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异域之旅 2015-10-14 12:03

/缅甸篇更新中/ 6、撒娇艺术小论

        小酒馆旅馆远离曼德勒城区,僻静难寻,周围食店酒肆一概没有,挨着民居,带着城乡结合部模棱两可的味道,流民、猫狗,尘土飞扬,生涩而略带狡黠的眼神,暗隐着朴实乡村向奸诈商业过渡的蛛丝马迹,但它葱茏着绿的花园,就足以抚慰我从仰光一路颠簸劳顿到曼德勒来的疲累之心。

        我尤其爱这园子,不管房间陈设如何简陋,餐食口味如何地难以调和,皆因一切现代化的文明都意味着更多的独立自助,而缺乏人物交涉的情味。有了园子,来来去去的人流连其间,植物一年年长大,陈设一年年老旧,但浸润了人事的气味,就成了说书的堂会,据说石块曾经自己转动,树木曾经开口说话,鸦鹊的鸣声里曾经泄露过阴谋作乱的人。走进去,就是一场场往事纷沓至来,一个个面孔鲜活再现。

        小酒馆的园子里种的大多是芭蕉、棕榈、竹芋之类,叶片阔大,蓬蓬勃勃,小径两旁撑红纸伞做灯,夜里灯光下红绿相衬,竟也不觉俗气。今夜,旅人仆佣都已睡去,只余我一人,守着这园子,读博尔赫斯的诗: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
        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打了几个电话给L,还是联系不上,我心里虽然知道必然是联系不到的,还是固执地一试再试,他现在身处北天山的群山之巅或者激流之侧,哪里会有信号的。这几年来,分开旅行总是常事,比两人相见的次数竟还多些。各自安妥地生活,已成为习惯,之于对方,就像身体某个地方的胎记,秘不示人,就连自己也时常会忽略其存在,一半是因为稳固的信赖,还有一半是因为疏离的存在,能让我觉得他之于我的生活有所不同的,是在别人身体上的胎记招摇人前的时候,让我那样惊心和警觉,知道自己是和别人相同的,也是不同的。

        L此人,周身朴素,并且少言。但L的少言和旁人不同,我常见寡言之人身形多清瘦,大概是思虑繁多,又苦于如何排解,因而自陷沉溺,看似矜缄顺从,实在孤傲执拗。大多文青诸如此类,捂在高压锅里一样密不透气,在外听不得一言一语,一有了机会拨开塞阀,喷得炙烈滚烫,沸反盈天。我一本《第二性》尚看得十分吃力,文理不识,但和人就女权问题辩白起来,还要旁征博举,咄咄逼人。看电影读小说,每每到凄厉悲苦处,不论好人坏人,我也都跟着流一场糊涂泪,真到自身世故变数之处,其实漠然决绝,一滴泪也没有。我也有读书人敏感的小情绪,体会既不通透,还会有诸多感慨,得了好处,有小雀跃,被斥责了,有小失落,戏弄了人,也会有小得意。L却是温和敦厚的样子,他不附和人,但也不苛责人,少见郁悒激愤之情,更不说尖酸刻薄的话,所谓“见佛杀佛”,无有我执。L身上,有种日本美学中的“侘寂”之美,谦逊而且节制,简朴甚至可以说粗糙,但你能感触到他的质感,那种融和安寂的姿态,在中国话里,是一种称之为“藏拙”的东西。

       和L在一起,常常能让我看见自身精神上的残缺,因而见他,两人常常话也不说。我在别人面前随心随性,到了他跟前儿,竟常常口不从心。就像从窄仄胡同转个弯儿到了渺茫荒原,心下一凛,待要抒情,出口的却是“天儿也凉起来了”,原来熟识的诗文在自性具美面前都觉得班门弄斧、暗淡无光。近情情怯,“好的东西原来不是叫人都安,却是要叫人稍稍不安。“

        以前和L说起园艺一事,我以为,回廊尽头,天井中间,栅栏内外,种植植物怎样高大茂盛都不过分,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般热闹最好,也更加不必着意修剪,L只是微笑。后来我知道日本的投入花花道常取那些被鸟啄虫蛀、风雨侵蚀、濒临枯萎等生死随缘的花草一枝入器,形态线条还是其次,神韵内涵才是要紧,一枝花里,就可见风云雨雪光风霁月。一个人,耐得住孤独,只能领略”人间有味是清欢“的小自在,倘若没有我执,才能疏狂、曲谨种种都随缘,心内菩提,四季葱郁。

        遇见L,我才知道以前读“孤独是一座花园“的下半句“但其中只有一棵树“,竟未全懂得。

       小酒馆花园:

西芫 · 2015-10-15 11:41

        常用来形容蒲甘的是“多少佛塔烟云中”,我去的不巧,烟云没看到,还淋了大雨,所幸刚到蒲甘时有一晚夕照有一轮舒日可看。人的心理真是一件十分难解的事情,先前见了意外的美好,即使转瞬即逝,也是可待追忆。倘若一直阴雨霏霏,恐怕是要懊恼好几天了,哪怕终于有漫天霞光,那片刻的欢愉也无法与从始至终的好心情相提并论罢。

        早起看日出是一件矫情而且劳神的事情。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我们这样短暂的自得实在算不上逍遥, 黄庭坚那一件著名的禅宗公案“闻木樨花香否?”实际上“二三子,吾无隐乎尔。“,日出日落,不隐不匿,本来是寻常景象,看蒲甘日出,在我们却成了一件紧要的事情去筹划,地图上勾画圈点,为订马车还是单车商量不下,手电相机各样行头打包装袋,夜里还喝了酒以助早眠。

        凌晨四点多即爬起来,摸黑出发,即使是作为缅甸最热门的旅游城市,蒲甘的照明设施也同各色林立的佛塔一般残败,客栈食店遍布的新城,也一样缺少路灯的照拂。上世纪四十年代,缅甸为摆脱英帝国殖民控制,引狼入室,与日亲善,结果自取其辱,缅甸独立可谓是才出虎口,又入贼穴,在被日本三年多的掠夺性统治下,缅甸经济大衰退,百业废黜,民生凋敝。时至今日,缅甸坐拥丰富的森林和玉石资源,却无力自救。四点多的天空,朝阳将临,星月尚在,只是同没落的国家一样暗弱。

        纸质地图已然是看不明白,平原广袤无垠,森林也好像生得齐整,毫无山势起伏的依凭,岔路口的指示牌暗黑难辨,行人稀少难以打探,更何况语言交流也不灵便。我在驾驶能力上的欠缺,累及Lee需要骑着小摩托载我度过这几日绕塔穿林的旅行。蒲甘在伊洛瓦底江中游谷地的冲击平原上,漫长的雨季来临时,洪涝便是千里之泻,沉积下来的土壤中砂砾夹杂,骑车总有一种阻滞的担忧,两人以可怕又奇妙的直觉前行,竟也开到了日出观景塔Shwesandaw

        塔顶坐立着密密麻麻的游人,我一向不爱从众,却也知道从众的诸多好处,一来,是一条更加便捷有效达到目的的通道,虽不出奇,却也保险;二来,另辟蹊径则意味着冒险,从众,这种自然归类的从属和依附却可获得认同感,免除旁人的质疑、阻挠和揶揄。Shwesandaw,面对着DhammayangyiPahtoAnandaThatbyinnyu Pahto几座精美的大塔,视角不错,高度也足以俯瞰远处林立的小塔不论是日出日落,都算是有景可看。只是,以它做观景台的人摩肩接踵,趋之若附,不知道有谁在光线最迷人的时候绕塔一周欣赏过它的风姿,人情向来如此,最繁华处,亦是最落寞地。

        行前看过的资料里说蒲甘曾有佛塔万座,数百年间毁于天灾人祸者不计其数,数以千计的佛塔掩埋地下难觅踪迹,如今,仅余两千多座散落在方圆四十平方公里的地域内。"众生必死,死必归土。“前人费尽机巧垒就的万世功德,不过数百年间,就灰飞烟灭,即使是DhammayangyiPahto得以宏大精巧的盛名传世,塔内腐臭不可闻的蝙蝠粪便也早已掩埋昔日Narathu王的权势盛焰。

        我坐在Shwesandaw塔顶,面对一个盛世王朝的恢弘气度和一个迟暮英雄的累累伤痕。拂晓时光的蒲甘,光线清冷给塔林布上沧桑的痕迹,植物呈现出肃穆的墨绿色,万物静默如谜,微风拂过塔顶,风铃响起,恍如旧梦说新书。

 

西芫 · 2015-10-16 08:54

        在Nyaung-U, Lee每晚抱着LP细读缅甸景点的文化攻略,却不过陪着我和暖骑着小摩托逛集市,看些瓜果蔬菜,随我满心欢喜地每天换样买花。在我看来,有逛菜市场的爱好在缅甸是一件怡人的享受,这里的集市不光有各色奇异的果蔬,还有林林种种才采摘的鲜花同卖,那种蓬勃新鲜的劲儿看着都让人觉得生活一下子丰满鲜活起来了。   

       缅甸的集市常常就在屋子篱笆墙外街巷交界的空地上,妇女们端着竹萝挑着竹担,往林荫地一摆就拉开了架势,雅雀随行,猫狗流窜,随时可成集市,也都随时歇摊回家。集上既不需要摊位税收管制,也没有公平交易的称量裁定,计量器具也十分粗糙古老,天平秤一头一缸豆子就可当做砝码,斤两之数大概只在估算,有豪爽的馈赠,也有礼貌的承让,外在的管理秩序欠缺,人情之间的坦荡相亲却是约定俗成,童叟无欺,少有争执。

       竹箩里蔬菜水果的样子都不大好看,个头萎小,表皮坑坑洼洼,根须残叶也未摘拣干净,更欠缺摆摊的艺术,不像国内的super market里分门别类堆码得齐整鲜亮,大约就一股脑地倾倒在箩筐里,任人翻来倒去地捡摘。缅甸炎热多雨,植物都长得失去了控制,灌木丛生,乔木茂密,唯独这食材天生天长,简单粗陋,但相对于现代化的种植也少有化肥农药毒害的隐忧。

        和果蔬摆在一起的,是堆扎的缤纷鲜花,摊子后面或蹲或坐一位梳着发髻,插黄莺草或者茉莉花串做装饰的妇人,衣物简单保守,脸上涂的以作防晒和保养之用的黄色丹纳卡的纹样便能瞧出主妇精巧与否。集市是属于女人的地方,无论四面竹篱的家里怎样困窘,公婆叔侄如何相欺,到了这里,女人就能把她们的热情和柔韧用得如鱼得水。

       提菜篮子的女人一手强劲有力地兜抱着孩子,一手捡摘合意的蔬菜,无非是些豆角、通心菜、胡萝卜、西红柿之类的日常菜蔬,餐桌上吃得单调乏味,但末了女人总不忘去花摊上选一把鲜花捎带走,贫瘠和光鲜都见于生活。女人们选好的花束无需包扎,随手散乱地和果蔬同放入篮,只是日常生活的提鲜调味品一般,再有远一些的为了防止路上花朵日晒枯萎,就地取材摘一顶荷叶裹住花蕾,竹条拦腰横束麻利地拧个结,也就抱走了。

       市井之地最见风土人情,活色生香的集市也就是缅甸人形形色色的生活。蝇虫肆飞的鱼摊后的菜篮子里,一把翠生生的南瓜苗和几枝鲜艳盛放的菊花在等着闲聊的妇人归来,卖大蒜头的妇人篓子里泥污沾身的衣服上铺陈着一把葱翠悦目的十样锦,Nyaung-U的菜市场里是为三餐之食而倾其所有的窘迫和安于生活心有美好的喜乐。

西芫 · 2015-10-19 12:42

       乌本桥据说是全球最浪漫的求婚胜地之一,如果清晨来,你大概不会这样觉得。这座历经百年风雨的柚木桥已经像一个垂暮的老人,充斥着修补的痕迹,腐朽衰败,面目可憎。角亭、桥板之间横七竖八地躺着在此过夜的流浪汉,长满皮肤病浑身跳蚤的狗尾随乞食,鸦雀长翼黑影盘旋于河中枯木之上,光脚扛袋的小孩儿从1200米的长桥上走过,假如天光未明,这里,就像是某处被荒废的城池,暗影、饥饿、虚妄、苟活。

       我在桥上等一个黎明的日出,等玫瑰色的光影从僧人暗红的袍子后面透过。

        Lee说,要落雨了。整个早上,他都和暖在谈论阿南达寺锁在笼子里那朵像眼睛一样半开的佛诞花以及如何完美地摆出瑜伽下犬式。睡在我脚边的是一条无家可归的狗。

        一位年轻的僧人从旁边路过,用英文同我问好,再一位赤臂坦胸的老人过来,搓着手指头,问我有没有零钱可以施舍,钓鱼的拎着饵料手持鱼竿过去了,僧人和骑自行车的老女人交错擦身,搭在肩后的袍子在脚边一拽一扯地擦着脚脖子。我的手指穿过狗蜷曲的脊背上干涩的皮毛,梳理一桩桩久远得淡出记忆的往事,穿过桥墩的水流早已不知去向,留下来的无非是些腐臭羁绊的水草和无法消解的白色泡沫,“回首前尘,尽是可耻的过往”。

       雨果然就噼里啪啦地打下来了,就像毫无征兆的孤寂。天空乌云压顶,一个黑夜过去,迎来的未必是光芒熠熠的开端,却可能是浑噩逼近的继续。我打桥上跑过,半开叉的绛红色长裙在风中鼓动飞舞,像是一只蝴蝶的翼,沾湿了雨。

西芫 · 2015-10-21 08:56

        从仰光中央火车站开出的Circle Train将会载着我们绕城一周,穿过这个文明新兴与殖民老旧的矛盾城市。我才从市中心的市政大楼和高等法院繁华地带走过来,戴白手套的礼宾着燕尾服优雅地立在星级酒店门口随时准备为你拉开车门,婚纱影楼外墙换上了貌美的甜蜜新人照,电影院门口热恋的青年学生正在挑选合适的电影场次,高楼林立,鸽子飞翔,这个旧朝古都的缅甸第一大城市似乎正迈开步伐拥抱一切现代文明的建设和秩序。

       英制窄轨小火车咣咣当当驶出尖顶的候车站台,带着对维多利亚精致时代留恋而惆怅的临去一瞥。穿过路桥,仰光才对我展现出它老旧交替、病态杂芜的一面。

       火车并没有门,我以前尚不能理解在飞驰的铁轨上如何能上演扒火车这样的绝技,如今坐在这缓慢行驶的小火车上才知道实在不是难事。裹着拖地笼基的妇人,一手平衡着头上承载重物的竹萝,一手拽着扶手,腰一拧就上来了,有下车的人,把身上的搭袋一扬手扔出车外,人轻倩地闪身就下了车,扶着车框半边身子悬在外边吹风的卷发少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再见着了。沿着铁轨,尽是小摊小贩儿的集市,而且这集市流动到车上来,卖甜茶的,买水果的,在车厢里进进出出,空心菜篓子横在滴滴答答的湿衣服下面,疲累的光脚汉子赤臂坐在车门处扶着下巴打瞌睡。

       坐在我旁边的印度三口之家,年轻的母亲伸手擦女孩儿脸上的污迹,父亲则一直侧头注视着母女俩儿。英国人占领缅甸后,缅甸沦为英属印度的附属省,除了一些精英岗位被印度人占据,也有大量的印度南部穷困省邦的农民、脚夫涌入缅甸,即使和底层缅甸人一样穷困潦倒,印度人仍然受到更高的礼待。昂山带领缅甸脱离英国殖民控制后的这几十年,盘桓在此的印度人成为客居异乡的流民,生活与这个城市一样百病丛生。

        火车一路所过,横七竖八晾晒的床单衣服伴随着低矮密集的棚户小屋出现,村庄看起来像是一件件打满了白补丁的黑绿褂子。棚户区是乡村往城市进化的过渡寓所,不计其数的人在这里寻找一个落脚点寄望以此在城市中找到一份赖以糊口的活计,也是城市生存空间挤压的边缘地带,一些失意的人撤离城市名利场,蜷缩在此,以低廉的生活成本温故自己与城市的记忆。拔鸡毛的妇人拎几只刚被宰杀的鸡穿过铁轨,背书包的少年追着车窗奔跑,三五个孩子在浮着垃圾的河边踢球。黑泽明第一部彩色影片《没有季节的小墟》里的情景历历在目,城市被遗忘的角落,棚户区各式各样的小人物交替出现,生老病死,浮华悲欢,不经世事的人带着浅显的快乐和卑微的希望。

      火车一路走走停停,正午的太阳下,我在摇晃的车厢里昏昏欲睡。

西芫 · 2015-10-28 03:19

        我的旅途总与男男女女脱不了关系,真正一个人走的时候少有,即便有,面对狡诈的小贩儿,滑头的车夫,或者旅馆行李房袖手旁观的waiter,也总有心力不逮需要帮忙的时候,如何机敏地应付或者委婉地求助,着实是一件见心见性的事儿。

       我在读书上的偏好,到生活中也是,只精一样而其他诸事是一贯的糊涂,钱财账目上更是混沌不明。缅甸一路每到旅馆退房结算时,货币汇率如何换算,而且如何将公费私费分割清楚,大大小小的币额清点统算,到我手上即是一件十分费力的事情,心急求助于同伴Lee,也就老老实实地坦言自己愚笨不清。Lee说我,求人气盛,批评人更是持刀而来,没有半点虚与委蛇,简直与我写东西时的风雅精微截然不同,不仅没有做女人的情致,而且连做人的世故也不懂得。

      说起撒娇一事,总跟调情、求助脱不了干系,有时是婉约的示弱派,以委屈、娇弱之情状换得雄性荷尔蒙膨胀或者母性关怀泛滥而施以援手,有时是豪放的逞强派,以不胜负荷之态强行为之,使绅士淑女羞愧于自身的无视而慷慨搭救,可不管是何种撒娇姿态,目的无非前述两种。撒娇得当,就会成为当事人你情我愿心照不宣的小趣味,可也得适时适地适情,不然容易有胡搅蛮缠、无理取闹的“撒泼”之嫌,再或者,容易引人侧目,累及他人。

        旅途中最怕与情侣为伴,因你全然不晓得你可爱的女伴会以何种方式在宠溺她的男友面前撒娇。我的一位三十有加的女性朋友深谙“低龄娇”之道,每每在途中以压舌奶声叠字唤男友,并辅以咬唇、嘟嘴、耸肩、甩手、跺脚各种动作,我听闻目见,总有吞了大份混合各种奇怪香料糊汁咖喱的恶逆之感。我生性疏离,看似常常置身事外什么都不在意,其实睥睨倨傲,样样都揣着刻薄的忖度的,自己不惯撒娇,且看不得旁人不顾场合不分对象地撒娇。对于此种撒娇,英国一位终身未婚,饱尝个种滋味的浪漫派文学家查尔斯·兰姆更是满腹牢骚,以幽默精妙的笔触写下《一个单身汉对于已婚男女言行无状之哀诉》,历数面对恋爱或者已婚男女“秀恩爱“的各种不适:

       “其实,我真正要抱怨的是,他们总把这种卿卿我我毫不遮掩地摆到面上来,当着我们这些单身公民的面,他们是如此炫耀卖弄,一点难为情的感觉都没有。在他们身边的时候,通过种种间接的暗示或公开的声明,他们会时时刻刻让你感到:他们的相濡以沫的爱情,你是没份儿的。……

       夸耀自己在知识上、财产上的优越,已经够叫人生气──不过,这些总还带有一定的缓和条件。向我卖弄的知识,也许能使我增广见闻;阔人家的宅院、图画、园囿、花圃,我至少还能享受一点儿暂时使用之权。但是,人家向我夸耀结婚的幸福,对我可就一点儿好处也没有了——它从头到底纯粹是无报偿、无条件的侮辱。“

       ——Charles Lamb

       在我看来, 如何举止恰当地撒娇实在是一门严肃的艺术。孩童的撒娇即使用上了哭闹滚打也是稚子无忌,娇俏少女甩脸子跺脚闹点儿小性子也可以被原谅。年龄日长,尼采有一句话大概可以描其风韵:没有可怕的深度,就没有美丽的水面。不悦淙淙小溪,更喜静水流深。于撒娇上,一些微小而不明的暗示更胜过夸张矫饰的表达。不过,在我这里,也有乐见撒娇的时候。

       身边有一位H先生,已过不惑之年,仍然玩乐心重,和周围男女性都保持着十分融洽的关系,却始终单身。我曾经观察过他与人相处的方式,其玄机在于撒娇的尺度。比方说他若要托我办事,既不是命令,也不是央求,而是见到我,先控住我的脑袋拨浪鼓一样晃晕我,再尾音拖长三个高低音起伏叫我的名字,然后是Sara,你要干什么,几点要交付诸事,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我打死你啊。”既有不可推诿的强势,又有撒娇拜托的央告,还有一点玩乐嬉笑的趣味,再掺杂着不辨亲疏的暧昧,总能叫人缴械投降,甘愿为之。

        当然,除了撒娇的艺术外,他也实在是个有趣的人,曾国藩格言“养活一团春意思”这样生机勃勃的情趣,说的大概就是他。他发达的小腿肌腱,告诉我他原本学的是田径运动,曾是跳高一项省记录的保持者;后来自学西方现代派绘画,以当代毕加索自居,作品很快受到日本艺术馆和画廊赏识,受邀前往办画展,至今十多年,仍日绘一幅;再后来迷上了裁剪,在时装设计和立裁上也展露出过人的天赋,作品走上四大时装周T台;等到微信公众号风生水起的时候,他做起有关艺术设计类的官微,拥趸数十万之众。即便如此,他读书的爱好也涉猎甚广,天文地理,野史稗乘,无奇不有。旅途中若要与他为伴,自然是乐趣非常。

       胡兰成说,常人之情,连同他在内,往往姑息君子,不姑息小人,而张爱玲对好人好东西非常苛刻,而对小人与普通东西,也是同样严格,她这是真平等。当然我做不到,对H这样一位有才有趣的人,那一点不甚男子汉气概的撒娇只是瑕不掩瑜,我也乐于宽容。

       至于会撒娇的女性里,也有一位挑剔泼辣又穷酸善良的美国女作家海莲·汉芙撒娇得让人无法生厌,《查令十字街84号》整理了嗜书爱读的她与伦敦书商弗兰克之间长达20年的往来书信,其间汉芙以跳脱、风趣而不乏撒娇、亲昵的语气对弗兰克提出了诸多要求:

        真是的!!!
  不是我爱唠叨,弗兰克·德尔!看到书店竟忍心把这么美的古书五马分尸,拿内页充当包装纸、填箱料,我真是觉得世道中落、万劫不复了。我向被包在里头的约翰·亨利告状:“主教阁下,斯文如此扫地,君岂信乎哉?”
  他说他也实在百思不得其解。更可恶的是你把书拆散了,随便抓来几页顺手就包,害我根本搞不清楚上头到底是在打哪一仗哪一役。
……

下回要寄书来时,拿第五一二页和五一三页来包书怎么样?这样我才晓得最后哪一边打赢了,还有那到底是哪一场战役。
  HH
  P.S.你们那儿可有《佩皮斯日记》?我需要它来伴我度过漫漫冬夜。

       各位看官们,看这带着撒娇口吻的书信大概只是会心一笑,当你想到,汉芙只是一位拒绝庸俗书店的大众读本,想要寻求绝版珍本真正好书的女人,你就不会责难于她对弗兰克的种种嗔怪之状了。

       我对人对物,宽容又挑剔,贩夫走卒,商贾巨富,亲近相交或者漠然无视,全凭一时情绪,抽身看旁人之间的撒娇,也是如此,不仅看重性情喜好,还在意事出因果,私以为是一件好用但难用好的交际之法。但若临到有人对自己撒娇,我大概也是和他人一样,软弱全收,毫无抵抗了,可见撇开对他人的影响,撒娇在当事人之间的确是件以柔克刚的“无艺术”利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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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芫 OP 2015-10-14 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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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芫 OP 2015-10-14 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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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芫 OP 2015-10-14 1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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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芫 OP 2015-10-14 1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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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芫 OP 2015-10-14 1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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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芫 OP 2015-10-14 1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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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芫 OP 2015-10-15 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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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芫 OP 2015-10-15 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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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芫 OP 2015-10-15 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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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芫 OP 2015-10-15 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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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芫 OP 2015-10-15 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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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芫 OP 2015-10-15 1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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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芫 OP 2015-10-16 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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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大雄我怕谁 2015-10-16 09:07

传说中的沙发!!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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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度暴风 2015-10-16 09:14

酒神赞,下次出国带上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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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芫 OP 极度暴风 2015-10-16 09:19

 你带了一群人回家了啊:grin:下次出去再约着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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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芫 OP 2015-10-16 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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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芫 OP 2015-10-19 0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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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芫 OP 2015-10-19 1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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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芫 OP 2015-10-19 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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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芫 OP 2015-10-19 12: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