照、玩沙子。皮肤黝黑的司机们聚在车子的阴影里聊天说笑,偶尔有人唱起高亢的歌谣,歌声在烈日灼沙之间蒸发,变得稀薄,飘向头上湛蓝天空。天上漂浮着一些淡淡的云絮,像被风扯开的甜甜龙须糖,它们与人们如此接近,好像只要站在山顶就可以触摸得到。世界如此之大,如这些沙丘一样,此刻它们是静止的,却又在无法察觉间悄然变化。我此刻心里泛起一层恍惚,仿佛夏日午后似醒非醒之间捕捉到一阵枝头蝉鸣的似有还无。

或许是因为在高处,眼前的沙子更加的纯净细腻,沙漠画面也呈现得更加完美无瑕,众多摄影师乐不思蜀。遗憾就是模特太少,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在其它地方难以复制的场景:随便一个衣服鲜艳点,动作多一点的大婶都能引来七八个拿着专业器材的摄影师。他们如饥似渴地围着模特,像李员外府门前施粥点的饥民,蹲、跪、卧,姿势比模特还多,就为了拍张带人的照片,也是蛮拼的。没办法,这就是大沙漠,什么资源都稀缺,包括文艺女青年。

午后一点多,向营地出发,顺便折去了一个叫神泉的湖。湖岸水草颇为丰盛,湖心有个仅有几平方米的小土包,上面挤满了绿色芦苇,孤独地缀在水中,把湖另一边高高的沙山装扮得不那么单调。据说湖水都是从小土包下泉涌出来的,也不知真假。没多作停留,三点多到达了营地,是在绿洲边的一个牧民平房院子。沙漠中也有牧民,这是以前没有想过的事情。他们一般都是跟着季节走,春夏水草茂盛时在绿洲边放牧,寒冬来临时就离开沙漠了。旅游旺季就做做游客生意,日子也过得还不错。主人还养了只大白猫,沙漠中也能遇见喵星人,的确是让人完全意料不倒。不过这猫一点都不怕生,谁摸蹭谁,毫无喵星人高贵冷艳的节操可言。

意怠迷阳 · 2015-07-27 11:45

趁着时间还早,我扛上三脚架和相机去高处拍日落。负重攀爬沙山真是一种折磨,每一次脚步陷入沙子再费劲提起都会消耗掉平时三倍的气力。我也经常爬山,但在沙漠里走,不到十分钟就已经气喘如牛。幸好也没放弃,付出总与回报成正比,爬到高处一切就都值了。眼前是沙漠中最为瑰丽壮观的景象,瀚海与蓝天把世界划分成对立的两面,纯净的蓝与广漠的金黄。流线柔和的山丘在像大地起伏的脉搏,温热的气息在脚下跳动、倾吐,千万亿颗沙子的呼吸被卷裹入阳光的赤潮,失去了方向不顾一切地涌流,填满山谷,溢过山峰,流过远处天地连接的主线。整个世界浸透在红彤彤、金灿灿的光线中,像被倾倒了一种会发光的胭脂。我所在的山峰有大片表层是完全没有人类足迹的最细腻的沙子,像娇嫩的肌肤,细致柔滑,有着绸缎一般的质感。沙面布满了规则的槽线,那是在风力作用下形成的条条波纹,如湖面涟漪。此刻的沙漠是安详与宁静的,把狂躁与绝望深埋在微澜之下。

仔细去分辨,沙漠并非等同于毫无生机。虽然被风卷落谷地的枯枝时常静默在死寂的阴影里,然而依然可以看到许多顽强的生命在挣扎。貌不惊人的梭梭叶如鳞片,夏冬两眠;半灌木的骆驼刺如其名,坚韧如驼,根系可长达20米,枝上尖刺曾染上我手指血珠一点;泡果沙拐枣,一个枝条与名字一样曲拗的奇怪植物,分支“之”字开展又相互搭连交叉聚成一团,好像一个镂空球;翠绿色的沙蓬尖尖的叶子上好似带着一层细不可辨的绒毛,阳光漫射在上面,小小的一棵也努力和沙子中的石英一样微微发光。

在默默发光还有东边的一轮圆月,它的光微弱得只够让人看见它的轮廓,现在还不是它的时间,群峰连绵正沐浴着落日的余晖。我沿着山峰的沙脊走着,一只小沙蜥快速滑过,却在我面前停了下来,转过头来,有片刻的愕然,好像是打量我这个陌生的生物。这是一条典型的生长于阿拉善沙漠的荒漠麻蜥,它灰褐色的躯干没有那些恐怖的鲜艳色彩,大多是和黄沙融为一体的黑黄斑纹,扬起的一个大头搭着一对小眼睛就显得有点憨态。在我抓紧时间按下快门的瞬间,它又迅速四脚并用,如冲浪划开水波在沙涛中欢快地前进,消失在大沙漠中,只留下一串小小的可爱脚印。前面等待它的会是什么,我不知道。

阿拉善沙漠的风,一直在吹,吹散了鬓角的汗水,吹来如雾的沙尘。它是沙漠中任性的的艺术家,恣意地挥洒灵感创意,把枯燥单调的黄沙雕琢成各种形状。细如沙面精致至微的花纹,大如波澜壮阔的群山,都是它夜以继日的作品。在我的脚下,风在沙脊上画出了一条锋利的折线,沙脊投影又把阳光再分割,S型的脊线投影把明暗分成太极图的一阴一阳,毫无痕迹的沙面光滑如镜,饱满而质感的夕阳又给她染上一层胭脂般的朦胧。生与死、动与静、来与去……诸多奥义似乎都已归于眼前的这一幅纯净的画,它已超越了语言所能触及的范围。

在我驻足放空之际,夕阳继续努力把金色光辉铺洒下来。时间流逝,,沙子从明亮的黄色,到金色,到玫红,再到暗红。一个沙丘黯沉的影子被投在另一个映着红光的沙丘上,沙丘如灰烬上仍在燃烧的火焰。我的影子映在灰烬与和火焰的分割线上,我久久看着这个影子,那似乎不是我遗落的,却是我唤醒的,它深藏在沙漠深处,今天我把它叫醒,像黄沙突然冒出的一棵孤单的芨芨草,夜晚来临时它又将沉沉睡去,从最初,也到最终。如存不存,若尽不尽,如是一类,名非想非非想处。罢了,与小伙伴们汇合在夕阳无限好之处,半爬半滚地依依下山而去。此刻,抓一把细沙,让时间与它一同在指缝缓缓滑落,带来痒痒的感觉,看沙子被风扬起,吹散,在落日被沙漠吞噬一刻,化作神秘异国女子金色的面纱。

沙漠中的牧民院子自是非常简陋,我们八个人刚好睡一间房,两边各四张小小的铁架床,土豆这种体型较为庞大的人压上去,小床发出吱吱的让人牙酸的声音。即使是绿洲边,供水依然紧张,湖边打的手摇水井时常打不上水,得等好久。用冰凉又带着泥腥味的井水匆匆洗了把脸,倒掉鞋里的半斤沙子,几个人吃了一餐简陋的晚饭。这种条件自然不会有什么奢望,但这饭菜真的的确一般到让我只记得差不多30块钱的一盘炒青菜。沙漠自然没有什么夜生活,吃完就早早躺下了。临睡前出去看了一下天空,果然不出所料,农历九月十三的月亮又大又圆,悬挂中天,月明则星稀,“倦客东归得自由。西风江上泛扁舟。夜寒霜月素光流。”可惜今晚只能是沙上划旱船,拍星计划也得泡汤了。

虽然劳累了一天,失眠症依然像熟悉的大黑狗忠心耿耿地跟随着我。广州朋友和土豆两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呼应,交响如贝多芬的命运第九章,时刻激荡、洗涤着我的灵魂。百无聊赖坐起来掏出笔记本,胡乱涂画着一些途中碎片。看看窗外白蒙蒙一团月光,像雾气凝聚,过往许多模糊片段也幻灯片一样掠过。还是躺下吧,熬到下半夜,苏一声惊叫把我好不容易攒起的睡意一下子全部吓到飞起。她睡醒了,爬起来看月亮,非常兴奋地说好大好亮,还在怂恿其他人跟她一起去外面看。我强忍下在月光里把她埋进沙漠的冲动,捂着耳朵继续装睡。迷糊到凌晨5点来钟终于完全睡不着了,望向窗外,月亮居然落下去了,满院子星光寒意,像井水荡漾。一跃而起,扛起三脚架奔出院子,他们也纷纷起床,一起跑出来看星星。

凌晨5点,月亮已经彻底落下,沙漠还在酣睡中,大地起伏的线条在沉淀的黑暗中显形成为一头巨兽沉重敦厚的脊背,靠近地平线的夜空有更多光亮,往上愈发深蓝。星海正在倒悬在苍穹之上,点点波澜。它像是一池蓝色泉水轻轻荡漾,通透清澈的水中漂浮着数不清的金币。消退的月光偷偷打开了一个巨龙收藏的百宝箱,于是各种闪闪发光的好玩新奇玩意都一窝蜂跑出来,姿态各异,眼花缭乱。它又像是另一个蓝色沙漠,混着各种发光的石英晶片。看似杂乱无序的一团散沙,却又有各自的规则与轨迹,正如这大千世界的芸芸众生。千万闪烁的大小光点,仔细看有白的、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仿佛是一场从沙漠飞向太空的光雨,因为太冷被冻结在穹顶,就此永远地漂流。在你注视时,十字星芒的光辉,幽幽蓝蓝的冷光,炽热的焰火光晕,各种光线慢慢在眼眶中放大,混合,最后星空变成一个同样在凝视你的深渊。浮动在深渊的各种星星像是聚集的萤火。它们缠绕于四季的时间线,静止一点,拥簇成群,连接成片,又或者在轨道上孤单运行。然后不断有星星新生,老去,坍塌,湮灭,化作看不清的微尘坠落大地,悄无声息的潜入眼前世界的无数沙,静待下一个轮回,身边如泉水涌动的寒意便是它们曾经存在的证明。

沙漠中的星夜是与他处完全不同的体验。没有追月的云彩,没有斑驳的树影,没有空山虫鸣,也没有清风送来池塘那边的荷花香。仿佛一场暴雨冲去了一切,所有的点缀与陪衬都消失了,纯净到寂灭的大地静静匍匐在星光下。此刻是星河最后的灿烂,天空是一顶闪闪发亮的皇冠。猎户座正屈膝在星空的东南方低垂一角,三星并排的“三国王”腰带星辉璀璨。在它们的左下方,有一颗光芒四射,鹤立鸡群的亮星—— 大犬座天狼,仅有8.6光年的距离让它成为当之无愧的“夜空中最亮的星”。孤单高傲的天狼与猎户座的红巨星参宿四、小犬座的南河三一同组成冬季观星耀眼的大三角,现在虽是初秋却也依然清晰。猎户座参宿七与参宿四连线向广袤夜空的西北角延伸,指向占据了大块星空的双子座,依稀可见却一如双子的复杂多变,需要靠联想才能拼凑起它们的轮廓。今天是10月7日,农历九月十四,寒露节气的前一天。秋季的星空清冷辽阔,纯净如露,晶莹闪烁。照亮沙漠夜空的不仅仅是这些光彩照人的名星,更多是视野中诸多“渺小”的无名星星,默默地缀在广袤夜空里,像一盘随意倾倒在蓝色绒布上的碎钻闪耀。

天空越来越亮了,不远处的山坡突然亮起车灯,居然有人开车到这里露营,应该是资深游客了。汽车大灯直射过来,如坠落在山坡的一个小小太阳,散出红、黄、白的光线,带着上方漫溢的星光,映出了近处悬挂的彩色布条,一同落入我相机的画面中。旅行局限,这次出来只带了一个轻便型的三脚架,撑在沙上总是不稳,加上寒风吹拂抖动,长快门下的星光全部是模糊的一团。天空已经逐渐变亮,早晨即将来临,最宝贵的半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调试相机和三角架上,相当郁闷。更郁闷的是,我发现从家里出发时居然忘了把无线快门塞进包里了,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单身更遇手抽筋,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幸好是广州朋友带的三脚架还算厚重一点,借给我用了一会,在星光消退之前抓紧拍了几张,虽不甚满意也算有个交待。

巴丹吉林沙漠的星空,仿佛又让我回到了以前的日子,也曾于少年时代夏夜躺在屋顶纳凉,仰望星空,做着不着边际的幻想。我还记得在刚接触互联网时,在偶然的机会看到过日本CG专家加贺谷穰(KAGAYA)为月刊《星天的目录》制作的一系列关于星空的插图,第一感觉就是震撼,好像立即被带入他的世界。画面精细唯美,有种透明的质感,视角常如广角镜头低处仰拍,夜空愈发广阔深远。悬挂的风铃,冉冉的烟雾,依靠在门边的少女;寻常人家的屋顶,充满好奇的姐弟俩;一条荒野中的河流,孤独的划船人。他们都在仰望星空,仿似在寻找着自己的另一个家园。星河因为承载了少年最美好的梦想而更加璀璨。如今我已少年不再,那份感觉却还一直保留在心中。然后我又神经短路想起一个高中同学跟我讲起他的经历,初中时他参加文艺表演,上去唱了一曲郑少秋的《摘下满天星》,被校长借机点评说少年人不要好高骛远,老想着摘星,应该脚踏实地。这校长就应该送去做2007年的同济大学校长。

拍星耽误了时间,早餐仅仅啃了两条牛肉干就匆匆收拾行李出发了。司机要在回程前带我们去另一个高处看沙漠日出。早上七点,太阳尚未升起,天空已经白蒙蒙发亮,晨星寥落,略带青灰的鱼肚白从地平线向整片天空慢慢渲染,湖水荡开层层的涟漪,逐渐渐稀释着夜空残留的靛蓝。沙漠没有了昨日的金黄灿烂,沙子凝着水汽,惨白的朦胧像迷雾笼罩,蝎子留下一串整齐的足印在光滑无瑕的沙面上,就像一道微缩的铁轨,向着沙谷深处延伸,消失在低陷冷漠的阴影里。寒意瑟瑟的晨曦挂在脸上,湿润而慵懒的沙漠还没有完全苏醒。

渐渐,天边的亮光强烈了,像疲倦的眼睛在睁开,映入一道明亮的光线。起初它是狭长的像一缕轻丝的一条,亮光渐渐向中间聚拢,慢慢向上拱升,汇成不可分辨细节的一团咸蛋黄。明黄色越往上升,看似庞大的蓝色天幕将它牢牢包裹住,但最终还是被冲破了。黄蓝交界处调和成一个灰白色的半圆形光环,光环的中间是灿烂夺目的黄金核心,终于从地平线挣脱出来,一发不可收拾。潮水般的光亮从远处呼啸而来,深沉的阴影被饱满的阳光逐渐驱散。山丘们沉默的剪影消失了,纷纷露出真容。暗黄、土黄、亮黄再到金黄,灿烂的颜色又重新回到沙漠,熟睡一夜的战士再次披上黄金战甲,整装待发。那时我还站在沙谷的边缘观察蝎子的痕迹,转头望见他们几个正在峰顶上,朝阳映出姿态各异的五个剪影,突然脑子里冒出“狼牙山五壮士”这个词,接着是夹克和肉丝的“you jump,I jump”,然后又是“沙头宿鹭联拳静,船尾跳鱼拨剌鸣”,大有停不下来的趋势,也算是脑洞大开了。

    回去的路颠簸依旧,昨夜没睡和早餐没吃好的恶果出来了,一半路途的时候我就已经忍耐不住开始呕吐,多年没吐过,旧吐重温的感觉欲仙欲死。最难受的是胃里还没多少东西,两条牛肉干吐完之后都不知道吐啥。最后一个小时简直就是被严刑拷打着度过的,一张照片都没法拍。回到景区入口,爬下车,才感觉又重新回到人间。再见,巴丹吉林沙漠。

意怠迷阳 · 2015-07-29 12:24

出了沙漠当天中午我们就马不停蹄坐上了前往额济纳的班车。从巴丹吉林到左旗额济纳的班车一天只有一班,大概需要六个小时,基本都是沿着阿拉善沙漠边缘的南侧由东向西北角行驶,一路景象乏善可陈。视线中都是荒凉的戈壁滩,贫瘠的沙砾地面上只有稀疏的灌木丛,没有高山河流,没有树林草地,一条孤单的公路在一望无垠的荒漠里向前延伸,看不到起点与尽头。烈日与狂风挟裹着这个世界,了无生机的土灰色占据了时空,这像是一片被遗弃之地。现在强硬插入一则无偿广告:巴丹吉林出发前在超市采购,买到一瓶甘肃产的红枣枸杞醋饮料,坐车坐得浑身难受,头晕胸闷时打开一喝,发现口感非常好,酸而不涩,甜而不腻,清冽滋润,提神醒脑,实在是居家旅行,必备佳饮。就是个牌子比较古怪,叫“漠玉露”,我很想如文案期盼一样的充满诗情画意地联想到 “行路永,客去车尘漠漠”,“玉露生秋衣,流萤飞百草。日月终销毁,天地同枯槁。”但这牌子怎么听都怎么拗口,像“沐浴露”一样,谁搞的品牌策划,拖出去砍了。

  小米已经在额济纳订好了一个家庭旅馆。说旅馆其实过誉了,就是个当地普通民居。夫妻俩住,女儿去了外地,就把楼上的一层三房一厅清出来搞搞副业。6人刚好2人各一间,不过土豆的呼噜太大了,我坐着客厅的沙发感觉挺舒服,就自己要求抱了被子在客厅睡。晚上大家一起聚在客厅吃零食看电视,他们是坐沙发,我自己感觉是躺床上,享受的是VIP待遇,自然有种优越感。我还记得在额济纳的一晚刚好是中国好声音的总决赛,张碧晨大战帕尔哈提。土豆还和女生们开赌谁是冠军,土豆是喜欢帕尔哈提的,结局就是大出血。我虽然也的确不喜欢张碧晨那张脸,不过他俩的歌声都不是我的菜,所以没参加赌局,而且自从中国好声音变成中国好故事之后,我已对它完全失去兴趣。

初临额济纳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这里遍地都是卖瓜的,店铺都是挂牌叫“某某蜜瓜信息部”,很高大上的感觉,实际就是批发零售哈密瓜。金秋十月,蜜瓜也刚好应景,卖得很便宜,10元3个,甜得不得了,吃上几块就感觉饱了。吃完得赶紧漱口,否则糖分太高容易口腔滋生细菌,导致“上火”。

额济纳的第一晚去吃烧烤,烤羊肉串,烤羊腿。露天坐下,冷风从远处的沙漠戈壁吹来,穿过胡杨林,越过河水,带着一股干燥的气息。现在是看胡杨最佳的时期,街上大都是游客,三五成群,兴高采烈、天南海北地瞎侃。想想也是奇妙,早上我还在荒无人烟的大沙漠吐得稀里哗啦,今夜就已在这三千红尘中浮沉,不知不觉自己话也多了起来,这就是旅游所带来的“生活在别处”的感觉吧。而今,有一种陌生的东西在我心中跃跃欲动,像一朵旅途中沉默的花在我面前浮现。我于熙熙攘攘中感觉到额济纳的秋夜,它有一千只眼睛藏匿于黑暗之中,见证着盛世浮华。我看见异乡的月亮把它朦朦的光辉洒落下来,烧烤的浓烟从街上升起,像晨雾,街道明亮如昼。红色的灯光穿过月华与烟雾,照亮烧烤摊老板幸福的脸庞,也照亮羊腿上滋滋的油光。

  我们住在额济纳旗府所在地达来呼布镇的胡杨东街附近,前面这条吃饭的街道其实也是S312省道的一部分,到了晚上热闹非常。街道两边都是各种饭店餐馆烧烤档,川菜、湘菜、东北菜,选择很多。我们在额济纳的三个晚上都是在这条街上吃的。但这边物价有点宰客,一碗在巴丹吉林7块钱的牛肉面在这里要15块钱。有一天吃早餐,几个人各要了个粥配小笼包。端过来一看,小笼包是大号旺仔小馒头,粥哪里是“粥”,明明就是“弜”,连米都看不见,一碗米色的汤水。小波她们马上跟老板反映了,老板如沐春风,像知心姐姐一样义正词严又和蔼可亲地说,以为我们不习惯喝“太稠”的,然后又很大方地给她们添了许多米粒——每人大概10粒的样子吧。

第二天一早就去看胡杨林。家庭旅馆离胡杨林很近,步行约20分钟可到。胡杨景区和城区仅一河之隔。额济纳河缠绕在胡杨林外围,孕育了这片神奇的生机,发源于祁连山脉,在张掖也叫黑水河,进了阿拉善盟就称额济纳河,在酒泉那边还有个名字:弱水。不过古代称弱水的地方不少,“弱水”也有它的引申含义,倒不能说这条河流就是其本源。来到河边眼前一亮,就看见了河岸边火烧云一般的胡杨林。远望去,它们是在天蓝画布边缘上重重描绘的一抹金黄,纯粹而灿烂,好像会沿着河流延绵不尽地描绘下去,直到自己也成为一条金色的河流。

旺季胡杨景区的门票是220元,含20块的摆渡车费,和打劫其实也没什么两样。但考虑到人家一年也就赚这十几二十天的钱,也就理解了。额济纳的胡杨林以桥为划分,从一道桥到八道桥,其中以二道桥倒影林、四道桥英雄林比较出名。其它的几道桥有梦境林,民俗园之类,差异不明显。整个景区非常大,一到八道桥之间平均相隔大约有三千米左右,即便是乘搭摆渡车往返八个景区,一天的时间也是逛不完的。

  我们沿着常规路线从一道桥进入,一道桥游客摩肩擦踵,花花绿绿,也另成一景。木制回廊栈道穿梭于林间,林下皆是细沙,沙上有几只骆驼,表情淡定悠然,面对游客如鲫也不动声色。它们毛发呈黄褐色,深邃的眼睛纯净得仿似没有杂质,仿佛那是另一个小小世界,映出树叶与天空的金蓝二色,里外皆是天地,与古老的胡杨生长在了一起。

一路所见的胡杨树大多身躯高大,从十几米到三十几米的比比皆是。大漠无限广阔,它也生长得自由随意。树形丰富多变,或笔直挺立,或虬曲苍尽,似哨兵,如老妪,若潜龙,又如断桥、拱门、座椅,不一而足。树干也大多粗壮苍劲,灰褐色的表皮厚实粗糙,布满大自然雕蚀的伤痕。条条纵裂沟壑,宛若沧桑老人的皱纹,质朴,又充满岁月的张力。

一道桥人多,视野也较为狭窄。漫步至二道桥,河流在其中穿过,空间逐渐有点开阔。二道桥是倒影林,有着最美的胡杨倒影,许多倒影照片都出自于此。但今年可能是降水少的原因,河流缩水成一条小沟,大片的河床裸露出来,很难拍到好看的倒影。河边建了个瞭望塔,连着一块挺大的沙地,胡杨之间的间隔较大,适合拍人像特写。许多女游客是一人带了几套的衣服来的,红黄橙绿青蓝紫,棉袄丝袜小背心,春秋已含糊不清,冬夏都时空错乱。长裙披肩又扬起来了,女青年们又孤独了,大妈们又女青年了。面对如此繁荣的摄影市场,苏她们几个不走寻常路的女子发明了另一种留念方式。每每看见有人在摆造型拍照,她们就蹭在一边,拿那些人作背景玩自拍。和这帮人一起旅游,我时刻都处在精神紧张中,害怕变成一条被人打的小池鱼,但没办法,谁叫自己不做攻略呢。

登上瞭望塔四周望去,胡杨环绕,粗壮的树干顶着巨大的树冠,像一个个黄色大蘑菇。时已近正午,天空澄澈湛蓝。阳光把胡杨轮廓分明的影子投在细沙上,仿似在沙地上画出另一片黑白世界。树林间愈发明亮通透,仿佛一场大火将燃烧。荒凉枯燥的世界中燃起金黄的云彩,像猛烈的火舌侵吞着沸腾的琥珀,浓艳灿烂的光泽流泻。一棵棵单独看去,是被大漠风沙吹成姿态各异的朵朵焰火,是盛放在白昼的璀璨烟花,当花火连作一片,金色海洋翻滚。它与巴丹吉林沙漠的沙海既相似又有不同,巴丹吉林的金色是沉稳纯粹的,蕴含着成熟、宁静的力量,额济纳胡杨林所汇聚的金色海洋则充满了动感与生机。茂密繁盛的叶子代表了无限可能的生命能量,它们经过漫长的积累与等待,最终从苍老的树干间奔流而出,风中舞动,像粼粼的波光。“鱼跃此时海,花开彼岸天。”七彩的阳光漫射在枝叶间,彷如条条细不可辨的丝线,把胡杨叶子织成一张金色的巨网。大风吹过,这网便撒向无边的沙海,带来一片金色的梦幻。

仔细去看,胡杨的叶子也是别具特色的。幼年的胡杨叶子像柳叶,狭长呈披针形,而成年的叶子又各不相同,心形、鹅卵形、菱形、半圆形甚至三角形皆有。在不同的发育阶段长出不同形态的叶子,所以胡杨也有“异叶杨”的别名。胡杨叶子的表层还有一层薄薄的蜡质层,用手摸上去有种粘滞的感觉,显然这与异型叶一样,都是为了对抗干旱而进化出来的生物特性。雌雄异株的胡杨繁殖能力非常强,落种、根孽、萌芽它都可以,有性繁殖与无性繁殖兼备,得益于它们如此强大的适应能力,才有了我们现在眼前的这片仿似无穷尽的胡杨林。盐碱,风沙,干旱,酷暑寒冬并未让胡杨树消亡,却把它磨砺得更加顽强。自然的神奇远胜于一切造物主。

二道桥向前是红柳海。红柳是一种多生于沙质土壤的常见灌木,个子大的也有个两三米高。深深扎根于沙土,呈发散式生长,枝叶茂密,经常成片生长。三道桥的红柳面积很大,横亘在二道桥景区尽头风。可能是季节不对,我们所见的红柳海红色并不明显,花期已过,只偶尔有几株还留着紫红色的长穗状花朵。眼前更多是一种比胡杨色调略低沉的土黄色,纤细的鳞片状叶子,看上去像一大片羽毛,浩浩荡荡,几乎密不透风,倒也和“海”很贴切。我们在这里就折返,去二道桥出口排队坐摆渡车。额济纳胡杨的另一个独特之处是S312省道就挨着景区边缘而过,摆渡车从一道到八道桥之间沿着省道行驶,各道桥都有出入口,要重新验票。省道两边都竖着围栏,而且这条省道在胡杨黄叶期是属于半封闭状态,不给游客私自进入的。

我们在四道桥入口下车。这里有一个更高的瞭望塔,上去要10块钱,下来后可以免费吃哈密瓜。我们昨天都已经吃得有点腻了,没再上去。四道桥是张艺谋捡落叶拍《英雄》的地方,也声名鹊起于此,故名英雄林。可能是因为更靠近水源的关系,一二道桥的叶子黄得比这边快。从四道桥开始,黄绿交杂的叶子略微增多,色彩添了一些斑斓。唯一不变的就是密密麻麻的胡杨依然一棵连着一棵,一片连着一片,看不不到尽头。远处的胡杨就像一棵棵精致的小盆栽,高低不一的树冠此起彼伏,拼在一起连成了优美的波浪线,或黄或绿,弯弯绕绕,徜徉其中,似置身一个美丽的森林迷宫。

这边奇形怪状的树也多了一些,树与树之间也长得错落有致。枯死而不朽的,整棵裂成两半还能长出枝叶的,树干中空或者半腰折断的,树干直接扭曲成拱桥形、倒“U”字型的。东倒西歪的树没有规则与方向,像是累极了,让人想起起台风后草木凌乱的南方。又偶尔可见一棵灿烂辉煌的树在孤独矗立,旁边一棵枯死倒下的树已半截掩埋于黄沙之中。一眼已可看尽生死枯荣。

多变的老树形状加上无处不在的金黄、碧绿底色,疏密得当的空间感,让英雄林显得色彩鲜明,构图丰富,的确是个摄影的好地方。一路可以看到有成群结队的摄影爱好者团队,还有特意请了模特来的,红衣长袖,无限妖娆,引摄影大叔竞折腰。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两个“摄影师”大概是在抢占有利拍摄位置的时候发生碰撞,很快就开骂了,其中一个满口京片子的大概是独行侠,不敌对方一群人声势,边骂边退,退到我身边,还能清楚地听见他痛心疾首地说:“傻*,还玩摄影呢,一群土鳖!”吓得我赶紧把自己相机往胸口藏了藏。

意怠迷阳 · 2015-07-31 12:15

直射的阳光让秋天变得炎热,树影斑驳间,清凉的风送来一颗胡杨树的种子,像有另一只手机托着它,机缘巧合地落在我的手上。那是和蒲公英一样的降落伞式的绒团,挂着一棵小小的种子飘向四方,匆匆去赶一场生命的盛宴。从离开枝头起,如果它不能在一个月内落在合适的地方发芽,生命就将在风中化作虚无。此刻它不知道在经过多少个日夜的漂流后竟落在我的手上,此后又将不知道要再漂流多少日夜。是继续流浪,还是就此停下,生根发芽?它下一站会是何处?是湿润的河岸,还是死寂的黄沙,是难以间断的烈日狂风,还是一场自出生后未曾见过的骤雨?

秋水斜阳演漾金。金灿灿的英雄林蔚为壮观,极具画面感。遗憾是地面落叶不多,不能学张曼玉在树底下打滚。树下仰望,叶子缀满枝头,一片叠着一片,一层掩着一层,像覆盖在鱼身上的鳞片,紧密而细致。这就是胡杨秋天的硕果,它们流溢着鲜明的、均匀的金黄色,好像是被洗干净后,仔细地涂上了黄色油漆。饱满的阳光从树冠顶流下,像电流点亮了整棵树,叶子像一个个扁平灯泡闪闪发光,脉络纹路清晰可见。风来了,胡杨轻轻摇晃,千百万只黄色蝴蝶漂浮起来。一片叶子的阴影印在另一片叶子上,轮廓依然鲜明,仿似是另一片灰暗的叶子贴在光明的背面。光影之间一生一灭,明暗交替,阴阳交织,有虚有实,又仿佛虚实难辨。

英雄林继续纵深,越行越偏僻,游客减少。我们感觉意犹未尽,也为了避开大妈们嘹亮的歌声,决定继续往前。这一片树林没有路的痕迹,甚至也没有其它足印。古树显得更加苍老,条条裂开的树皮向外鼓起膨胀,像粗壮的藤蔓攀附在树干上,形成深邃复杂的纹路。树荫遮掩下,树枝搭起的简陋围栏更像是树林温柔的臂弯,让人可以在依偎她的怀抱,在这里地安静地徘徊。树下铺着落叶与枯枝,四周没有虫叫与鸟鸣,安静得只有风声。偶尔传来枯枝落到地面的“啪”一声,这声音在林间的静谧中轻轻响起,像夜里篝火中树枝燃起的爆裂声,又像隐藏在这片金色的灿烂中有一个庞然的生灵在呼吸,却依旧轻微得找不出它在何方。

没有大妈团给做拍照背景,苏也不折腾了,呼哧呼哧往前走。小波走累了,说要找个男朋友依靠,然后就拣了根胡杨枯枝做拐杖,只是她一路换了好几个粗大的男朋友。她还捡到一个很苍老拙朴的羊角,如获至宝地放到包里,后来她告诉我她把这角先生,哦不,羊角,顺利地带过安检,带回了上海。我当时脑子突然浮现的画面却是《国产凌凌漆》里,“零零漆,亲自签字承认走私贩卖国宝,罪无可恕,即时枪决!”不过我也拣了一小块剥落的胡杨树皮,且作留念。

我们还在树林中发现了一个树舌,差不多有一个猪头那么大,突兀地长在胡杨树干上。树舌和灵芝一样都是菌类植物,眼前的这个树舌外形既不像灵芝,也不像木耳,巨大的一块凌空贴着树干。它外形像一团云彩托起的天空之城,有高有低,像山峰与峡谷起伏有致;上面布满的青苔,黄绿的,淡绿的,有的因为年代久远已变成黑色,犹如草原与森林交替。一片孤单的胡杨叶子落在上面,就像是为它点缀了一面湖水,让整座天空之城充满了灵气。如此美丽的事物,如珍珠之于珠蚌,丝茧之于春蚕,它是苍老的胡杨林用尽心血编制的最好礼物,却不知要耗去多少年的时间。得益于这里人迹罕至,它成功避过了游客的毒手,茁壮成长,希望它一直安好,永远生长在这片寂静的树林吧。

穿过长着树舌的树林,另一边有一条人工开凿的灌溉河,河岸边有一个巨大的沙丘,把视线完全挡住的那种。走出树林遇到这个细腻没有杂质的沙丘,会误以为自己真的穿过了整片胡杨林,突然进入了沙漠。这边枯死的胡杨数量增多了,横七竖八地倒在四周。也有些依旧挺立不倒的,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张牙舞爪,默默地承受风沙侵蚀,像一场大火过后,满目疮痍。

翻过沙丘,我们终于惊喜地发现自己迷路了。远处有沙,胡杨、红柳,一片茫茫戈壁景象,原路返回路也不好找,而且也不太甘心。最后决定沿着河流向下,这河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怎么样都不会跑到沙漠深处去。于是我们一路顺流而下,穿胡杨,钻红柳,跨沙丘,兜兜转转。不知不觉走到了景区之外的沙漠边缘,又掉头往胡杨茂盛的方向走,继续淌河水,翻铁丝网,走到蓬头垢面,终于在下午四五点回到了景区内。在一个小木屋前坐下来倒出鞋里沙土草叶,用止血贴包好脚趾上的血泡,有几个高谈阔论的游客看我们太可怜了,还送了几片蜜瓜。但这番折腾还是值得的,珍贵的树舌,最原始的胡杨树,还有开花的红柳。我踏上枯死的胡杨树干越过泥泞的河床,听见它像是不满的格格声。我带走了河床上一棵鲜艳美丽却不知名的小植物,可能也是属于柽柳属的一种幼苗,它有红色的枝条,上面密密麻麻缀满像叶又像花的一簇簇,就像微缩的白玫瑰。我还在路上遇见一棵孤独矗立的胡杨,它已经死去,树下尽是凋落的残枝。但它依旧保留着完整的一棵树的模样,惨白的枯枝末端折射出耀眼的阳光,就好像刚经历过一场薄薄的初雪。

暮色逐渐吞没了我们回去的路。在弯弯绕绕的栈道上踏行,木板发出低沉的脚步声,荡破黄昏的薄暮,却让树林显得更加安静。树木的影子倒下,落在几近干涸的水塘上,被浅浅的水洼分成不规则的几块,像映在毛玻璃上的另一幅画。暮色把金黄色渲染得更加浓艳,流淌出一种仿似病态的嫣红,沉甸甸地压在胡杨枝头,像熟透欲坠的果实一样。落日从树梢沉下,即将完全没入远方,树林渐渐模糊成一片寂寥的黑影,映衬着天边一团残留的蔷薇红,红色中尚有一点最后的亮黄,夕阳之眼在对大地作离别前的一次窥探。此时,一架喷气飞机拉出长长的白色尾巴在夕阳头上缓缓划过,为暮色增添了一丝变化,应该是附近的东风航天城在训练。很快,飞机消失了,夕阳坠落了,胡杨林也睡着了。最后的晚霞化作齑粉,随风飘散,四周布满黑夜来临时的黯淡,但未曾让人悲伤。

第二天一早,土豆独自包了车去黑水城,简单又继续去做独行侠,不知窜到哪里去了。剩下我们四个,觉得昨天意犹未尽,于是决定再去胡杨林。我们先在外围顺河而下走了一大段,隔河远望水边胡杨生机勃勃,枝叶茂盛。然后又逆流而上来到S312省道进入景区,一路沿着省道步行。这条路真是自驾骑行爱好者的天堂,道路紧挨着景区边缘,路两边都围着铁丝网,却关不住满园秋色。路的另一边其实也同样有着数量不少的胡杨林,虽然没景区里那么密集,但也正因没开发,更有一种原生态的野性的美。一路上蓝天金树,胡杨拱卫,姿态各异的老树伫立路旁,或迎或送,有的长得颇为笔直,更多是弯曲着躯干,把大半枝叶探出来,为行人增添一份树荫清凉。不时还有落叶轻盈地飘落在肩上,胡杨瞬间也变得多情起来。路上有野草、有红柳,还可见大片的瓜田,许多成熟的哈密瓜散落田间无人收割,慢慢地腐烂。难怪镇上瓜卖得那么便宜。

我们走到二道桥附近路边小有名气的塔王府,就顺便兜进去看看。塔王府是额济纳旗旧土尔扈特部第十二代王爷塔旺嘉布故居,规模不大,也就两三个北京四合院的大小,都是平房,庭院中间铺着灰色地砖,院子白墙青瓦,屋檐门框绘着绿色蓝色主调的图案花纹。府中多以介绍额济纳历史的文字及图画资料为主。看资料介绍,塔旺嘉布此人颇为传奇,国民党时代做过额济纳旗中将防卫司令,但手下不过百来人,后来他就起义了。此人在原部落威望挺高,建国后需要在额济纳这里修剪导弹试验基地,他大力支持,顺利完成了大规模的搬迁活动,所以这个院子也成了内蒙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即便不谈政治意义,能在如此风景秀丽的地方,胡杨环绕之间,有这么一处院子住上几天的话,也是挺惬意的一件事。

逛完塔王府,我们沿着省道继续步行。看见昨日没见过的景色就进去瞅瞅,听大妈们继续在胡杨林间载歌载舞。累了就坐在胡杨树上,四个人一起分享了午餐。巨大的胡杨树干足有二人合抱那么大,像一个憨厚的壮汉,任由顽童们嬉闹。但它们虽看似强大,剥落的树皮,折断的枯枝,还有日渐沙化的土壤中裸露出来的树根却都在预示着结局,它们的面容日益苍老,身躯渐渐羸弱,远方干涸多年的居延海也已把它们的命运牵上了冰冷的轨道。或许不用多少年,这些美丽的生灵将最终消失在风沙之中。犹如丝绸古国,驿路雄关,黄沙万里之间,无处凭吊。一念至此,心底不禁又有些恻然。美好的事物总是容易随着时间在手中流逝,偶有幸运的也仅仅是留下一些类似化石遗迹的东西证明曾经存在过。我在景区入口看到过一些小贩在兜售“沙漠玫瑰”,那是一种花样的矿石,沙漠里的石灰石结晶体,片状粘合宛若玫瑰花瓣。珍贵的东西自然不会出现在旅游景区的门口,只是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了斯汀的《desert rose》,以及许多其它的事情。

傍晚时分,天气突然变的有点怪异,昨天的灿烂晚霞没有再出现,风越来越大,天空显得压抑,灰沉沉一片。我们在天没完全暗下来时,坐上摆渡车去往最后的八道桥。八道桥其实就是沙漠的边缘,这里已没有树木与植被,只有沙丘。没见过沙漠的人或许还会兴奋,去过巴丹吉林的我们自然大失所望,下车上个厕所又上车走了。回程的路,景象开始魔幻。狂风如波涛汹涌,使劲摇晃这艘怒海中的小渔船。树木张牙舞爪,如水中海草在两侧摇曳着倒退。天空已瞬间变脸,乌云如巨龙盘旋,诡谲怪异。世界已经黯淡下来,但黑暗并非均匀,被碾压的光明还在漫无方向地乱窜,它们是破碎的、块状的,如镜片在天上掉落。薄暮的一点微光跌进车厢里,忽明忽暗。大巴车就像世界分崩离析之下一只小小的甲虫,用两只发光的触角小心翼翼的探索着未知的前路。而此刻,游客们却许多还戴着硕大的墨镜,上面依稀可以映出我诡异的倒影。

额济纳最后的一晚,我站在阳台眺望夜景,客厅电视中央3套在放老歌,飞儿乐队的《我们的爱》。狂风摇撼着略显老旧的城区,低矮的旧砖房,高耸的烟囱,仿似七八十年代的工业城镇,那种蜂窝煤时代的感觉。树木在发抖,街道发出呜呜的声音,废纸与落叶在惊恐地四处逃窜,城区上方浮动着粘稠的烟雾,像玻璃樽中倒入了稀释的不明液体,原本微弱的灯光被掩盖得更加黯淡。整个额济纳就像一个挣扎着发光的巨大蒙古包,一头更加巨大的黑暗怪兽正张开血盆大口,慢慢把它吞噬——沙尘暴就要来临了。

第二天早上6点,依然还在夜里。我们拖着大包小包赶去车站。昏暗的路灯把光秃的杨树影子映路面上,狂风甩来的沙子直扑面庞,大家纷纷用头巾裹住,装扮成蒙面劫匪一样,匆匆忙忙地赶到车站,冲进大厅,才敢放心深吸一口气。想起来此刻的胡杨林,这一场狂风沙扫荡后,叶子应该都不幸落光了吧。“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朝看花花欲落。不如尽此花下欢,莫待春风总吹却。”我们在最好的时光遇见了最好的胡杨林,这又是何等的幸运。

7点发车。四周依然沉沉如黑夜,沙尘在车窗外呼啸而过,像战场的嘶吼,像前进的号角。客车在空寂的公路上奔行,先往北边的策克口岸方向,再折向东。离开了城区,天空开始蒙蒙发亮,城郊顿时显得荒凉。戈壁荒漠,沙丘绵延,朔风飞扬之下,于沙堆里,河滩边,依然随处可见龙骨虬枝的胡杨,用最顽强的生命姿态点亮我们的旅程。那是一种沉默的坚守,又在不屈的骨子里蕴含着放肆的、恣意的燃烧。天地如熔炉,风沙似战袍,胡杨依旧如阵地的旗帜在默默守望。额济纳,渐行渐远。

意怠迷阳 · 2015-08-03 12:12

额济纳到银川没有直达的班车,只能先到左旗的巴彦浩特再转乘,而且到巴彦浩特的班车也只有这一班了。行车路线基本是沿着S217省道,在中国地图的大公鸡背部凹陷处行走,相当一部分都很靠近与蒙古国的交界线了。西北偏北,这是我突然想到的一个词,来自于希区柯克的电影。为什么是这个名字,其实我也不太了解。查了资料,大致有两个说法,一是主角逃亡的路线方向;二是引用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中的台词,用来说明自己还没疯——“我只在吹西北风时发疯,吹南风时,我是能区分锤子和锯子的。”至于实际是哪样,只有希区柯克自己知道了。反正用来装酷,那是挺好的。

沙尘暴还是从背后赶上来了,来势汹汹。地势平坦的戈壁荒漠瞬间笼罩在一团土黄色的浓雾里,能见度不过几十米。白昼成为一个明亮的夜晚,太阳被沙尘遮蔽,只剩下挂在天上的一点光亮,比月亮还要惨淡,颇有几分“壶中唤天云不开,白昼万里闲凄迷”的味道。我们在省道448号界碑处停下来,这里有几间简陋的平板房,写着补胎、炒面、住宿等字样。为数不少的长途大货车还有一些小车都在这里暂避风沙。看不到有有洗手间,我们这一车大部分都是背包客,大家嘻嘻哈哈地下车,各自找地方方便。所幸是能见度极差,基本没人偷窥。不幸的是逆风走几步都很艰难,不戴口罩头巾的话很快满嘴都是沙子,而且一旦角度、力度、风向掌握不好,很容易就“江州司马青衫湿”。

通向银川的路绝大部分依然是在荒凉与辽阔里孤独延伸。沙漠的边缘,戈壁地貌,阴沉的天气,都让这旅程显的有些压抑。虽是荒凉的路,也还是有生意可做的。路边偶尔可见一些简陋的一至二层板房,供往来长途司机歇脚,店名各具特色:哈尔滨大饭店、东北餐馆、湖南家常菜、新东方超市……我看过一个最简单粗暴的:四个大学生开的店。而我们的午饭地也颇为奇葩,是在一个税务局的饭堂,还不止一辆长途客车停在这里。为了避免沙尘进入发动机,许多客车的前头还蒙着帆布。戴着口罩的一排车子于寒雨中停在门前空地上,显得很是愁困潦倒。饭堂里又一派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但一看那些饭菜顿时没什么食欲。倒了点热水,寒气中哆嗦着啃了点华夫饼和牛肉干了事。此情景,所谓“衣如飞鹑马如狗,临歧击剑生铜吼”,也不过如此吧。

脱离了沙尘暴的纠缠,路上又下起了阴雨,气温骤降。雨水甩在车窗玻璃上,散作大大小小的珠子,很快又被气流挤压成许多蜿蜒的水痕,像沙漠中徒然的小河。窗外干燥的戈壁变得湿漉漉、雾蒙蒙。公路失去了色彩,世界像一块干燥的皮肤,吸饱了灰色的水汽,在昏暗、凋敝的氛围里慢慢舒展开来,又像一副草草而就的水墨。一棵黝黑的矮树突兀地长在画面的一角,是一点不小心滴落的墨汁,在生宣纸上化作朦胧的晕。那些凌乱的、枯瘦的野草飞快掠过,模糊的影像连作一条灰线,有时像一条匆匆的蛇。

我于此刻沐着风和雨的灰暗中,却突然想起额济纳胡杨林中经过一只瘦弱的骆驼,那感觉又让我回到南方青翠的田野里,一头老牛凝视着远处一棵安静的榕树。如此画面总是会有“和谐”一词来加以装饰,但换个角度去看,所谓和谐不过是以观画人的上帝视角去看待而已,对于画中的事物,那些身在洪流中的人,和谐又是何物呢?于是,在这段旅程中,我戴上耳机,将《荒野生存》(into the wild)的主题曲重复地播放。阿拉斯加的茫茫荒野中,克里斯托弗孤独地面对一切,他也尝试和谐于society中,最终却还是选择回到了那辆142号巴士里,等来了自己的归宿。我抄下了影片开头的诗句:

下午四点多到了巴彦浩特 ,寒冷依旧。马上买到最后的几张票,坐上了往银川的客车。晚上7点半到了银川车站,下着小雨,寒风刻骨,又坐了很久的公交到旅馆。小米她们订的是一个由旧厂房改造的青年旅舍,文艺青年的最爱。我和土豆就又到别处住快捷酒店。漫步于夜晚的银川街头,看见贫瘠的冷雨扑向丰饶的霓虹。雨声掩盖了杂音,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如萤火虫的呼吸。伴随这节奏的,是一场冷雨接着一场冷雨,一条道路连着一条道路。然而一切都没有恒久,像大河弯弯,蜿蜒匍匐于大地,最后悄然隐去,流入城市不灭的空寂。

第二天(10月11日)一早,一群人淋着雨吃了顿上海小笼包,别问我为什么跑到银川吃上海小笼包,我也不知道,反正土豆说它不正宗,我嗅觉低吃不出来。在银川我们吃过了老毛的手抓羊肉、湖滨路的烧烤、随意路边小店的牛肉面,甚至还吃了粤菜。手抓羊肉肉鲜味美,没有很浓的羊膻味,也不算油腻感,只是很容易饱;烧烤、牛肉面吃不出有多大区别。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这边卖的灵武长枣,又大又脆又甜又新鲜,生津消渴扛饿又解乏,根本就停不下来,而且还很便宜。

本来想去镇北堡西部影视城的,但雨太大,就转去宁夏博物馆逛逛。博物馆免费参观,凭身份证可以领取一个电子讲解器,每到一个区域输入对应编号就会播放讲解录音,还挺贴心实用。博物馆一层有石刻馆,二层是宁夏历史馆,三层是回民文化馆。馆藏丰富多样,岩画、石刻、青铜、陶俑、佛像、器具、经书图画等等。我先去看了贺兰山岩画展馆,汇聚的都是贺兰山上万幅岩画中最有代表性的精品。夸张的人面,诅咒的小人,还有最著名的太阳神标志,两层圆圈围着中间一个圆点,外围是代表光束的放射状线条,像一只眼睛。这也是博馆物所使用的馆标。

每个博物馆都有个镇馆之宝,宁夏博物馆的是西夏时期的鎏金铜牛,一只重300多斤,屈腿而卧的青铜牛,属于国宝级文物。铸造工艺在当时可谓先进,而且以牛为模,也侧面说明当时西夏王朝的农业很发达。不过我始终觉得这牛眼珠子凸得好厉害,坐姿又像猫,总是带着一点莫名的喜感。

更让我感兴趣的是石雕力士志文支座。白砂石质,近似正方体的碑座,高度大约在60厘米,表现的是一个圆雕男性大力士形象。其头部与身体近乎同等高,下巴垂于胸前作中点平分。圆脸粗眉,双目怒睁,面露狰狞。双手撑膝,下肢屈跪,作夸张的负重状。根据资料介绍,当时一块出土的总共有11座这样的碑座,但只有这一个是属于国宝级文物。原因在于其座顶左上角独有地阴刻三行西夏文,总共15个字,译为汉字分别是“小虫旷负”、“志文支座”、“瞻行通雕写流行”,背部还阴刻一行汉字:“砌垒匠高世昌”,应当是石雕工匠的姓名。至于为何就这一座留下了这些文字,已无从知晓。或许,历史本来就是一次次的偶然所组成的必然。

博物馆还有个有趣的东西叫胡旋舞墓门石刻。那是一对唐代墓葬中发掘出土的石门,上面各浮雕有一个单足着地蹬踏、旋身扬臂甩袖的胡旋舞者,而且还是虬须卷发的胡人男性。两扇门的舞姿皆热烈奔放,但舞姿、花纹等又不尽相同,很难得不是传统的完全对称设计,别具美感。展馆还特意为这两扇门配上了白居易《胡旋女》中的诗句: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以诗说物,可谓相得益彰。胡旋舞盛行于唐,主要从昭武九姓的康国通过丝绸之路传入。这对墓门印证了唐代时胡旋舞的流行,可谓男女老少人人胡旋,受欢迎程度不亚于今日的广场舞。史书载唐朝大胖子安禄山也是个胡旋舞高手,想想一堆四百多斤的肥肉,至玄宗前作胡旋舞,疾如风焉。厉害是厉害了,只是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馆内藏品挺多,无法一一浏览细听。我还记住了一样西夏特色的东西,就是西夏时期的佛像。西夏也崇尚佛教,将之与儒学并用为统治国家的重要工具,进奉舍利,译经文,建佛像。这段时期的佛像眼睛大多用特(zhi)殊(liang)成(bu)份(hao)的黑色釉料绘制,显得乌亮深邃。但出土的佛像许多下眼睑上有黑色泪痕,这是经过时间和环境的变化,佛眼中的釉料融化流下,而形成佛像流泪的奇异现象。信徒大概会有另外一番解读吧。风吹来的砂惹生慈悲,急性结膜炎流出怜悯,什么都是阿弥陀佛。心遇外缘,烦恼横起,客尘满身。

又再随意逛了一下4楼的伊斯兰风情国际摄影大赛作品,还有一楼的瑶族文化馆。从博物馆出来已是午后时分,雨差不多停了。坐上公交车,碰上上学时间,看看满车都是青春学生,还顺便听个银川本地人骂司机骂了一路,这也是城市脉搏的真实一部分。

意怠迷阳 · 2015-08-05 13:35

银川的第三天去了镇北堡西部影视城,张贤亮的私人小王国。这里自然到处都是有关于他的痕迹。影视城的旧址是明清时期的边塞兵营,如今主体也分为明城和清城两大部分,还有老银川一条街、文革大院等景观。影视城植稀少,一股浓浓的黄土高原味,没有水泥石砖马赛克,裸露的泥土粗犷干枯,风沙剥蚀的土墙城楼处处呈现出残败断缺的沧桑感,远离了塞上江南的秀丽,只剩下大漠的荒凉,但又是一种被文化艺术装潢过的荒凉。《大话西游》、《红高粱》、《双旗镇刀客》、《新龙门客栈》等诸多电影都是在这边拍摄的。看着镇北堡的光辉影视记录,难免有点老套的旧时光就是好时光的感叹。过去是电影制造明星,如今是明星制造电影。

虽然对人造景观兴趣不大,不过因为影视的关系,100元的票价还是算物有所值的,关键在于你携带多少信息量,再用什么心情去观赏。过了国庆,人也不多,可以轻松自由地漫步在复古气息的街上,看看城墙、民居、商铺,把玩一些好玩的道具,各种小吃、手工艺品琳琅满目,还有书画、刺绣、皮影戏、吹糖人等民俗表演。影视中的街道已经真实化了,忽略商贩们所穿的现代服饰,这完全已回到了古代,给人极强的融入感,新奇又惬意。街道的一头是幸运之门,城楼下的通道,正对着贺兰山,据说风水上极佳。而且在这城门拍摄的影片,不是获奖就是卖座赢口碑,故得名幸运之门。各式面具挂满了墙壁,面具下还吊着黑白红绿黄各种颜色的布条,像长须在风中飘忽。古老的砖墙斑驳,许多有已经有一层黝黑的油油质感,像千百万双手曾经抚摸过。这里也是《大话西游》中紫霞向至尊宝表白的地方,留下心里一滴泪的地方。

又去看了《大话西游》里春十三娘洗澡的地方,不过没水了。山贼窝的土坯房子还在,贼去房空,只留下一张白色皮草在院子,告诉人们种了七伤拳的大当家曾经在这里高卧且加餐。踏上至尊宝被白晶晶点火的小桥,感觉比电影小了许多。说出“爱你一万年的”那个后院桃花依旧。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红墙艳艳,斯人渺渺。再无紫霞嫣然,那一把剑与眼泪一起在这里坠落凡尘之后,便再也没有重拾起来过。

大圣像狗一样离开的那个城楼,如今也人去楼空,只有两个纸人竖在城楼上。大风把黄沙吹去,是否就能见到阳光?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鲜花是否会再开,谁都不知道。他仿佛是一个从未见过大海的少年,越过冬天,穿过黑夜,来到空无一人的海边,忽然看见烟花盛放,此后又是黑夜。命运曾经在青春的火焰中向他绽放了一朵莲花,随后像行者一样远去。它会不会再来,知道它是如此短暂之后,你是否会真的再希望它来,又或是永远在忐忑与和怀疑中想起去年的烟花特别多?再给至尊宝一个使用月光宝盒的机会,他会怎么选择?

古道西风瘦马,烈酒残阳黄沙。红高粱的酿酒作坊柴火旺盛,居然还是真的在酿酒的,穿着仿古的作坊师傅在认真捣鼓着酒料,拉货的驴子在门口静静等候。空气中酒香隐隐飘散,伴随着反复播放的电影里的原声。时光如酒,把握得好即是陈酿,调制错了,就容易变苦变酸。但无论什么样的酒,最后都会发散,如水平淡。颠簸的花轿,冰冷的地铺,还有燃烧的高粱地,都是如酒人生的原料。它会好吗,还是更烂?谁知道呢。但无论如何,通天的大路九千九百九十九,莫回头,莫回头。

踏过十八里坡,穿过小小的月亮门,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城墙边上有枯树,枯树自有东南枝。树下四处望,有多少熙熙攘攘,但待看得真切,个个却是茕茕孑立。破旧的水井还能打上来水,龙门客栈的旗帜还在风中飘扬,银钩赌坊却已蛛网沙尘,曲终人散。文革大院的红小兵意气风发,集体宿舍干净整洁好像真有人住;民国的书院却已阴森寂寥,无人问津。时空穿梭机在毫无逻辑地跳跃。骑个假驴于城楼之下,昭君出不了塞,琵琶弹断了土墙也唱不完大漠风沙。拔一丛野草,逗个真驴于槽圈之间,它却一脸傲娇,亦真亦幻。

古戏台依旧,却无粉墨登场,唯余寂寥。长长的经幡飘扬,却不知道能渡世人几何。唐僧的受刑台远没有影片中的阴暗恐怖,电影中的“人是人他妈生的”继续在耳边碎碎念,喜感依旧。不收衣服也罢,挤进无头苍蝇一样的芸芸众生塑像中合个影,摆个夸张表情,跟着灾民一块领救济粮,也是好玩。或端坐于镖局大院内,拿把木制大砍刀作威作福,跟我混,有肉吃。做完土匪再去参观会警察宿舍,在地下牢房体验一把刑讯逼供的感觉。出来又钻进陕北风格的民居,土炕上的绣花被子透露着温暖,端起桌子上的粗瓷茶杯,读出厅堂上的对联,转头又看见透过泛黄的窗纸,窗棂的影子映在桌子上。窗内旅人,窗外佳人笑。这种生活中陌生,电影中熟悉的感觉很微妙。历史与当下,影像与生活,虚构与真实都交叉穿梭于此时空。

下午三点来钟就结束了游览,拦个的士回去,接着就是再散伙。我在银川一共住了三天,每天都有人陆续离开,10月11日,也就是逛完博物馆后,简单先走了,我们在老毛羊肉吃了顿散伙饭;10月12日中午,苏也走了,没能跟我们去影视城;最后,土豆、小米、小波也要走了,我送他们去坐机场大巴,走之前还陪他们去新华清真大寺旁边的“白宫”吃了粤菜。说到“白宫”还挺搞笑的,我在银川有两个大学同学,sdh是同宿舍的,不过我到银川时他刚好去成都开会,只剩下YJ接待我,约好了12号晚上请我吃饭。12号一早还是YJ特意开车送我们去了影视城。到了晚上,送走土豆他们三人后,YJ告诉了我吃饭的地点,又是“白宫”……

吃什么其实都是无所谓,关键看跟谁吃。我和YJ十年未见,他没多少变化,依旧是戴着眼镜的瘦高个文艺青年形象。我还记得大一时他去参加歌唱比赛,用吉他弹唱《蝴蝶花》的场景。他说回到银川工作后,也偶尔会去参加一些地下乐队的聚会表演,但现在也慢慢退隐江湖了。我们聊起很多事,聊起即将在11月进行的毕业十周年聚会,届时我们还会在广州、珠海相聚。今天接触了太多离别的话题,难免有些恍惚的难过,因为这种情绪,我坚持不肯让YJ送我回去。独自穿过银川街头步行回酒店。有相聚就会有离别,缘起缘灭,后面还会有另外的故事,还会有希望,但今晚终究是个句号。人生原本就如此变幻一段旅程。谁都不能保证心不变,看得清沧海桑田。即便我心匪石亦匪席,那难免柏舟泛其流。

银川的最后一晚,我一个人住在南薰东路边上的一个快捷酒店。这里靠近南门广场,有老旧的南门楼,已给围起来无法靠近。门楼正对的现代化广场上人来人往,灯火璀璨,不见月光。我打包好了所有行李,在房间里发着信息,一张一张地翻看相机里的相片,戴上耳机继续将《一生所爱》循环播放,就像今天下午在镇北堡城楼下所做的一样,那个城楼有时空荡到只剩下我一个人。张贤亮已经在上个月27号去世了,而今年也刚好是《大话西游》拍摄20周年,这是我一直想去的缘由。我又想起卢冠廷和李宗盛合唱的另一首歌里的一句:“愿我的一生,悲喜里漫游经过。”或应该把一生都交付给命运,既然都说它难以逃避。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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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波0630 2015-07-23 02:54

LZ傲娇吐槽的表象下是骚柔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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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beechung 阿波0630 2015-07-23 03:58

:})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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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一座_城 2015-07-23 05:45

好短,期待更新..~:er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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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怠迷阳 OP 2015-07-25 13:29 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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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掖的下一站是阿拉善右旗。中午我们6个人在张掖吃了最后一顿午餐大盘鸡,下午3点左右的班车出发。阿拉善右旗在内蒙西南角,从张掖到右旗不算很远,但路况很一般,有些路段还非常狭窄,在山间穿行,许多转弯处只能一车通行,有点危险。司机为了赚钱,从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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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波0630 意怠迷阳 2015-08-05 08:21

途中去巴丹吉林庙看了一下,是湖边的一个小神庙,地图上这个湖叫苏敏吉林。我也终于明白了“吉林”在蒙语里就是海子的意思。这庙很独特,规模不大,上下两层楼阁建筑,外墙是典型的藏传佛教风格,据说始建于乾隆年间,由于一直躲在沙漠腹地,远离人烟,也就远离了人祸,至今保存完好。不过我们到时大门紧闭,就没进去,只是在湖边散了会步。这个湖应该是盐湖,空气中还飘着一种类似鱼虾腐烂的咸腥臭味。岸边浅水区凝结了一些好像盐花的白色固体,水中漂浮有卤虫,那是一种红色的有点像小鱼和毛毛虫综合体的水生物,一般生活在咸水区。湖边生长着几十棵大树,有柳树,有沙枣,因为靠近水,都还长得挺高大,看起来有一定年头了。在被沙漠包围的一汪湖水边,树荫下,散步吹风,身后神庙安静无言,头上蓝天如洗,稀疏的云朵时而凝聚,时而飘散。我竟于恬静中体验到一丝湿润的清凉。[/quote]

才发现LZ提到的"红色的有点像小鱼和毛毛虫综合提的水生物"就是最近用来喂鱼的"丰年虾“。

这是从苏敏吉林里撩起来的”卤虫“

这是冻在办公室冰箱里的“丰年虾

“卤虫卵可等万年,直到适宜的条件孵化,是地球上少数在沸水煮不死的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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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怠迷阳 OP 阿波0630 2015-08-05 13:18

试过啥味道了吗?
才发现LZ提到的"红色的有点像小鱼和毛毛虫综合提的水生物"就是最近用来喂鱼的"丰年虾“。
这是从苏敏吉林里撩起来的”卤虫“
这是冻在办公室冰箱里的“丰年虾
“卤虫卵可等万年,直到适宜的条件孵化,是地球上少数在沸水煮不死的卵。“[/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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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小猪2009 2015-07-30 12:29

很美很精彩,楼主一如既往地才情飞扬。好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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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悠天下 2015-07-30 12:32

熟悉的画面,拍的真美,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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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鹤 2015-08-03 01:43

最不喜欢拍照摆pose,在那么纯粹的自然里显得多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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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佳人LLJ 2015-08-03 15:25

好美啊,主人你好有才呀,谢谢分享,辛苦了: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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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887 2015-08-04 10:09

文采不错,好作业。送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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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星斩月 2015-08-04 15:12

看到文字和图片,很是怀念自己09年的西域之旅。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价格。就如那句老话,再不出去走走,我们就老了。。。。。。门票又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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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yp2014 2015-08-04 15:35

好美,美丽的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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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熊养生 2015-08-05 09:24

文字很有个性,图片拍得也美!10分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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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柏三友 2015-08-10 05:00

非常详细的文章,对我来说可以学到好多知道,感谢分享!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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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uckner 2015-08-10 12:47

很文艺!好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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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zzzz 2015-08-11 07:43

沙漠沙漠,色彩好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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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之人 2015-08-11 08:47

大赞,今年7月很多朋友去那里!好想跟去,可惜 6月去了四川,年假都用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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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童77 2015-08-12 15:43

闲来无事刷机票,本来想着国庆哪里便宜飞哪里,无意看到你的贴,很美,决定走你走过的路线,看你看过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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逗豆她爹 2015-08-18 08:46

6月底环青海的时候原计划了这条路的;还好没去啊;
看了楼主的美图美文比我自己去要漂亮多了;谢谢楼主的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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逗豆她爹 2015-08-18 08:50

10分,毫不吝啬,随然每周只有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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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sa爱尔莎 2015-08-21 03:59

写得真好,我也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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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Sam 2015-08-25 02:48

10分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