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闻——西北纪行(开篇)
西北之行,其实是错落中得来。时至今日,交代起行的来龙去脉,似乎也没多大必要。只是,就这样慢走慢行,一人晃过西北五省,确实有值得一说的故事,值得一记的人物。
新疆仍占去很大的篇幅,始终对此地有说不上来的偏爱。内蒙是初探。甘肃和宁夏,更多的是惊喜之遇。至于青海,似乎已经很熟悉实则依然陌生。总的来说,常规的热门之地,几乎没有涉足。出发前,心中只有色达和南疆两地。后来去到内蒙甘肃和宁夏,是折旅。
简单说来,在这几个省份期间,如果说路上得遇一个人的善意是份例外,得遇数位热心人的相助是个大概,那么,当你一路得遇各路人物的诚心和实意,便可说得上是“民风在”了吧?
一提,旅行结束的前一周,本菇凉天才地丢掉了相机。所以,全程下来,只留存了一半照片,而余下的一半,便是给拾去相机的人偶然得到了。又因摄影技术的糟糕,本游记也将慎重放图。所以,要看大片的人,勿喷,呵呵。期待看好风景好山水的人儿,也将会失望——人文和人情才是此行的重心。
写下路上的种种,最根本的动力,还是因为所有送本菇凉一程路的人儿,一直留在我的心头。能独自走完这段旅程,与勇敢无关,与执念倒是紧紧相连;而之所以能去到一些偏远之地,也与好奇心没多大的必然关系,只因路上的善缘,给了本菇凉这样的福气。他们说,你那么瘦的一个女孩子背着这么大一个包来这样的地方看什么啊?我总是呵呵而笑,说,没什么呀,就这样转转看看呗。
所以,《如是我闻——西北纪行》系列的行记或见清淡如水,没什么大喜大悲,没什么旅途别离或相碰,但是,每一笔也都是贴近柴米油盐的平常日子。许多人误觉旅行的日子是脱离日常的日子,而实际上,按我之所见所感,恰恰相反,旅行的日子其实也是最零距离接近日常的日子——你只是离开了自己的日常,而成为了他人的日常中的一枚过路游人。就好像,突然之间,你需要从一面镜子之中去观照你自己,去观照这个世界,去观照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关系。
最初,大山大川的壮丽宏阔会是眼睛的猎物,渐渐的,那异乡的土地上生活着的人儿会上升成为旅行中的重点。美景加人文,一程又一程的路,孤身独行,各色人物靠近又远去,一恍惚,便有“如是我闻”式的感触。
实际上,色达才是本行真正意义上的起点。在那片红色海洋中,到底俗人一枚,我非但没有感受到“佛门清净地”,反而是更深刻地看清楚了何谓“人间烟火味”。研修佛法佛理,不代表凡尘之心已经散去。纵然皈依佛门,也不见得那份绝尘的意念就此笃定。来来往往之间,人哪,还是受七情六欲之操控,很多时候,由你不得。似乎选择是在的,似乎选择是虚的。
所以,离开色达,继续西去,进入青海,开始有车坐车无车走路地走过西北数省的时候,所挥之不去的,便也就是“旅行没有意义”这样的念头——说到底,过路游人一枚,你来还是不来,这方世界原来是什么样子的,也将继续是什么样子。只不过,你来,于这个世界不动分毫,于你本人,却可能波澜千丈——在这个意义上,才有了“如是我闻”的意味。
“姑娘,祝你一路平安,一切都已安排,菩萨会保佑你。”这句话,是一位居然在开车的时候听着佛法讲解的车主送给我的。谢谢他。慢慢地,我相信缘分,相信偶然中的必然,相信有因有果,相信善恶有报,相信性格决定命运。
出巴里坤的那个下午,背包走在路上,大晴,索性坐在路沿,看雪山连绵而去,看麦田迎风低腰,看蓝天之下的俊俏绿树,身姿挺拔,投下阴影一行。久坐,渐觉得阳光暖意退散,风大了,才愿起身离开:行走本应清净,简洁,无意义,何苦菩提心,自我追根溯源?
因此,过路游人一枚的如是我闻,也算退身事外,只留观察者,旁观者的角色了。
——15年夏。且末至轮台沙漠公路途中迎来日落下的胡杨林。
色达(上)——世外的尘间
午后的太阳就这样恣意地洒满了山谷。洒落在这片红色的海洋里,也洒落在坐在广场一角的我的身上。红色的人潮,川流不断。从眼前飘来,又从眼前飘走。僧尼们,藏身在绛红色的袍子里,抱着经书的或要去上课;提着空瓶子的,或要去打水;成群说笑而过的,或刚下课。往往来来,脚步与笑声,阴影和光亮,都是这么的清晰。
阳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似乎每一位都那么的虚远,飘在尘世之外;却又似乎,每一位都是那么的平常,异常真实地活在这个尘世当中。
彼时,已是下午两点来钟的光景。清晨从山脚一路步行上山,兜兜转转中闲闲看过,虽沿途热闹,却越看越心静。去到了最高点,一放眼,只觉青山之中白云之下,天地间,就这么一方红色的世界,再无别处。又转过那几个最醒目的金顶佛殿,上上下下,与僧尼们迎面相逢之余,也与各路游客擦肩而过。走了几个小时,见累,见饿,来到广场上,便坐下歇脚了。离我数米远的长凳上,坐着一位年轻的觉姆,一位衣着平常的扎着马尾的姑娘坐在她的身边。侧面看来,都是汉人的眉目。偶然飘来几句她们的碎语,猜那扎马尾的姑娘来访她这位出了家的故友。又见二人手中捧着饭盒,再转头一瞥,右手侧果然有小店在卖简单的素餐。
去到,只见一位戴着鲜艳黄色帽子的觉姆拿着自己的塑料饭盒,递给掌勺的藏姐,说,你就用我的饭盒乘吧,这样就不用浪费你的盒子了。藏姐瞥眼饭盒,大约觉得饭盒的大小尴尬,露出几分不大愿意的神色,转过身,伸手,又要去拿架子上的一次性饭盒。觉姆一看,着急了,道,哎,没事呀,你就用我的饭盒吧,多点少点没关系的。藏姐这才接过饭盒,盛好饭,打上番茄炒蛋。觉姆又说,我不要土豆丝了,我不喜欢。闻声,藏姐又给补添了一勺番茄炒蛋。觉姆接过塞得满满的饭盒,道谢而去。
土豆丝和番茄炒蛋加米饭,甚好。一会儿,我也捧着便餐回到了原来的长凳上。那年扎马尾的姑娘却已不在,不知道哪里去了。年轻的觉姆还坐在那里,手中的饭盒已扔掉。她看着前方的大殿,也看着络绎不绝的游客和僧侣。法会在即,这佛学院的角角落落,也是异常的人声喧闹。察其空闲,便微笑着打了声招呼。她转过头来,淡淡一笑,见我一人,打了个手势,示意可坐过去。靠近,坐定,这才发现,这位汉地来的觉姆,实际年纪要比想象中的更为年轻:二十?最多,也就二十二吧。
话头一开,知其乃东莞人士。问及为何来此学佛,答:大约一年前,来色达旅行,觉得挺好的,十分喜欢,于是,决心来此。她回答得云淡风轻,出家,似乎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选择。初相识,我的不解也悉数化成了最常规的问题:你的家人呢?他们同意吗?她一笑,道,他们同意啊,这是和佛祖的缘分。忍不住,追问,那你准备在这里待多久,听说这里如果是长期学制的话,有6年的课程?她望着前方,有点出神,视线并无焦点,只道,不知道啊,能学多久就学多久吧。这里没关系的,有一天你不想继续学下去了,那就可以离开。那你平日的花销呢,都是家里寄来吗?我问。她笑了笑,是啊,在这里租房子,吃饭这样的基本的钱还是需要的。
沉默了片刻,她反问,你想来学佛?我笑笑,摇头,道,我还没有这份安静的心情,坐不住的。她莞尔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倒是我,又问道,那你觉得来这半年之后,跟半年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吗?她沉思了会儿,道,人变得比较安静吧,没什么想的,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我再无闲话。若无逃避,只因一心向往而至,兴许可心境清寂,神思空脱。她年纪轻轻,却俨然无心利禄,不免教人惊愕。抑或,我们太理所当然地认为,遁入佛门,便等同于尘念已绝?
一来一往的问答之间,那盒没有温度的素饭被我吃完,盛阳之下,人也暖和得觉热。觉姆欠身,站起,告辞前,又是冲我一笑,想起什么来的样子,道,如果你想在这暂住的话,可以去问问有缘人。再见。我听得一笑,谢过她。只见她身子一转,膝下的红袍卷起一阵小风,便安然汇入了眼前的红色人潮当中。
良久,我依然坐在那里,半眯着眼,继续看着这红色的人潮,不息的往往来来,分别不来这守戒念经的日子,又到底与凡尘中人有多大的不同?
下山前,再次沿着坡路慢走慢看,女众区,觉姆们提水的,洗衣服的,砌房子的,伺弄窗下花木的,挑选经书的,添灯火的,嬉笑打闹的,入眼的画面,那都是最生动不过的日常。转到另一片木屋区,只见男僧们的活动,也大同小异。最明显的,也就是年纪在十二岁以下的小喇嘛们,奔跑追逐,十足的孩童天性。
说到底,这凡尘,纵然再宽大无垠,你始终,落在那片日常里,生在那片日常里,也自然,归于这样的日常。何况,今天的它,盛名之下,少了几分清隐者的气质而更添了入世的意味:既是佛门清净地,也有人间烟火味。
色达。不需仰望。它只是这世外的尘间——偏远在尘世之外,遗落于凡尘之间。
——色达,远看,红色的世界。
——近看,也似寻常人家的房子。
——人间烟火,生于日常。
——即使同样为信仰而至,却始终各有各路途。
————问求佛法,或尽其一生,或耗光阴数载,或只是蜉蝣的朝夕……
——然而,此地未必能给每个人指点迷途。
我不为法会而专程奔至色达,但普贤云供法会正要举行。惊喜在于巧遇,于是,欣然到场。
话说此法会每年于藏历明净月期间举行,为期八天,僧尼们会集体诵读如《地藏菩萨赞》、《招福仪轨》、《普贤行品愿》等佛学中的看家经典。藏历的六月初一,今年,适逢七月十七号,是为法会的头一天。
逢盛夏,气温理想,人潮涌动。半山处的扶贫招待所,来前网上查价,说是30元一个床位。结果,当日夜深时分抵达,才被告知床位爆满,且提价至70元一位。后来索性住到山脚下,旅馆就在大街之上,真正地与热闹成了近邻。每天清晨,早早就被大大小小的喇叭声车声人声唤醒。旅游团的大巴车、自驾而来的各种车、包车的各路散客,人单只影还是成群结队也罢……五明佛学院,一时间,只充满了所没无法想象的喧嚣与混杂。
迎着热烈的阳光上山去,耳边除了吵杂的人声车声,也听见了从经堂之顶的喇叭传出来的诵经声——这诵经声,于懂得的人而言,那是“朗朗悦耳”,于我这不知所云的俗子而言,“威靡”才是更妥当的形容。
没走几百米,身边忽然停下了一辆车子。只听得车主道,去山上吗?上车吧,免费的。同伴和我自然没有客气,一边道谢一边拉开车门上了车。几句交谈下来,了解到这位四川的大哥专门在此地做电线安装,经常在上下山的时候,带上走路的人。车慢速而行,却也很快就到了山顶。二人再次谢过车主。他笑笑,说没事不用客气。
从山脚到最高高在上的坛城,这距离,快步40分钟慢行1小时。说耗费脚力,那是夸张。但若每天这么上山下山数趟,还真有几分厌烦。意外省下一番脚力,心情,又是一振。
话说法会前一夜,在汉经堂体验佛经课。坐镇讲课的是索达吉堪布,听闻他国内国外地跑讲座弘佛法,著作颇多。弟子们都十分尊敬佩服他。然而,即使他讲课有趣,贴合实际,不时还来几句幽默的调侃,在念诵《大圆满心性休息》的环节,我还是瞬间懵了——不懂藏语,跟着译文诵读经文,虚有其声不解其意。侧耳细听,却又惊觉身边同是俗家子弟模样的人都对经文相当熟悉,闭眼张嘴的,诵得动听。惭愧不过,硬着头皮命令自己要坚持下去,莫要中途退场。
法会在开,卖酥油牛奶的藏民,生意似乎更好了。酥油灯的需求量也急涨。路上,只见免费给僧尼们分发酸奶的觉姆们,一刻都没个消停的功夫。汉经堂之内,有专人给在场的人分发冰红茶。坐下不久,一位道友坐到身后来。只见她头发扎得凌乱,猜年纪不小,丝丝白发掺杂其中。衣着朴素,身子也见单薄消瘦,面容略显干黄。她冲我一笑,口吻友好,问,哎,你好,你专门来听法会的吗?我一笑,道,没有,我只是来旅行的,碰巧开法会,好奇,所以来听听。她噢了一声,从背包里拿出一瓶冰红茶,递过来,问,给你,喝吧。我笑着谢过,说,不渴呢,你留着吧。她收回红茶,又道,来听听法会也好,你早上也在吗?我道,没呢,刚进来的。
接下来的闲话中得知,她自小已经接触佛法,曾在内地的普陀、峨眉、五台山等佛教胜地作过时日不短的逗留。11年前,偶然来到色达,喜欢上了,便开始在色达留居。原是浙江人士,家有兄弟姊妹四人。今年42岁,没有结婚也无子女。目前在此地与自己的上师住在同一个小木屋里,每天,上课下课,学习佛法,念诵佛经。问她,这些年的问佛,你觉得自己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她笑了笑,说,学佛只是让你明白善良的重要性,知道“缘”,它能左右很多东西。比如说,如果你没看着我,我刚才没有坐下来在这里,我们就不可能认识说上话,而这就是缘分。缘分是什么,缘分是你以为自己能找得到但实际上却是天意的东西,强求不来。但是它要到来的话,谁都阻挡不了。
我听得一笑,问,你这样一说,缘分倒是像“命运”了。她摇头,说,不是,缘分跟命运是不一样的,缘分是一个契机,它给你带来的是提示,但命运已经是个大概的定局。比如说,你来这里旅行,是吧?你如果有缘分找到一位上师,那么,那就是你跟佛法有更深的缘分的提示,你如果最后因为这个提示而来色达而去其他地方学佛也好,那才是命运的意思。
说话间,外出休息的道友们又陆陆续续回到了经堂内。一时人声回归,五湖四海的口音在各个角落响起。这持续八天的法会,每天从早七点开始到晚七点结束,整整十二个小时。虽是第一天,但游人中,能坚持到最后一段的,毅力非一般了。我只因好奇心而至,什么都不懂,只笨拙地跟着大屏幕的译文念。几番分神时,转头看她,却始终不见她开口。坐在那里,手握着经书,却是呆呆的,视线落在地面上,空空如也。而身边的其他人等,一概是虔诚的道友。其他一些年轻的面孔,便多数为我这样的凑热闹而至的普通游客。
不论如何,她看起来和善。后来,她问起我的空闲时间。答,明天我就走了。她叹息道,可惜啊,要不我把那瓶水拿给你,你喝了它,对你很好。我惊奇,问,什么水,那么特别?她道,就是对你好的水,不是普通的白开水。再三追问,她却说不上个所以然了。我本无所谓,她却分外替我惋惜的神色。我笑了笑,道,没事的,按你刚才的理论,也只是我和这瓶水没有缘分而已。她问,那你明天就回家吗?我笑,没有,我要继续往西北方向走,我出来旅行而已。她又问了个大概,知我去意已决,无法挽留,也就没多说什么了。离场的时候,她收拾好东西,看着我,说,小妹,你学佛不学佛不要紧,佛祖庇佑天下所有人,他会知道你来过的。我听得心头微微一震,笑笑,说,那也得看佛祖认不认这份缘分了,呵呵。
是夜,往山上走去,越过坛城,绕了一圈,去到最高点的暗地。此时,夜幕之下,只见数千木屋亮着的点点灯火,照亮了山谷。白天的喧嚣荡然无存。只剩下了跟这空气一样寒冷的寂静。
想1980年,佛学院初建,不过三十来人。如今,数面山头,全都错落地搭满了木屋,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空前繁盛。今日看来,法王当时一口气便买下五个山头,确乃远见。建院之时,便立有不分民族、不分派别、不分年龄职业,凡人皆可在此修佛学参佛理的理念,故而,除了青海四川西藏范围的藏民,也渐渐地,涌来了不少因各种因由而至的汉地弟子。
只是,小小的红木屋中,日日夜夜诵经的,同样是一躯凡身肉体,我们就这样在佛音中不着痕迹地飘过,就算是领略过了一番彻底的宁静?许多来过此地的人总是惊叹这里多么的不染尘世的俗气,如何洗涤了他们的心灵的污浊。而我,大概是业缘太深,于此,非但毫无感觉,反而更加觉得,虽为圣地,但这里的所有人,也都只是过着一份平常日子。只不过,他们的平常的内容,被置换成了经书和佛法。
待同伴拍得星空图,夜色已深。下山去的路上,头顶,星海无边,眼前,依然灯火点点。不时见夜行的僧尼同样脚步匆匆,那绛红色的袍子在夜色中少了鲜艳却显得静秘。空气越来越冷,步子加急。频频回头看身后那片被夜色所掩埋的木屋,只觉:凡影佛音,同在白云间走故道,你我他,谁也不比谁超脱多少。
我所好奇的是,佛学中对修行之人强调“宁起有见如须弥山,不起空见如芥子许”——不知道,念珠指间过、经辞口中念,这样一场法会下来,说是为了增世人的福报财富与寿命,但那些专程而来的道友,有谁真的会去穷究“执我”和“执空”?
——问佛,问佛,问了半生,问的无非是这颗凡心究竟了悟了什么,舍弃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奔着好奇而至,匆匆而过,看看别人的不一样的生活,找回的,只是自己的影子。
——买经书的僧尼们。
——卖酥油的藏族汉子。
——净土,相对意义存在。
色达(下)——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菩萨
话说,法会头一天的清晨,翻山步行去看天葬归来,已接近下午三点。饥肠辘辘,张望了几眼,推门走进一门正虚掩的食店。店内已没有客人。一看锅里,只剩下凉了的炒米饭。再一看,倒是做汤粉的锅底还热乎乎的。于是,点了份酸辣粉,也不等老板来招呼,自己拿过水壶倒上茶,等着了。
正此时,两个喇嘛要推门而入,见店内安静,便先问了声:还有东西吃吗?老板热情招呼,解释道,有的,进来坐吧,有人检查,所以把门掩上了。闻言,喇嘛进得门来,挑窗边的位置坐下了。我听得惊讶,问,怎么,法会期间不让你们开门吗?老板无奈一笑,道,也不是,只是中场休息的时候,学院怕喇嘛出来吃东西嘛,然后又不回去念经了,所以休息的时候就要我们关门。我噢了一声,问,每年的法会都这样吗?老板点点头,是啊,都这样。说着,又去把门掩上了。
很快,热腾腾的酸辣粉上桌。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吃相不雅,哧溜溜的,运筷如飞。只是,两个喇嘛的吃饭速度也教人惊讶。他俩一番风卷残云,片刻的功夫,吃饱,结账出门去了。此时,一个游客模样的男人推开门,探头望了一眼,得老板手势示意,这才迈步进来。
老板拿过茶水给来客倒上,却听得他声如洪钟地问,老板,开法会你们有没有去听啊。老板一笑,说,我们来这都快十年了,从来没有去听过一次。也是听不懂。其身后,刚才给我做酸辣粉的师傅,板寸头,身材略见精瘦,戴着一条红色圆点的围裙。大概高原上生活时间长了,皮肤也见黝黑,却是眼神清亮,也是哈哈一笑,转头问那青年男子,怎么样,你今天去听了吧,有什么开悟没有?
男子喝了口热茶,摇着头,说,我也是第一次特意过来,可是听不懂啊,根本就不会啊。见众人不语,又补充道,我准备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完了,来这里出家。其时,老板娘从后门进得厅内,蓦然听来这么一句,笑着插嘴,问,你是哪里的,来几天了?男子回首,望了眼老板娘,也看了我一眼,应道,我是广西的,特意飞到成都然后包车过来,也是早上刚到。
掌勺的师傅一边做着他点的酸辣粉,一边问,你要来这里出家?只见那男子年约三十二三,一身质地良好的冲锋衣裤,料也非穷困人士,说道,是啊,所以过来看看,等我忙完了,我就过来出家。你不知道吗,这一辈子能出家,是前七辈子做好事带来的福报。老板听罢,一笑,问,等你忙完了,你也不想出家了。何况,人是忙不完的。说话间,师傅已把做好的酸辣粉端上了男子的桌面,又转身去拿来一盘大菇和一块厚砧板,来到我这边的空桌上,一边刀功麻利地切了起来,一边应了句:福报?什么才是真正的福报?你这辈子能好好活着就是福报。
大概饿,男子先是不语,闷头一口气吃了几口米粉,才又道,你们不知道吗,色达这里至少有250个菩萨的化身,也就是说,你随便碰上的一个人,甚至路边的乞丐,他都有可能是菩萨的化身。世界上还有哪里能有这么多的菩萨?我正要问他何来250这个数字,师傅已抢先一句,笑问,菩萨的化身?我告诉你,菩萨本来就是菩萨,无论你怎么参透佛学,你也成为不了菩萨,明白吗?男子反驳道,不是的,你不懂,菩萨是帮助我们的。师傅笑了,道,我问你,谁是菩萨?乞丐也是菩萨,那当然啊。因为我们每个人,自己就是自己的菩萨。菩萨普渡众生,对啊,但是,你自己都没能渡自己,又怎么去渡别人?菩萨能渡众生,也只是因为他已经成功地渡了自己。所有能渡己的人,都是菩萨,自己的菩萨。
这番话,听得人为之一震。一旁的老板娘察一直在安静喝开水的我神色一转,笑道,你别看他这样子,这里很多喇嘛也喜欢来和他聊天。我笑笑,噢了一声,又听得男子道,你这个说法有点道理,所以我才要来学佛啊。师傅照旧运刀飞快,薄薄的菇片铺满了砧板。他闲闲地用刀身子拨开蘑菇片,取来一根新的蘑菇,正要下刀,却又停了停,看着男子,笑问,学佛?你学习佛祖的什么东西?你能学习的只是佛法。但是,佛法只不过告诉你一些智慧,让你更好地去做人。而不是让你在学了佛学之后,成为佛祖。佛祖就是佛祖。即使你修上几百年,你也不会成为佛祖。再说了,佛能解决一切问题吗?佛不能啊。这个国家说要打仗,佛能说你们别打了然后他们就不打了吗?佛本来就不是万能的,如果你已经了解了他的智慧,那你就用他的智慧去好好地过现在的日子,而不是想着出家就解决了一切问题。
男子摇头,说,这话我就不敢认同了。佛虽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但是他能引导我们啊。我出家不正是因为我觉得自己需要被引导嘛。师傅把切好的最后菇片盛入大盘,搁好,又去冰箱拿来一袋腌好的酸菜,剪开,停下手,看着男子,道,不仅你需要引导,所有人都需要各种引导。此时,我插嘴道,现在不就是大家觉得在色达能获得引导,所以每年还是这么多人来这里啊。
师傅笑了笑,抓过一把咸菜,挤去多余的水分,平铺砧板之上,握起刀来,切下去,道,是啊,每年都这么多人来这里,那是因为每个人都需要在自己的生活中找到一个出口。当他们找不到的时候,他们便以为这里有出口。可是,这里有吗?你看那些在这里学佛的汉族子弟,他们找到出口了吗?生活的出口,也不是盲目找来的,就好像你刚才说250个菩萨的化身都在这里,按我说,这里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菩萨,要找出口,也要从自己身上找起……师傅还说了很长的一段话,男子一时没找到反驳的依据,沉默了起来。米粉,不觉也吃得差不多了。
我安静中听来这有趣对答,一杯又一杯,白开水也是灌满了肚子,暖和异常。不好意思久坐,便也未等男子结账,先行离开,重新回到门外那个阳光烘烘的世界——好一句,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菩萨。
诚然,色达给不了所有人一个出口。但它至少给众人提供了一个接近佛法的机会。而我,素来六根不净,凡心甚重,曾经剃发又如何?去过释迦牟尼的诞生地又如何?只依然与佛门寡缘。这番前来一探究竟,除了更肯定了俗世生活的意义,深觉无法绝世缘,便也再无所想。
所以,转身离开,脱离这终日佛音绕山梁的世界,回到了路途之上,我便又是那“五明”混沌的俗子,甘愿受这滚滚红尘的洗礼——按那掌勺师傅的理论,我正走在自己成为自己的菩萨的路上。
——不知道谁拿着个小小收音机在放什么有趣的内容,喇嘛们竟听得如此凝神。
——来过此地,最大的认识,仍是好好地在红尘中过红尘的日子,也未尝不是一份福报。
题外插播:在正式按时间、路线行进顺序铺开行记之前,插入本菇凉的一篇译稿。开篇提及,西北之行原非计划中的旅行,只是各种原因作用之下的综合结果。41年前,这位盲人搭车旅行的故事所带来的震撼,算是此行到来的一个“引子”。
……
我们还不知道为了这次“伟大的漫游”,我们将会去到哪里。然而,无论我们去到哪里,发生了什么,它都将是一次锻炼。1974年12月24日,我与伍格坐在一辆老Fiat里,一路奔向欧洲的南部,这是我们所向往的锻炼之一:徒步。它将是一场漫长之旅。好几百公里,连绵成一片,相当于在枫丹白露的森林里走上一百遍。我们打算徒步穿越葡萄牙,从东到西,用我们的双腿所能承受的最快的速度。我们没有去过葡萄牙,我们只是偶然地选择了这个国家。如果顺利,我们将在这次行程中一石双鸟。总而言之,我们有整个世界可以去发现。我们的背包就在后备箱里,装着有待考验的所有的必备行李:靴子、军用水壶、腰带、羽绒睡袋。因为一个我所不清楚的必需任务,菲利普和让·弗朗索瓦都回到巴黎去了。无论如何,历练在前方。
天气晴朗。生活美好。我们是自由的。
快要到马德里的时候,我们发现马路边上站着一个搭顺风车的人,脚边还放着一个大包。在那个年代,欧洲有很多搭顺风车的人,而且这一招也极为凑效。我们自己就常常这样旅行,所以作为回报,有机会的话也会带上别人。伍格握着方向盘,我们超过了这位拦车的人,但我感觉到车子在减速。
“我们带上他?”
“嗯,带上他。”
我还不知道,在那一刻,骰子已经掷出,命盘开始转动,一场不可思议的相遇将要展开。如果我们继续赶路,那就一切都不会发生。然而,我总是对“可能的世界”的潜在性着迷。因为,我们的一念之差将决定这些情景会不会到来。
伍格把车子开向路边,泊好。我从车上下来,倚着打开的车门,站在那里。空气清晰,寂静的群山包围着我们。拦车的人被落在五十米左右之后。我看着他把挎包上肩,走向我们。但是,有一样东西马上引发了我的好奇:他的手中有一根拐杖,而且这根不拐杖不停敲击着扫过他眼前的路面。他步子迟疑,脑袋左转右转。那是一根白色的拐杖。
我探下身来,对伍格说:“你知道吗,这家伙在讥笑我们,为了更容易地让大家带上他,他装成瞎子想让这些人同情他,你看见没?”
伍格笑道:“那也比那些用绷带把自己包扎起来的人强,好吧,我们等等。”
我重新直起腰来,准备在他走到车门边上的时候,告诉他我对这样的行为的看法:我不喜欢作弊者——尽管毫无疑问生活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这个家伙依然迈着他凌乱的脚步,马上,只剩下十几米的距离了。他的视线和我的在空中相交:两只眼睛白白而又空空的,没有被眼镜保护着。
震住。
“伍格,他真的是个瞎子!”
此时,他越来越近了,他轻轻点击的拐杖,探寻到了汽车的尾箱的保护杆。他看起来只稍微比我们大一点,身材高大,却又显得虚弱。他亲切的面容上,那双奇特的眼睛好像无处不看但同时又什么也不看。他用生疏的西班牙语问我们是不是去马德里。他的口音我们不会辨别错误,一个法国人。“是的,我们去马德里。”我有点呆愣地回答他。
“啊,同胞!”瞎子嚷,“多好的运气,今晚是平安夜,不是吗?我很想在马德里度过这个晚上,大家都说这个城市很不错,你们带我去吗?”
我有点笨拙地把座位推前,然后腾出空间给后座。试问谁能把这个瞎子怎么样,在这条荒凉的路上?而且他还背着一个旅行者的包。我把他的背包放在后座上,道:“你可以坐在旁边,你的目的地是马德里,还是要去更远的地方?”
“噢,更远,比这还要远,我可以告诉你……”
我们重新上路。
我不记得最后我们花了多长时间才到了马德里,但在这段路上,我们的便车者给讲了我们从没有听到过的故事。他的讲述里有一种简单的愉快,没有任何吹嘘的意思:他在旅行的路上,那是因为他从儿童时代起就梦想着去发现世界,生活在漫游中。于是,有一天,他出发了。当然,大家都告诉他瞎子是不可能出发去旅行的。然而,他还是忽略了这一切闲话,心无旁骛地出发了。他不觉得,看不到任何东西与旅行又有什么关系。我们的便车者微笑着说他有自己的方式去看这个世界,他知道怎么样做到,而且这让人激动。于是,他就这样告别了一切,没有问任何人要任何东西。而这已经是一年多以前。
他最开始选择了非洲方向。从这里到那里,他开始到处流浪。无论如何,他决定要去“看”每一块的大陆,他要四方游走。
也正是从这条路上,刚才我们和他相遇的地方,他开始了第一次非洲之旅。在他的背包和拐杖的相伴之下,他游遍非洲。大部分时候,他都拦顺风车,然而,这并不是毫无风险的。据他说,他没有遇到特别的困难,因为无论如何,任何事情对他来说都是一个难题。吃饭、喝水、睡觉、走路,是的,这些在常人的生活里看似是简单无比的问题,在他的世界里,都是难题。然而,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困难。这就是他的日常人生里所要克服的内容。他的极端的孤独也源自于黑暗所带来的隔绝。他的口吻一直没有任何吹嘘的意思。当我们下定决心要去解决困难的时候,也就不是什么难题了——他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否则,他也就绝不可能出发。
盲人告诉我们更多的之后,越发显得我的思想狭窄。直到那一刻以前,至少,在这个社会对我的渴望充满敌意的环境下,我一直把自己过去在非洲和南美的旅行看作是不同寻常的。我为这份经历而感到自豪。但是,突然,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男生使我看到了它的平常性,甚至不值一提。这是我从未想到过的。然而,他并非故意让我感觉羞愧,因为我们还没有跟他提到我们的计划。这实在是关于谦虚的神圣的一课。
我不停地回头往后看,观察着我们这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乘客。时间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过去,我看着他的嘴巴在不停地说话,我实在难以信服这个人在世界上的存在。这种存在的可能性使我目瞪口呆,大为惊讶。很显然,我们远远比不上他。他告诉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忽然觉得有点难堪,甚至狼狈。我们曾为准备这次出行而大声地抱怨过那些苛刻的条件。然而,世界上总有超乎想象的困难存在着。
这个跟我同年的男生,他把自己的不足化成优势,他拒绝去任何事情而担忧,这些都让我印象深刻。他跟我们分享自从黑暗占领起了他的世界,他如何了解身外的世界。而这种本事,我本早应该领会。我想象着他怎样在马格里布集市上的感受种种味道,混杂在一起的香料、皮革的气味;在非洲水果市场上,他自娱自乐地分辨着每一种水果所散发的不同的甜香。我还记得他特意提到,他格外喜欢每天白天将尽时分,沙漠所散发出来的温柔气息,猴子们四处嚷嚷的热带丛林的气息,大江大河的气息。一切都是有形的,那些在大地上飞扬的泥土的气息,那些让人陷入混乱的大城市的噪音的气息,那在大西洋岸边上所听到过的宁静的大海的气息——而这不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
……
他还承认大家都友好地对待他,所有人都惊讶于一个盲人敢于穿越非洲,并且乐意帮助他。很自然的,他需要依靠他人。然而,在他看来,这却并不是一个不理所当然的处境。而现在,他的朋友无处不在,任何地方,任何文化,任一个天边,任何年龄,男人女人,孩童。我是富有的。他说。最开始的时候,他害怕被抢、被偷、被袭击、被勒索,然而,这些都没有发生。不管怎么说,这些危险仍有可能到来,所以,他也还是心存戒备。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你总会和一些恶作剧者相逢。
非洲之旅结束之后,如同每一个人一样,他回到了家中。好几个月就这样过去了,最终,他决定再次出发,比原计划的更早。于是,凭着经验和那份迫不及待的心情,他几天前重新回到路上。这一次,他准备环游世界。他打算就这样活着,而且任何事情都不能阻挡他。
入夜时分,我们抵达马德里。瞎子问我们晚上的平安夜聚餐有什么打算。说真的,我们没有任何打算。我告诉他,我们会找个小小的旅馆过夜,然后第二天凌晨时分就离开。葡萄牙还离我们很远,我们迫不及待地想去到那里。
35年就这样过去了,但我很清楚地记得这一幕:我们的这位新朋友,他微微地倾向我,伸手到空中尴尬地摸索着,触摸到了我的肩膀,说,在马德里过圣诞节吧,它值得的,不要错过任何机消受它的机会,多留几天在西班牙的首都吧。他提议到,我们一起去找旅馆,然后呢,我们一起上街去发现这座城市和它的居民,同时,也庆祝圣诞节。
最后,他以一个让我更为惊憾的句子结束了他的话:
今晚你愿意成为我的双眼吗?
……
ps:译自《Avant la dernière ligne droite》第一章中的部分内容,作者Patrice Franceshi。以上内容来自原著的第十五到第二十一页。标题为译者所加。














喵。放错板块了。怎么改回“长假远行”而非”异域之旅“呀?求支招。:sm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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