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长假远行 2015-08-22 16:29

Kawagebo的少年——二见倾心

注定

一年后的初秋,我在家里折来折去,一直没摸清命运的脉。我心急如焚地想要出,西藏、四川、西安、北京、蒙古……又一次一次动摇着自己的念
我都以我是不是已经厌倦了走到路上去。
直到灵光一,慌慌张买下那趟票:K365 广州——昆明。突然就安心了,突然就激了。
跳上公回家,那平日只放代流行歌曲的大巴居然在飘扬我那熟悉的旋律:
 
的草地上啊次尼拉索
姑娘仁增旺姆次尼拉索……
 
那旋律里洒着是宿命的味道,每一音符都是一朵洁白的雪花。
 
太子:在你去另一个国度之前,你注定要再我一面。
你是我的少年。

目的 · 2015-08-23 13:41

不远千里

轻车熟路地25个小的硬座,轻车熟路地在昆明站下轻车熟路地摸到站旁的客运站,甚至轻车熟路地掏出一块钱去了同一个——等我回到山里就好了,就不用找所就可以随地大小便啦!
 
然后我拼了命地回想也记不起后来我坐了几点的哪一班车,怎样辗转到丽江,又是怎样从丽江再次坐上往中甸的班车。
我仅仅记得,那一路,我马不停蹄,一直在向前赶、向前赶。
我清晰地记得马不停蹄地一直在向前赶、向前赶的我的心情:快一点,快一点,离太子近一点。
 
记忆在时光中将所有的无关紧要剔清,留存下的就只有多年都不能忘却的点滴。
所以那被沉淀后的,正是日夜萦绕我心间的,长相思。
 
长长的相思,缠绵成我奔波千里的眷念。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如果我的渴盼无人懂,那就让世人皆醒我独醉吧。

目的 · 2015-08-24 09:04

不见扑面的乌鸦

到达中甸约摸是下午时分,已经没有往德钦的车了。
我惦记着那斑驳城墙上扑面的乌鸦,找到青旅放下蓝精灵就直奔松赞林寺。

斑驳的城墙依然,在午后的晴朗阳光下平白少了几分沧桑;
沉沉的转经筒依然,在午后地晴朗阳光下平添了几许明亮;
立于此的我依然,在午后的晴朗阳光下,独自凝视城墙下转经筒旁自己的影像。

可这午后的晴朗阳光实在明晃晃地过于分明,竟没给乌鸦们留下扑面逡巡的余地。
仅隔一年,似乎一切都来不及有所改变,除了未能再见那扑面的乌鸦。

我再次一只一只,认真拨动仿佛永远也不会改变的转经筒,轻嗅命运的气息。

目的 · 2015-08-24 13:34

不见深深的寺院

松松散散游人多
赞词声声口口说
林林种种无知客
寺中似来非来过
 
后来有人问我是不是信佛,我总是嗫嚅着难以作答。
我不敢说信,又不敢说不信。
既怕亵渎了佛祖,又怕妄自菲薄了自己。
 
再次驻足松赞林寺,我的视线落在斑驳的墙上,落在沉沉的转经筒上,落在阳光下自己的影子上,耳边是拨动转经筒吱吱呀呀的声响,脚下是多少喇嘛香客走过的土地,我却隐约觉得,这被称为小布达拉宫的寺院,大约不会过深地留在我的记忆中,就像我不能踏进它深幽的内堂。
 
上一次,我陪着一个韩国大男人,来得被动。
这一次,我独自前来,来得主动,记挂的却是一群乌鸦。
 
这就是缘。
我信缘,不信佛
佛信缘,不信我

目的 · 2015-08-24 14:25

扑面的阳光

我绕到高处,一抬眼,扑面的阳光。
在还未耳闻太子之名以前,就是这样热烈的阳光和她身后整片铺开的蓝天还有白云摄走了我满心的喜爱。
 
这一天最大的欣喜就是我知道我已经离太子越来越近了。
还有见我抬眼望她,便从一朵云后伸展着挥洒而来的阳光。
 
是阳光,就该如此高傲。

目的 · 2015-08-24 17:05

盘旋的乌鸦

待我靠在墙上闭目望着那高傲的阳光过了许久终于回过神来,我听到了乌鸦的叫声。
向另一个方向抬头望,就望见成群结队的乌鸦在蓝成一大块的天上盘旋。
时间比一年前我见到扑面的乌鸦略早,所以这次见到的是它们正盘旋在归家的路上。
 
真是一种奇妙的鸟儿,它们究竟有着怎样的灵魂才能开口便把天地叫的苍凉,并仅以一个简单的盘旋便令蓝得澄澈柔和的天空忧伤起来。
 
阳光是为了让我等到这一刻才从云朵后伸展出来绊住我的吧。
为了让我等到我满心记挂的乌鸦们。
 
如果我真是一只无脚鸟,那么我多希望和这群乌鸦一样,有能紧紧攀附住蓝天的
强有力的翅膀。

目的 · 2015-08-26 06:48

奔子栏的核桃

青旅的人笑我,你何苦最早的一班,存心跟自己不去。
如此,没有意的。我只是笑。
天上地下,知道我如何迫切渴望太子的容
哪怕早一分,也是好的。
 
早起,出,在人群中上
然后靠在椅背上唱一路上不肯唱,非要留到在的歌曲。
那一首在那草地上,扎西是德的民歌,后来又听好像不是的。那些都没关系,在我心里,那就是一曲关于太子的旋律。
所以未到此地之前,每次心里一想到个旋律的候就要急急打住。
在,我向着那个地方,便可以肆意地唱起。
 
的草地上呀cililaso
姑娘rinjingwangmu cililaso
 
然后班车又停在了奔子栏,连时间都与去年相同。
不同的是次我知道了这里原来叫奔子栏。
仿若重播的路线给了我故地重游的愉,我下了,跑到路边和卖核桃的姑娘搭
——故地重游的欢愉让我觉得每一幅陌生的本地面孔都那样亲切。
 
隔了好久好久的后来,我再次来到奔子栏,则连摆在摊子上被卖的核桃让我觉得亲切起来。
——大概因为这是一份注定的十年后方才动笔的游记,总有不可避免的后来的回想缠绵在当时的回忆中,时空错乱而思绪连贯。

目的 · 2015-08-26 08:01

白茫雪山

班车开出奔子栏,突然就开始隐隐激动又隐隐期待。
不远了,应该不远了。
 
一路奔赴的点,一路奔赴的渴望,一路奔赴的那个地方。
愈来愈近了。
 
有些山脊开始需要俯,当留在身后的山路愈来愈,当空气渐渐稀薄而阳光愈发张扬
凝望窗外的我的眼睛越来越注。
我按着心口,微笑等着班开近它又离它。
我又看到雪山了!
我看了白茫雪山,而我的太子,就在那
 
白茫雪山的那一
在太阳照耀的那一
在怒江峡谷的那一边
在轮回旋转的那一边
——有我心里的故乡

目的 · 2015-08-26 18:33

二见倾心

可是,我未料到竟然那般猝不及防。
没到我等待的迎台之前,一个拐弯,那个魂廓。
kawagebo
 
天地充盈着太子冰清玉的一笑
——我的少年,你回来了。
Kawagebo的少年如她一年前在漫天星光下所承的,回来她心底的故乡聆听命运
 
只一面,牢牢牵绊
 
我的家,在kawagebo
那里有美的雪峰
太子他
你能来到
那是因我在保佑的
 
蓝蓝的天上白云朵朵
雪山泛金光
我是个少年从里走
唱着只太子唱的歌
 
我的家,在kawagebo
那里有神奇的传说
太子他
你能看到我
那是因我叫你来的
 
蓝蓝的天上群星座座
雪山看着我
我是个少年从里走
从此太子在我的心

目的 · 2015-08-29 11:49

信仰

那时坐我旁边的叔叔正说到我一个女孩子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勇气可嘉,十分不智。
我一边没心没肺地傻笑一边频频望向窗外,突然就定住了。
傲然洁白在远方的,冰清玉洁的太子。
我失了言语,失了声音,失了思绪。
那一瞬间我定然再次如太子般洁白。
然后落泪。
 
我从远方赶来,就为沐浴在你的眸光中,绽放那朵洁白的信仰。
一如宿命所定。
从此kawagebo的少年,她敢离不敢忘。
 
我是一路向着远方独行的少年
你是茫茫群山之中,我的太子

目的 · 2015-09-06 11:07

三千岁的少年

那天我应该是住在了飞来寺。
只是我已经想不起那是哪一间客栈,是不是去年那个午后阳光温暖拂过的二楼的木地板。
我也想不起有没有跟人交谈过,想不起后来的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我是以怎样的心情做了怎样的事情把时间填充。
一路行走 一路遗忘
一路遗忘 一路怀念
一路怀念 一路前行
一路前行 一路遗忘
 
就像第二天的那个清晨,我站在那里等待太子的日出,突然就想:
太子的小时候,会是什么模样?
是从一块冰清玉洁的石头开始的吗?
 
似乎有谁说过:念青kawagebo,是三千岁的神灵,是雪山爷爷。
三千岁吖,那要看过怎样的浮生变幻,苍茫人间。
看过怎样的芸芸众生怎样如我一般,行走、遗忘、怀念、前行,最后统统遗忘。
 
可是,当我凝望那冰清玉洁的容颜,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出爷爷的端倪——那清亮的眸子轻笑的唇角,分明就是少年眉目。
 
我的kawagebo,他是三千岁的少年!
三千年来,始终冰清玉洁的少年。
他在亘古流转的天地间,承着经年轮回的日月
凝着沉沉漾漾的光阴,凝成千秋万载的一轮宿命
——时光在你脸上刻画的,是大地的尊严。
——日月在你脸上辉映的,是天地的光芒。
 
我想起不知是何时何地遇见的倮倮的菩提树上的叮当,极让我心念一动的曲词,静淡唱来,曾让我很是疑心过我是不是曾有过一颗菩提树的种子,被我种在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后又被我遗忘。
也疑心过我会不会曾是一颗菩提树的种子,被谁种在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后又把我遗忘。
那菩提树上有一颗叮当。
我四方游走,也许就是为了找到它。
而它,会不会就在太子三千年的时光中。
 
请你带我去到从前你度过的时光
让我敲一敲菩提树上的那个叮当
念一念朝圣路上古老的经谣
走一走经幡飘动下的那条长路
 
kawagebobemebemehong
kawagebobemebemehong
kawagebobemebemehong
kawagebobemebemehong
 
我想我的山会渐渐长高
我想我的水会源远流长
我想我的菩提响着叮当
我想我的路上没有悲伤
 
让我跟你去到你不老的时光
一起兑现不离不弃的那份承诺
和你在天地之间看命运流淌
陪我在雪山下把少年的泪水喝干
 
让我跟你住在你不老的时光
一起度过不言不语的一段凝望
和你在云雾之中让宿命轮转
陪我在星光下等到太阳露出山
 
喔,你的时光,有我的叮当
喔,你的时光,也没有悲伤

目的 · 2015-09-13 15:44

一心怀古 孤身上路

那天早上,十点多,我还在客栈门口巴巴地看着门前的路,想着能不能遇到什么人让我捡一下。
 
十一点多,我开始沿着公路来回溜达,逢人就问:你有没有从这里走到过西当温泉啊?
——你要去西当?
——是啊。
——有班车。
——不,我要走过去。
——好远的。
——没关系。
——那就这条路,一直走。
——不是公路,是从……我指着山那边:从这里下去。
——走不得啰。
——怎么会走不得呀?不是内转的路吗?
——以前啰,没人走啰。
 
十二点多,我从客栈背起蓝精灵往白塔走去。
刚才我问过的人看见我这架势,又过来劝:走不得啰。
我试试,走不得我就回来。
我真的是那么想的。
——那时的我当然不知道,有的路,走上去就回不来了。
 
去年我在喇嘛哥哥的引领下,懵懵懂懂走下了一场不算完整的内转。而因为语言原因,我从喇嘛哥哥口里始终没听明白我走的是怎样的一条路。
回来后我再去查,才知道那一路有着怎样深远悠长的含义。
也是查着查着,我知道了这条传统的内转路
传统吖!
我无限神往。
 
想很早很早的时候,很久很久的以前,太子尚未三千岁就有的一条路。
想最初的信仰代代传承,有多少脚步在千百年的岁月中层层重合的一条路。
想若走在那条古老的路上,该能驰骋过多么长的时光,把那昔日长路,一尽想象。
但凡是古老的,总是让我怦然心动,荡气回肠。
 
我就查到了这里:传统的内转路,从飞来寺走山路到西当温泉。
至于是什么样的路,有多长,怎么走……我都忘了去想。
我也没想到会一个人也捡不到,更没想到当地人会跟我说:没人走啰。
我满心想的都是,这次我要明明白白的、完完整整的,走一遍最古老的那条朝圣太子的路。
——认定的路,没人作伴,我便自己走;古老的路,被忘却了,那我来记。

目的 · 2015-09-16 09:25

行路何难 人间梦断

那条路,我第一步踏出去的心情,十年后我居然清晰地记得。
 
那是挤在枝叶间窄窄的一条土路,我方迈出去几步,就把善意的劝告、人声、房屋,都隔在了身后。
天地间仿佛只有我一个人。
真的可以吗?我一边继续向前,或者说向下,一边不确定地问自己。
然后反手摸摸背上蓝精灵的红色外衣,想,这颜色是会刺激到动物们的吧?如果遇到头牛,它会不会冲过来?如果是狼呢?如果是野猪呢?如果是熊呢?如果万一是藏獒呢?
噢,别让我遇到动物吧。
 
那人呢?如果碰到不怀好意的人,我大概全然不具抗衡之力的吧?要是劫财,最坏是之后求人给爸妈打电话,好歹能回去;要是劫色……呃,也是好歹能回去的吧;可要是,要是要劫人,卖给谁当媳妇,我跑得掉吗?又要是,劫命,我逃得了吗?
呃,还是让我遇到动物吧。
至少听说动物们不饿的时候不怎么袭击人……
 
我相信人,总是好的多;可是对不好的人,我怀有极大的戒备和恐惧。
那种戒备和恐惧,是在石头城,从木家客栈里五哥阴沉的一口烟中学会,然后在走到永宁的路上,在柳青红卫兵似的孩子们的敌意还有村民们漠然的打量中,一路同行下来始终未能相互信任甚至互相提防的同伴身上,得到滋养而迅速茁壮成长而来的。
我不能保证我遇到的一定都是好人,所以在我无力抗衡无路可退之时,我索性只想不要遇到任何人。
行走本身真的没什么难的,难的是行走之外的人和事。
而在那之前,我总恨不得以最大的善意,去看待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
 
所谓长大,就是满怀纯善地向前,一路走一路遭遇伤害和苦难,一路遭遇伤害和苦难一路遭遇自己的弱小。
在那绝对称不上愉快的遭遇中,纯善蒙尘,梦想杂乱,脚步羁绊。
然后再面对未知,会本能地恐惧。
——每个人,都是被这个人间,这么吓大的吧?
而我独自走在这条未知的、完全陌生的路上,居然只盼着不要遇到同类。
这感觉实在很不好。
 
我着实没料到,这条路方走出几步,我就千回百转了一堆心思。
我也着实没料到,不过时隔一年,直把一场虎跳走得淋漓尽致全心全意的美好,已难再现。
那个年少轻狂胆大妄为的姑娘对这个人间毫无保留的热爱与信任
惊鸿一瞥,便成绝笔。
 
——到底是谁把她们巧取豪夺拿走了?还给我!
 
反正就算不还,我也还是愿意,努力以最大的善意,去看待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
不管有多少伤害与苦难,不管有多少恐惧。
——就算我始终不明白,人为什么总会有那么多的理由去伤害自己的同类。
——就算我终究搞不懂,为什么我们走到路上,不能只专注应付天灾,不理人祸。
 
就像多年后那位逝去的女歌手临走前所唱的:
因为我曾和恶魔
斗过几回合
就算它极端恐吓
不握手言和!

目的 · 2015-09-17 12:34

迷途知返 回头无岸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左右吧,我的面前出现了岔路。
……除了动物,和人,我又发现了一个新的恐惧:迷路!
 
这条岔路很是让我纠结了一阵:是随便选一条走,还是趁早回去呢?
如果随便选,我要选哪边呢?
那时我才走了半个小时,还来得及回头。
——所以那时的我还是不知道,有的路,走上去就回不来了。
 
我走了右边。
那时我走的地方还不够多,还不够我总结出我有着最倒霉的路痴的命——无论我怎么选,最后一定会选中错的那一条。
 
(好几年后,我跟一个姑娘去一个我们都不认识的地方。这姑娘也路痴,从走车站的哪个出口开始,我说A口吧?她说C口吧?——我跟她走了C口,结果我们出了站之后问了一圈人,又回来重新从A口出去。
然后我们是逢路口就停吖。
第一个路口我说左拐吧?她说右拐吧?——我听她的,结果我们又回到了那个路口。
第二个路口我说直走吧?她说拐弯吧?——我还是听她的,结果我们又回来了。
第三个路口我说走上边吧?她说下地道吧?——这次她听我的,结果那前边横着一条没有路面横穿的铁轨,必须走地下道才能过去。
第四个路口我们一致选择了右拐——结果我们还是回来了。
最要命的是有个十字路口,四个方向我们回来第四次才走对……
那个过程中我惊奇地发现:如果我们意见一致,那么那条路准不对;如果我们意见不一致,那么我若是坚持,那我坚持的那条路就是错的;我若不坚持,那我没坚持的那条路就是对的。
类似的情形再三反复后,我想,估计我是天下最倒霉的路痴了……
 
走了十来分钟,路越来越窄,我越看越觉得这条路不像是有人走过的,于是决定回去走另一条岔路。
下了十几分钟的坡,爬回去就得半个多小时。
另一条岔路走了不到十分钟,就比刚才那条更窄更难走了。我再次纠结半晌,又花了半个小时爬回去。
好了,我又站在原点了,重复刚才的纠结:是再选一次试试呢,还是赶紧回头呢?
 
天色毕竟还早,时间毕竟还有,体力毕竟还够。
而我尚未用尽全力。
我决定走到之前折返的地方再看看。
走到之前窄窄的那一段,张望过去,前面隐隐约约似乎到底还是有路,就是上有叶挡下有草遮,很有点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羞涩。
我突然想起刚才在飞来寺问人的时候,他们说:没人走啰。
没有新的脚步踩过,这条传统的转经路便只剩古老的气息在回荡,回荡得枝叶沙土都萧瑟起来了么?
我深吸一口气,拨开萧瑟的枝叶,踩着萧瑟的沙土,往前走。
——古老的路,没人走了,那我来走。

目的 · 2015-09-18 16:10

迷途知返 回头无岸
可是感觉走了好半天,路还是不那么像路,而那些枝叶沙土搞得我也萧瑟起来了。
我一边不甚有信心地继续走着,一边频频回头看——如果走不下去了,记住来时的路才好回去。
然后感觉又走了好半天,我不回头看了——下了这么久的坡,爬回去似乎有点困难。
——这时我才隐隐约约有点明白,有的路,走上去就回不来了。

我不再回头了就专心走。走着走着,枝叶渐渐稀薄,再一个转弯,视野忽的开阔起来,我甚至远远看到下面有栋平房。
那让我无限欣慰:呀,看来真的是这条路啦!刚才为什么要折回去呢?
瞧吧,我这最倒霉的路痴的命,即便一开始就选了对的那条路,还是要回去错的那一条上走一遭……

我以为我看到的平房是进雨崩的路上那种半山茶馆之类的地方,向着它走得充满希望。
我想着到了那儿,就坐下歇一会儿,喝杯酥油茶,讨点水走,还可以打听打听后面的路。
——我彻底忘了这条路已经“没人走啰”这件事。

沿着开阔起来的山腰走到平房的正上方,又开始钻进枝叶里下坡。这一段我走得心平气和甚至脚步轻快。
路是对的,不远的前方就有房子,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犹疑的呢?
所以说,希望真是样好东西。
一样的路,一样的结果,有没有它,便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就算幻灭时好难接受,它毕竟成全了那段过程。

目的 · 2016-01-04 15:51

迷途知返 回头无岸

下完坡,我发现我并没有如预期般走到平房那儿,而是已经超过它了。
房子在我的右前方,而我左边,赫然还有一条路。
右边通向那平房向着我来时的方向,左边看起来通往山外向着我对面的山。我实在不应该纠结的,显而易见左边是正路呀。
可我下来这一段,方向一直在变,不管我选了什么当参照,每走一会儿想寻来看,总要前后左右找一圈。我都疑心同一样东西怎么能在四面八方都出现。
总之,我那聊胜于无的方向感彻底被破坏掉了。
所以我对显而易见也持怀疑态度。而且那时我还是以为平房应该是茶馆,要不也是处人家,与其纠结,不如干脆摸过去看看吧。若有人也好问个路。
 
结果平房岂止不是茶馆,它比那些枝叶沙土更萧瑟。
还隔着一段距离,我就已经意识到那里不是茶馆或者人家,更像是被荒弃了的一处。
真是讨厌,我的戒备就如去年快到柳青的警惕心理一样,一触即发——万一里面有人,还刚好是个坏人,可怎么办?
这反应真让我反感,可是我没法摆脱它。
于是放缓、放轻脚步,意图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心里想如果有人,是女人我就上前问路,是男人我就掉头跑路。
——如果那时有人看到我,我鬼鬼祟祟的样子更不像好人吧:轻手轻脚左顾右盼,背上还有个硕大的蓝精灵。
 
又近了一点,完全没有有人活动的气息。我愈发不敢走近了:这要是有个藏獒扑出来没人拉着,那可就太糟糕啦。
更何况,那平房那么孤零零在高山环着的山坳间,半隐在四周的草叶中笼罩着生人莫近的僻静,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总觉得它不是被遗弃了,而是走近它的人都被它遗弃了。
那时我已经看到挨着平房像院落的一小片地,好像还有一把看上去许久没人动过的铁锹,甚至好像还看到了冲着院落有一扇小门。
我只要再走几步就能走到了,却无论如何没勇气再向前了。
我没看到男人,可还真的掉头就跑了。
——我真胆小,可我真有点害怕。
 
背对着平房,有一小段我真的是在路,纵然背着蓝精灵跑不快,脚步却着实急冲冲得仿佛那平房里真有一只藏獒就要追出来了,或者是看不见摸不着又很吓人的什么东西追出来了。
比如我的疑心生的暗鬼……
这下我回得比去时快,很快就回到了之前的岔路。
好了,不用选了,没得选了,走吧。
只是仔细想想,我怎么会有那么多原因跑到不是正路的路上走一圈才能继续往前呢?
 
之后没有岔路了,甚至路也开始越来越像路。
前后左右好像都是山。顺着路左一弯又一拐,前后左右还是都是山。我马不停蹄一步一步,前后左右依然都是山。
山坡上到处点缀着小树丛,都不高大,可每一丛都完美地遮挡着我的视野。
我看不见前路还有多长,不知道我还要走多远。
我没完没了地走,前面是无穷无尽的路。
前面是无穷无尽的路,我只能没完没了地走。
 
而那时已经下午四点,我走了四个小时了,我的水也快喝完了。
我开始不安起来,回头看,四个小时的下坡啊!要爬回去怎么也得六个小时吧?
——回头望的那一瞬间,我才知道,有的路,走上去就回不去了。
或者说,走着走着,就回不去了。
 
走得太远,就回不去了。

目的 · 2016-02-04 15:27

回头无岸 勇往直前

既然回头无岸,便只剩勇往直前。

 
我想那个时候我应该有点小崩溃了,我握着拳咬着牙只管向前冲,也没了看景的心思,也失了照相的兴致。
我握着拳咬着牙,心里只闪着一个念头:没事的,没那么容易出事的。
因为我真的怀疑我是不是迷路了——那时我还不太知道所谓山路,所谓翻山越岭,就是一段一段的长路,就是一段一段的长路上没完没了的行走。
我想我会不会迷失在这座山里再也走不出去。
这是一条已经没人走啰的路,我不再奢望会遇见人,并隐隐约约开始明白当我选择就这么走上这样一条路,一旦迈出脚步能靠的便只有自己。
 
我掏出手机看过几次——我还记得那时我用的是摩托罗拉360,圆润的金属机身,小小的彩屏上有两次显示出微弱的信号。
可是我能打给谁呢?
我晾在这条没人走啰的路上,打给远在千里之外的谁,能解决我脚下这条似乎总也走不出去的路呢?
 
很久很久以后我读到一篇文章,里面说:一个人进山,最大的困难是要克服那种绝对的孤独以及孤独带来的恐惧。
算来那次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彻头彻尾一个人在山路上,所以我也可能仅仅是被那绝对的孤独吓了一吓。
当时我握着拳咬着牙向前冲,心里真的想下次绝不再干这么有勇无谋的事儿了。
 
好几个几年后,我跑去爬日本第二高的北岳,还是那种无计划无组织的行程。结果才到第一个营地天就黑了,我没带帐篷,就坐着营地一座小木屋边的长椅上发呆——那小木屋是可以住宿的,可我完全没那个念头,就一直发呆呀发呆呀,望着清朗夜空的星星听着轰轰的打雷声,还有远处五光十色的天边——真的好看极了,小木屋的主人告诉我那是下界有雷暴。
然后我越呆越冷,索性背上蓝精灵摸摸索索穿过好多具帐篷准备继续向上。
那时很是有好几个人试图劝阻我:太危险了,等天亮再走吧。
再然后我半夜两点多在离山顶还有三十分钟左右的最后一块营地哆哆嗦嗦冻到天色泛白,爬完那三十分钟险峻的大石头们,在极冷极冽的风中哆哆嗦嗦望着富士山等待日出。
待我下山时已是阳光普照,暖洋洋地把夜晚一切黑暗寒冷都照得像一场幻觉。
碰巧遇到一个中国爸爸带着孩子,聊了几句。他好奇地问我:看时间你昨晚应该跟我们住一个营地呀,没印象呢。
我说我没住营地呀——我到的时候他们早睡了吧。
知道我摸黑爬上去的,中国爸爸大为吃惊:这,这可真是,有勇无谋的行为。
 
看来无论我再虚活多少个年头,大概也摆脱不掉有勇无谋的做派了。
——其实也不全是。每次有勇无谋行到最艰难的一段时,我都会变得无勇又无谋。
然后仅仅因为回头无岸,便只好不勇往也直前了。

目的 · 2016-02-29 18:33

一腔孤勇 身负天涯

圆润的摩托罗拉360响起的时候,我以为我勇往直前得幻听了。
断断续续的信号里传来我亲爱的妈妈幽怨的声音:签证那边要跟你本人通话。
呃?
你赶紧给打过去。
……我手机打不了国际长途啊。
找个能打的地方打!
……
我亲爱的妈妈,你知道你女儿现在一心的无勇无谋回头无岸只好直前的心里多慌乱嘛?签证是个大事儿,但跟我搞不好在这大山里迷路了一比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儿啊。
我强打精神说好,我尽快。
尽快啊,别拖啊。再三叮嘱我的亲爱的妈妈,她一定又是恼我关键时期跑这么远又是担心我的安全,可她一定想象不到我此刻究竟身处何地心处何境。
 
前两年我第一次自己跑出去,出发前竟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是不是要写封遗书?
那时我的目的地是凤凰古城,可我打点着行装总觉得我要去的是天涯海角,仿佛一不小心就回不来了。
后来我每次要出发,都会生出那种强烈的一头冲进茫茫天下的感觉。
就像年轻的侠客提剑一脚踏入江湖,梦想仗剑走天涯——那是一种,几乎愿意拿整个生命来燃烧的决绝。
哪怕只是一股浪漫的想象,那滋味也令我着迷。
 
挂了电话,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更为强烈的孤身在远方的感觉。
我的面前只有似乎不知多长不知要通往哪里的山路,而我生活的那个城市想起来似乎格外遥远。
也许远方,本来就在心里。只等我走着走着,忽然明白自己已置身于一个感觉极远极远,想回家也回不去的地方,那就是远方。
原来我一步一步,踩进的都是我渴盼的远方。
这感觉真让我舒服,它让我忘掉我没地儿住。
 
我忽的横生出一股决绝的劲儿来。
也不再去想前路还有多长,也不再去想回头有没有岸,意识不到在这个天地间自己的弱小,我全副身心只专注于把左脚放到右脚前边,再把右脚放到左脚前边。
只要我有脚,脚下有路,我就只管走。
后来我一而再再而三做出有勇无谋的举动,大概就仗着这股怕也怕过了,崩溃也崩溃完了之后化成的决绝的劲头吧。
所以后来即使我常常会害怕,会犹疑,会无勇亦无谋,还是会想法设法要出发。
什么时候因为怎样的契机有个谁对我说过这么一句:目的,有时候觉得你身上有一种孤勇。
 
然后我看见了一座玛尼堆。
玛尼堆啊!密密叠叠的石块垒成的那么厚重的一座玛尼堆!
安安稳稳盘踞在我面前,告诉我:这条路,有人走。
我没走错,没迷路!
那真是对长路上行者最大的安慰——这条路,曾有人如你一样走过。
我在这里给自己拍下了唯一一张照片。
 
为何会对远方渴望至此,除了宿命或者天性,我实在想不到更好的解释了。
我命中注定有只无脚鸟,自那日振翅一跃,从此身负天涯,欲罢不能。
而我所倚仗的,不过是一腔孤勇。
 
我只想昂首前行,哪怕下一步一脚踩空落下悬崖,也不肯低头。
——纵是拼着一腔孤勇,我仍想承下我的天涯。

目的 · 2016-03-08 08:25

勇敢的扎西卓玛
别过那座玛尼堆,后面有一段我完全沉浸在那股横生的决绝中行走。
然后猛地一个转弯,整个视野豁然开阔。
猝不及防闯进我视线的是连绵的山。
山下面的澜沧江。
山那边的村庄。
我怎么会有一种从地底下钻出来目光突然可以望向无穷远的感觉呢?

深深吸一口气,有那么一会儿我就呆呆地望着,几乎不记得把那口气吐出来。
然后我喝完了最后一口水,继续走。
那时候我果然对山还是很懵懂,不知道这样望过去就在那里的地方,走过去其实还要很久。我心里又生出了之前以为看到茶馆时的欣慰和希望,我以为我很快就能走到了。
然而这次的欣慰和希望持续的时间实在不长,等我顺路绕过那个山坡,远远看见这条路直接通往一面山壁。
就是山壁,从我的位置看过去只觉得那里就是路的尽头。
不会吧?到底还是走错了?
我回头看了看,没有岔路啊。
那就先走过去看看吧。
 
走了几步,我就发现之前那种被山包围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从那个转弯开始,我似乎挂在了山坡上。
我的右边是几乎垂直的山壁,左边是大片大片的陡坡。
而路,越来越窄。
等我小心翼翼走到仿佛路的尽头的那座山壁前,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远远只能看见一面山壁而觉得没有路了——不是没有路了,路还是有的,夹在右边的山壁和左边的陡坡之间斜斜的一条,宽度不够我并排放下双脚。
这个……算路吗?
还是只是自然形成的一条缝?
我又回头看了看,再低头望了望,似乎往回走和往下爬都不太可行。
我好像被晾在这儿了。
 
想起在下虎跳走过那处仿佛嵌在山壁上的、走过去之后回头几乎看不出是从那里过来的地方时,还是祸害的吉祥心有余悸地盯着下面奔腾的金沙江说:我靠,这掉下去我连回上海的路费都省了,直接飘回去!
那时我害怕了吗?
似乎在去太子关探路回来,我脚下一滑以为要掉下去的时候,我才学会了害怕。
生命其实很脆弱吖。
我犹犹豫豫地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害怕。
毕竟一路过来都挺像路的,刚才还遇见了玛尼堆,而且那边就有村庄。
也许只是看着吓人而已。
哪有那么多危险和走不过去的路呢?我这样想着便有勇无谋地试探着踩了上去。
 
不对劲啊!这条细细窄窄的长得跟条缝似的路,它,它不是平的。连着山壁和陡坡,这路也是一个斜面,路面还是细细碎碎的沙石,每一脚都微微打滑。
我心惊胆战,聊胜于无地去抓右边垂直山壁上其实根本吃不住力的土块,好几次都把土块直接掰了下来砸到自己的脚。
不犹豫了!不踌躇了!害怕吧!
维持当前的平衡就已经很勉强了,我不认为背着蓝精灵的我有办法转身退回去。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走过去,要么掉下去。
别怕!
我紧紧贴在山壁上,小心地深呼吸:真要掉下去就等掉下去再说,现在我要一心一意蹭过去——去他的害怕,我现在没功夫理你。
 
事实证明,有时候害怕不害怕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真的掉下去了。
大概走到一半,感觉右边的山壁好像弯下腰挤着我一样,我上半身不得不随之左倾,加上蓝精灵在后面时不时刮到山壁,我的重心本就极其不稳,风一吹就摇摇晃晃,而且几乎无法去看脚下的路。
这要是不打滑真是没天理了。
所以我脚下终于一滑。
我一下就懵了,十万火急地在脑子里幻想出我顺着陡坡一路翻滚的画面——跟在太子关探路的时候一样一样的。
然后我回过神,发现我好端端地半挂半躺在坡上,没滑下去多少。
好像是我身后的蓝精灵正好卡在了山壁弯腰形成的那个弧度上,我能感觉到背上肩带扯着我,而且毕竟不是垂直的坡,我的两条腿贴在坡上似乎跟坡面产生了一点摩擦力?总之就是堪堪定在那里了。
这才是被晾在山坡上了。
 
我先是一动都不敢动,好像动一动手指都要往下滑。
别怕!
顶多困难一点,既然能定住,只要小心一些,我就一定可以爬过这个坡的!
去他妈的,人哪有这么容易出事,出了事也没那么容易死掉的。
我咬牙切齿不知道在骂谁,也许只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尽量不动贴着山坡的腿,拧着身子回头,想找到能抓一下的东西。
我抓住了一块看着挺稳的石头,结果一使劲就把它抓下来了,带得沙子土块簌簌往下掉,一下又没了重心。我赶紧又一动不动,幸好,我自己没往下滑。
等沙子土块都掉完了,我决定相信蓝精灵能吃住力,战战兢兢动了动右腿。
一动就觉得屁股要往下滑,这时候要是蓝精灵卡不住了,它会直接把我砸下去的。
幸好它没有。
右腿向右移出一点点,我又试着让左腿跟过去,接着像翻身那样把重心放到右边腰上之后两只手按在坡上,推着自己让右腰蹭着坡面向右移动。
我的目标是右边那丛植物。
如果用走的,一步就能迈过去的距离内的一丛植物。
我挂在坡上一点点蹭的方式一定又笨拙又扭曲,但好歹几次之后我的右脚够到了那丛植物。那时我的肩膀还留在后面被蓝精灵扯着,脚却踩在蓝精灵右下方的一丛植物上。如果有人从远处看,看见的应该是我斜斜地挂在那儿,说不定也挺行为艺术的。
踩了踩那丛植物,感觉能踩稳,就一点一点扯肩带。感觉蓝精灵似乎松动了,用左手按住右边的坡面,用力翻身,就把蓝精灵带了过来。
而我整个人就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趴在坡上了。
 
呼!
这下死不了啦!
接下来就好办了。
陡坡并不是陡得无处搁置重心的那种,就是细细碎碎的沙石太滑了。我踩着那丛植物,稍微向左上方爬一下,就够到那条细细窄窄的路了。
现在想想,其实当时我胆子要是大一点,挂在那儿的时候一鼓作气往上一使劲,说不定能直接回到路上呢。只是挂在坡上无从着力的感觉实在怪吓人的。
趴在坡上就好爬多了,我手脚并用爬回我愈发不确定那是不是路的路上,惊喜地发现路居然宽了一点儿,山壁也不那么点头哈腰了。
虽然走起来还是每一步都微微打滑。
 
后半段有惊无险,我小心得不能再小心,终于走到井盖大小的一处转弯。
安安稳稳站得住的感觉真好!我在这里歇了一下。
大概被吓得精神有点儿亢奋,靠着山壁回望走来的方向,我忍不住又口吐脏话:真他妈的吓人!靠,我也真他妈的勇敢!
然后傻笑着居然就想唱歌:
我最勇敢的扎西卓玛,扎西卓玛啦
我是远方走来的少年,请你记得我
 
后来从尼农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对面的山,想象我挂在那里大概就像一个摇摇欲坠的黑点,不由得都有点不敢相信我是从这样的地方爬过来的。

目的 · 2016-03-20 16:19

走过去了方为路

后来荣宗村的村长告诉我,这条路他们确实都不走了。特别是雨季塌方的时候特别危险。就在前几天,有个上海姑娘跟我一样,一个人跑来走,结果失足滑了下去。村长还参加了救助,那个姑娘现在还在县里的医院躺着,一直没醒过来。
 
后来在雨崩里同屋的大哥听说我也是从这条路下来的,很是打量了我的蓝精灵好几眼,说没看见你的装备啊。
装备?什么装备?
攀岩的。说着大哥给我看他的爪子镐子绳子,看得我极为震惊:原来真的没人“走”了、“走”不得了——那是要用爬的呀!
你没有?那塌方那段你怎么过来的?大哥被我的震惊震惊了。
原来我觉得没路了的地方,是塌方了呀!
想想我真是命大。
 
其实我从没想过要玩命,更没真的想过会回不去。事实上石头城太子关那一路,我一学会害怕就总是在告诫自己:生命其实很脆弱。
背起包出发前更是再三跟自己强调:生命真的很脆弱!
我没有古往今来那些冒险家的气魄,豁出命来也要一探这个世界的究竟。我只是想走到我能走得到的地方去。
所以如果之前我就知道,某一条路走上去极有可能有去无回,那打死我也不会去。
可是我不知道呀。
没走之前谁知道呢。
我就是去试一试。
真遇到危险了我就退回来,实在退不回来,我再想方设法闯过去。
 
虎跳上挂在那个小悬崖
太子关上脚下那一滑
还有就在刚刚搞得我无比狼狈惊恐的的沙石缝
嘿,我觉着我真挺勇敢的。
既然对行走的渴望让我停不下来,那就走吧,走到走不下去了为止。
我的少年你大胆地往前走啊
走出去就知道生命绝对很顽强啊
 
我总是很神往那些仗剑走天涯的侠客,想那刀光剑影的江湖行意气冲天。
亦很是神往那些独行天下的行者,想那千山万水的旅程极尽苍遥。
可惜我徒有勇敢,不够强大,无论对人还是自然,我都没有足够保护自己的力量。估计根本没命走成侠客或者行者。
然而走到现在,我突然有点明白:我神往的那些侠客行者,也未必有绝对的强大力量。也许有无数的尸骨东南西北散落,有的尸骨留下了一段传奇,有的还来不及走出一个故事。而活着的,纵使知晓此路艰险卓绝、无穷无尽,硬是没回头。
自己选择的路,自己负责走完。
 
就像我十年之后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写游记,而那个上海姑娘,不知她后来醒了没有。如果她好了,会不会继续背着包到处走。
天地间千千万万个方向啊
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走过去了,是路。
走不过去的,是墓。

目的 · 2016-03-23 13:40

放羊的天使

我是好久之后才有点明白,远方、长路、高山,之所以吸引我,也许是因为她们都那么远、那么长、那么高,我向她们一伸手,一抬脚,就会在她们的气息中得到一场拼尽全力,全心全意的痛快。
 
体验了一把失足没成千古恨的滋味,后面的路即便宽了不少,有的地方甚至能容两人并行,我还是紧紧贴着山壁走。而碰到稍微高一些的土包,我宁可狗爬似的从上面过去,也不敢从旁边绕过去。
我到底被刚才那一出给吓到了。
——后来对仿佛挂在山壁上的路,我始终都有点害怕,那就是传说中的心理阴影吧。就是不知道面积有多大。
可当时我自己甚至不知道我其实在害怕。
我专心地走路。
我专心致志地在走路
我专注地走路。
我全神贯注地在走路。
我认真地走路。
我一心一意地在走路。
那时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纯粹,一种仿佛塞满了整个灵魂的纯粹——我的整个精神纯粹得只有行走。
不向前看也不回头,不给自己打气也不胡思乱想,一步一步,一场纯粹的行走。
 
终于把对面的村子走到了我视线的平行之处。
坡势已经极缓,跟路几乎融为了一体,可以随便踩在哪里都不至于轻易打滑。
我望着村庄的方向从坡上直接横切了下去,想着这样能近一点。
然后,我从一个几乎垂直的角度看着数十米下方的红色澜沧江,心里升起无比绝望的感觉。
——我要游过去嘛?
退一万步一亿步我真能游过去,我难道还要跳下去嘛?
 
大概那一个多小时纯粹的行走,其实用上了很大的力气,我突然觉得浑身都在发软,似乎已经累得不行。
我往回退了两步,一屁股坐下。
让蓝精灵躺在旁边,我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和身体之间。
我觉得我今天再没有力气走到那个仿佛近在眼前的村庄了。
别怕!
幸好我还有力气跟自己这样说。
即便在这坡上过一夜,顶多是受点惊吓忍饥挨渴再挨挨冻,明天,明天也许会有人来这边放牧,我也可能会恢复点体力去找过河的办法。
我想起刚才见到了零零散散的几头羊。那时我还期待像去太子关探路的时候一样,能碰到放牧回村子的人。可一直没看到成堆的羊群,那几头也许是走散的羊。又会不会这边的习惯就是直接把羊留在山里的啊。
我又想要不要回去找那几头羊,羊不是很温顺的吗?我晚上抱着一头羊也许能暖和一点。
算上之后的十年,那是我至今唯一一次真心觉得我已穷途末路再走不动了。
我维持着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和身体之间的姿势,筋疲力尽,满心绝望。
 
——你怎么了?
突然从头顶传来的声音,让我猛地抬起头。
佛祖啊!
一个歪带着帽子的小少年,背着光,披着最后一缕金色的夕阳,站在我的面前。
仿佛黑夜来临前最后的光明,都被他负在了身上。
光芒万丈,炫目无比。
 
他的身后是一大片羊群
在我筋疲力尽,满心绝望的时刻
我一抬头
看见了一个闪着金光的
放羊的天使

目的 · 2016-03-25 14:49

又一次跟着羊群进村庄

我如蒙大赦、如获至宝、如饥似渴、如痴如幻、如梦如醉、如丧考妣(呃,这个不算)……地抬起头,望着闪着金光的放羊天使。
忘了我怎么回答的,是“我迷路了”,还是“我要去那个村子”。
只记得放羊的天使一脸的云淡风轻地对我说:你跟我走吧。
我如蒙大赦、如获至宝、如饥似渴、如痴如幻、如梦如醉地背起蓝精灵,亦步亦趋跟在了他的身后。
突然觉得又有了力气。
 
跟着放羊的天使夹在前前后后的羊群里,走了不到20分钟,我看见了下方的桥!
噢!原来在距我精疲力竭满心绝望的地方不到20分钟处,就是我想找的桥吖!
后来我看《盗墓笔记》,蛇沼那一段写到第二天从落脚处走了十几分钟就走到了峡谷的边缘,却因为那一落脚而失去了阿宁的时候,特别地有感触。
真的,也许再使劲一下下,就会截然不同。
前方充满未知,说放弃永远太早。
 
过了桥又开始爬坡。
这时我发现我又有了的力气大概是回光返照,我跟在放羊的天使后面,真是举步维艰。那些羊踩着小碎步一只一只跑到我前面去了。
放羊的天使身轻如燕,从一块大石头跳到另一块大石头,时不时还捡起小石头对着有离队嫌疑的羊一甩手就丢了过去,可准了。
然后……羊都跑到前面去了,就剩我在后面掉了队。
天使握着个小石头再回头,不见羊,只见我。
呃,他不会拿小石头丢我吧?
……
他手一抬,还真的丢了过来!
我一下愣了,反应不过来是不是要躲。
结果那石头从离我好一段距离的地方飞了过去,后面蹭蹭蹭就被丢上来一头羊。
呼……原来后面还有一只吖。
大概我错愕的表情特别傻,天使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帮你拿。
他没伸手指我也知道说的是蓝精灵,我呼哧呼哧挤出一个笑脸:不用,你走你的,我慢慢跟。
——真好,那个时候我自己都那么强弩之末了,还记得我的坚持:自己背起的包,一定要自己背到最后撑不住的时刻为止。
 
结果放羊的天使真不跟我客气的,一扭头蹭蹭蹭飞沙走石地就跑了。
我是说,他完全没有要等我的意思。
眼看着距离极快地被拉开,我生怕跟丢了又要迷路,使出浑身解数使劲抬腿,直爬得我都想翻白眼了,突然看见了房子!
哇!房子哎!真好看!
更好看的是放羊的天使就靠在墙上等着我。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走近他,说:谢、啊谢谢你,这、呼……这、是到村子了吧,啊谢,呼……谢谢你……
我正想着无论如何到了村子就好办了,就听天使问我:你住哪里?
哎?问得好,我也正想打听呢:这里有客栈吗?
天使摇摇头。
没有啊……我当时肯定已经没有体力提供给脑子了,老老实实先把事实接受了再说。
你来我家吧。说完放羊的天使也不等我答应,脚往后一蹬墙,站直了身子转身就开始走。
啧,好酷的天使小少年。
我乐颠颠跟了上去,心想你家有多远啊咱能稍微先歇一下不?

目的 · 2016-03-31 15:08

荣宗村
要不我怎么总标榜我会捡呢!
或者说我特别会被捡呢!
 
跟着放羊的天使走了好一会儿,走得我又想翻白眼了的时候,他终于把我带进了一个院子。(十年后我在这里边回忆边写,突然迟到地表示好奇:那些羊呢?放羊的天使是什么时候把它们领到什么地方去了?)
院子里没人,角落的木栏杆后似乎拴着一头牛。放羊的天使领着我直接往屋里走去。
屋子里也没人,我找个角落放下蓝精灵,只觉身上一轻,好像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似的,然后才感到肩膀酸痛得不得了。
从十二点出发到现在快七点了,我一路没停下来休息过,算下来蓝精灵可在我背上趴了近七个小时吖!——也幸好我没停下来休息,不然放下蓝精灵恐怕我都没力气再背上它了。
 
放羊的天使进里屋转了一圈又出来,对我说“你在这里等一下”就出去了。屋子里就剩下我一个人,没一会儿进来一位大叔。我看着他突然有点傻眼:我一个陌生人大大方方坐在人家屋里,该怎么跟他说?说刚才有个放羊的天使带我来的?——我居然没问天使的名字。
无奈我只好站起来笑:你好。
你好叻!大叔也笑笑,又往身后斜上方一指:你从上面下来的?
是啊。——他怎么知道?正疑惑着又进来一位大叔,呃,后面还有一位大叔。几位大叔交换了几句话,齐齐看着我:你坐你坐!
怎么回事?他们就把我当客人了?我没客气直接又坐了回去,怎么总觉着是不是少了什么环节呢。
就是这时,其中一个大叔跟我说了几天前有个上海姑娘掉下来了的事儿,说完对我嘿嘿一笑:我们一听又有人下来了赶紧过来看,原来是个好的,你厉害哩!
呃……什么叫“原来是个好的”?
说了一会儿才听明白,几天前那个上海姑娘也是这几位大叔救下来的。刚才放羊的天使去找他们,只说“有个人从上面下来了”,好像没说是“走”下来的,还是“掉”下来的……
他们跟我强调了好几遍:很危险哩,很危险!说“那个女娃娃可怜哩”。
然后他们发现了蓝精灵,轮番过去掂了一掂,又对我乐:你背着走下来的?厉害哩!
——厉害吗?我揉着肩膀跟着乐。
——厉害厉害,很厉害。那么远我都背不动。
——真的吗?我不太相信,但还是那句话,只要有人夸,我一定照单全收并且很高兴。
然后跟我说话的大叔一指第一个进来的大叔:他是村长,你今晚就在这里住。
我吃了一惊。
嘿,想不到我随随便便迷个路,被放羊的天使随随便便一捡,居然直接就撞到村长家来了。

目的 · 2016-04-03 15:16

放羊的天使曲丁

讨来水坐在那儿喝了一会儿,我好像又有精神了。
跑到院子里,看见村长和放羊的天使正围着那头奶牛不知道在给它喂什么。那奶牛吃得可不情愿了,村长别着它的头,掰着它的嘴,放羊的天使拿着一大锅恨不得直接倒进去的架势。
我好奇心一下就上来了,扑过去问:你们在干什么?
——喂它吃肉。村长手不停地答我。
喂牛吃肉?我探头一看,锅里满满当当都是红通通的肉!有点儿吓人。
——牛不是吃草的吗?
——吃草不长肉,呵呵。说着村长用手把牛嘴按住,逼它吞下去,趁机看着我笑:你也要吃肉的嘛。
呃,说实在的,看到那一锅生肉的这一瞬间,我实在是不会想吃肉……
——可是,它爱吃吗?我看他们喂得那么费劲,忍不住又问。
——一定要吃的。这次是放羊的天使答的。
——是吗……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我看着牛这才想起来问。
——莫有名字。
啊?我诧异地抬头看着他:你怎么会没有名字呢?心想莫非这里有什么未成年不起名字的风俗?
——牛莫有名字,他叫曲丁。村长笑了起来,我一听也乐了。
原来我放羊的天使叫曲丁吖。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个字,反正发音差不多,我自行脑补的,觉得这名字好好听,让我想到了但丁、阿拉丁……浪漫又神秘。

目的 · 2016-04-18 11:03

调戏奶牛

待那一锅生肉都灌进奶牛肚子里后,我都替它松口气:可算折磨完了。
但是奶牛肯定不这么想——屋里走出来一位奶奶,找来个桶放在奶牛身下。我又好奇地扑了过去:这是要挤奶吗?
奶奶张口对我就是一长串听不懂的话……
村长再次给我翻译:她说是,问你要不要试试。
啊!可以嘛?要!
我兴冲冲收起相机蹲下,马上就傻了:可是,要怎么弄?
奶奶笑眯眯地看着我,做出双手交替向下拉扯的动作,大概是让我照做吧。我便对着桶正上方的……伸出了手。
一碰到我猛地就把手缩回来了,条件反射得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那温温软软的触感太陌生,吓到我了。
我是说,我长这么大,打有记忆起就真的从未碰过任何生物的那个身体部位啊T0T
定了定神,我再次去抓,学着奶奶的样子往下……嗯,架势学到了,毫无实质意义。我扯了几下感觉自己在猥亵人家奶牛似的,又看向奶奶:它是不是还没到产奶的时候啊?
——嘿,这话问得真够傻的,主人既然要挤奶了,那肯定就是到时候了呀。
这时村长又忙活别的去了,奶奶知道我听不懂她说话,在奶牛的另一边也蹲下来,手起刀……呃,手落,乳白色的奶汁便呈一条直线落在桶里。
我看着被奶奶一扯,奶牛那里的皮都被拉成好长,有点心惊胆战:看着就好痛啊!
奶奶挤了几下,看我目瞪口呆的样子,直接握住我还没松开的手,教我怎么做。奶奶的手好有力气,捏得我手都疼。这么用力,奶牛不疼嘛?
后来我一咬牙,勉强挤出来一点,断断续续落在桶里。奶奶心里会不会想这城里来的真是太没力气了?呜……这点力气我还是有的,可真的下不去手了。
 
去年在里格骑马,我也是总不忍心用力拉缰绳,怕弄疼了马嘴。结果那马根本就不听我指挥,松娜还笑我力气怎么这么小。
后来德才叔叔见我特别心疼乌马汗淋淋的样子,也曾说:马就是人的奴隶!
我退开不打扰奶奶干活了,在一边看着她一下一下干脆利落很快就挤满了两桶奶。
人与动物的相处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吗?该粗暴的时候就得粗暴。
心软得过于扭捏了,反而违背了某种自然法则吧。
所有的动物都是朋友这口号只是一份浪漫的唯心,而泛滥的同情是城市里长大不懂何为生活的人最大的矫情。

目的 · 2016-04-26 15:45

哑妹妹
村长和曲丁在辛勤劳作,我却抱着相机在游手好闲。
想想当时我还真没觉得不好意思。
 
突然发现院子的一角站着个小姑娘好奇地看着我,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她嚷嚷:给你照相好不好?
小姑娘不回答我,腼腆地笑了笑。我以为她不好意思,直接拿相机对上了她,她也不躲,稳稳地站在那儿,双手交叠抱在腹间,双目直视镜头——呀?这分明是在摆POSE吖。


双手抱腹这个姿势,让我联想到老照片或者贵妇人,有种陈旧、高贵而又正式的印象。
我似乎从未见过我身边的人摆出这样的姿势照相的,这个小姑娘是从哪儿学来的呢?她应该挺喜欢照相的吧。我再给喂牛的村长和曲丁照相的时候,她会走过来跟大家站到一起。
后来我发现她不会说话,问曲丁,他说是妹妹。可是……怎么觉得大家都当她不存在似的呢?那感觉怪怪的。
家事莫问。
 
我总觉得山里的村庄个个都是世外桃源,总觉得村庄里的人们个个都健壮欢乐,见到哑妹妹我才突然意识到,天涯海角,哪里都有不尽人意。
村庄里不会有聋哑学校,村庄里的人们可能甚至没有这个概念。哑妹妹在无声的世界里,把日子一天一天过得自然、又茫然。她自己也许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好,理所当然安静地呆着。
嗯,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可等我自来熟地抱了抱她的肩膀,拉了拉她的手,自顾自跟她说了说话之后,她就怯生生地一直围着我打转,我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平时是不是没人陪她啊?
也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听懂了多少,我一说话她就专注地看着我,面上微微带着笑,格外纯真。她对这个世界上的未知一定也很好奇吧,比村子里每一个健全的人都要好奇吧。
不然怎么会对我这个突如其来的外来人如此亲昵呢。
年幼青翠的生命呀,我忍不住想象她其实可以有怎样无限的未来,而那些未来又怎样被拘于重重山后的这个院落。
我们在吃穿不愁物资丰裕中向往与世隔绝处美妙的自然、淳朴的人们,背上包迈开脚步寻求那一处世外桃源,回来后真心感慨那里不同于城市的真与自由。
可我们去得容易走得轻巧,谁想过那儿的人们要出来会有多难?

目的 · 2016-05-04 06:46

总有一夜星光

高原的白天真是长,我好不容易等到了天黑。
嗯,我为什么要等天黑?
因为我想去厕所。
 
之前问哑妹妹,她拉着我走到院门口,往前面的苞米地一指。
一人高的茂盛的苞米地啊,我心领神会,轻车熟路地钻进去,不料刚钻进去几步就迎面撞见一人从对面走过来。于是我心虚了,灰溜溜地回来打算等天黑再说吧。
 
哑妹妹很喜欢跟着我,见我往外走拿着电筒就跟了上来。我说我要去厕所,说完刚要往苞米地走,哑妹妹拉住了我。
怎么啦?
她说不了话,咿咿吖吖了几个音节把我拉到门边,关掉了电筒。
……我再次心领神会。
可是,就在我蹲在那儿的时候,远远有脚步声传来。哎,上个厕所怎么如此不得安宁?急于速战速决的那滋味可真是百爪挠心。
幸好,那脚步声没往这边来。
 
有惊无险解决完毕,哑妹妹带头往院里走,我突然听见江水流动的声响,便在她后面停住脚步,说你先进去吧,我在外边呆一会。
哑妹妹不解地回头看我,我指指不远处的一个土包示意我就坐在那儿,她便把电筒塞了给我。
我在土包上坐下,抬头。
经历了一下午的胡思乱想激昂澎湃,再经历了终于进了村松下一口气之后的亢奋,漆黑的夜色中听见洋洋洒洒的水流,我的神经似乎突然松弛下来了。
松弛得我好想看星星。
 
村长的家离澜沧江很近,第二天早上我才注意到往那边走几十米就能俯望到红色的江面。
那时我就坐在澜沧江川流不息的水波声中,用眼睛拥抱一簇一簇成群结队的星星们。
真多啊,我都抱不过来了。
也真好看啊。
 
过了一会儿哑妹妹又出来了,不知道是好奇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呆在外边还是不放心我。她在我旁边坐下,电筒光照得她面容温纯,眼神清澈。
你看星星,很漂亮。我拿过她的电筒对着天上一晃,随即关掉。
 
夜色、水声、星光。
仿佛很早之前就等待我此刻坐在这里,长长舒一口欢叹。
我想走,就走了上来,走在一条我自己都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走到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要走到哪里的地方。
坐下来、仰头、看天。
 
星星
在蓝绸缎般的天空里
招摇
夜风吹来澜沧江
奔流的味道
我要回到高高的雪山下面
听他们唱
那古老的歌谣

目的 · 2016-05-06 15:13

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回忆到这里,我很诧异地发现:几乎关于所有的夜晚是怎样度过的,我都毫无印象。包括上一次,包括这一次。
明明滴酒未曾沾,记忆偏偏断了线。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早上村长抓住对着苞米地正发愁三急问题的我:你去村口,等一下去德钦的班车就到了。
去德钦?我一愣,我费老大劲从德钦来到这儿,我要去雨崩……呃!
刚要这么说,我猛地想起那个电话,赶紧吞下后半截:我要……打国际长途!有地方能打吗?
村长略一思索,果断回答:能打!
我一喜。
——德钦能打!
 
于是我在村口坐上了开往德钦的班车,心里好别扭啊。
不过说实在的,想到德钦有厕所多少有些安慰。而且,可能昨天毕竟是受了惊吓,对山路,我隐隐生出了些畏惧,多少有些想念水泥路面的城镇。
所以我也不知道这个电话是不是晚几天就真的不行,但也未多做挣扎。
很多时候我总是会被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影响最后做出的决定,这大概跟我的有勇无谋一样,是天生的,改不了了。
 
可我还是很郁闷,坐在班车上一路都在心里唾弃自己怯懦。
直到找完公共厕所又找完公用电话,往车站走准备再次搭班车回西当温泉,我愈发觉得自己的行为太神经病了啊。
那么多人进雨崩,头一天从德钦出发隔一天就回到德钦的只有我了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念回头路之幽幽
恨得我直想泪下

目的 · 2016-05-26 14:41

不收你钱了你就别管去哪儿了上车吧

到西当温泉的班车好像每天只有一班,下午才发车,就是我前天才坐过的那一班。
也可能早上也有一班已经发出去了,我记不清了,反正情况就是不等到下午我就没车坐。
想想我早上都没好好跟哑妹妹道个别,稀里糊涂就回到了德钦;再想想回到德钦之后我的行动,感觉好像就是为了上个厕所打个电话——这可真是我长这么大最费周折的厕所和电话了。
真让我郁闷。
 
车站附近停了许多私人拉客的小面包,我一个人也不能包车,于是就在那儿晃,想着如果正好碰到队伍就去蹭个座位。
这一晃不要紧,好几个司机都追着我问去哪儿啊去哪儿啊——那时候还没有去哪儿网,要不我指定得以为他们都收了广告费。
反正我有时间,就一个一个耐心地解释:我一个人没那么多钱包车,我要去西当温泉,如果你们谁凑够了一车人要走就叫我一声呗,我就在这附近——也没别处可去了。等客的司机跟我一样有时间,就有人随口跟我闲聊比如问我是什么时候到德钦的……唉,我一回答完前天就到过一次了马上就有人问我是不是要去中甸——估计是自动脑补我去飞来寺住了一晚准备打道回府了。
这真有点儿让我难为情。
 
说着说着又走过来一个人,劈头就问我:你会外语吗?
啊呀,好新鲜的问话。可是外语这个范围是不是有点儿大啊:什么外语?
见我没说不会,他就显得很高兴:你来给说一下。
啊?你还没说是什么外语呢。我还想再问一句,他已经急急往那边走了,那就过去看看吧。反正我有时间。
 
我跟着走到不远处的一个小面包,边上站着三个一看就是游客的人。带我过来的那个人应该是司机吧,他对着那三个人指指我,又对我说:你给说一下。
说什么啊?走近了看清是三位皮肤略黑的阿姨,她们头上脖子上挂满了装饰,衣服背包也是五颜六色的。
我莫名其妙,对她们笑了笑,不知要怎么开口才好。其中一位顺着司机的手指看向我:Do you speak English?
噢!原来是外国友人!
几句话下来我弄明白了:她们想包车去一个地方,司机要200,她们坚持一人就出50,还翻出攻略说别人都是一个人50的。
司机说那是因为人家是四个人,包车一辆就是200,不是按人头算的。
我来回翻译了半天,终于阿姨们退了一步说那就一个人60吧,180,走不走?司机想了想答应了。
嗯,我的任务完成得很圆满,接下来你们就上车出发吧。我正要说Enjoy your day,一位阿姨先一步开了口:You go with us?
啊?我都不知道你们去哪儿。我说我就不go with you啦,阿姨又补充说We pay。她说谢谢我帮了她们,所以邀请我一起走,另外两位阿姨在旁边也频频点头。
——会外语真是强悍啊,去年捡到韩国人LEE的时候他也是这副腔调。
可我都没搞清楚她们要去哪儿吖。
 
司机见她们迟迟不上车,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她们想让我一起,可我要去西当温泉。司机闻言一拍方向盘:上来吧,不收你钱了。
哎?哎?不是,我都不知道你们要去哪儿啊!

目的 · 2016-06-19 15:05

取钥匙

神奇的是我确定下午能回来赶上去西当的班车后,居然真的上车跟她们走了。
在车上我知道了三位阿姨是泰国人,然后隔着藏式汉语和泰式英语,我终于弄明白这小面包的目的地是白转经堂——内转经取钥匙的起点。
 
取钥匙!
我想起昨天百感交集的一条没人走了的路,我好不容易走过去了可到底被三三两两的小细节给煽动回来了。
莫非当时太子一路都在云端望着我轻轻笑叹:我的少年,难为你了,可我要把你弄回去——你忘了取钥匙了。
这可真是太子的作风。
记得去年本来说要跟吉祥从泸沽湖走到稻城亚丁再绕过来见太子,可后来怎么算时间都不够,于是吉祥感冒了咳嗽个不停,里格居然好几天硬是没人来,我等了又等终于明白稻城亚丁大概是去不成了。
还在石头城的时候我就对吉祥说:我总觉得太子要是想见我,他会想办法的。
直到在迎宾台被一眼摄去心魂,我才忽地恍然大悟:太子真的为他的少年想出了办法——没时间了那还去什么稻城亚丁,直接来见我吧。
所以那通时间赶得刚刚好的电话一定也是太子的手笔。
甚至贴心得连我不知道要取钥匙都考虑到了,还周到地给我准备了三位泰国阿姨。
 
下车后和泰国阿姨分开,我随便跟上个人绕着白转经堂转,转过第二个拐弯看见墙上零零散散的小玛尼堆。
宿命!
我脑子里猛地又蹦出了这个词。
从我买下前往昆明的车票后居然在深圳的大巴上听到“那边的草地上”开始,我愈走宿命的味道便愈浓烈,待我终于回过神时已深浸其中,大概终究会无法自拔。
一切都是太子为他的少年安排好的。
 
我左一块右一块找来零碎的石子,有样学样在墙上也堆了个小小的玛尼堆。
这样,我是不是就把钥匙取走了?

目的 · 2016-08-22 04:47

on a hong mazegeruobemexidihong

我隐约知道前天到达飞来寺后的那个下午做了什么了。
不是记起,而是知道。
事实上我依然找不到那一段的记忆,只是写到经堂,我突然记起在白转经堂之前曾第一次进过某处的经堂,里面深沉的黑让我害怕了一下紧接着敬畏起来。也是在那处经堂,我用五块钱(还是两块钱?)点燃了我第一盏酥油灯。
是的,这一节记忆本身很清晰,可一直连接不起来,好似凭空出现的一般无牵无挂。
而写着写着,就像拼拼图一样,最后只剩下那段时间可以放入那一节记忆,所以应该就是它了。
 
因为那节记忆必须发生在白转经堂之前,我才会在站在白转经堂正门前的时候想起来。
我还想再体会一下那种深沉的黑,那种格外静谧格外虚无的敬畏——否则我是不敢打扰的。总觉得经堂该是一处神圣的、有信仰的人才可踏足之地。
 
有位藏家老奶奶坐在门边,手里握着珠子一颗一颗摸过去,口中念念有词。我生怕惊扰,目不斜视轻手轻脚走到神坛前,也不知道如何做才对,就只是望向轮廓模糊的神像,轻轻合了合掌,微微垂首弯腰。
回过身走向门口,藏家老奶奶似乎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看我,反正先笑了再说。
这一笑,让我从老奶奶口中学到了她握着珠子一颗一颗摸过去时反复吟念的经文
on a hong mazegeruobemexidihong
 
当时可能只是好奇,音节有些长,跟着学会了怕忘,之后的几天我一直翻来覆去地复习,谁知道后来我会日日吟念以慰思念,竟就念了10年,念到了10年后的外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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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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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vin(山東人) 2015-08-24 09:33

顶起,文艺范: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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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an 2015-08-27 02:37

:gr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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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een_kiss 2015-08-27 03:15

这显然是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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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zjycy 2015-09-07 03:15

每次去都能看到卡瓦格博运气不错啊,我去了7次只有2次看到日照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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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者 2016-01-04 16:01

是卡瓦博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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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菜妞 2016-01-05 03:25

值得回头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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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cyhxj 2016-08-26 10:26

那么久以前的细节都还记得, 佩服!
我都是先把图片上传, 然后慢慢填文字, 这样才能找回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