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岛潜水游记——海的浪人

哪里有漂亮的海底生物，哪里有值得发掘的水下风景，他们就追随而去，在一个热带岛屿上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年，然后，换。有的经过一个又一个忘记了名字的女人/男人，有的拖家带口，只是孩子终究还是得在家乡读书，大多数人，独身着，而且大概会一直独身下去。

所有把潜水当成职业的人，与其说是向往自由，不如说是无法固定。

这是个极其安静的小岛，正午时分，随便选一处沙滩坐下，十分钟也罢，三十分钟也罢，视野里永远只有几只毛色土黄的狗踱来踱去，几艘螃蟹船懒洋洋的漂浮在海面上，微风吹过，就像蓝绿半透明的果冻微微起了波澜，大多数潜水客们上午的行程已结束，现在，都在酒店睡个回笼觉，等着黄昏时再出海。这里素来以一种尾巴奇长的鲨鱼闻名，也是全世界最经常看见它们的地方。然而抵达它的路途并不容易，所以它有着跟声名不符的安宁，岛上的人们，也习惯这份安宁。

Fish buddy已经在岛上开了两年多了，是这的第一家华人潜水店，常驻四个教练，最大的，86年，最小的，92年，都有着年龄不匹配的老道，有时一天三潜，陪学员一起，接连两天或三天，如果学救援课程，那么教练还得飘在海面上充当溺水者，被太阳新鲜热辣的正面直射几十分钟，旺季时（中国假期），每天都出海，一人至少带两个潜水客，等到小岛上罕见的人浪过去，他们就能淡一淡了。

她抱着双腿蜷在船上，虽然已迅速擦干了海水，还套着袜子和防寒衣，嘴唇依然发白，意识到我的目光，她回头笑笑：教练赚的可都是辛苦钱呢。当她左手抬起，把一缕湿发别到耳后时，无名指上闪过一缕银光，考到教练执照后首站就选了这，已经呆了两年了。会想念爱人吗？不知道，没深问，她是偏酷的那一型，不多话，另一个东北女孩则完全相反，教起学生来言语干脆，却时不时撒起娇，娇声里有翠花酸菜的即视感。92年的男教练充当rescue课程的溺水者，被体力不够的学员在海面上翻来滚去始终托不上船时，她们都大笑起来，笑声琅琅如少女。相似的年龄，太多时髦漂亮的男孩女孩穿梭在写字楼里，试图融入权势的真皮层，而在这个似乎被遗忘了的小岛上，船来来回回，浪起起落落，日出日升，日复一日。

回到酒店时，夜色一点点弥漫，岸上正在整修的船在白沙滩上投下阴影，她在那阴影边打了声招呼，是酒店附属潜店的主管，一个加拿大女人，每天晚归时，常见她与一班教练闲闲的坐在户外聊天，极少有独个的时候。”beatuful sunset,huh?”，落日正酣，颜色却并不激烈，连它也是淡定的。听说我来自上海，她很兴奋“my girlfriend had been toshanghai,she really love the city“，哦，应该是那个管前台的华裔熟女，挺登对。她一笑，牵动眼角和嘴角，这才看清密密布满的皱纹，原来不年轻了，虽然还看得出年轻时该是个美女，”so you are living withyour girlfriend?“她大笑起来，”no,I have no girlfriend or boyfriend,I’m single“，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话，她见我一脸呆像，就自顾自讲，原是护士，每年有假期就出来潜水，反正有教练执照，就找家潜店短期工作，假期结束，回国，再等待下一个假期，没结婚，也没孩子，如此，已过了十几年，寂寞吗？不，她爱这个热带小岛，哪天潜不动了，就去个更偏僻安静的，带着退休金，不再潜水，只冲浪。她大概快五十了，也许更年轻一点，老外不防晒，都显老。

夜晚真正笼罩到整个岛屿时，沙滩上更空旷了，远处有几盏微微的鱼灯闪烁，是本地人在近海的礁石间翻找着虾蟹，还有一两个，在岸边坐着，抱着膝，看向远方，身边还有只狗，有时没有，海很静，连波澜都是悄悄的来，悄悄的去。在黑而通透的夜中走过一段后，忽然出现的一家潜店简直通明闪亮，门口有个老男人正盘腿坐着，手边一盘象棋，一瓶当地啤酒，他跟自己杀的正酣，毫无疑问，是个华人教练，手腕上的电脑表水还没干呢。急着去岛另一端吃大菜，谁会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店铺前多停留呢？

后来知道，那是个潜了快三十年的台湾人，据说，在海里能像鱼一样稳稳悬浮，据说有个儿子在台湾，一辈子没结过婚。

四天转眼就过去了，离开小岛正是清晨，当我们破浪前进时，海面上几艘船也在加速，船上满载着气瓶、潜水客和教练，都是去外岛看鲨鱼的吧，他们凝视着远方，并不交谈，最愉快的永远是本地船工，晒得黝黑的皮肤和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