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回忆之二、风雪绒布寺

                                □曲水

    第一次在如此高的海拔上夜宿,头痛得厉害。夹杂着雪粒的风不断地击打着窗棂啪啪作

响,这一晚竟又和日喀则之夜一样辗转无眠。不忍叨扰同屋旅伴的睡眠,索性批衣而起。刚踏

出门,浩荡朔骨的寒风直扑而来,踉跄了几步,方才站住,脚是站住了,却分明听到自己牙齿

打战的声音,呵一口热气到手掌,捂住双耳用力地搓揉几下,才定下心来睁眼!

    月,如霜;雪,如絮;风,如刀!

    抬腕看看,泛着夜光的指针指向六点,远山和房屋全是白朦朦一片,见不到一丝曙光的影

子!绒布寺的夜,沉寂却不死板。远处隐隐传来的一两声狼嗥,让我想起了珠峰门票上印的雪

狼的锐齿!

    信步而行,前途暗涂涂地,除去白雪的反照,眼前苍茫得几乎一片昏黑。在雪埋冰封的荒

野里懵懵懂懂地,深一脚浅一脚,简直辨不出哪里是悬崖,哪里是深壑,哪里是平路,哪里是

山坡,稍一失足,就会舍身危崖,伴佛长眠。

    5200米的高原之上,仅仅是一座不足二十米的小山包就已经使我汗流浃背、口渴头昏、气

喘心跳,让人徒生许多“勇士不能自举其身”的感想。昨日步行去珠峰大本营的路已湮没在蔼

蔼白雪中,不辨踪迹。大本营前和心爱的女人共同垒起的玛尼堆应该也在厚雪之下了吧,但玛

尼堆前的海誓山盟,玛尼堆见证的爱情,玛尼堆上飘扬的哈达,这一切却不能被白雪掩埋!

    风又开始喧闹起来,极不情愿地将手从兜中抽出,拉了拉胸前的拉链,寒风已经不象先前

那样猛烈地往衣服里灌了,感觉好了很多。这时才发现,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太匆忙竟然连手套

都忘记戴出来。烈风刮在手上,有些生痛。我抬起头,以一种仰望的姿态,希望能在月夜里寻

找到黑夜的眼睛,或者透过无边的思缕,来穿透遮捂在双眼的手指,并直透梦里那闪现的一种

黄昏景致。突然感觉有些豪迈,在这个五千多米的高原深处,万籁俱寂,我居然独自在雪地里

行走!捧起一把积雪,放在脸上用力地搓揉,冰凉的感觉顿时入骨,还沉浸在睡梦的香甜中的

神经仿佛针刺一般豁然清醒。

    天渐渐亮起来,已经可以看到近处山峰的影子。蒸腾的缕缕浓云象炊烟般从山谷间冒出,

一会儿弥漫了山腰,一会儿笼锁住了绒布寺。慢慢地连绒布寺后面的几个峰头也迷失了本来的

面目,太阳避匿在云的后边,无法穿透厚重的云。只有几缕隐藏不住的光芒偷偷地从云缝儿里

钻出来,辐射下几道霞光。站在绒布寺前俯仰瞻眺,雄奇渊奥的感觉同时并起,凝神默化,好

象置身在一幅百里雪山图中。惶惶忽忽地连自己究竟在哪里都似乎辨别不出来,一切虚无所

想,仿佛都已经消失在朔风之中!!

    远处隐隐地有人影晃动,会是谁呢?这个时候还会有谁和我一样的兴致呢?

    “是曲水么?”远远地那人冲我呼喊。

    是我心爱的女人呵!她踉踉跄跄走近了,一袭紫色的羽绒衣,线帽上的两支小辫斜搭在胸

前。

    小家伙小脸冻得通红,从兜中抽出暖暖的小手捂住我冰凉的脸颊嗔怪地说:“一个人出来

也不给我们说一声,我们还担心你出事了呢!下次不许这样了!”

    我心头一热,一股暖流席卷全身!

    “冻坏了吧,来,喝点热水!”说完把保温水壶举在我的面前。有这样一个女人在你面

前,今生今世,夫复何求呢?我虽然不能给你很多很多,却愿意宠爱你一生,让你幸福一生!

我禁不住心中的激动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我们在绒布寺前拥抱,拥得是那么真切抱得是那么甜蜜。幸福到了极致会渗出一滴滴切肤

的疼痛来,思念到了尽头会抽出一丝丝揪心的酸苦来。一切自然地演绎着,让我的心头时时都

在生长着一种无可名状的心悸。“可不可以永远永远这样?”于是每一次从梦中醒来,每一次

我都在祈求……

    越野车渐行渐远,日光的斜度超越出乌云掩蔽的范围,便成片的洒满在身后的雪山上——

哦,太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