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辞掉工作,来神山脚下生活,已经六七年了。
朋友们觉得奇怪,你小子怎么能待那么长时间,这是你想要的生活么?
不知如何回答。过去我觉得,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现在我还是觉得,我有权去选择自己的生活。无论别人怎么看,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远方、自由、诗意,说起来令每个文青都激动的东西,不是来自书本或电影,而是必须去实践,去追寻,去生活。而我,只不过是走出了那一步,并打算一直走下去。
去试试,是不是真的会饿死在路上;去看看,会不会有另一种人生;去听听,那些平凡人血泪交织的过往。
这里,有很多的故事,他们的和我自己的,有空看看。朋友,也许将来还有你的。希望有一天,我们神山见!
我的视频链接(请点击):寻找雪山自由摄影师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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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1-29 14:31
我一生都在等你——德维公路
半尘风路,一载云烟
为了找松茸,我们走了好多趟。
我不爱拍照,记忆太浅的人才仅靠相片来回忆,可有时候,不得不松油门、踩刹车,拍上几张。太美了,除了拍照,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再次跨上摩托,望着连绵不断的大山,闪闪发亮的江面、以及充满生命力的梯田,我就想,怎样才能说出感人的话。我发现,很多话没到那个份上,你就说不出来。
比如,你还爱她吗,如果她回来找你,你会怎么做?
不,我说,不可能,我也是有自尊的,不是你想要就可以要,你不要就可以丢。讨好一个人,太累了。
那你还爱她。
为什么?
呵呵,自尊,你还在谈自尊,你觉得爱里有自尊么?
没有吗,任何时候都不能失去自我,没有任何一个人,值得你这么做。
自我?又不是做生意,只要爱与不爱,哪有值与不值。知道我会怎么说吗?
怎么说?
我会说,对不起,我不爱你了。我找到我真正爱的人了。
是啊。
是的。知道吗,我看不起你。你性格里有强悍的一面,但这点特别软弱。你害怕失去,总希望别人不要离开你,可你自己又不敢面对现实。你说别人在逃避,哪你自己呢?你这种绵绵不休的感情是病态的,软弱的。我说这话没有半点的醋意和做作,如果你觉得还有可能,就回头去寻找,看看结果会怎样。最纯洁的心心相印,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
算了,你不懂。
……
这样的对话,我想了一遍又一遍。都说人会成长、会完善,会在风雨之后回望来路,但一直以来,我不懂情也不懂爱。比如,爱自己。你会爱自己吗?这么多年,你经历了很多,有没有学会爱自己?谁都渴望爱或被爱,但是,在爱别人之前,先要学会爱自己。不会爱自己,才是最大的不幸。如果你不会爱自己,也不配去爱别人。这些,可怜老师都没教过。
在滚滚的车轮上,我的视线不断延伸,一直投向天边,再撤回人间。经过一个个小楼、村庄和大型水电厂;迎面碰到采药人,放羊人,和重型卡车;丰收在望的麦子、水稻和玉米,在夕阳下掀起层层波浪。
我所看到的一切,都使我想起日光倾城,何时才能过上安静平和的日子。很多人不知道,梦想本身并不可爱,去实现它也不可爱,可爱的是,有一个爱人,相信你有梦想。这份相信,比梦想更珍贵。
一直以来,我不敢说爱,总觉得“爱”这个东西,太神秘,太高尚,我太脏了,不配讲这些。我甚至劝自己,想开点,现在万分依恋的感觉,不过是荷尔蒙在分泌,再过几十年,回头看看,也就是一段荒唐的旅程。
我想,有一天,我老了,伸出爪子般的手,摸摸你,也就可以了,不需要更多了。
我想,有一天,你老了,也会戴上假牙,看我一眼,抹去嘴边不小心露出来的口水。
可是,我们都还没有老,还有无尽的可能,不是吗?我们还远没到风烛残年,我们还会骑上小马,四处去游荡,对吗?
年轻的时候是点滴,老了同样也是点滴。在德维公路上,气象万千的景色把我迷住了。车轮向前,云烟变幻,使人有一种穿越时空的幻觉,你想到那时光的尽头,去看看一生的真相。我想,人与人的情感,不是爱那么简单。如果只是一句“我爱你”就能使你感动,那我们全部的情感就不仅仅是一个“爱”字所能包涵。即便是这个简单的“爱”字,也一定有它更深、更远的含义。
藏家的寨子,真的很不一样,它像绿色的莲花,从大山的波涛里托出来给你看。每次路过,它们就探出头,把你看得情意绵绵,羞愧不已。在这理应大彻大悟的地方,有时唱歌,有时沉默,有时歌唱中沉默,有时在沉默里歌唱,好多次我以为摔下去了。
我算明白了,人不能把话说死,这里最美,那里最美,到头来会拿话打自己的嘴。如果你身边的人,跟你一样敏感多情,就不需要说话。“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我也不想这样起起伏伏,但公路带着你,在恋恋不舍中摇晃。我感到自己的情感和力量,正在聚集,飘散;再聚集,再飘散,风一次次吹来,像大山卧在暮色苍茫里呼唤:来吧,我替你擦去。当你冲进发光的云雾,突然暗淡,打开车灯,又瞬间明亮,我清晰地看到一道光,正射向深不可测的未来。
在我的生命中,有过这么一段路,我以极大的感触、极大的热情,走过天光云影里的山寨。你问我是否快乐,我说,还在寻找,因为我总不愿承认生活有什么目的。但我知道,内心敏感的人,怎会不因壮丽而深情,怎会不因为美好而留恋。我是那么激动,想说很多倾诉的话,不是只言片语,而是很多很多,倾我一生去诉说。也许我们各执一词,但所有的争论,都是因为你我的恋恋不舍和大地的生生不息。
你看,那调皮的阳光,在山河上跳跃,天地明媚,江风如浪,化作一句:我一生都在等你。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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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1-30 12:49
梅里外转(上)
藏族朋友相信,我们生生世世都在遭受六道轮回之苦,如果想免除,只有两个办法,一是修行,另外一种就是去转山。
司机尼玛
清晨五点,德钦县城亮起灯火,大山里原本清冷的小城,早已有了行人。
快点快点,司机尼玛拉开车门说,兄弟,快点嘛,转山不偷懒的嘎!
他接过我的大包,往车里一塞,一踩油门,带动了雾水。太阳还没升起,公路如白蛇,盘旋在大山腰间。徒步转山的人们早就出了城,车灯穿过白雾,照出一个又一个身影。有的手持竹竿,迎着暮色赶路;有的在磕长头,跪下又爬起,用身体丈量着大地。不言不语,默默前行,感觉这是一条心照不宣的往生之路。
尼玛说,徒步转山,功德最大,我们转山不坐车的嘎。
在他看来,开车带我到转山的起点,已经是在偷懒,都五点多了,还磨磨蹭蹭,太不应该。
你看,他说,他们二点就爬床了,嘎?
嘎嘎,我点点头,睁大发涩的双眼,看着这些虔诚的人们从车下飘过。极少有人回头,除非停车送钱。看到没穿鞋的,尼玛就放慢车速,递过去5块钱。对方接到,双手合十,还没完全接到祝福,我们的车已开远了。
纯徒步转山,转一圈要13天。信徒们相信,转神山一圈,可以洗清一生的罪孽,转十圈,可以在五百轮回中免受下地狱之苦;转一百零八圈,即可今世成佛。今年是羊年,转一圈相当于平常年份的十三圈。
怪不得那么多人,我说,今年好划算。
你呀,尼玛摇摇头,又不是做生意,不能这么算的嘎。他第一次转山,年仅2岁,是在母亲的背上度过的,10岁就坚持自己走完,22岁那年独自转了12圈(走了半年)。转山之前要烧香,发誓不杀生、不说谎,为众生祈福。他说,兄弟,像你这样,还在算账,不该不该啊。
托神山的福,我说,大哥今年的生意特别好吧。
好是好,尼玛说,又出事了。前几天他朋友开车带人外转,要跑2000多公里,全程山路,一下没掌控好,连人带车掉下了悬崖。
啊,我说,不是都完了?
是的嘎,他说,一车人现在都没找到一个。说起这些,尼玛并没有特别悲伤,想了想说,在转山路上出事,总比在别的地方好。朝圣死了,也许下辈子会是个喇嘛,想到这一步,他反倒替朋友高兴起来。
吃惊之余,我心里也踏实起来。千百年以来,数百万人走过转山之路,我即将成为其中的一员。没转过神山,谈不上是藏族人,活佛给我取了藏名,要是不来转几次,怎么好意思提“虔诚”二字。
正胡思乱想呢,尼玛突然停车,推开车门,跑向路边。我以为他要撒尿,却扯上来一把树枝。放进车里,双肩抖起来,很兴奋的样子。我问干吗。他哈哈大笑,就晓得你不懂,烧香要用的嘎。我问,除了烧香,还要什么呢。他一指挡风玻璃。那下面有个小布袋子,我打开一看,是米粒和青稞。
我都准备好啦,他笑着说,供给神山的。这是最起码的,其他人还会带经幡,一路挂过去。
过了德贡大桥,天光推动着云彩,山谷已经发白。尼玛带我走进支信塘庙,教我如何烧香,如何祈福。能够指导我,尼玛特别开心,等我朝拜完毕,再抬眼看他,发现他眼里竟然含着泪光,不停地说,好的嘎,这个好。低头看别处,还不好意思。
把我送上永久村的山头,尼玛并不急着回去,在漫天翻滚的朝霞里,反复嘱咐我,哪里的水不能喝,哪里的山路要注意,都告别了,还跑回来说,兄弟,躺着睡不着,就坐起来靠着睡啊。
知道知道,我说,大哥,快回去吧,我出发了。
好好,他说,那个,你把山转好!
大师
我背起大背包,手持登山杖,向山谷走去。
看到一面牌子:转山的历史已有数百年,你不是最后一个。它是在提醒我,不要破坏环境呢,还是鼓励我走下去呢?不得而知。
我所知道的是,梅里雪山,处于滇藏交界,是一个极庞大的雪山群,北向西藏,南靠云南,端坐在两条大江之间:东面澜沧江,西面怒江。所谓转山,必须走过这些大山大河。
过去转山,一路风雨冰雪,不知道在何处投宿,有狼虫虎豹,有瀑布激流,有山贼土匪,一走半个多月,冒险朝拜神山圣水,那体验是生命的体验。如今望见一个木屋,飘着一缕孤烟,走过去就有茶水喝。据说,能为转山的人服务,也是一种功德。所以现在转山,更像考验自身的徒步旅行。遇到许多藏族男女,都是举家出游,全家老小坐在云边野餐。
从永久村到多克拉垭口,一路都是原始森林。天上飞着流云,身边云烟浩荡,我越走越起劲。由于经常徒步探险,我觉得这路也太好走了,走到后来,甚至有些不放在眼里。如果不是遇见那个喇嘛,我会闷头走完。
过了隆那,看到前面有个红衣喇嘛。他弓着腰,慢慢爬着,当我靠近,他一回头,笑出满脸灿烂的皱纹。他侧身让路,我喊了一声“扎西德勒”就过去了。爬上小山头,我感觉不太对劲,他一走一弓腰,是在磕长头么?回头去看,发现他正在捡石头,手背黝黑手掌发白,一边捡掉路上的碎石,一边往路边的玛尼堆上加石头。
徒步转山,每天至少要走30多公里,他这样磨蹭,要走到什么时候。等他爬上来,我问,大师,你转了多少圈?
呃呃,他摆手说,不好叫大师,叫我老喇嘛,或你们说的老和尚,学佛的人嘛。
没想到他汉语这么好,我继续问,老师父,转了多少圈?
他伸出手指,想了会儿,六七圈了吧。大概自己都没算过。
看他很友善,我胆子也大起来,一屁股坐在石头说,转108圈可以成佛,今年1圈抵13圈,你再转几圈就好成佛啦!
呵呵,他说,小朋友,你算得很好。但是没走到那一步,怎会知道呢。佛是走到了那一步。转山是行愿。行和愿是一起的嘎。我还差很远哩。
刚才匆匆路过,我没太注意,现在他站在我身下,仰脸跟我说话,才使我大吃一惊。师父不算是怎样的仙风道骨,但那眉目,那神态,那双脚撑起的僧衣,一看就是那种禅定功夫很深的修行人,即便很累了,却不坐下来休息,而是站着慢慢调整呼吸,到了宁静专一时,呼吸也不动了,好像没有了呼吸,再看他的脸,清瘦,轮廓分明,让人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安详庄严。
我决定于他结伴而行。跟他走路,感觉不一样,走得慢,一起一落,同一个节奏,好像脚用布包好了,走起来没什么声音。他诵经,盘佛珠,捡石头,把路上的经幡栓好,感觉像个园丁,照看着一路的花草。
我爱提问,问他各种事,他也从不厌烦,一路上为我开示,讲故事,还告诉我一些修行的法门。当晚,我们住在多克拉垭口下面。
夜里下起大雨,雨滴敲打在头顶的帐篷上,我们围着柴火说话,心却被淋湿了。
他从一串佛珠,讲到他的上师,他的传承,以及梅里雪山深处众多隐秘的修行地。我惊喜地发现,他的言语、想法,他所走过的路,以及他所触及的人情冷暖和世间万物,都引起我心中强烈的共鸣——这正是这座神山,除自然美景之外,非同一般之处啊。他们之所以转山,并非简单地行走,而是与岁月长河一起消长,一代代人从中吸取养分,不断地完善着自身。所以他才说,所有未知的地方,其实已经来过,我们都是来者。
藏家夫妇
翻过多克拉垭口,走向西藏。
垭口上飘满了经幡,感觉路是从经幡中间开出来的,犹如一条通向蓝天的锦色大道。
大师跟我讲,每段路,每个玛尼堆,都有着许多传说,走在其中,感受着历代高僧和香客们古今虚实交错的故事。许多大山,甚至路口,都有自己的名字,地图上不曾标出,却在藏族信众中口口相传。
就这样,我们师徒两人,伴着轰鸣的溪水,一直走啊走。
下山轻松,大师诵经我看景。我喜欢坐到溪边,坐在那些巨石上,捧一把清水,洗干净眼睛,看苍翠的山林,看洁白的雪峰,直到大师笑着招呼我赶路。走在路上,先听到铃声,接着迎面碰到那些山民,喊着山歌,绷紧腿肚子,赶着骡队经过。那声音,那神气,那场面,总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洒脱劲,使我感动。
过了咱俗塘,在密林里,我们遇见了一对老夫妇。
本来像其他人一样,打个招呼就过去了,可那个老太太,看到大师特别兴奋,聊了会儿,扯住大师,拿出了一百块钱,无论如何要收下。原来老太太有个最疼爱的小孙子,才12岁已经出家了6年,正在寺庙修行。
老太太有点胖,乐呵呵的,走路都在笑,那嘴皱着,发红,像婴儿的屁股。我问她,您多大了?
哈哈,她说,你看我多大?
六十?
真会说话,她伸出七个手指头,抖了两次,七十七啦!
啊,我说,不像不像。她开心起来,说老伴已经七十九了,最后再转一次,再不转就没机会咯。他们在拉萨工作,已经退休了近二十年。问下来,我们走二天的路,他们相互搀扶已经走了四天,但一定要坚持走完。
我说,阿姨啊,你把最疼爱的孙子送进去出家,不心疼啊?
心疼啊,她说,还是个小不点儿,他自己选的,我们只好支持咯。
自己选的?那么小会自己选啊。
是啊,她说,奇怪不,从小就爱听念经,几岁就会诵经了,到6岁他自己说,奶奶,我想出家,送我去寺庙吧。说了好多次。哎呀,我吓得啊,全家一起商量,心疼归心疼,还是送去了。以为吃几天苦,他就会哭着回来,谁想已经6年了。
吓得?你怕他吃苦?
不不,老太太用手挡嘴,轻声说,怕是活佛转世。又放开声:哪敢拦啊!
我听得笑起来,想法真跟我们不一样。我问,那他习惯了么?
习惯了啊,她说,真的嘎,他诵经好听,好多人请他去,拿的钱啊,比我们退休工资都高哩。出发前,还给我买了吃的呢。好孙子啊。自己夸赞起来。
山里人少,老太太说个不停,老头却不爱说话,微笑着去摘老伴头发上的枯草——刚才他们想抄近路,结果钻了半天树林子。见我笑,老太太脸红了,扭开头,嘴上不忘劝我们:你们不要抄近路,难走着呢。他们都是善良而温和的人。这崇山峻岭的转山路,对年轻人都是一番考验,更何况他们年近八十。
作为回报,大师向他们传授了一些行路心法,但我感觉老太太没怎么听,总是想到这个说出来,想到那个又要说,嘟嘟囔囔,顽童般不认真。老头却是个好学生,听过之后立刻操练起来。
告别之后,我们越走越远,回头见他们渐渐缩成了两个小点,看影子,老头还在教老伴如何行经。我们晚上八点才走到赤那通,他们应该会睡在半路的小客栈,当晚又是一场大雨,不知道他们明天的路会不会好走。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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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01 12:35
梅里外转(下)
藏族朋友相信,我们生生世世都在遭受六道轮回之苦,如果想免除,只有两个办法,一是修行,另外一种就是去转山。梅里雪山,藏地八大神山之首,主峰卡瓦格博。在信众眼中,卡瓦格博不只是一座山,更是一个守护神。守护神会在藏历羊年,也就是今年,降临于此。西藏、青海、川西、甘南来的大批香客,不远千里赶来朝拜,匍匐转山的场面,令人叹为观止。
摩托队长
在赤那通,清晨起来,看到了卡瓦格博的另一面,雪峰五指般竖立。
神山有四相:骑马、骑龙、骑象和驾驭雄鹰,这边看到的,正是驾驭雄鹰。他飞在天际,把雪光泼洒在高山深谷之中,积雪刚融化,奔腾,浑浊,水寒彻骨。
这里竟有如此众多的雪山。人说“太子十三峰”,其实远远不止十三座,据我不完全统计,小的不算,最起码也有几十座,秘境一个连一个,难怪被尊为雪山之神。至今仍有赤身裸体的喇嘛,居住在山洞里,追求着此生的证悟。为了与世隔绝,修行地在更深处,不足为人道也。
这里有座小木桥,横跨在奔腾的溪水之上。藏族小伙经常跨着摩托,轰一声奔过去,奔到桥头突然来个90度的急转,冲进不到二尺的山路,身后的木桥仍在颤抖不止。这种激流飞车,他们乐此不疲。
大师要去一趟修行地,看望他的师兄,劝我坐摩托先走。知道他不方便,我去找摩托。
按茶马古道的习俗,无论是骑马还是坐车,都采用轮流制。统一价格,全村排序,轮到谁是谁。女人负责照看客栈,男人组成飞车党,接送过往山客。想挑人?那不行。你的生死事小,破了规矩事大。其实你也看不出,到底谁的车技更高,驶进悬崖之后,一切只能听由天命。
在小木桥边等待安排,有个游客先轮到,负责他的车手看样子才十几岁。他有点慌了,在绑包的时候特别犹豫,问能不能换岁数大点的?遭到拒绝。他看看大山,又觉得太远,掏出400块说,小兄弟,我多付100块行吗,开慢点。小车手不收,说到了再付,怎么回事,说好三百就三百。他更慌了,扯住自己的包,说太累了,能不能等明天再走。
小车手:怕死嘎?要死一起死,又不是你一个人死。不要再说什么丢你的人。男的做错了事,就好好地死。
游客:我做错什么了,我就是来转山的啊,太累了,我要休息一天。
小车手火了,把车一推:你命比我贵!
游客也急:我说什么了,就叫你小心点啊。
这时,过来一个马脸汉子,朝小车手踢了一脚,骂了句什么,然后用汉语说:人家怕死,不行啊。又对游客说,年轻人反应快,骑车厉害哩,他是这里最好的。小车手受了委屈,却没有委屈的样子,梗着脖子说,这是我们队长,你问队长!游客再三嘱咐,注意安全。队长说,我们天天骑,下大雪都骑,每个转弯都知道,你不要乱动,是最安全了。说着就把包绑紧了。
游客无奈,跨上去,拍拍小车手肩头:小兄弟,别生气,靠你了。好嘞,轰地一声,立刻没影了。
我比较幸运,轮到的是队长。队长马脸,脸长、手长,脚也长,感觉跨在摩托上,双脚一撑地,就能把车身拧起来。他不爱说话,穿越密林,任树枝抽打着我们的脸颊,感觉前面没这个人。我自己也骑摩托,但跟他们相比,简直不值一提。骑车关键是换档,你完全感觉不到他在换,顺得就跟没有档一样。
这边马力都是250,劲大。上坡,人都拉翻了,下坡就爆菊了,把车手顶到了龙头。一个急转,一次打不过来,必须撑地连提三四次,挣扎挣扎,才勉强把龙头摆好。路不过二尺,却在悬崖上飞驰,还是冰雪泥地,稍微偏一点,就粉身碎骨。相对来说,上坡好控制,大不了跳下来,用力往上推;下坡更危险,一旦刹车不灵或打滑,只能带车跳崖。有一次,我深夜下山,太陡,陡得灯都照不到路面,完全凭直觉感受路面,那才叫一个惊心动魄。你感觉已经失重了,触底才发现还有路托着。
队长说,我们天天骑,从没出过事。我知道,这不是事实。那边的龙溪村,7个小伙摔死了2个,活着的还在骑。大山的汉子轻生死,是环境造成的,也是从小有那股子豪侠之气。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花三百块坐真人版的云霄飞车,值了!
阿丙村
大山为界,这边云南,那边西藏。具体一点,这边是云南的永久村,那边是西藏的阿丙村。因为只有具体到村,你才能看到风俗有何不同。
都是藏族,都热情好客,永久村提供茶水,会挂个牌子,写上“藏家免费幸福茶馆”,会向你解释,我们这样做是为什么,在佛教教义上有啥讲究,但在阿丙村,只有政府挂的牌子:外国人不许入内!
阿丙村都懒得跟人解释,我为什么这样,好像在说,我就这样!
坐摩托翻过哑口,马脸队长带着我俯冲下去。好几次我顾不得危险,喊他停车,要拍一下阿丙。居高临下,便望见山谷中间一块巨大的绿地,绿地一侧分布着五颜六色的房子。阿丙之所以美,美在托出来给你看,毫无保留。
见我如此激动,马脸开心起来,捡起石头,扔给我看,哪栋房子是他家,哪栋是村长家。清清楚楚。
停下摩托,马脸带我走进阿丙,我大吃一惊,眼睛都映彩了。门、窗、墙壁上画满了各种图腾,家家大色彩,户户唐卡画。龙、虎、狮子、怪角兽,全都瞪着大眼睛,注视着每一个来转山的人。这些画出自藏族画匠之手,看上去色彩斑斓,都有宗教上的意义,从寺庙壁画演变而来,其中莲花是最基本的图案。
我探访过这些画匠。方圆几十里,做得最好的几位,不是多么有艺术细胞,而是花得起功夫,别人画一个月,他要画半年,甚至一二年。他不担心没生意,那些讲究的人家,宁愿排队等着。在其他地方逞一时之快的时代,阿丙村却仍保持着慢工出细活的手艺,把宗教和装饰融合在一起,造就了如此绚丽的村庄,成为深山高谷之中最美丽的图腾。
他们也爱画,马脸队长抱着的女儿,画得眉毛都连在一起了。他带我看了一家又一家,全村经济几乎都靠“转山”支撑,挣了钱就画房子,难怪画匠爱这个村。
进入西藏境内,会路过好多阿丙这样的村庄,像扎那、龙普、龙溪等等。每一个都是活着的民俗馆。与博物馆不同,人们还在里面繁衍生息,匆匆路过太可惜,最好走进藏家,看看他们的佛坛,听听他们诵经,在酥油灯的火影中,坐一坐,想一想,悟一悟前世今生。
当天,我从阿丙坐车,路过大流沙,路过察瓦龙,住在了龙普村。
傍晚,村里升起炊烟,青稞已经成熟,坐在藏家门口,听到风声、铃声、牛羊的呼唤声。听也不是在听,仿佛真切地看见了整个村庄的日出日落。那清晨烧起的香火,那等待收割的青稞地,和骡队背上的夕阳古道,都在这伸手可摘到云朵地方,从古至今。入夜,在老奶奶的诵经声中,似乎含着深深的感情,不用刻意留恋什么,忘却什么,沧海桑田的变幻自然而然入到梦里来了。
汉族朋友
有两个秘境,不在外转线路上,一般人不会去。一个在龙普村上面,从堂堆拉卡垭口往右,往里再走一天的甲应;另一个在梅求功补,小卖部往右有条小岔道,直通错给。
只论风景,梅里外转并不能代表这座神山,只是绕着神山走了一圈罢了。这些年,我深入梅里腹地,见过太多壮丽景象和奇人异事。有人说,在梅里,只夸一个地方如何美,都是对神山的亵渎,因为任何语言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全部。
正因如此,很多汉族朋友,不信佛,不信神,也过来转山。小卖部的老板说,你们汉族人起码占了四分之一。
大家心愿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相通的,都有一颗彼岸之心,至少相信生活除了柴米油盐,还有别样的风景。是的啊,在大山里走一走,看看存在了亿万年的雪山,心胸自然也会开阔些。
转山最艰难的一段,也是最后的一段,便是从龙溪翻过说拉山口,一天海拔上升近三千米。第二次转山,在途中的切聂营地,我听到这样一个故事。
有个单身母亲,转山途中老是发愣,直勾勾盯着什么,伸手去触摸,突然晕倒在地。你去扶她,发现她正泪流满面。她说,没事没事,我没事。后来才知道,她亲手把挚爱的女儿掐死了。
事情是这样的。前夫不给赡养费,她一个人打几份工养孩子,累得昏倒在地,也只能自己爬起来。有一天,实在太累,她想多睡一会儿,女儿不停地吵。她奔溃了,觉得自己不能给女儿什么,跟她活下去也是受苦,意识不清地掐住了女儿的脖子。一切安静下来,她继续睡了一会儿,醒来才发觉女儿再也不会动了。她抱起女儿,哭喊着跑向医院。可一切都晚了。判刑的时候,她甘愿偿命,但法医判定,她那时处于精神异常,只判了几年。没人知道,这些年的夜晚她是如何度过的。她从小没有母爱,本想把全部的爱给女儿,可每次抱起女儿,就渴望被妈妈抱起。她以为女儿消停了,马上又会活过来叫妈妈,可女儿再也不会出声了。
她回到外婆身边。外婆是她唯一的亲人。她看到女儿学步时的小推车,跪在那里哭得浑身颤抖。她想死。外婆抱着她,紧紧地抱着,流着泪说,孩子,如果死能解脱,我会亲手杀死你,但死不是结束啊。她想跟外婆一起生活,被外婆拒绝了。外婆说,如果和你一起生活,我怕我会原谅你。
于是,她踏上了转山之路。在缺氧的瞬间,她看到了女儿,走过去抚摸,又消失了。直到一天夜晚,又一次见到。
她问,你想妈妈吗?
女儿说,妈妈,我去了很多地方,但我一直陪着。
我们为什么还会相遇?
因为我们都渴望遇见。
失去一生的挚爱,痛彻心扉却无人能懂,对她来说,转山是在救赎。
这只是转山途中,其中一个人的故事。你若留心,便能听到许多故事,听得盈着满眶的泪水。不是情节有多精彩,也不只是倾诉有多感人,而是离开都市之后,在神山眼前,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他什么都知道,存在了亿万年,见证过所有的根源和幻灭,依然如此洁白、壮阔。
朋友,当你踏上崎岖的山路,往事如潮水般涌来,你给了自己一个跋涉的理由。你曾爱过谁,曾被谁所爱,用心记住这些曾经来到你身边独一无二的人,艰苦的转山之路也变成了心灵的每一步,人生也因此柔韧而绵长。
Tips
1、转山,是藏传佛教独有的仪轨,它最早来自于苯教,只不过转向与苯教相反,采用顺时针方向,如今只有极少数教派逆时针方向。
2、佛经里说,藏区有128处大圣地和1022处小圣地。梅里雪山是八大神山之首,人们通过外转卡瓦格博来消罪积德,同时也通过转山对神山表示敬畏与崇拜。
3、5月之前垭口仍有大雪,所以徒步转山,一般从5月初开始。5-6月是挖虫草的季节,7-8月收松茸,9-10收葡萄核桃,到10月初至11月中旬,天气晴朗,前来转山的信众最多,一时间挤满了山路。
4、转山历史已有数百年,沿途接待早已成熟,每一站都有藏家小客栈,住宿20-30元/晚,方便面10元/桶。如果走不动,沿途有骡子、摩托车和中巴车可乘坐。
5、羊年信众剧增,当地政府沿途设有检查站。中国人凭身份证即可通过,外国人如果没有西藏通行证,不准进藏。
6、在藏族心中,卡瓦格博是神,不可指指点点,即便想指出来,也要用手掌托着去指。沿途无数玛尼堆和经幡,代表了每个人的心愿,不可随意碰倒或拉扯。
7、纯徒步外转需要13天,中途坐车要7天。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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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02 14:57
爬山见人品
过去我一个人爬山,是和自己相处。这些年不同了,扎西家来过很多登山者,和他们一起爬山,我看见了不少人真实的人品。
在城里,人与人相处,都会相互克制。同事嘛,你再看不惯,顶多心里添堵,不会威胁到人身安全,心里骂几句,面子上总过得去。爬山不同,太苦了,队友不靠谱,那不只是项目做不成,会连累你的肉体受罪,甚至威胁到安全,一下二下可以忍,憋上几天,肯定会发飙。
一般来说,人都是好强的。五湖四海聚在扎西家,相互都不熟悉,总会聊到“去过哪里,爬过多高的海拔,体力如何,会不会高反……”是,你去过西藏,翻过唐古拉(5231米),一听我说这边说拉山口只有4860,就都不放在眼里。其实你翻唐古拉,垂直上升不大,且是坐车过去的,头有点晕,咬咬牙就过去了。这里不同,你得从2600(瑞瓦)翻到4860,重装登山二千多米。玩户外的都知道,重装登山,其难度仅次于攀登雪山。加上超高海拔,野外作业,泰山华山那些景区都成了小儿科。而且,高反很奇怪,不是你身体强壮就扛得住,有时小女生反而更适应,她甩着小辫子,动起来不需要太多氧气。
有些人是这样,爬到一定高度,会说自己没休息好或者感冒了,就是不愿承认扛不住。到了休息地,他会故意跑一段跳一下,以表示自己“还行”,可以追牦牛什么的,却再也不愿背包了。一般这种人,特别好面子,特别在意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却不愿真正为此付出。说一千道一万,背包才是最苦的,包重啊,你喘不过气来,它还一直压着你。所谓空手不知背包苦。愿意承受大包的人,他得先把自己调节好,把包当做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从心底不排斥,这样才能“任重而道远”。这样的人,有担当,不抱怨。
到了营地。你就看吧,谁去扎营,谁去砍柴,谁去生火做饭。有人一到营地就瘫了,那是体力透支没办法,可有些人,去看风景去拍照,就是不愿干“家务”,等着别人来弄好。如果一个人衣服都换漂亮了,却不愿扯一下帐篷,基本可以判断他有点自私,荒郊野外都这样,在城里肯定完全以自我为中心。这样的人,可能很漂亮或很帅,却不会顾及他人,到关键时刻,第一个推卸责任的,往往是他。
碰到迷路,就更明了。在大家都感受到威胁的时刻,有的人会抱怨,责怪那个带路的人;有人会恐惧,第一个发求救信号;有人会鼓励大家,说其实没关系,过去遇到过,大不了睡一晚;有人会冷静下来,想想该怎么办……那个敢于去探路的,才是真正勇敢的。最可怕的家伙,是怀疑队友的人。遇事就慌了,制造各种谣言,这个不对那个不行,就想着自己脱身。遇到野生动物,他们跑得最快,把别人扔在后头喂狼,结果谁都跑不掉。
在野外,条件不好,什么都得自己解决,人就回到了真实状态。你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踩出来的,即使你爸有私人飞机,此刻也不能帮你运包。最要做好的,是照顾好自己。如果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何谈顾及他人。
因为苦,因为身体难受,特别容易暴露性情,可见涵养如何。为什么发火?本质上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在自然面前,你哭喊不得,不像在城里可以找各种靠山。你在单位温文尔雅,把皮鞋擦成镜子,只是为了给人好印象,从而达到某种目的,造成对自己的崇拜。真的是啊,那些看起来知书达理的人,其实小肚鸡肠,做一点小事唯恐天下不知,但凡有一点冒犯,就恨得牙根痒痒。他总是强调,他对别人如何好。爬山的时候,他身体受点苦,就暴露了,把自己的懦弱转化为对他人的愤怒。
来雪山相亲,肯定比《非诚勿扰》靠谱。电视里的他,不过是在装样子,把好的一面展示出去,从而博得对方和人群的好感;在雪山,人潮都退去了,只有几个人相处,一方面更能了解彼此,另一方面可见人品。
自私并不可怕,谁都是自私的,可怕的是表里不一,知道对方的底线,总比蒙在鼓里要好。来爬山吧,可见人品。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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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03 15:52
藏家旧饰(事)——那时我们不提钱!
为什么藏族朋友喜欢交换礼物?怎样才能买到你心仪的藏饰?除了他们身上和博物馆里,哪里还有货真价实的藏饰?知道么,藏家旧饰与藏族风情,正在商品流通中演变……
摄影:赵利山
·1·
朋友叫我收藏刀,不要店里卖的,要藏族人手里用的。
他知道,那些店里的刀,看着精美,但都不是真正的藏刀,只是工艺品,一个摆设罢了。好的藏刀,出自刀匠之手,经过十几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磨练,依然光彩如初。延伸一点,它是有杀气的,刀入丛林,野生动物见了,吓得一哆嗦。
有个说法:藏族男孩一出生,称一下多重,按这个重量埋一块好钢,十八年之后挖出来,打一把藏刀,给他佩戴一生。
这么贵重的物件,如何才能收到,朋友给我出了道难题。当然,也不是收不到,而是要价太高,动辄上万。
·2·
过去不是这样。
2002年,我们徒步进藏,走到藏北大草原,走近一个牧民营地。
一匹骏马,飞驰而来,马上跨着一个少年,挥鞭示意:止步止步!然后掉转马头,疾驰而去。不一会儿,领来一条大汉,问我们:从哪里来,有没有介绍信?后来才知道,他是村长的弟弟,村里唯一会讲汉语的人。他说,危险嘎,你们再过去,会被藏獒扑倒。
当晚,杀羊款待。全村都来了,一共也没多少人,十来个吧。青稞酒一口又一口。女孩一直站在你身边,听不懂你的话,只顾给你添酒,含着笑。喝一口,添一下,不知不觉,你便沉醉。火光之中,有个女孩,声如天籁。她先唱,唱完点名叫阿楠唱。那眼神,在羞涩中袒露,热辣滚烫……
唱至酣处,她取下身上的腰佩,送给阿楠。很一大块沉甸甸的银饰,跟她好多年了,说送就送,不接还不行。拿什么交换啊,我们当时是穷学生,身边最值钱的,也就这架向同学借来的相机。阿楠一咬牙,送了。
可人家不要,说,要了也不会用。只要了几张相片,有高楼的那种——阿楠在深圳拍的。事后很不好意思,定情之物还占人便宜。
我们一辈子记得那个夜晚,那片歌声,那串腰佩——这,我写进了小说,详见《去西藏》之“那串腰佩”。
摄影:赵利山
·3·
2009年,我和建中路过理塘,住在路边小店。
风雪正紧,我们在大厅喝酒。弓腰进来一个康巴汉子。红色头饰盖了半边脸,斜披一件羊皮袄,腰间一把藏刀。方步走来,坐下摸刀,再抬手,腕子上很粗的一串象牙。
好猛的一条汉子!
我也是爱慕心切,约他过来喝酒,夸他长得好看,提出跟他合照。他搂住我胳膊,我摸着他的腰,笑得特别舒展。惺惺相惜,但语言不通。也没聊什么,就是你摸摸我,我摸摸你。没摸几下,他要看我的手机。
人家给我看藏刀,我给他看手机,也属礼尚往来。我给了。
他越看越喜爱,提出:拿藏刀换手机。
不是值不值的问题,而是我手机里存了太多信息,后面还要赶路,要跟朋友联系,我便婉言谢绝。他不答应,执意要换,不肯归还。我请店里老板翻译,勉强要了回来。他脸色一沉,转身出门,翻身上马,冒风雪而去。
我以为这事儿完了。凌晨1点,“咣咣”砸门,我们险些从梦中惊到床下。门外大叫大嚷,狂喊开门!听声音,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醉醺醺的,骂骂咧咧。
杂乱之中,听到老板的声音:不要开门!
“咣咣”又是几声,这回用的是脚。
眼看锁快掉了,我们慌忙搬来桌子,把门堵上。外面推推嚷嚷,扭打起来。我们抄起凳子,想着如果破门而入,就跟他们丫拼了!
等了会儿,听到有人抓墙,大概被沿墙推走。再等一会儿,声音到了楼下,到了大街,渐渐远去,淹没在忽高忽低的狗叫声中。
一会儿,又有人上楼,我们心里一紧,听到敲门声,老板说:没事了,睡吧。
哪里还睡得着!
·4·
2012年,在色季拉山上看南迦巴瓦。
一个汉族游客,看上了一个藏族小伙的佛珠。游客一摸脖子,低头拉出自己的一串,拿来跟小伙比较。大概差不多,相互看得很开心。开心了会儿,游客要买,撑开手掌,出价:五百。
小伙有些犹豫,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说:爸爸的爸爸留下来的,不晓得多少钱。
游客劝说,卖吧卖吧,我这串也是五百买的,在拉萨。
小伙还是犹豫,去跟朋友商量。几个人头碰一处,叽里咕噜说一通,走回来说:八百。
好!游客立刻掏钱。小伙仍然犹豫,一面舍不得佛珠,一面看钱眼馋,在进退两难之际,一手接了钱,一手交了佛珠。
事后小伙反悔,想找刚才那个游客,但大巴已经开走了。
·5·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藏族朋友也不交换了,也开始谈价钱了。
过去很有意思,看到两人当街站立,手握在一起,时而严肃,时而激动,时而长吁短叹,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哭丧着脸一万个舍不得,时而又抖动双肩装作蛮不在乎……两只手碰来碰去,就是舍不得松开,像两个醉汉躲在长袖里划拳。嘴里的爆发音,把肢体都带动了。这是在交易天珠,不让第三者知道价钱。
在偏远地区,走茶马古道,都是以物换物,各取所需。
走过帐篷,送给情人的都是小礼物,而不能用钱。拿钱就太见外了,太不带感情了。钱是大家都需要的,但是你,作为我的情人,应该懂得我喜欢什么。
现在,各大进藏线路,你看中了什么,都不用问价,对方会很激动地出价。上次我碰到一个大叔,没聊上几句,他就主动叫来翻译,问我:这手上的象牙,二万,你要不要?
说实话,我不敢买。
·6·
其实,交换礼物也好,用钱购买也罢,都是一件好事。与藏族朋友等价交换,总比强买强卖来得舒服。
过去淳朴好客,只是因为见得太少,把你当做他贫苦生活中的一大乐事。要是天天“淳朴”,淳朴到天天吃饭不收钱,那人家自己吃什么?这样淳朴,很难长久。把人村里的鸡都吃了,你也过意不去。
路要走,人要见,可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总希望人家的路是平的,人家的生活是好的。保持热情好客,同时遵守“等价交换”,这样玩得才开心,花得才舒服。可惜啊,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摄影:况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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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我有些天真,总是想,我告别城市,来到藏区,正因为它与城市相隔绝,很多生活态度,很多人情风俗,都是这里所独有的,仍保存了人与自然原始的状态。这些年的相处,让我渐渐明白,改变在所难免,茶马古道的老规矩,正在接受现代商业文明的冲击。变肯定是要变——他们也渴望改变,怎么变,变成什么样,才是我们要想的。
关于藏饰,以下几点,可供参考。
1,遇到你心仪的藏饰,不可指点指点。先竖起大拇指,夸赞一番,经过允许再拿来观看或拍照。
2,藏族朋友喜欢交换。他看中你什么,你看中他什么,交换之后有情谊。最好不要直接购买。
3,如果不乐意,果断说明原因,立刻终止交换。千万不要换了又后悔,那样很伤感情。,
4,想收人家的佛珠,最好你自己也佩戴了一串。这样他会觉得,你也信佛,卖给你也是好事。
5,到猎人家里,不要直接购买猎物。先喝酒聊天增进感情。只取动物的某个部位,是很不尊重的做法。
6,除了他们佩戴的,每家都供有佛坛,一般珍贵的饰品会摆在佛坛边上。
7,每家都有重或大的饰品,平时劳作携带不便,一般会和藏装放在一起,盛大节日才穿戴出门。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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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04 10:12
伟大的阿炳
一直没有勇气说这个人。
大概五六岁,我跟着长辈去拜年。不记得是初几,只记得那天下雪了。江南的雪,飘得很慢,落在近处碧绿的菜叶上,穿过清冷的水田,远处的油菜花一片暗绿的金黄。碧叶托着白雪,在白雪和碧叶之间,有着一根根厚厚的分割线。我正低头玩雪,觉得那些菜叶特别肥,不自觉地拿手指去碰。忽然听到有人唱:在哪遥远的小山村,小啊小山村,有我那亲爱的妈妈,她白发苍苍……
是个女声。又有热闹了,我跑进村,闻声去找,在爆竹味中,踩出一个个泥印子。女声忽然没了,变成了曲子。我看到,人们聚在水塘边,围着一对父女模样的人谈笑。大家主要是围着那个妹子。她身边的老头,正在拉二胡,现在想起来,这个曲子,只是个过场。
怎么说呢,这个曲子叫人想哭,它让我,一个小孩子,边走边发颤,凉飕飕的,起鸡皮疙瘩,像祠堂上头,青瓦上的枯草,在寒风中哆嗦。你感觉它存在了好久,还会继续存在,世世代代,后来才知道,有一个词叫“苍凉”。
一个孩子,怎会感受到苍凉?有时候,真叫我怀疑,人是否带着前世的记忆。
那时不知道这个曲子叫什么,在说什么,它只是个过场,可只要这种拉扯声响起,就叫人想哭。无论新年多么喜庆,你总能觉察到什么,仿佛是个秘密,在人群中开了个洞。对于别人可能太乏味,但直到现在,我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个情景、色彩和味道。音乐,先于语言而存在,只要一听到,感触就来了。当你去诉说,才发觉语言太苍白,欲言又止。时隔三十年,我掌握了文字,还是无法说清那种感受,它似乎成了一个永远的秘密,欲说忘词。
所以,很早我就知道,歌词并不那么重要。好的音乐,能直接对人的心灵进行拉扯或敲打。
后来,在我爸的唱片机里,又一次听到。他不是专门买这个来听,而是人家推荐,从城里抱回来一大捆,主要是邓丽君、迟志强和贝多芬、莫扎特之类,在仅有的一二张民乐唱片里,就有这个曲子。二泉映月,阿炳。
我靠在那里,反复地听,听得潸然泪下,心想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有这么好。日本指挥家说过,有一首曲子,你不能坐着听,甚至站着都不行。这是首必须跪着,才能听的曲子。他大概太感动了,无以言表,只好使用肢体语言,跪了下来。
一个人音乐家,有这样的曲子流传于世,就是对整个人类的贡献,它是不分国界,不分种族的。它仿佛在说,人啊,你们不容易,你们辛苦了,所谓诗意的栖居,也是在不停地流转。花不住地开,水不自主地流,你我在世上来去,都是身不由己。那种流浪和漂泊,不是因为离开了故乡,而是命中注定的。
那些西方音乐家,贝多芬、莫扎特、柴可夫斯基等等,是的,也是极美,激荡或舒缓、波澜壮阔,但色彩还是浓了,要说化无尽沧桑为一声哀叹,还是我们的阿炳。这可能跟大地有关,我们没那么多的油画,更多的是水墨,烟雨江南,清绝云岭。
其实,面对这样的音乐,我还写什么呢,还能写什么,我不配啊,听就是了。后来跟乐队的人混,我心里有把尺子,凡是听不进阿炳的,就是个花架子,唱多少流行小调,也只是个空壳子,没有真实的感悟。真正爱音乐的会知道,我这样想,并不过分。
音乐和文学一样,自古至今,有一根隐秘的准绳,它很模糊,但是存在。如果只是按名声去听,就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阿炳无需解释什么,我们这样的后人,也只好说他伟大。你们灌输给我,说某人伟大,迟早我会认清并反驳,但有的人,从一开始就伟大了,只是长大之后,才找到与之相对应的形容。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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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07 14:03
藏传佛教之我浅见
很多人说,去西藏净化灵魂,我想,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去个地方,就把灵魂洗干净了?
大伙来西藏,总想见活佛。我看,一是心中有困惑,指望高人指点;二是有猎奇心态,想看看他们,是否还吃着人间烟火。讨几句话回去,还是追名逐利,还是爱恨情仇,万一扛不住了,用来安慰自己。
像我们这样世俗的人,是最难过的了。不像最纯朴的藏民,信天信地信他所遇到的一切,比如扎西爸妈,他们是不问的,只是信,可信的力量最大。我们又不像活佛或大师,他们有完备的体系解释一切,智慧而慈悲,心中安定,好去来世。
打个比方,人生如夜路,扎西爸妈不多看,凭着感觉走;活佛呢,见到了极远处的光明,向光明而去;只有我们,拿着科技的手电筒,你说看不见吧,能照亮一点,你说看得见吧,远方黑洞洞,于是心慌、迷茫、心烦意乱。
算起来,我见过二位活佛和二位大师,都不是故意去见的。不是不想见,是疑问太多了,不知道拿什么问人家。有缘碰到了,也不多问,就坐下来,好好听一下。我还观察他们的面相和神态,很有趣,可爱也可敬。
是这样,你有什么大可以去问,放开点,别不好意思。他们是这样想的,你来问,问便好,如果他不耐烦,或者傲慢,或者炫耀知识,或者想着供养,等等这些都是造业;如果他没有任何居心,只是弘扬佛法,那便有功德。所以,你去见哪个活佛,完全没必要害怕,别跟见大领导似的。
具体怎么见的,改天当故事写。佛学的书,我看过一些,这里简单说一下我的一点看法,仅供参考。
藏传佛教,因为长期政教合一,它的体系特别完备,尤其是教育体系,那真是从幼儿园到博士后,无数高僧大德帮你准备好了教材,一路护送成佛。你要成佛,得一步步来,先要拜个上师。上师也不管你,爱学不学,想学来问。平时你去辩经,说不过人家自己脸红,旁边站着个高僧,为你们做裁判,以经书为准。到考试了,你要当众答辩。那些学位,是非常难考的,有的聪明人,学了四五十年,才拿到格西学位。拿到之后,那些真正有追求的,不愿去当主持,而是入深山继续修行,很多直至死去——也有出关弘法的,那是发了愿。我们总是说,学佛要有慧根,有了慧根可以立地成佛。他们不这样想,即使你真的有慧根,以慧根自持,便生起了傲慢之心,有了傲慢心,再有慧根也没用。所以,他们不求速成,循序渐进,一步步来。
他们特别讲究明证实修。就是说,你要真的去修行,而不能空谈。凡是那些说起佛来条条是道,却连烟都戒不掉的人,是最不可信的。那是把佛学当知识了。有点知识的人,总忍不住炫耀,这事儿我知道,你们都不知道,哈哈,沾沾自喜。这不行,佛学不是知识,是智慧,你得“知行合一”,用身心去一步步求证,戒定慧,一个都不能少。你说济公也喝酒吃肉,可人家是济公啊,到了那个境界,酒肉穿肠过,我们行吗?咱还没入门呢,看一下《心经》或《金刚经》,觉得有道理呀,我懂了。不是的,你没懂,那是修行到一定阶段,用于破“自我”的经,咱还远没到那一步呢。
总之,人家特别强调实修,必须实修,时时刻刻,持戒实修。
出家是很清苦的。我在庙里住,净安大师四点就起床,打坐诵经,然后洗漱打扫,只吃一点粥和蔬菜,中午再吃一点,过午就不食了,住处一尘不染,功课一点不拉,年年如此,日日如此,凡事身体力行。即便陪我们说话,他还在心中持修。
他过去做官,后来出家,在泸沽湖,自己搭个棚子,修行了八年,还觉得不行,到这里向活佛求法。我问他,出家这么多年,感觉怎么样?他说,从没这样平和过,没想到人间真有这么好的日子。
不多说了,祝你成佛!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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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09 09:51
我看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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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出租车司机碰到姜文,哟,是你啊,你就是演姜文的那个人!姜文听了,回想老半天,越琢磨越觉得人家说得好。这被王朔写进了书里。
姜文一直在演姜文。没什么,不单是姜文,你我在世上来去,说白了都是戏。《芙蓉镇》《红高粱》《本命年》《大太监李莲英》,作为演员的姜文,真是没的说,很多时候我疑心他有人格分裂,否则怎么换身衣服就是另一个人?后来我也想通了,你怎么知道人家没分裂?
有一回,我打开电视,看到《锵锵三人行》,里头有姜文,在谈他的电影《太阳照常升起》。我感觉这个人很拘谨,拿酒壮胆,他的眼神是躲闪的,不怎么看镜头。你能感受到他情绪饱满,但内心惊慌,是很不好意思的,而旁边的窦文涛,时不时拉兄弟一把,要不是他那标致性的宽肩膀,你很难想象这是霸气外露的姜文。所以,在《一步之遥》里,他瞪着大眼说,我还是个孩子。
这孩子属于第几代?很难界定。不是第五代,也不是第六代,有人说是5.5代,他一个人占了一代。
生于63年的姜文,就作品来说,更靠近第五代,就是田壮壮张艺谋陈凯歌那拨人,讲究宏大叙述,讲究结构清晰,把个人遭遇放到大时代里去,总在隐射着什么,画面也浓墨重彩。这里头田壮壮的《蓝风筝》无疑是棒的。他第一个不为人民服务,说“我的影片是拍给下一代人看的。”就是说,他们开始强调个人见解,不只是政治宣传。
说姜文不同,是他更个人化了。从《阳光灿烂的日子》开始,他就在讲自己的成长。王朔的《动物凶猛》,本来可以写个大长篇,他剪出来当中篇发了。语言即内容。都说王朔是口语之王,但他的这个小说,其实很文很美,是灵性文字。这里可以看出,小说与电影的区别,小说跟着语感走,几句描写,就有了触摸感,至于摸到什么,读者自己去感受;而电影,跟着镜头走,画面是现成的,缩小了想象空间,变成了满脑子的印象。
这么说吧,王朔给人的感觉,更敏感更脆弱,也更残酷;而姜文用镜头抒情,配上那些旁白,营造出各种情调,是充满情怀的东西。别管他们口头上多少个“我操!”,骨子里是小资情调,好听点:赤子之心。
相比后面的《血色浪漫》和《与青春有关的日子》,他们无疑是更高明。有一个细节,马小军被警察抓了,立刻装哭,皮带被抽掉之后,提着裤子往外逃,受了委屈当着镜子自我安慰,反过来对待更弱者,抡起砖头就往人脑门上拍。有过青春都知道,它无关善恶,就是一时要面子,一管子热血,在哥们儿面前喷一下,自我感觉多牛逼。可后面的那些电视剧,被抓了还满嘴跑火车,都饿成什么鸟样了,还装作多有范儿,把耍嘴皮子当幽默,以至于油滑做作。在我看来,你们这些大院弟子,也不是什么特殊材料,根本扛不住饿。不要自我感觉太良好了。
北京话谁都能听懂,靠着强大的政治优势,他们铺向了全国。
我喜欢姜文。他的电影是这样,剪辑流畅,说话带劲,话赶话很精彩,你要看热闹,好看;你要愿意多看几遍,也可以想上老半天。谈不上大师的冷酷,但有一股气味里头。活蹦乱跳的雄性气味。
来势汹汹的《鬼子来了》,把北方语言发挥到极致,快板、评书、古文、小曲儿、科插打诨……样样都有,且都紧跟故事发展,脉络清晰,捧腹大笑的同时洞见了“人民性”,有鲁迅风骨。多亏了那个来自东北的述平。之前那部晃得人头疼的《有话好好说》,述平的才气扑面而来。什么时候我们南方人也能这么玩一次?
后来姜文无论拍什么,都必须带着述平,把一个小说家活活给折磨残了——他写不出好小说了。
是的啊,《太阳照常升起》和《让子弹飞》,那些精彩的对白,没有述平怎么行?
姜文拍东西,其实更像话剧,靠密集的语言去推动。太阳票房惨败,并不影响它是部好电影。它性感,中国少有的性感,从语言到镜头都性感,大量隐喻让你去想。看似荒诞不经,在姜文心里都是合情合理的。
但是,他太喜欢隐喻了。什么都有个度,隐喻过头,就不好了。
隐喻是什么?做得再完美,也是抽出来的道理,它没有生活本身的力量。我要说,这是布道,想给别人开药方。
《让子弹飞》充满了隐喻,有些还好,有些就是败笔,让人觉得你的感悟还不够。如果不知道什么是编故事,看这电影的结尾就知道了。
这个《一步之遥》,做得更加不好。我知道,你都设计过,你很用心,不满足于讲故事。都什么年代了,各种牛逼电影大家都见过,可我的姜文哥哥,要讲道理不用拍电影啊。搞得好像新左派的长篇大论。是的,你话里都有话,又是讽刺,又是开民智,默片、报纸、你看过多少电影,读过多少书,有过多少思考,这些咱们吃饭可以聊,拿出来当艺术作品,就不够格了。
要给祖国开药方,不如直接拍一个小人物的喜怒哀乐,做得扎实才算有力度。
讲情感也是。我不觉得,人真能理解爱情理解女人,把道理抽出来,填到对白里去,搞得两个人都不像谈恋爱。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抱歉,我出戏了。都在说情感,你看人《小城之春》《东京物语》,放到哪个年代不叫个好呢。
姜文在里面流露出的自我欣赏,实在是太过多了,好像女的一见到他都非要爱上他。是的,爱情也许是荷尔蒙,但不是这样喷到你脸上,有本事拍出细节来。王朔是怎么做的,《过把瘾就死》,谁都没有错,流着流着,就是变味了。不要自己拍电影,就把别人爱你当成理所当然。唠唠叨叨太多了,生怕别人听不懂,还又不敢直说。隐喻过多,架空了人物。
如今网络时代,大家做事不见长,但见识是广了。致敬当然可以,同样是看了很多电影,昆汀怎么玩的《无耻混蛋》?
崔健也有这毛病,总把自己当艺术家,总在那里端着。艺术可以高于生活么,谁不是在生活当中的?谁又比谁更高明?说道理,好讨厌。
按他们那个年代的标准:在讲故事的同时完成抽象过程,最终摸索到不为人知的一面,贴近事物的本质,或者说命运吧。它所需要的,可不只是情怀。
《一步之遥》可以看出姜文的情怀,和冯小刚其实也差不多。这就看出姜文还不够成熟,一个掌握了酿酒技术的导演,并没有酿出应有的葡萄酒,仍然是采集了一堆葡萄,没有发酵成功,揭开瓶子一闻,还是葡萄汁。
酒香没出来,不止一步之遥。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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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10 11:51
高山营地的生活
高山营地是美,但无论哪个人,去住上几天,都会觉得非常痛苦。
千辛万苦爬上去,交通不便,无水无电,风餐露宿,扛包入住。大都是木屋或军用帐篷。几块木板铺在地上,就是你的床。你累得不会动,头疼欲裂,还要自己去劈柴,好不容易生起火,浓烟熏得你眼泪汪汪,连老鼠都受不了,气得离你而去。坐久了,一扣鼻子,扣出一坨浓黑的血块。一旦下雨,立刻身处风雨之中,飘摇得直哆嗦,最后一点浪漫也被浇灭了。
总之,在城市生活惯了,是人都会觉得营地太苦、太脏、太不方便。从营地回来,都会惊讶地发现,原来我的生活那么美好!
但是,如果你住得再久一点,克服一下文明的负担,不洗澡,不刷牙,不洗脸,浑身痒痒就打一下滚,感觉就会大变起来。在城市,无论你到什么地方去,都是人家准备好了的,逛街累了花点钱,就可以吃到酸辣粉,但总感觉太拥挤,不自觉地要去应付,而住在高山营地,会使你忘掉人群,甚至忘了自己,流云飞动,心气平和,在与世隔绝中与自己对话,搜寻着那些自然的恩赐。
你的脸,吧嗒一声掉了下来,不用在乎别人怎么看。要是再住下去,住上一二个月,看着草变绿,花变红,乌鸦停在树梢的月影之中,每一件事物都是清澈的、自在的,非常值得怀恋。
生活的简单,山河的壮丽,行走的自由,在空旷中有一种精神上的清凉。回想起来,真会觉得,实在扛不住了,就去山上住住。在营地度过的,真是一段桃源般的隐居生活,重新把自己放在了四季轮回之中,城市虽然便捷,但是太忙、太赶、太放不下,总是催着你向死亡奔去。
六年多以前,我第一次跟扎西到营地。随行的兄弟一上来就病了,发起高烧,晚上躺在地上直哼哼,吃什么药都不管用。酒鬼猎人挖来野生黄连,这些带刺的灌木就长在木屋边上,一点也不起眼。他剥下树皮,一根根金灿灿的,泡在水里,用火一煮,沸腾出一大锅黄金汤。灌下去,苦得“哇哇”直吐,等你擦干眼泪睡一觉,醒来就清醒了。这,虽然是营地生活的一件小事,但也耐人寻味:自然早就为你准备好了,只是等待着你去发现。
生活不讲究,是在自然条件下没办法,但是在另一方面,高山营地,也不是全成了野人。只不过,这里的快乐,这里的娱乐,没有光电,纯净自然,山歌中喊出男欢女爱,舞蹈中相互试探,直抒胸怀,狂野不羁,神山圣湖映照千年,杜鹃花海里站着古木,得了天地自然之气。一方面是大山大河所形成的开阔胸襟,另一方面也是藏传佛教,告诉人们,生老病死、爱恨情仇,都只是生命轮回里的一个过程。
就说他们的歌吧。歌词很简单,唱家乡,唱母亲,唱的最多的,是男女的恋情。他们是这样,喜欢就喊出来,变心了就骂出口,无遮无拦的。有些词太煽情,“生生世世为你付出一切我也愿意”,多大的话啊,可用他们那种嘶吼的唱腔,也不觉得太做作,反而有一种瞬间爆发的激情。你会觉得,本来就是这样啊,男人追女人,那一刻,死多少遍都会愿意。
有时路过营地的,会有那种行吟歌手。唱的是《格萨尔王》,唱国家的兴亡,英雄的悲歌,人生一直在流转,而世事总是变幻无常。他手握弦子,唱得断断续续,低眉闭目,几近呜咽,好像已经目睹了一切变迁。男人的嗓音,随大山起伏,在明月下唱出了长河,乾坤古今的一切情感都成了过往云烟。最后,他收拾行囊,拿起别人的施舍,总是会唱皈依经:
皈依法
皈依佛
皈依上师
缓缓远离
我觉得,藏歌最动人的部分,是那些连接词,用于过度,加强语气。比如,“呀拉索”“索呀拉““穷直啊穷直”……可以直穿云霄,也可以轻快一晃,没有具体的意思,却给人巨大的想象空间,类似于中国古画里的留白。我们的留白,如“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是那种高远空灵的意境,是一个人的孤独,他们却是喊出来的,唱到一半,或到至情至性的关头,忽然抛出一阵调子,你看着大山上缓缓展开的云朵,听到这种抚摸万物的吟唱,自然会浮想联翩,全身都被自然吸了进去,更觉辽阔,荡气回肠。
谁说藏族不细腻呢?他们的细腻,是被鲜血打红的情感。
还有啊,大森林里的风声,那是自然的长啸。你在大风呼啸的夜晚,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边,犹如坐在了大地温暖的掌心,寒风穿过松林,听到一二声狼嚎,真是苍凉孤寂,“风急天高狼啸哀“,无边的落叶,正在萧萧下落,动荡着你的心腑,不由打几个寒战,感叹生命为何会如此悲凉。这种荒野的呼唤,只有在高山营地,也只有一个人面对自然的时候,才能感触至深。
藏族朋友爱野餐,他们叫“耍坝子“,即便是在”一寸光阴一寸金“的虫草季节,他们也会集体停工,带上各种野味,一起爬到最高处去”耍坝子“。
雪顶辉煌,身下杜鹃开成了花海,白云的身影一片片盖过山岗,大伙围坐在一起,吃肉、唱歌、跳舞。每个人都要表演,欢笑声一阵阵冲向高空。雄鹰飞翔处,大雪满苍穹,每个人都笑得格外灿烂,把一碧的晴空,清洗成了长空万里。直到金光万道的黄昏,人们才身披霞光下山,走到营地,回头一望,身后已是日落红霞飞满天。入夜之后,风露渐起,野鸡鸣叫,喝醉了的还在笑傲,女人们烧起酥油茶,一个小小的营地,顿时升起一派旺盛的烟火。
当然,还有暴雨将至,云海升腾,烟雾弥漫,野鹿成群,小松鼠翘起了尾巴……以及爬到冰川听雪崩,山间突遇大熊,等等。高山营地的日子,在平静流淌中,有着很多奇遇。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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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13 10:36
藏家旧饰——探寻秘境时光
原载《中国国家旅游》2015年第11期
狼牙,熊牙,象牙,这些是怎么来的?藏银经过那些兴衰?藏族法器有哪些讲究和传承?藏族朋友们,是怎样在极恶劣的环境里,用一片色彩,一块骨头,一串佛珠,传承了一代又一代人。
这些年,我行走藏区收山货,见他们穿戴很好看,慢慢就开始留意。
虫草季节,老板云集,看到他们脖子上挂着石头。我摸过来,想收一串送朋友。一问价钱,吓了一跳。贵的一百多万,敢情他脖子上拴着一匹宝马。
不怕抢吗,我问。
不怕,他说。摸了摸腰下的藏刀。
我们有什么宝贝,都在家藏着,生怕见了光,他们呢,挂在身上到处走。你看那些藏族汉子,戴头饰,挂狼牙,腰间一把藏刀,一抬手,腕上很粗的一串——包金象牙;女人就更多了,除了耳环、戒指、手镯,还有头饰佛珠腰佩……藏族爱美,不分男女,无论贫富,身上总有几件珍贵的物件。
这些年,大量游客涌入藏地,藏传佛教传播四方,藏饰随之水涨船高。好的天珠卖到上千万,一颗真的包银狼牙,至少也要二三千。天天跟他们相处,被藏饰晃着眼,我很想知道,这些藏饰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审美,而他们,我的藏族朋友们,是怎样在极恶劣的环境里,用一片色彩,一块骨头,一串佛珠,传承了一代又一代人。
--摄影:赵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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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牙、熊牙、象牙
呜呜,藏族朋友冲我摆手,狼牙不买不买!
他说,你买的狼牙,十个有九个,是假的嘎!张牙舞爪解释半天,大意是,狼和狗是同家,牙也差不多,尤其是大狼狗,牙形都是一样的,很难分辨出来。
我问,那你的呢?
真的嘎,我真的!异口同声。
狼牙包银,可以辟邪,是传统藏饰之一,但是就连银店老板都不敢买裸牙,要买连头一起买。
来自鹤庆的杨老板,在藏区经营银店二十六年,他和同行都只买狼头,亲手把牙敲下来。总有山民,走进店里,从怀里掏出一颗狼牙,神神秘秘做手势:七百。
不买,杨老板说,我不买,管他多神秘。
杨老板只负责包银,根据花色、款式和重量,费用从二百到一千不等,包好了,还给山民。是真是假,只有山民自己知道。
我问他,真的看不出来?他别嘴一笑,问我,你是想买啊,还是想卖。
杨老板,鹤庆白族人。他自己也不清楚,祖上是什么开始制作并经营藏饰的。好几百年了吧,他说,老弟你信不信,藏饰包金包银,都是我们做的,从青海到尼泊尔,从昌都到阿里,开这店子的,都是我们白族人!
这手艺,传到杨老板,已经是第四代了。他是地地道道的老藏区,穿着极随便,整天灰头土脸的,常年拿火枪喷银子,头发喷得枯黄,一边叼烟,一边打磨,鼻涕汇集到鼻尖,都快滴到银子上了,才有空连烟头一起甩掉。
我散根烟给他:大哥,我去找牙,你帮我包一下?
你?他抬眼说,你去哪里找?
杨老板不知道,包银我不会,爬山我在行。我走到猎人营地,已经是第四天的下午。这里是梅里雪山腹地,在神山卡瓦格博正脚下。迎着雪光往下走,我越走越亢奋。在这里我曾见过好多皮子。有皮,还会没牙么。
走进猎人家,我累得双脚发麻。老朋友了,我喊了声“扎西德勒”,就躺倒他家的熊皮上。醒来已是傍晚,正值火烧云,烧得雪山上下一片通红。我爬上明晃晃的阁楼,发现前几年的皮子都没了。我问,大哥,你的皮子呢?他说,卖掉了嘎。
我张开嘴,指着自己的大牙问,呜呜的那种牙呢?
他吃惊地看着我。大概是前几年都没问,怎么现在来问,他说:要嘎?
我慌忙解释,想知道那些牙是怎么来的,卖到哪里去了。他不说话。我越解释越显得心虚,最后他说,单位上的收走了——他们把外面的人,都叫做“单位上的”。一般打到狼或熊,都不用扒皮,“单位上”会专程来收,整头运走。但冬天除外,冬天大雪封山,运不进来,也送不出去,他们才自己收拾。
打狼,要比狼还有耐心。大雪过后,用小羊做诱饵,人趴在雪地的灌木中,一等就是一整天,手脚冻得发木的时候,就翻过身躺一会儿,烤烤太阳,活活血脉。但我等不到冬天,问他,都没了啊?
打去,他说,今年狼多,咬死好多小羊。
这里有个草原,被冰川融水滋润着,周围全是原始森林,里面散养着牦牛和羊群。总有狼群伏击它们,先是驱赶,然后围剿,一咬死掉队的。可我发现,他打猎并不认真,走一会儿,坐一会儿,背着鞭炮在草原上闲逛,不时放几声炮,吓吓狼。之前跟他打猎,我只是拍照,这次想看狼牙,就有些心急,不停地望狼兴叹:这可怎么打啊!
把他惹烦了,说我:只要牙只要牙,坏的嘎!在猎人看来,打猎只取某个部位,是特别卑劣的做法。他们闲逛只想保护小羊,而不是存心打狼。
逛到傍晚,云层盖下来,高山牧场,七月飘雪,看样子没戏了。回去的路上,他带我绕道,走向高山营地。那是一个破旧的小木屋。他拔掉锁,走进去,拿出二颗牙,抛在木桩说:给你。
我捡起来看,是空心的,牙根还有血迹,已经发臭了。
三岁,他说,这狼三岁。他从牙根扯出牙髓,臭味更重了。
我忍着臭,擦了又擦,问他,这个,跟狗牙有什么区别。他说,一看就是。可我怎么看都差不多。我如获至宝,托在掌心,用卫生纸包起来。他却不太在意,拍拍我的肩头,笑着说,走嘎。
翻过木屋,他带我一直爬往冰川。他爬得太快,我喘得不行。不多久,在我们脚下,一条条蓝色的冰带藏在乱石之间。他蹲在一块巨石上,指给我看:那里!好多个蓝宝石般的小冰湖,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他兴奋起来,大踏步跨过去,跳在乱石上,像猿猴跳在树林之间。我跟不上,喘得更凶了。头昏眼花之际,他趴在一面很脏的冰墙下,拽出了一个熊头。
是一头大黑熊,呲牙咧嘴,疼痛难忍的样子,像是突然被什么压扁了,牙从嘴里爆出出来。
突然遇见熊,还被割了头,我愣了好几分钟。他一手托住头,一指着獠牙说,牙,熊的牙。
熊头还在滴水。他们在冰墙下,凿出一个冰洞,用铁杆做闸门,一方面用于存储保鲜,另一方面设陷阱,吸引别的动物。这种天然冰箱,保温效果并不好,没放几天,臭味扑鼻。
他拿出一个麻袋,把熊头往里一塞,往肩上一扛,走下山去。
到了木屋,取来工具,开始敲熊牙。我以为是拿个大锤子,咚地一声,敲下来就完了。那不行,他说,那样牙就碎了。其实是个技术活。先用刀剥掉熊头皮,再用斧头连牙堂一起砍下来,最后用铁锥子沿着牙缝,小心翼翼往里敲,不能刮破牙,又要敲掉连带的骨和肉。弄了好久,终于剥出了两颗饱满的熊牙。
无论狼牙,还是熊牙,最珍贵的是上牙堂的那两颗獠牙。牙齿很长,牙根很粗,因为它们在野外生活,靠自己捕食猎物,如果没有锋利的牙齿、坚固的牙根,撕咬猎物的时候,一口掉了怎么办。
我拿着兽牙,想着它们生前如何笑傲山林,如果被我托在掌心,不由生出几分感慨。他见我怜惜,笑着说,还有更好的。他从脖子下摸一颗更粗的。这是一颗老熊牙,接近实心,沉甸甸的。他托工匠用红珊瑚、绿松石包了银。他说当时有两颗,一颗给工匠当费用,另一颗他自己留着。他打猎二三十年,仅遇到这两颗,视如珍宝。
坐在火堆边,谈起兽牙的历史,猎人有几分心酸。拿兽牙当饰品,是自古的风俗。不只是狼牙熊牙,獐子牙、麂子牙,以及羚羊头、野牛头,等等都可以串起来,挂身上或家里辟邪。有个说法,野兽再凶猛,看到自己同类的牙,也会有几分害怕,不敢轻易冒犯,有威慑作用。文艺一点,明月悬在高空,孤狼仰天长啸,獠牙闪着寒光,几分孤独,几分苍凉,是男人勇气和坚韧的象征。过去藏家自己用,也用不了多少,都是就近取材,谈不上买卖,顶多以物换物,各取所需。现在下山交通便利,有人专程来买。野生动物太有限,实在供应不上,加上国家禁止打猎,价格也就翻了又翻。
禁猎、禁枪、保护野生动物,按理都是好事,但如果完全禁止,又不给条生路,反而破坏了他们自古的生存方式。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在这里变得非常具体。生态要平衡,猎人也是平衡里的一部分,确实不好掌握。
从秘境出来,我走进杨老板店里,像山民一样,掏出两颗狼牙:看看,是真的么?
他看了看,说,真的。我反问,你怎么知道?他指给我看,狼牙又弯又长,牙根粗,正面有V字突起,翻过来有三条血槽,侧面看还有裂纹,有黄色的斑状细纹……
我说,你很懂嘛!
唉,他腼腆起来,瞎说,我这是瞎说。
我叫他包银。唔唔,他摇头说,你不懂,不能包。要先浸油,最好是橄榄油或护发油,仔细擦一遍,用卫生纸包着,放上二个月,这样才能保证常年佩戴不开裂。他边擦油边说,好多猎人不懂这个,拿过来已经在发裂了。
猎人负责取原料,要变成怎样的饰品,就要靠杨老板这类人。拿兽牙当饰品,不是藏族独有,根据不同的民族,要做出不同风格。而兽牙当中,首推象牙,但是藏地没有大象,有的是经越南、缅甸,从东南亚而来;有的是经尼泊尔,从印度而来;现在完全禁止,根本就买不到。
我叫他用藏银包,这样才地道嘛。
藏银啊,他笑着说,你又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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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银
杨老板说,藏地产银,但藏银的质地不好。他拿出一块,你看啊,灰色的。他咬了咬,还递给我咬,果然“硬硬的,含银量不高。”
这个东西,他说,好蠢。粗粗的,弯来弯去容易断,做不出细活来。
在很久之前,藏地就有自己的冶炼作坊,但比较落后,冶炼技术不佳,像当年的“全民大炼钢”,烧出来黑乎乎的一块,说它是钢就是钢,就不好意思承认:最好的冶炼技术来自现代工业。
后来,藏汉交流越发便利,尤其是近些年,坐上火车去拉萨,大量含量高的雪花银涌入藏地。藏银由于工艺落后,含量不高,被迫停产了。广大藏族民众也喜欢白花花闪亮的真银。但是呢,工业化,产量大,却不再稀少,老的藏银反而很难找到,又开始升值了。
杨老板嘿嘿一笑,我这个,是用真银换的。
他告诉我一个发家秘诀:你不是收山货么,拿我的真银镯子,去换他们的老镯子,包你发财!见我疑惑,还说,你放心,他们就喜欢这个,闪亮的。
难怪啊,我说,你在老家起了160万房子,都是这样骗来的?
嗨嗨,他慌忙说,可不是骗可不是骗,各取所需嘛!
我说我不认识老藏银。他说,很简单,老藏银发黑,由于材料太蠢,做不出太细的花式,你看藏族老奶奶的镯子,几根银丝缠绕在一起,用银块封口,串起来就戴上了。即便有那种老的花式,都非常简单,几根线条,几朵花瓣,不会很精细,篆刻经文很难。告诉你,大理丽江卖的老镯子,看起来很精美,几乎全是做旧的!
经他启发,在收山货的时候,我开始留意老奶奶的饰品。看起来确实粗重,常年被汗水浸泡,加上她们不爱洗澡,总有一层人体污垢。
一般是这样,我竖起大拇指,夸她的首饰好看。她小姑娘似的,笑着捂住脸,然后放下手,递给我看,任我拍照。有的还问我要不要,我告诉她,升值了,这个升值了,不要卖。可她们还是比划着,问我愿意出多少钱。
藏族女人是真苦。远远的,看到一大堆柴火在山上移动,走进了才发现,那是背着的干柴淹没了头顶。她们老了,还是忙个不停,坐在山路上歇息,仍不忘念经念佛,那手中的转经筒,那手腕上的镯子,陪伴她们度过了几十年的山中岁月。
城里的首饰,是为了显示某种地位;她们的首饰,虽然已经发黑了,却仍顽强地戴着,好像只是在表明,她还是一个女人,一个爱美的女人。水滴石穿,岁月磨人,不经意的渗透,不经意的点滴,落在镯子上,成了斑驳的记忆。东西旧了,但更有味道,带着备受磨难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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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器
摄影:赵利山
今年,是羊年,梅里转山年,我有幸见到好多来转山的喇嘛。
他们身无长物,只有一串佛珠,一个转经筒,边走路边念经,转一圈掉几斤肉的山路,他们走了一圈又一圈。我认识一个老喇嘛,已经转了二十多圈(每圈7天),鞋子走烂了,就赤脚而行,踏过无数高山雪峰,眼窝深陷下去,目光却清澈而坚定。
他来自川西德格,六十岁了,很瘦,轮廓分明,一看就是那种禅定功夫很深的修行人,只要一靠近他,就会觉得安详庄严。他手持佛珠,走一步,盘一颗,念念有词。问他念什么,他微笑着说,为众生祈福。
我跟着他,破晓上路,天黑住下,扎营在大峡谷的溪水边,倾听潺潺的流水声。我们坐在帐篷里,围着火堆,听着头顶雨点拍打着篷顶。他一无所有,却非常博学,一路上为我开示,讲故事,并告诉我一些修行的法门。火苗的影子在帐篷上晃动,他手里的佛珠发出幽幽的亮光,我问他,为什么要数珠子?
他微笑着说,这也是一个法门,数珠子可以平静心绪,把意念集中在手中,有利于诵经。
我问,那佛珠有什么讲究?
他说,这是个法器,大都是由菩提子、琥珀、珊瑚、水晶或人头骨制成,都有说法的。
啊,我说,人头骨?
是的,他淡淡一笑,把那串佛珠递给我:这是什么,认得么?
我拿过来,借着火光,手上的佛珠油光发亮,数了数,一共108颗,每一颗上都有一个小眼睛。我说,知道,这叫凤眼菩提。
呵呵,他说,不是人头的吧。我问他,为什么要有人骨?他说,修不同的法,盘不同材质的佛珠,修观音法用菩提子珠,修金刚法用金刚子珠,修息法的用水晶珠,修诛法的才用人头骨珠,但是呢,修一切法都可以用这种凤眼菩提。
原来佛珠还有这么多讲究,我问他,什么叫诛法,你为什么不修?
问到这个,他沉默一会儿,好像想到什么,长叹一声,说,这个不能修啊。诛法是降魔的,杀气太重了。修了诛法,一言一行都必须谨慎,不能发脾气,对人一发脾气,那人马上遭殃,说一句死,对方马上要死,罪孽啊。我有一个师兄,算了,不说他了,总之不能修。你若见到用人头骨的佛珠,尽快避开就是。
我在藏北草原见过人头骨的佛珠,原来那人修的是诛法,听大师说一说,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我拿着佛珠,问他,那您的这个是怎么来的?
大师说起一段往事。他的上师,是一个活佛,和蔼可亲,慈悲为怀,待他如慈父。文革时期禁止念佛,上师过得十分艰苦,乞讨回来一点食物,自己舍不得吃,喂给他吃,偷偷教他念经。有一次,上师的朋友去世了,上师偷偷为故友诵经,被人发现了,打得遍体鳞伤,昏死过去。弟子们以为他会被打死,深夜围着在他身边。他咳醒了,咳出血来。弟子们看得眼泪汪汪。上师醒来,不但原谅打他的人,还要给为他们祈福,消除罪孽。上师说,我是不会死的,你们也不要哭,这不是正是最好的修行时机么?
文革结束后,上师传播佛法,成为川西地区最有影响力的高僧之一。他把所有供奉都用于修建寺庙、学校和道路,自己仍然住在破旧的房子里,过着极清苦的修行生活。一天下午,上师忽然叫弟子打水过来,他要洗个澡。弟子们很吃惊,上师一般是不洗澡的,是要出远门?上师换上干净的衣服,平静地说,你们都过来,我要走了。他画了一个圈,这屋子里的,都送给你们吧。弟子们这才明白,上师就要离他们而去,他们再也看不到慈父般的上师了,突然失去指引,个个泣不成声。上师竟然咯咯笑了起来,说,不就是在等这一天么,你们用不着替我难过。他这一世,只有经书、佛珠、唐卡、转经筒、僧衣和一些简单的用具。他一件件地交给不同的弟子,嘱咐他们各自好好修行。原来他早就算好了,根据每个人的修行法门,赐予不同的法器。明白了上师的良苦用心,弟子们更加悲伤,同时又充满了信心,因为上师是这样的来去自如。上师当晚入定,就这样走了。
诉说这些往事,大师双眼含光,不是悲伤,也不是感慨,而有一股平静的力量,河水般缓缓流动。这串佛珠,传承了好多代,浓缩了历代上师听到、看到、经历过的生老病死和悲欢离合。佛珠,让弟子觉得上师与他同在,就在他的心中,没有一秒离开过,指引他走向更高的境界。
大师告诉我,藏族人向死而生,直面死亡,研究死亡,活着就是为死亡做准备,为来生做准备。生活即修行。所以,很多藏饰,伴随人们生活,其实都是法器。天珠、菩提、蜜蜡、珊瑚、绿松石……无论价格多高,只是在提醒每个一人,人身难得,善待自己,善待他人,只有你心中有佛,它们才有独特的加持力。
摄影:赵利山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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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14 12:35
上师、神通及修行
在大理、丽江或拉萨的青旅,总听到有人说,我的上师是某某,神情严肃又神秘,好像过去一直没活明白,现在终于有人指点。供养某位上师,某仁波切,变得很流行,人生有困惑,就去问上师,已经成为一种时尚。
富人就算了,我常听到有人自己并不富裕,但只要上师需要,心甘情愿去借钱,借钱给上师传法。你劝他别这样,反倒得罪人。他可以拒绝父母,但不会拒绝上师,最终的结果是,他觉得,你呀,不是同道中人。
上师
在上海,发生过这样的事。有个女的,上节目哭诉老公败家。主持人问,怎么败的?她说,我老公是个在家居士,把家产都送给了上师,刚开始每年一二十万,后来上百万,最近房子连都卖了。
上师是骗子么,主持人问。
女人说,不知道啊,他心甘情愿,报警也没用。
他老公是搞金融的,自己开公司,按理也算个精英,怎么就那么听上师的话?
上师,是藏传佛教的说法,就是指引你求佛的老师。你要信藏传佛教,第一步就是认上师。上师可以是活佛,可以是高僧,也可以是一般的喇嘛,总之他负责指导你,帮你排忧解惑,成佛的路上,他送你一步。在信徒心里,上师就是现世佛,即你身边活着的佛。
认上师,是一件特别慎重的事。
你去听法,觉得有道理,触动了自己,就拜人为上师。这不行,太草率。你的上师,必须完全了解你,每个人不同,入道也不同,上师名气再大,也许并不适合你。这么说吧,有人适合念佛,有人适合苦行,有人适合写经,有人需要当头棒喝,有人甚至需要关起来饿上几天。上师必须了解弟子,弟子也必须认清上师,是相互选择的,一上门就确立师徒关系,一见钟情,往往不可靠。
上师是人,他还不是佛。是人,就有人的缺点,即便是佛祖,原本也是人,他不断修行才成的佛。佛祖一直就反对个人崇拜,反复强调必须依靠“法”,而不是崇拜他这个人,所谓“凡拜色身者,皆不近佛”。如果一个上师,给你讲法,是为了确立个人崇拜,从而获得供养,那他就没功德。这样的人,不拜也罢。
其实藏传佛教,是近些年才被推崇。你看《雪域求法记》,民国时代他去西藏求法,还被汉地僧人看不起,太虚大师鼓励一番,他才决定上路。在金庸的武侠小说里,鸠摩智就不是什么好人,西藏来的喇嘛总是走火入魔。当然,金庸写的是小说,以汉文化为中心,但从中可窥见当时的文化人对藏传佛教的态度。我们这边被扫荡了,而西藏与世隔绝,相对完整地保存了佛法,加上有人在外大力宣传,“认上师”才蔚然成风。
神通
很多这样问我,你见过上师么,他们是不是真的有神通?
我反问,是不是因为神通,你才信佛?
过来过来,告诉你两个秘密:
1、佛祖不插手人间
2、嘘,你就是佛祖!
确实,我听大师说过,传法的时候用手点灯、盘坐在莲花上、天空出现异彩之类的。实话说,都是听说的,我并没有亲见。我们总是觉得,你要让我见到,见到我才信:在哪儿呢,拿过来给我看!于是,有了各种故事,某小孩出生了,还记得前世,自己走回去认亲人,连钱藏在哪里都知道。这些故事,无论真假,无非是想让你相信转世。
前世为何所托,来世为何物,轮回转世,因果报应,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让我看到才肯信。
但是,眼睛可信么,那魔术师是不是神?
其实最神奇的,是你我的存在,是生命的本身。你知道自己终有一死,想有一个终极的意义,还不够神奇么。
即便有人隔空取物,或者在饭桌上飞了起来,我觉得也不过如此,连神都遵循规律(即法),又何况人。佛法本来就是无神论。
很多上师,看起来确实具有非凡的能力。比如会“他心通”,你想什么他都知道,你不说他替你说,吓你一大跳。
我是这么理解的,你进门,他一边倒茶,一边观察你,他把自己的欲望控制到最低,通过你的各种细节,体察你、聆听你,把你想象成他自己,自然而然感受到你的欲望和痛苦,不加思索地说出来,把你震惊了。你静不下来,天天想着如何生计,他可是闭关修行多年,又有一大套类似于心理学的理论基础,好像比你更懂自己。如果他有私心,要通过这个控制你,那真的会被牢牢抓住。这也就不难理解,不少人甘愿受假上师摆布,有的女孩投怀送抱,还觉得特别荣耀。
修行
认上师,是想修行,而修行,说到底是靠自己。
西藏很神奇,有无上妙法,但它同样也有原始的愚昧,混合着各种残忍的巫术。这事儿真的说不清,比如有的法器是婴儿头骨做的,有的是人皮做的,还有男女双修的……你想问个清楚,他们会说,不足为外人道也。
有一种修行,竟然是面对裸女,激起身体的欲望,快要到达欲望的顶峰,又要控制住,让它回流到体内,从而参透欲望之虚无。多难啊,挺伤身体的。
还有一种修行,枯坐洞中数年,到指甲自然脱落,饿得皮包着骷髅,眼睛都张不开了,进入濒死状态,再慢慢灌汤活过来,从而体验生死之中阴。弄不好,就回不来了。
……
凡此种种,我也是听说。到底有没有用,都有他们的理由。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法门,修行这种生活方式,适合自己就好。佛教是积极的,是乐观的,是相信靠自己能够解脱的。我喜欢这句“诸佛世尊皆出于世间,竟不在天上成佛也”,人身难得,保重身体,再谈成佛。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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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15 12:24
和有缺点的人深交
总有姑娘跟我说,我喜欢有教养的人。
什么叫教养?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衣着考究,彬彬有礼,从不说脏话,鞋子上有污点,一定会找卫生纸擦干净,仔细闻闻吧,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听下来,我脑子里浮现出学生会干部或培训师的音容笑貌。
我想了想,没有这样的兄弟。这么说吧,你们所说的“有教养”的人,我都没把他们当朋友。
以我的经验,往往这种人,大都表里不一。他冲我微微一笑,我就觉得太假,对谁都这样,为了显示自己的风度,莫名其妙地建了某种优越感。当他出现在别人视网膜的时候,总是穿戴得很光鲜,在衣领或袖子上,显示自己是成功或半成功人士。一个男的,这样注重外表,容不下一点瑕疵,不说他娘娘腔,多少有点洁癖,心思全在外头了。
女孩子说,哥哥,这叫注重细节!
是啊,我知道,可这不是做事啊,注重这种油头粉面的细节,心胸开阔不到哪里去。艺术家不修边幅,因为心思全在作品上,他太修边幅,或者故意把自己的边幅修成“艺术家”,那肯定是个冒牌货。
他有一种“涵养”,即便喝醉了,也从不乱说话,盯着你的眼睛,说出来的全是礼貌用语,还总是恰到好处,即使大家争得面红耳赤,他还是在打圆场,立刻放弃自己的观点,好像他根本就没有观点。不固执,就容易反复,太会做人,也就是圆滑,你触摸不到他的内心,不真挚、不真诚,话太好听了,就带有某种目的。没有血性的人,更容易当汉奸。
是人,多少都有癖好,抽烟喝酒,看书钓鱼,是性情的表现。
是人,也都有缺点,如果没有缺点,或者看不出缺点,只能说是城府很深,等到暴露的时刻,肯定翻脸不认人。在一方面越克制,另一方面就越阴暗,孩子很少阴暗,因为他哭就哭,笑就笑,内心晒干净了,自然就阳光。
你看吧,凡是在台上讲什么成功的经验,讲什么奋斗啊努力啊,积极向上啊,回去搞家暴的,往往就是这些人。我能理解,他在公众场合,装得多累啊,总要找个地方发泄。
还有学识,所谓学识,就是见得多了,见怪不怪,它让人更开阔,而不是更狭隘,让人更风趣,而不是更无趣。自己有品位,也没有资格嘲笑他人;自己恪守戒条,也没有理由指责他人,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你怎么知道人家为什么死去活来?因为你看偶像剧而嘲笑你,试图说服你去听古典音乐会,或者他自己不喝酒,就数落喝酒的坏处,那是看了太多书,又没看明白,误以为自己就是道德的化身,搞得食古不化。
在交谈当中,他总是把你的话,引到他自己身上,说来说去就一句话:我做得就很好。这是教养么?我要说,这是伪善!宁可无耻,不能伪善。
大家都喜欢旅游。旅游对于一般人来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积累了一些经验,可以吹牛,也可以沉默,都没什么不好。但总有一些人,会说他去过的地方,如何高档大气上档次,甚至代表某种精神追求。什么呀,漫不经心地谈论精神升华,布达拉宫的佛像、珠穆朗玛的冰川,都不如旅途中有趣的活人。
扯远了,我的意思是,我们都不完美,任何人的生活也都不完美,袒露缺点的人,有时很可爱,代表着真诚。我愿意和有缺点的人深交。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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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16 13:50
我身体里最温柔的部分——故乡
小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故乡。长辈总是说,你要好好学习,拿出好成绩,将来去城里工作,好像农民的儿子很丢人,你要有出息,就应该背井离乡。慢慢的,我也接受了,走就走吧,没什么好留恋的。后来我真的回不去了,才知道什么叫故乡。
也许只有离开,才有了故乡,整天在村里待着,反倒没有乡愁。出门在外,我们虚构了一个故乡,碰到撑不住了,就在记忆寻找蛛丝马迹,缺衣少食成了温馨烛光,穷山恶水也成了世外桃源。
韩东说,故乡应该是这么一个东西,不管你走出多远,离开的时间多长,它一直就在那里。然后你回头,跟踪某些蛛丝马迹,一步步地仍然能够找回去,找回你曾经拥有过的那个东西。
我以为我们的根早就断了,连大山都被炸成了水泥,瓷厂喷出的浓烟,每天把茶几铺上厚厚一层灰,哪里还留得住“蛛丝马迹”?
有的,阿楠说,还有一些。他拍到了不少。
人说婺源是最美乡村,其实只要你留心,江西遍地是明清。
一盆湖水映祠堂
肖江河,老樟树,一弯流水向天愁。
女人们的打衣声,还是贴着青石传了过来。
浓雾之下,油菜花还是顽强地铺满了田野
水库养满了鱼,但在猪场之外,仍有久违的“一片江南雨后山”
那湿漉漉的石板路,还是通向了老屋。
天井透进来一束光,让你想起咿咿呀呀的儿歌:映山红,灿灿红,哥哥骑马我骑龙……
我的故乡还不错。小时候嫌她穷,想要离开她,后来是爱恨交织,想回去,真回去了又待不住;再后来我因为失去而寂寞,总躲着她,一方面觉得她变心了,去喂下一代人了,另一方面又赌气,我不是你的孩子吗?现在,我知道她也不容易,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就是《天堂电影院》的感觉:你在这里居住了一天又一天,你认为这里就是世界的中心。你相信一切都永不会改变。然后你离开了,一年,两年,当你回来时,一切都变了。那条线断了,你所寻找的并不是这里。你只能再次离开很长时间……很多年……直到你能回来寻找你的人们,你出生的土地。
就用一首诗来结尾吧:
我有过寂寞的乡村生活
它形成了我生活中温柔的部分
每当厌倦的情绪来临
就会有一阵风为我解脱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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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18 14:47
大师、活佛、陈文胜(上)
我在写东西,接到一个电话:杰文,你在哪?
佛山,我说,澜沧江大酒店。
好,对方说,我在乡政府门口,马上过来!
我大吃一惊。要知道我在大山深处,之前一直发朋友圈,招呼人过来挖虫草。不少人问来问去,却没一个敢过来。这位倒好,问都没问,已经到了。
我慌忙出门,手搭凉棚往西看。一条汉子,背着大包,大步走来,隔着十多米,朝我伸出手来:哦哦,杰文杰文。一边摇我的手,一边别头读招牌:澜沧江大酒店。我跟着回头,去看那面招牌。说是大酒店,其实是个小旅馆,一起笑了起来。
砰地一声,他放下包,激起一阵土灰,掏出一只灰蓬蓬的手机,你看,我自己找来了。
哈哈,我看看自己的手机,说,不请自到啊。
我把他拉进厨房,指着保鲜柜问:吃点什么?
随便,他说,你点,我吃什么都行!
在辣椒炒肉的油烟中,我问,大哥,你是干什么的?
他激动起来,说得特别多,信息量特别大,我听得云里雾里。一会儿说是基金经理,专管投资的;一会儿说要去冈仁波齐转山;一会儿又研究各种宗教;一会儿又说,最喜欢的,还是书法,搞了二十多年,取法自然,用拓扑学……
拓扑学?我问。
是啊,他竖起手指,在空中比划:在古希腊的数学里,用圈来拓展、关联……
我听半天也没弄明白,怎么就中西合璧了。我说,大哥,来,露一手。
我铺开桌子,抹掉一切,让他写一写。佛山灰大,桌上厚厚一层,他也不客气,手指一摁,一连画了好多个圈,像小孩吹的泡泡,再仔细一看,原来这些圈连成了字。一般的书法家,握笔在纸上,屏气凝神老半天,酝酿好久才肯下笔。他呢,毫不犹豫,大圈小圈,圈圈连圈圈,连成了好多个活泼可爱的大字。
好玩好玩,我问,什么字你都可以这样圈出来吗?
这叫拓扑学!
哦,什么字都可以这样拓拓拓扑出来?
当然,他说,看字,你不要看它只是字,而是一幅无涯的壁画,都是生长出来的。字与字,是在顾盼,含情相望……他说了好多,我没怎么听懂,总感觉在他眼里,什么字都是圆的,熊抱在一起,热乎乎的,挺好看。
大哥,我说,给我签个名吧!
好,胡乱找出纸和笔,他写下:永无乡,陈文胜。
疑惑
那时我忙着众筹,没空跟他讨论佛学,随便找了辆摩托车,送他去瑞瓦。
我说,大哥,你好好玩。
老弟,他说,你忙你的,我是个自了汉。
屁股一冒烟,他挥挥手,就去了。
后来看朋友圈,见他去了那龙。在海拔4200多米的营地,他跟酒鬼猎人喝得痛哭流涕。搞不明白他们是怎么交流的,喝酒,烧火,大笑,钻出木屋,已是白茫茫一片大雪。他叉着腰,在雪地里转悠,去捡野鸡毛。还把袋子挂在腰上,去爬那些苍天古木,顶着松枝,扯下来好多红雪茶。雪实在太大,他下山了,过二天,又上去了。跟猎人去打猎,打到一只红脚鸡,把毛拔了,把肉烤了下酒,留下鸡脚做纪念。
我边看边笑,心想,这大哥,比我还野啊!
这样过了好多天。因为心里有事,我好几天没合眼,人都快疯了,忽然想到陈大哥。再怎么说,他也是过来人,研究那么多年宗教,至少比我看得清。我忽然特别想见他,立刻背包回瑞瓦。在路上,我还赌气:万一见不到,我就不活了。
爬上扎西家的楼梯,见他站在院里呼吸,我喊:陈大哥!
呜呜,他冲我摆手,不要和我说话。长呼几口气,他晃着身子说,刚下来,脚脚脚,脚在抖。
我走下去,默不作声跟着他,这边走走,那边动动,脱鞋,按脚,洗衣服,晾衣服。他也没问,你怎么老跟着我。
休整完毕,走进里屋,我搬出一箱啤酒,开始彻夜长谈。
那真是,什么都谈。从西方哲学到中国新左派,从物种的起源到宗教的诞生,从禅宗到藏密,从修行到做鬼,从问道到成仙,从诸子百家到90后的王八羔子,一起去撒尿,又一起坐回来。谈着谈着,他差点睡着,我突然从凌晨的床上坐起:大哥,禅宗六祖,你怎么看?
六祖啊,他爬起身,挣扎着说,不得了,那贡献,是巨大的……
他这个人,改变了我对广东人的看法。原来,我觉得那边的人只会挣钱,抓各种动物来吃,不关心宗教和学术,但在陈大哥身上,我发现富裕了这么多年,他们更有条件去想死了之后的事。你看,出门寻找自我,广东占了一大半。他们爱走、爱问,不爱张扬,不像北京人,一路侃到西天。
谈到第三天,大哥发觉不对劲,问我: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说没有。
还没有,他说,哪有人谈佛不要命的,我都睡了,你还在那里谈。几天几夜下来,佛祖也保不住你。
他不问还好,一问我就哭了,翻出各种东西,说给他听,问他该怎么办。说啊说,说得天昏地暗。活着真叫人伤心,还不如植物,风一吹,就开了花,人啊,每一样东西留不住。当我陷入情绪无法自拔,他就围着我转,各种理论各种感悟,听上去都能让人松口气,但只要放念一想,又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说,大哥啊,我心疼。
他不说话,走着走着,突然一回头,断喝一声:尔心拿来!
吓我一跳,洒了一手酒。他大喊:杰文!你说心疼,心在哪里?
我笑了,知道这个典故,一会儿又沮丧起来,问:你呢,你经历过吗?
他说,当然经历过,又能怎样呢,说到底是幻像。又说,走到最后你会发现,必须有相同的价值观,小到夫妻开店,大到开疆扩土,价值观相近才会相濡以沫,否则都是过客,再久再久也是过客。
他说得都挺好,我也听进去了,可不知怎的,就是不起作用。我说,大哥,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心软呢?
你这不是心软,他说,是懦弱,不争气。
嗯,那我为什么懦弱呢?
最后他说,别待着了,会出问题,你不是说德钦有大师么,走吧,我们去找大师。
于是,我把摩托推出来,带上陈大哥,一路喊歌找大师。
大师
到了门口,大哥问我,要不要带礼物。
不用吧,我说,人家是大师,不带还好,带了反而俗气,我们这是虚心求法。这么说,好像我跟大师很熟似的,其实如果不是陈大哥,我也不会去找人家。
走进院子,我说,有人吗,我找谁谁。
二楼,有个人探出身,你找我啊?
我说,不是,我找谁谁。
他说,我就是。
不对啊,我仰起头,认真看了看,愣愣地问:你就是?他又说了一遍,对,我就是。
哦,我说,你怎么——,一想没必要,改口说,还记得我么,去年来过你这里,跟谁谁来过。这位是我朋友,特意过来请教佛法。
他一挥手:请进,到屋里坐。
坐进客厅,我轻声对陈大哥说,大师瘦了,瘦了好多啊。我手做圆盘:原来是这样,圆的,现在成了长脸,手臂长了那么多,好家伙,目测瘦了四十多斤,他是不是在辟谷……
嘘嘘,大哥碰碰我,下来了。
几句寒暄之后,大师叫我们吃李子。吃着李子,大师说,有什么,你们就问吧。
我们一愣,相互看了看。我动动嘴唇,想说,可怎么活啊!发觉嘴里有李子,就死用手劲掐住膝盖,忍着不说话。陈大哥动动眼珠,大意是,问啊,你倒是问啊。我不说话,微笑着,又拿了一颗李子。大哥没扛住,先发问了,开山便问:我想问问《金刚经》,您是怎么理解的?
大师说,不知道你们对佛法知道多少,为什么一开始就问《金刚经》。这样吧,先说说你们自己的理解。
大师把问题抛回来了。我说我不懂。陈大哥说,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大师说,你这是背诵,是做研究,而不是真正的修行,佛法是要修的。于是,从头说起,先说“人身难得”。
我说,大师,按您老的意思,因为人身难得,就得修佛法,但在我们常人的理解里,人身来自父母,是不是更应该先孝敬父母?
大师有些激动,说了我一通。我觉得他没明白我的意思,继续说,父亲的精子和母亲的卵子结合才有了我,人身来自父母,您看,这样理解对不对?
大师说,父母只是给了你身体,是你自己要来这世上。
我说,一个人的长相、性格、基因、天赋,这些不都是父母遗传的么?
大师说,你的精神你的灵魂,都是自己的,独来独往,一直存在的。接着他从“人身难得”一步步说到“菩萨道”。由菩萨入佛,破除自我,才用得上《金刚经》。一般人看《金刚经》,即便懂了,也只是懂一点表面上的意思,是用不上的。
一个多小时过去,终于说到《金刚经》。大师拿出一个手机,问:这是什么?
我说,手机。陈大哥看了看,说,空无一物。
这明明是手机啊,怎么空无一物了呢,我说,手机啊,明明是手机!
大师说,没问你更深的,不要多想,看清楚,这是什么?
我说,手机。大哥说,自性,哦,不对,空性。
大师火了,别说那些,这就是手机!
我松了一口气,原来它确实是手机,而且是老牌的诺基亚手机。陈大哥冲我使了个眼色,大意是,别着急,才开始呢。
大师从手机说起,它的零件,它的功能,它在人们眼中被叫做手机,人们也理所当然认为它是手机。什么是自性,什么是空性,什么是缘起,什么是合和……说得神出鬼没,由一个手机说到万事万物,最后回归主题,拿手一晃,问:现在,这是什么?
我说,手机啊。
看清楚了,大师说,是什么?
我皱眉看了看,说,还是手机啊!
大师说,你没听懂。
陈大哥是个好学生,紧跟大师的思路,也开始分析手机,最后分析出,它什么也不是,没有叫手机的东西,手机没有自我,是空性的。万物皆如此。
我看了看,说,可它还是手机啊。
大师没有不耐烦,继续分析,世间万物,只有缘起缘灭,合和生成一切,包括人、事、情绪、快乐或悲伤。各种因缘会集,造就千变万化,都在不停地运转之中,没有一样东西有自性。我们以为是自己的东西,其实都不是自己的,从来都不曾有过,将来也不会有。所以,只有缘起,没有自性。那么,空性又是什么呢……
最后,他回归掌中,问道:再看,这是什么?
我傻了,再也不敢说它是手机;陈大哥也犹豫,看着手机,仿佛游走了到另一个世界。你看我,我看你,再看那个东西,它是什么呢?
大师微微一笑,说,它就是一个手机!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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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19 11:55
大师、活佛、陈文胜(下)
卓玛
从大师那里出来,我们还在说手机。
真有意思,我说,你拿一个手机,随便扯一个人,高声质问,这是什么!问到第三次,估计没人敢说是手机,就像赵本山,“走走,没病你走走!”。
呃,陈大哥说,不好这么说,那可是佛法。
话虽如此,走着走着,他突然拦住我:这是什么!
手机!我说,确实是个手机!
挺简单的一个事儿,两人笑了好久。
德钦是个山城,一条峡谷,两岸大山,走在里面,腋下生风。
大哥问我,你在藏区这么久,就没认识一个卓玛?
认识啊,我说,就在菜市场边上。
讲讲,大哥说,杰文,这个你得讲讲。
是这样,一天大雨,我骑摩托去买菜。三四月份的德钦,下的都是冰雨。冷雾升上来,把人包裹住,冻得直哆嗦。骑到菜市场,我停下摩托车,冻得跳脚。听到有人说,进来,快进来。我扭头一看,是个卓玛,坐在红光中,双眼发亮,正冲我招手。她指了一下取暖器旁边的小凳子,示意我坐下来。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坐过去,双手捧着红光,烤了十几分钟。只记得那雾气啊,在脚下升腾着,十分温暖。
别说雾气,大哥问,她漂亮吗?
还行吧。
后来呢?
后来我买完菜,给她送了几袋子水果。
再后来?
再后来,只要我去买菜,就把摩托车停在她门口,出来的时候再送点水果。
怎么都是水果,再后来呢?
没了啊,故事结束了。我又不是扎西。
杰文,大哥说,带我见见她,我帮你,兴许会有后来。
话赶话说到这儿,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带大哥去。走到店门口,我喊了声卓玛。卓玛笑了,招呼我们进去坐。还没坐呢,门外闯来一条汉子,问我们干什么。他那充满警惕的眼神,像是盘问罪犯。
你是卓玛的弟弟吧,我说。
弟弟?他笑一下,重复一声,哼,弟弟。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说我是卓玛的朋友,在这边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
陈大哥立刻接话,说是做虫草生意,卖到广州深圳去。对方上下打量我们,眉毛分开,高兴起来,说他就有很多虫草。他和陈大哥聊起虫草,把我甩在了一边。我说买瓶红牛。走进去拿的时候,看了卓玛一眼。卓玛红着脸,轻声说,那是我老公嘎。嗯嗯,我点点头,心一酸,拿了瓶红牛。
这时汉子要带大哥去看货。大哥说,下次吧下次,今天只想了解一下情况。临走了,大哥还感叹一声:反腐了,虫草不好做啊。
出门之后,默默走了一段。
大哥说,老弟眼光不错,她长得好端庄。
唉,我说,原来她结婚了。
你呀,大哥说,明知故问,还说弟弟,哪像弟弟嘛!
木匠
约卓玛吃饭是不可能了。我们坐进一家饭店,吃起了骨头汤。
大哥好厉害,随便什么人,说几句就成了亲人。老板原来是个木匠,迫于生计,才放弃木料,开了这家饭店。从佛坛到柜子到桌凳,全是他自己做的。大哥除了会书法,还是个工匠,自己会做玩具。这一路上,他就地取材,做出各种玩具,陪自己说话,也送给孩子们。两人聊起木匠行业,甚至谈到各种木料,如何剪切才好。
聊得兴起,老板拧过来一瓶白酒,坐过来说:大哥,我请客,喝!
真是难得,大哥说,好兄弟,都在酒里了,喝!
喝到满城月光,我们才晃晃悠悠走出来。
住进旅馆,把灯都关了,头顶只留一盏床灯。一人一张床,我在床上翻滚,胡乱唱些歌。实在太难听,大哥找出一首曲子,放来给我听。是什么曲子,现在我也忘了,只记得那气氛,灯上飘着音符,扩散到了窗外,好像随时可以抽身离去,什么也不用管了。
我点着烟,趴在窗口往外看,回过头来,已是泪流满面。
这不行,大哥说,明天去见活佛。
活佛
从德钦过去,我一路说文学,大哥也不烦,任我尽情侃下去。
下了客车,背包往上。这里阳光充足,任何时候树木都是金色的。往上不到一百米,大哥就喘了,他去那龙爬得太凶,现在还没完全缓过来。站着休息,他抬眼往上,胡子扎出腮帮子,在阳光下已经花白,我莫名觉得,大哥也是个孤独的人。
他忽然说,我这次出来,也是有心里事。写游记就这点麻烦,有些可以写,有些不能写。说完,他感叹:为了儿子,我要去转冈仁波齐。并补充道,我儿子属马。
两人并肩往上走,亲近了好多。
半路碰到一个小伙,问我们是不是求法。我们说是。小伙说,活佛不在这里,估计下午才回来,你们是谁介绍过来的?
我们报了大师的名字。他说,那没问题,找某某大师,先住下再说。
走进寺庙,走过一群正在劳动的喇嘛。找到某某大师,说明来意,他把我们请进屋,倒酥油茶给我们喝。语言不太通。他说,等等嘎,找人来的嘎。过了会儿,走进来一个清瘦的汉族人。他进门问候几句,然后说,你们等一下,我去供水。又过了会儿,他重新进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开始谈话。
这个人,就是净安大师。
净安大师,陕西宝鸡人,八十年代大学毕业,原本是教育局的高官,官做得越大,越觉得不踏实。做什么都小心谨慎,生怕发错了一根烟,会导致什么后果。后来接触书法,用书法养心,然后接触佛法,慢慢开悟,最终选择出家。
我问他,您怎么想到出家呢?
他说,这个是讲机缘的。
他爱好书法,最推崇的是弘一法师。有一次看法师的传记,大受感动,开始亲近佛理。做官、艺术,都不究竟,得到那些又怎样呢,总之就是不究竟,他想要的是究竟,生命的究竟。刚开始去佛学院听课,后来打坐、念佛、修禅,越走越远,机缘到了,只好出家。
你有家庭吗?
有。
有孩子吗?
有,有个儿子,现在已经读大学了。
家人同意么?
当然不同意。但我跟她讲,总要有个了结,我选择自己的路,无怨亦无悔。
您刚才说机缘,具体是什么机缘?
那一年,我的爷爷和父亲先后去世,得的是同一种病。给父亲守灵的时候,我就想,必须有一个了结。
大师,我说,说了您别生气,您是不是怕死了?
大师笑了笑,这么说也行。我怕的不是死,死是迟早的,是在想,不能浪费了生命。因为动情,眼泪落在信纸上,也是有过的;陪儿子成长,享受天伦之乐,也是想过的;但是看到这么多,总要有条出路,有个究竟。
爷爷父亲去世,是你的机缘?
怎么说呢,机缘这种事,到了自然会知道,现在跟你讲,我也讲不清……
大师在杭州出家,修佛三年,又到泸沽湖,一个人结庐而居了八年,然后去东南亚修小乘,又闭关几年,才到这里拜活佛为上师,潜修密法。说起这些往事,他的语气很平淡,并且说,佛法精深,我还不太懂,你们有什么不懂的,还是问活佛比较好。
这样聊到黄昏,活佛终于回来了。
活佛是个大高个子,低头进门,笑着冲我们打招呼,问我们吃了没有,先吃再谈。
他吃藏巴,我们泡方便面。
活佛说话,爱晃身子,盘坐在那里,双手摸着脚,有几分调皮。但是别人对他,那是恭敬得不行。藏族有个规矩,任何时候不能高于活佛。所以,如果他坐着,你就必须跪着。跪着进去,再跪着退出去,面向活佛,不能正视。就连净安大师,对他都毕恭毕敬,在拿筷子之前,都要请示一下。
吃完,我问,可以抽烟吗?
活佛一挥手:抽吧。
然后我们跟着活佛,去了他的住所。里面点着香,挂着历代上师,一个个坐在褪了色的彩画里,给人一种进了祖庭的感觉。藏传佛教,最讲传承。看面相,每一个上师都很端正,他们把毕生都献给了佛法。人都有敬畏之心。我们谈不上信佛,但也跟着严肃起来,学着净安大师,跪在下面。
问吧,活佛说,什么都可以问。
陈大哥研究宗教,问的比较深,我资历很浅,问比较实在。这里我就不瞎说了。我觉得,无论是文字,还是人或事,平淡朴素才是好的,有一种力量很平静,通过安静的修炼,他们把所有事情都看得很自然,所有经过如叶子飘落。我远没有达到那种境界,不好胡说。
谈起学佛的经历,活佛说,按我原来的意思,就是想修行,但上师要我弘扬佛法,不得不坐在这里。又说,有时候还羡慕那些师兄师弟,他们入深山修行,不用理太多俗事。
问答接近尾声,陈大哥问道:我这个兄弟好多天没睡觉了。男女之间的爱情,您怎么看?
活佛看着我,我看着陈大哥,我心想,怎么全成我的事儿了。
活佛说,男女之事我不知道,但佛经上讲,任何人之间都不能太近。
陈大哥又问,有什么办法吗?
活佛说,有些心法。他看净安一眼,一挥手,你可以跟他们讲讲。
净安大师把我们带进侧间,帮我们安排床位。他们其实很清苦。净安大师除了一张床、一个座垫,其他什么也没有。安顿完毕,他坐近我,跟诊断病人似的,问寒问暖。说了一些男女之间的道理,我听着听着,觉得他是个内心很敏感的人。常年的修行,让他变得清明。
我问,你不想自己的儿子么?
想啊,他说,怎么会不想呢,时间长了,就像一个东西包在心里面,好像已经习惯了。
你不想见见他?
想啊,去年我回去,他要上大学,我就想见见。我买了几本书,想要送给他。走到半路,他妈妈打来电话,这么多年都没见,就不要见了吧。唉,我想了想,就没去见。说这里,大师颤了颤:在我脑子里,还是他小时候的样子。
出家,不是要无欲无求,断绝情念么?
哪里,情太重,才出家,化私情为大情。
你想儿子,还是私情吧?
我想法比较狠,在你们看来。我是想,所有人都在洪流中,我必须抽身出来,才好去救他。
陈大哥说,这个我懂。
你觉得快乐吗?出家。
快乐,他说,过去我从没想过,人世间还有这么快乐的日子。平静、喜悦,做什么事都踏实。现在跟你们谈话,我心里还在默念呢,也当作修行。
净安大师向我们传授了一些心法。说起来很简单,跟着去做,觉得很好玩。这时寺庙深处传来念经声,听起来像谁在轻声呼唤。
那一晚,我终于好好睡了一觉。
分别
从寺庙出来,在路边等车。
那是一个藏家站台。所谓藏家站台,就是孤孤零零的一个土木房,建在长长的公路边。有一只小鸟,从房檐上掉了下来。我们决定把它放回去。我踩着大哥的肩,抱住木柱子,使劲往上爬。等我夹住了,他再用掌心托着小鸟,小心翼翼递上来。我抓住软乎乎的小鸟,把它放进了窝。
跳下来,两人满头土灰。
杰文,大哥说,跟我去冈仁波齐吧,你一个人,我担心。
不了,我说,我要回瑞瓦,去卖虫草。
大哥拦下一辆大卡车,还在问,走吧,说走就走,跟我一起走。
不了大哥,我朝他挥手:大哥,一路平安,给我消息。
大哥走后,我没有搭车,忽然想走走。我背着包,在金色的树木之间,走了很长一段路。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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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0 14:37
大转梅里雪山——第一天
题记
有人问,为什么转山?
实话说,我不知道。只是觉得,走吧,走了也许就知道。藏族朋友说,羊年转卡瓦格博,是非常殊胜的,每家都必须转的嘎!我们还谈不上信佛,各自怀着心愿,踏上了转山之路。人生中最美的事,是遇见这所有。我们会遇见什么呢?
德钦(曲登阁)—维西—石登乡—怒江—福贡—贡山—察瓦龙—甲应—察瓦龙—碧土乡—左贡—芒康—盐井—佛山—德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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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瑞瓦—飞来寺—德钦—维西—石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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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一大早,我们到香格里拉机场接李总。
他到了,在等行李,朝我们挥了挥手,头发全白了,还是那样高大,俯身提起大包。从创办公司,到上市,到重新开始,这些年他是太忙了。我真没想到,他会放下手里的一切,大老远飞过来转山。年前喝酒,他说要去永无乡看看,我觉得只是说说,肯定遥遥无期。
在云层底下,又一次见到,我还不太适应,我说,李总,天气不太好啊。
没事,他说,就想找个人少的地方待着。
那没问题,我说,这里就是人少。
李总向我介绍:这是于导,北京电台的。于导一身户外装备,一看就是常跑野外。李总说,这不,你忽悠我,我忽悠他,常跑藏区的,又来跑一趟,我们经常一起玩。这个于导,笑嘻嘻的,不显山不露水,说话曼斯条理,拎着大家伙。
这里是藏区,我担心他们有高反,聊下来才发现,人家是老老藏区了。渐渐的,我开始担心,我说的美景人家看不到。我又错了,他太敏感了,拍个不停,是寻常之处见美景的那种人。难怪今天喝酒,他说,天下没有远方,哪里都是故乡。
去那龙
为了拉练,我们先转了一下瑞瓦的神山。
前几天下了大雪,瑞瓦顶上全白了。刚出村,就感觉到雪已经在化,小溪流得更急了。它绕着山谷流下来,听起来像大雨倾盆,哗哗的,反而给人一种阴凉的宁静。
慢慢往上走。清晨的山谷,阳光还很柔和,树林上浮着一层白雾。这时候如果有人唱山歌,一个在山头,一个在溪水,实在是太美了。
备好了骡子,他们都五十多了,坚持不骑,要自己走。李总说,骑上去就没意思了。于导也说,杰文啊,美景你要慢慢看。
阳光万道,穿过云层,撒在瑞瓦这个大盘子上,山林更加苍翠,而四周的雪峰熠熠生辉。山峰吹过灌木,呼呼作响,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飞出一只雄鹰,展翅翱翔,一个俯冲,飞到你的脚下,连背部的黑毛都清晰可见。过了会儿,它也觉得这样太张扬,不应该这么明目张胆,静静降落到山谷深处去了。
爬到半山腰。李总的手背忽然温暖,一回头,是骡子在舔他。哎哟,他笑着说,被骚扰了,不回头感觉挺好。我们笑起来。于导手抓大饼,来了一首:
君在最高处,千山横眼前
题诗饮酒后,独醉众山眠
我说,好诗,喝一杯?
别别,李总说,上山再说。
上去没个尽头,爬到下午,飘起了碎雪。毕竟到了夏天,山路边的杜鹃,就像一群活泼可爱的孩子,调皮地伸出一个个嫩红的小拳头,那么灵活,那么急迫,但它们在风雪里,还不成气候,等着连成一片。
爬到营地,雪山寒气逼人,松林升腾着白雾,不时有乌鸦,哇地一声,飞过头顶。
在木屋生火,呛得人鼻孔全黑了,抠出来都是血块。李总就这样,坐了一个晚上。
是这样,聊到十点多,大家准备睡觉。我睡在另一个木屋,躺了会儿,听到有人踏雪寻梅,传来李总的声音:杰文,你那里还有柴火吗?太冷了。我起身出去,问他怎么不睡。他说睡不着,头不疼,但气短。好吧,我把柴火搬了过去,嘱咐他有事找我。他说,没事,我坐会儿,慢慢就睡了。
结果活生生坐了一晚上。
他坐着坐着,迷迷糊糊合上眼,在进入梦乡那一刻,立刻睁开眼,往火里添柴火。还不敢多添,一根根地烧,直到天亮。
我们问他,你这一晚上,都想了什么?以为又是公司大计,或人生如梦。
什么也不想,他说,我就盯着火,六点半才天亮啊,可别烧完了。
于导笑着说,你这是心态不对,躺下去有抗拒心理,你看我,难受就难受吧,难受强迫自己睡。
那是,李总说,你不管不顾的,都打起呼噜来了。
他们平时打高尔夫,钻到山里吃这苦,本来想看看美景,结果大雾加大雪,隐约感觉四处都是雪峰,但就是不让看全,直到云海盖过来,风雪逼紧,不得不下撤。
拉练完毕,我还想呢,这下完了,天公不作美,体验的都是苦,一点美都没有。但李总却美滋滋的:这下,我也是户外发烧友了!
转神山
商量来商量去,最终还是决定转山。
扎西说,你们都到这里了,羊年不转山,太可惜了,真的是,太可惜了!一辈子必须有一次。
但是,多克拉和说拉,这两个垭口雪太深,深得都能把人给埋了,连藏族朋友都不敢走,我们也不能送命啊。一咬牙一跺脚,干脆来个真正的大转:从贡山绕过去,再从芒康绕回来,驱车一千多公里,怎么也要转一圈!我还发誓,一定带他们去甲应。
一早起来,天就开始发红光,我们先到了德钦。
司机是扎西尼玛,扎西的表弟,一个虔诚的佛教徒。由他带领,我们严格按照藏族规矩行事。先买好经幡,再去曲登阁发愿。
所有转山,必须从曲登阁开始。
曲登阁,有天然的白塔群。所谓天然,就是雪白的石头白塔,上天造就,绝非人为。先点酥油灯,再跪拜三次,向神像表明心愿。
不好问他们许的是什么愿,我许的其中之一,便是众筹成功。
建明说,我不信这个。但我们想,既然来到这里,就得按人家的规矩办。愿望总是好的,哪怕最总无缘实现,每每想起便会不由自主地遗憾,像是你仰望着仰望着,阳光在山顶移动,即便明知留不住,也是自然壮美的。
许愿真的有效。从中午开始,美景一发不可收拾。我们开了过去,又觉得错过太遗憾,再倒车开回来,重新看一遍。
一路都在说,你看这里,你再看那里。谁也没想到,从德钦到维西,一直到石登乡,会美成了这样。
沿澜沧江往下,随着海拔降低,树木丰茂,河水悠长,那蓝天白云,把一切改成了油画。于导说,你们看,我随便按手机,都是明信片。雪山是美的,它美在神圣,仿佛不可触及;可这里的美,它是梯田、绿树和炊烟,一层层铺到天边,天光云影,怡然自得,让人想安居乐业。
就这样,我们一路惊呼,舍不得赶路,深夜才到石登,吃了土鸡和野菜。
喝着葡萄酒,谈到各自的旅行见闻以及佛法和缘分。李总说过,我什么人没见过,人生冷暖,世态炎凉,一波未平一波再起,渐渐的,也就淡了。他五十多了,还要折腾,再搏一把。他的幽默,都是大实话。而于导的这句:天下没有远方,哪里都是故乡。一下让我们多干了几杯。我们遇见,并不刻意,我这样写游记,也是头一次。
好了,睡觉。明天去贡山。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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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2 14:16
大转梅里雪山——第二天(贡山)
题记
藏族朋友相信,我们生生世世都在遭受六道轮回之苦,如果想免除,只有两个办法,一是修行,另外一种就是去转山。
第二天 石登乡——怒江——福贡——贡山
三江并流
一大早起来吃馒头,冒出的白气,和头顶的白云连在一起,抬头便看见屋顶上的雪山。
小镇石登,背靠大山,面朝江水,人们背着孩子走过街道,过着他们的小日子。
开车出去,总感觉不对劲,一会儿像桂林,一会儿像张家界,刚说好像长江三峡啊,立刻又上到了黄山之巅,而且更加大气,层层梯田,片片白云,一江、两岸、万青山。
于导坐在前排,回头问:知道昨晚我们住在什么地方吗?
不是石登么,我们说。
你们知道石登在哪里吗?
石登,名不见经传,不就是途中的一个小镇么。听于导一讲解,我们都傻了眼,原来这个石登,处在“三江并流”的核心区,可叹我们昨晚稀里糊涂住在了仙境。
三江并流,地球上只有这里才有。你想啊,按理江水不可能肩并肩,总会汇合在一起,可这里的大山太狠了,把江水隔开,夹得紧紧的,逼着三条大江各自流淌,造就了千变万化的世界奇观。
于导说,一直想来这里,到了都不知道,早上起来还吃了包子,赚了!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沧江穿怒江,便下佛山向贡山
澜沧江
修路工人太伟大了,他们在江水之上,峭壁之间,硬凿出了一条光明大道。动不动就钻隧道,往大山的身体里冲去,出去之后,又是另一番天地。
好多个小时,我们就在云中穿行,常常忽略了季节,路长得没有尽头。每次钻隧道之前,心里都紧绷绷的,不知道钻到哪里去,钻出去之后又是何等景象。隧道里有一股特别的水泥味,灯光隔离了大山,风声呼啸,光影如梦,刷刷的,把山风灌进车里,使人通身清凉。隧道那么长,在半睡半醒之间,内心开始松动,忽然一片光明,感觉坠入万丈光芒,两边的大山让开了一道金色的大门。
我心里一荡,一些古诗涌上心头,可总感觉不够贴切,在崇山峻岭之中,感觉到一种灿然,囊括了一切,可称壮阔。
一路上,总能见到那些放羊的人。每当于导下车拍照,我总忍不住跟他们打招呼。那些羊羔啊,嫩着小嘴,推推搡搡地走过身边,仰头“咩咩”几声,十分快活的样子,可爱极了。我看着看着,就差点跟它们回家。
快到中午了,太阳热力不够,白云肆意开来,又撕不开玻璃,我们都觉得没什么好拍的,但是于导总在前面按手机,不知道他都拍了些什么。
经常是这样,他在前头非常兴奋,一回头,看到我们睡得东倒西歪。
澜沧江并不蓝,现在是化雪季节,河水汹涌如洪水,在峡谷深处低声咆哮。偶尔路过梯田,麦子黄了,大山绿了,组成一个个色彩斑斓的椭圆,那是大江在滋养着山民。
司机扎西尼玛教我们唱藏歌,跟不上歌词,却喜欢那调子,悠长而高亢,犹如天涯之路。他说,转山,不能只想着自己,要为众生祈福;祝福众生,也就是祝福自己,自己也在众生之中,这样才会有功德。所谓“需舍私欲,为他人祈福而行”。
听他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了海子的诗,念给大家听:
从今天开始,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
为每座山、每条河,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而我只愿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怒江
这一路,又是唱歌,又是背诗,李总笑着说,要不再加点酒?
对啊,我说,嫂子的红酒呢?
路过茨中教堂的时候,我们从嫂子娘家带上来一桶葡萄酒,此刻正好派上用场。我们一边回顾往事,谈谈对人对事的看法,一边摇摇晃晃地举着酒杯,顺着盘山公路,翻过垭口,进入怒江流域。
从山顶往下俯冲,见怒江蜿蜒如碧带,酒越喝越多,我满脸红光。
下到泸水县加油站,我跳下车看油,小伙计看看我,一脸惊讶,还皱了皱眉。他拿着加油枪,打了打,忍不住问:大哥,你不热吗?
啊,我热?
是啊,他说,大哥,你穿这么多,不热么?
我看看他,再看看自己,忽然感觉浑身燥热。他穿着短袖体恤,我还穿着羽绒服,傻乎乎地裹着身体,脸在淌汗却忘了脱。热啊,我说,好热。慌忙脱衣服。司机扎西尼玛,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垂直下降一千多米,从冬天落到夏天,我一时忘了身在何处。
于导说,澜沧不蓝,怒江不怒。
这个季节,还不是时候,怒江看起来很温顺,两岸植被茂盛,野菜正在疯长。于是,在怒江吃饭,我们点了好多野菜。于导拍了一张,玻璃窗上全是菜名,人在菜中行走。我们都说,这叫祖国特色,吃遍神州大地!
野菜,大都有点苦味,苦中带涩,涩中有甜,感觉清热散火。再次上路,满眼碧绿。
一条江,养活了这么多人。青山绿水,百草丰茂,两岸村庄明显剧增,一片连一片的青瓦,墙壁上刷满电信或移动的广告,感觉回到了老家。
妇女背着孩子,小孩正在下楼,有人蹲在江边垂钓,一派茂盛的生活气息。
只是公路太窄,很多路段,仅供一辆车通过,会车很麻烦。
我们想停车,怕堵了路,开着开着,就驶过了福贡县城,没找到停车撒尿的地方。就这样,一直开,到了一个地方,实在憋不住,见路旁有平台,李总说,活人不能被尿憋死,干脆靠边停车。
我撒完尿,一抬头,见山顶有个大洞,一条大江滚滚而流。
于导又问,知道这是哪里吗?
我说,好像广西桂林。
这个地方叫石月亮山。傈傈族的发祥地,还有一个动人的传说……
靠,我说,这一个不留神,又把尿撒在了仙境。
于导
这个于导,话不多,总在拍照,在自然之间喜滋滋的,仰头看山,眼镜闪着光,像个充满好奇的老男孩。
每天十多个小时的车程,坐在这带沙发的轮子上,我问他,你拍了些什么啊?
他拿手机给我看,一张又一张,浏览下来,吓了我一跳。我问,不会吧,这这这都是我们看到的?
对啊,他说这张是什么情景,那种是在哪里,感觉这么多美景,我们都白看了。李总笑着说,他呀,眼睛里都是画!
我翻了翻他的微博,著名导演、著名电视人,却不务正业,空间里全是人情和风景。我向他打听哪些地方好玩。这家伙,名字里有“山”,却是爱水,把沿海小岛跑了个遍,一直跑到西沙群岛,说出来的名字我都没听过。他说,你要看孤岛,应该去那里;要看海水呢,最好去这里;如果就想待着,某岛是最好的选择。谈到台湾,又谈到欧洲,说得我恨不得立刻动身。
还好我问了,我不问,他也不说,就一个人挂着相机到处晃悠。
相处的时间长了,我开始留意他的神态。他一直坐在前排,神情专注而温和,像画师那样紧盯着眼前的世界,只要有风景或场景,立刻举起手机,捕捉瞬间的感动。拍到之后,自己看一下,若有好的,不自觉地微笑。有时他会叫你帮个忙,按他说的走、站或坐,随意就行,等他拿手机拍下,你会说:哎哟,有意思,真是个意境。搞到后来,我们一车人,甘愿受他摆布,他说走咱就走,他说停咱就停,摆样子也好啊,可以发朋友圈显摆。他有好相机,却不怎么用,拿手机就足够了,满眼都是相框。一路网络不方便,这游记的相片,全都出自他的手机。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摄影师,就是对光影瞬间特别敏感的一群人。
他爱喝酒,见到生人很客气,酒过三巡之后,也不高谈阔论,说话还是那样缓慢,娓娓道来,是个很在乎内心感受的人。你很难看出他是东北人。我们李总呢,像个黑社会老大,说话直爽,内心紧密,为人大度而决断。李总在讲话,下面的人喊:李总啊,时间太长了!他说,是啊,饿了吧,再说几句就开吃。
开了十多个小时,深夜才到贡山。山中一个大圆,单车道转一圈,便是贡山的主街。望着各种招牌和灯光,我们都感觉好久没看到大城市了。
转山到现在,相互了解了不少,说什么也是多余,遇见也好,错过也罢,都是一个过程,远山滚滚向后,江水溯流而上,再怎么感慨都在今生今世。明天决定起个大早,去察瓦龙,去最美最隐秘的甲应。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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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3 12:05
大转梅里雪山——第三天(察瓦龙)
题记
转山,是藏传佛教独有的仪轨,它最早来自于苯教,只不过转向与苯教相反,采用顺时针方向,如今只有极少数教派逆时针方向。据说转山能够消除业障,洗清罪孽,为人们修行积累功德。转神山一圈,可以洗清一生的罪孽;转十圈,可以在五百轮回中免受下地狱之苦;转一百零八圈即可今世成佛。
第三天 贡山——丙中洛——秋那桶——察瓦龙
人神共居——丙中洛
又是长途奔波,早上六点起床。
早就听人说,五大进藏线路中,丙察察线(丙中洛—察瓦龙—察隅)是,走最苦的路,看最美的景。在此之前,我走过从察瓦龙到察隅,觉得也还好,并没有传说中那么美。这次再补上前半段,就有发言权了。
下雨天,云雾飘荡,车开过去,牵出一线白云。
这里的云海,分了好多层,每一层覆盖着不同的色彩:底层苍翠欲滴,中层是金色麦田,上层喷洒着流云,再往上雪峰忽隐忽现。
开到一处,有人竟然拦腰截路,说是快到丙中洛,要收钱。我们说是藏族转山,就放行了。
一边往前开,一边讨论,到处都是景啊,还设什么景区。
转上山腰,突然找不到大江,再次出现,发现它扭了个身,形成了一段极完美的弧线。于导说,快看,这就是怒江第一湾!
我要说,怒江的身材真好!见过各种湾、长江、金沙江、澜沧江,都称自己天下第一,但是要数怒江弯得最好,形态极完美,弧度大且急,还弯出了一个桃花岛。岛上散落着屋舍,云雾如炊烟,美得可人,可惜古代诗人看不到,否则飘出多少诗句都不过分。
立了个石碑,上书:人神共居——丙中洛
我们本来想转山,结果误打误撞,闯入了人神共居之地。李总不停地说,这地方,真他妈漂亮!你看那云,一会儿一个样,太阳出来又不同,肯定会火。我也说,难怪田壮壮拍茶马古道,就把摄影机固定在那,任云雾去飘荡,荡气回肠,纵横千古。
秋那桶
我们打算一口气奔到察瓦龙,快点去甲应。
人算不如天算。过了丙中洛,遭遇了塌方。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砸断了路面,伴随的落土把路给埋掉了。
实在没办法,我们停在江边喝红酒,幸好带了花生和核桃,拿山景下酒,倒也逍遥自在。于导下到江边,端坐在水边看云卷云舒。在平台石栏上,我看到有人写:遇见你,秋那桶。
秋那桶?好熟悉的名字,户外攻略多次提到,我一直想去,从那里可以翻越碧罗雪山,莫非离得不远?拿手机一搜,百度地图显示:距离秋那桶935米!
问了一下山民,原来就在我们头顶,转个弯就到。
看来老天故意砸断了路,想叫我们去秋那桶。天意如此,只好上去看看。
于导说,所有事都是好事,如果你觉得不好,只因还没到最后。这是骨子里的乐观豁达。
我们开进村,杀了一只鸡,倒上几杯酒,等待路通。我看到教堂边上,有个土黄色的小卖部,越看越眼熟,好像是田壮壮拍《茶马古道》,一个结结巴巴的小孩,探头探脑说话的地方。有个传教士,在这里建了教堂。没错,就是这里,我来过好多遍,都是在梦里路过,如今身临其境,反倒不认识了。
在这里,我写下前一篇游记,明显有感觉。
察瓦龙
修路非常危险。你在下面挖路,上面总是掉石头,要是大的下来,连铲车都会被压扁,推向悬崖,掉进大江。一个人在工作,二三个人盯着上面,看到情况不对,必须赶紧撤退。一次二次还好,经常修这种路,难免有生命危险。
一直堵到晚上八点,路终于通了。后面的路,完全可以用“惊魂一夜”来形容。
50公里的路,足足开了4个多小时。我不会开车,坐在车里看夜色,总觉得恍如隔世,每一点暗中光影,都有它的浪漫,大山静卧在身边,仿佛无法把握的世界,身体随着车摇晃,思绪飞得特别深、特别远,一阵寒冷,一种气息,引起无数感慨。
李总和于导,都是经常开车的,一看这路,一点浪漫也没了。真是太险了!于导下意识地抓住把手,当车身歪向悬崖,他的身体就往山上靠,明知不顶用,还是忍不住这样做。李总也捏出了汗,不敢打扰扎西尼玛,只能在车里暗自用力。经常是一个劲冲上去,立刻来个大转所钻过的隧道,真谈不上隧道,简直就是山洞,上面掉石头,下面是破路,连支撑都没有。你穿进去,感觉自己就是钻头。
下了车,大家腿都有点抖,连扎西尼玛都说,唉妈妈,这路太险了,下次不来了。
第四天,我们在察瓦龙修整了一天。于导出主意,拍张合照,庆祝有惊无险。我们自称察瓦龙五壮士,幸好不是烈士。
明天就要去甲应了,天空放晴,最美的在等待着我们。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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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4 13:27
大转梅里雪山——第四天(察瓦龙)
题记
佛经里说,藏区有128处大圣地和1022处小圣地。梅里雪山是八大神山之首,守护神会在藏历羊年,降临于卡瓦格博。人们通过外转卡瓦格博来消罪积德,同时也通过转山对神山表示敬畏与崇拜。
第四天 察瓦龙
钻过山洞般的隧道,风景巨变。之前还是郁郁苍苍的山林,突然变成了光秃秃的大山,它们在银色月光下,犹如一头头巨大的白象。车往前开,鼻孔燥热,喉咙发干,眼前大片流沙,车灯扫出奇形怪状的仙人掌,感觉到了新疆荒漠。
大山脚下的察瓦龙,透出微弱的灯光,显得孤单而冷清。车开进去,迎接我们的是一大群野狗。我们冲了进去,野狗们沸腾了起来,叫声盖过了发动机。好几条疯狗,追着车猛跑,甚至跳起来咬车轮,还好我们在车里,这要是徒步进去,就被它们围猎了。
先到新区,宾馆满了,再到老街,感觉进入了大工地。到处是大土堆,街道全被挖开,车身剧烈摇晃,风刮过来满鼻子土灰。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旅馆。新开张的,停水断电,还贼贵,进去全是油漆味。不住吗,不住算了,没别家了。即便如此,还只能住一晚,明天已经订满。
吃碗泡面,头顶一轮明月,一片孤城万仞山。
本来打算一早去甲应,谁知勇错大哥已经下山了。他带骡队下山买货,顺便接儿子回家。于是我们约在小学门口相见。
放假了,很多家长来接小孩。一车人里只有我认识勇错。他们都以为勇错很高大,去找旁边骑摩托的汉子,我却在找印象中的小个子。远远的,有个人朝这边走来,弓着腰,走在土路上,像个东张西望的小男孩。
我抱了一下勇错,他还是那样笑,害羞而灿烂。
勇错和扎西尼玛商量了一会儿。今天去不了。去甲应的路,修了三年,已经修到了山顶,但去他家还要翻山四五个小时。现在他的骡子,全在山下的龙普村。他明早五点半出发,到公路终点和我们汇合,然后再一起翻山越岭。
没办法,只能修整一天了。昨晚惊魂一夜,也没弄清察瓦龙长什么样,今天先安顿好了,再认真看看。
又是于导,给我们讲解,察瓦龙有什么独特之处。它处在滇藏交界,自古就是交通要塞,下通云南,上至西藏。我们从丙中洛过来,沿怒江往上,可去西藏察隅;或者翻过右边的山头,可去西藏左贡。
察瓦龙,藏语意思是很热的地方。这里是一片炙热的沙地,往四周看去,全是火焰山。过去走茶马古道,骡队经过陡峭的流沙地,大风突起,飞沙走石,经常把人马冲下去,直接淹埋掉。
但是,再苦的地方,依然有人生长。你看,仙人掌围着大片金黄的麦地,人们依旧往来劳作,繁衍生息。藏家的土楼上,也依然飘动着经幡,它们在大山窝里,显得更加鲜艳且动人。
察瓦龙,也叫扎那,很多山的意思。过了一条山沟,就是扎那村,一排排的土楼,每扇窗户都瞪着彩色的大眼睛。
我们在川菜馆吃中饭。这些年户外兴起,你以为人迹罕至,结果墙上写满了字,说什么的都有,五湖四海聚在一起,然后又散去,只留下这些字迹。于导挺有意思,不管情景如何,只要一过他的手机,就变得有趣极了。等着菜呢,他指挥我们站成一排,调整好距离和角度,请人捏了一张合照。随便怎么站都行,结果挺苦逼的五条汉子,忽然各有姿态。
闲着也是闲着。阳光正浓,大山覆雪,蓝天流云,李总和于导干脆喝起酒来。
李总说,难得啊,跑到了这么个地方,有惊无险,来,干!
于导说,一人过一地,也是缘分,来!
扎西尼玛看着他们,笑着说,你们真好嘎,好多年了吧,是那个叫叫叫。他挠挠脑袋,闺蜜吧?
哈哈,李总说,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闺蜜是形容女人的,我们是男的,好朋友,好兄弟!
我说,这叫酒逢知己。
唉妈妈,扎西尼玛感叹:知己斯里!
李总和于导同岁,是哈工大的校友,一个去了国外,一个进了军队,各奔前程好多年,后来聚在一起,又是好多年。他们很有意思,到贡山都深夜了,叫我们先回去,哥俩坐在路边小酒馆,接着喝。喝到后来,李总自己下厨,拿人家的锅碗大显身手。
老板娘在一边说,可以咯可以咯。
看着啊,李总说,应该这样,这样来几下,炸透了,知道吗?
于导就说,行了行了,别把人家伙弄坏了,咱可赔不起。
李总有很多好朋友,热闹的场面见得多了。年轻的时候,天天聚在一起打球、喝酒、聊天,这么多过去,好多都散落在世界各地,有时为了一次相见,他连夜打飞机赶过去,不为别的,就是一起再喝一杯。热闹的时候说过好多话,总有几句留在脑子里,回头想想,会自己笑起来。现在有了于导,两人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过去不知朋友的重要,就一起玩闹;到了一定岁数,就知道有话无处说,显出朋友的重要来了。
我发现,他和于导在一起更加性情,特别是两人喝酒的时候,大大方方的,放开身体说话,说着说着,又想起一件趣事,立刻切换到另一个场景,像是电影剪辑,突然出现了新的画面,然后画外音:好玩,那次真他妈好玩!
喝着喝着,时间对于他们,变得越来越糊涂。办事时是一个十分成熟的人,现在变得越来越孩子气了。随着旅行的深入,于导更加放得开,他放空了自己,根本看不出他是个严肃的大导演,走路说话,与人相处,跳起舞来,甚至做陶醉状,不时流露出孩子的一面。
我说,这次吃大苦了。
没事,他们说,玩嘛。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都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前有古人,后有来者,天地那么大,岁月那么长,还要轮回转世呢,未来总是深不可测。在这个世界面前,任何人都是过客。一想到这一点,我们就感到由衷的好玩,在好玩的情趣之中,不也包含着数不清的激情吗?
明天就要去甲应了。我从没带人去过。
神山的背后会有什么呢?好玩。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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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2:58
大转梅里雪山——第五天(净土甲应)
题记
神山屹立云端,菩萨垂手救人,千百年以来,数百万人走过转山之路。
今年,是藏历羊年,卡瓦格博的本命年,西藏、青海、四川、甘肃来的大批香客,不远千里赶来朝拜,匍匐转山的场面,令人叹为观止。
小村甲应,就在神山脚下,鲜为人知,称为净土。转山,是走大圆,甲应不在圆上,而在圆心,隐秘、圣洁、光芒万丈。
第五天 察瓦龙—甲应
(一)
去甲应
这是我第一次带人去甲应。于导问我,错给和甲应,哪个更美?
怎么说呢,我觉得风格不同,都在神山脚下,错给是看冰川,壮阔无边,动人心魄;甲应丰饶如海,草原、古木,神山映照千年岁月。没有什么风景,比得上壮阔,那是错给;如果有一个地方,能见证沧海桑田,那就是甲应。
大转梅里雪山,不用去甲应,但我特意安排了这个隐秘之地,连扎西尼玛都没去过。
我一直说那里如何美,如何值得去,把自己都搞紧张了,一晚上没怎么睡觉,动不动就撩开窗帘看天色。还好还好,月光如水照群山。
天还没亮,我们就起床,先去吃早餐。老板娘不知道我们要赶去看美景,包子蒸得慢,鸡蛋也慢,磨磨蹭蹭的,连李总这么稳重的人,一边看天,一边拍大腿:叫她快点,要日出了!
说好了。我们开车走公路,勇错带骡队走山路,在公路的终点汇合,再一起翻山去甲应。
我们这一车人,渐渐有了个习惯:看景听于导。
他说走就走,他说停就停,不单是他会摄影,更重要的是,他眼光独到。盘山往上,身下一片金黄,有这样一个画面:晨光中,一条骡队在麦田中行进,前前后后拉成了线,像有人在风中拉开巨大的琴弦。
于导说,你们看,要是有个卓玛,身穿彩衣在那里,整个画面就活了!
他总觉得遗憾,一路这么赶,没法拍人文照。过去为了一个场景,他会待上二三天,不着急,慢慢等。现在用手机扫的,都不算作品,在他看来。
翻上垭口,往左去碧土,往右去甲应。去甲应的路,是新修的,修了三年,修到了山顶。
云层开始增厚,一个不留神,头顶飘满了棉絮。海拔低的杜鹃已经盛开,一朵又一朵,肥肥的,顶风戴露。阳光穿过森林,一条条斜扫在路上,车在色彩中穿行,抬头看天,见树顶之间一个个跳动的太阳。
一路的乱石,于导坐在副驾驶,总是跳下去,弯腰搬石头,爬上来气喘吁吁:快快,往前开!
到达山顶,一条天路横插向远处的雪峰,在云气升腾之中,有几头牦牛在呆望神山。
我们从车里露出身子,一边赞叹,一边跳下去,此情此景,大家不禁笑了起来。卡瓦格博戴着白云做的围巾,几乎是平视,他的脖子和双肩披着一层晨光,蓝天是他的背景,而山谷更加深邃幽远。
到了公路终点,勇错带着儿子,早就坐在地上等候。
二年不见,小家伙一下长高了,笑起白门牙,放学回家,满心欢心。他才十一岁,就帮着牵骡子,走得可精神了。吃罢早饭,翻身上马,向神山进发,心中有憧憬,翻山也豪迈。
行走在大山深处,会有一种自然的沉静,你快不起来,是一个渐渐放松的过程。爱徒步的人都知道,那是融在自然里面,像山风吹过树荫,等你想找自己,已经消散如云,入密林深处。
于导骑骡子,是很稳重的,插着腰,身体随着马背,有节奏地震动,缓缓前行,满眼的风轻云淡;李总却活跃,总是跟骡子对话,过了一道坎,就拍拍马背:好骡子,好骡子,厉害!有时还唱歌给马听:“马儿马儿跑得欢……”唱得忘了词,变成哼调子,悠哉悠哉。
人和马是相通的。如果太年轻,你叫它驼东西,翻白眼,一脸的不乐意,一旦落单,就惊慌失措,把于导撞了个大跟头;那两匹岁数大的,明显老成多了,下坡试探着走,落稳了再下脚。你看,这马儿和孩子:
甲应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山上高冷,春天来得迟,四季在这里放慢了脚步,听到雪山流水,终于望见了甲应。
勇错的家,是在一片牧歌之中。谁也想不到,山谷如此开阔,古木稀疏,分布如古画,感觉亘古未变,若是飘起炊烟,好像来自人类的童年。
走过小桥,推开柴门,就到了勇错家。
我在书里写过勇错大哥。他有两个老婆,大老婆敢爱敢恨,热烈开朗;小老婆性情温和,腿脚不便,像树梢的叶子,在寒风中颤抖。大哥的小儿子,眼睛特别亮,经常哭啊哭啊,哭得断气,把自己晕倒在地。现在,他已经不那么哭了,眼睛还那么亮,莫名地无辜着。
走进屋,坐在熊皮上,谈起近况。
我觉得奇怪,爽朗的嫂子呢?通过扎西尼玛翻译,才知道嫂子瘫痪了,已经在床上躺了一年多。大哥不容易,一面打猎,一面照顾老婆,把家里的皮子全卖了,还是救不了她的双腿。前年过来,嫂子还说要睡我,现在躺在床上叹气,已经把我给忘了,笑问我从何处来。
我想安慰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说一句,好好养病。
在勇错家,推门便见雪山。
夜里,月光升起,清辉映照雪山,再返照到屋顶,淡蓝又深沉,满盈盈的都是光。也许是嫂子病了,这里的一切都萧条,不像我上次那样色彩明丽,一切都裸露着,一五一十地摆在我们眼前。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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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5 13:06
(二)
甲应的草原
到了这里,说什么都多余。我向于导道歉,太冷,云层又厚,不好拍了。于导并不在意,笑着说,没事,各有各的美,等明天吧,这里是世外。他拿着相机,慢悠悠地转,把雪山拍成了画。
甲应有个大草原。巨大的雪山拔地而起,白云闪着光,从我们头顶无声而轻快地掠过。悬在山腰的冰川是蓝色的,有大块云朵在古木上流动。阳光探头探脑的,移动着,投向一块块草地,像探照灯那样,把流水、木屋和森林照亮。
在光影中走动,你会忘了人间的爱恨情仇,因为你的思绪变得缓慢,以至静止,你原以为无法忘怀的事儿,不知不觉已经忘却,不如醉倒在这光影里,横七竖八。
午睡醒来,叫人忧愁。草原上一种小蓝花,特别害羞。她原本是开着的,你一碰,就收缩了,匆忙闭合了花瓣。太神奇了,我们高兴起来,到处拨弄,惹得满地羞涩。
这里这么美,为什么不来这里表白呢?
我想,有些事藏在心里久了,就沉到心底,等到要说的时候,反而忘了,有句话是,欲说已忘言,就叫她“忘忧花”吧。
因为是圣地,这里转13圈,相当于转山一圈。在昏黄的夕阳里,我们挂起了经幡。它是一根长线,线上挂满彩旗,一人牵一头,栓在木杆上,任风吹动,飘送祝福。
归来吧归来哟……
回到勇错家,已经备好了酒菜。松茸、鹿肉和野菜,吃起来特别香。
饭后,大家围坐火炉,喝酒唱歌聊天。为了来甲应,于导特意买了两瓶红酒,还带了雪茄。于导和李总,相互点上,盯着火苗,谈起过往。
李总说,我小时候住过深山,那是在东北,大兴安岭深处,当时只有七八岁,缺吃啊那时候,只记得有一个小锅,就放在火上炖着,吱吱地冒着香气,那个香啊,一辈子都忘不掉。如今山珍海味都吃遍了,再没那个香。
于导也说,去做节目,人家请吃这个请吃那个,不吃又不好,吃下去吧,还是觉得家常菜最好。
也没信号,深山里只剩我们几个,远道而来,各有来路,聊起来更沉醉。
他们唱起歌来。都是老歌,老歌都带着场景,尤其是李总唱的《故乡的云》,他漂泊海外多年,有一次回东北老家,同学们聚在一起,举着酒杯,一遍遍地对他唱:龙学啊,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龙学啊,归来吧归来哟,别再四处漂泊……直唱得热泪盈眶。
李总说,这歌啊,一下翻起好多好多年,酸甜苦辣全来了,泪水挡不住。今晚他拿着酒杯,又唱了起来,伴着炉火,于导也和起来:归来吧归来哟……一遍又一遍,连扎西尼玛都说,出泪了,真的嘎,出泪了。
人呐,怎样才能记住一切?
在深山中,人生没了长度,因为回忆没有先后,前尘往事同在眼前,不像在平时,你必须留意身边,而此时此刻,只剩下属于自己的回忆。我们一起合唱:归来吧归来哟…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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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6 16:04
大转梅里雪山——第六天(夜奔左贡)
题记
转山,是藏族人表示虔诚的一种方式。
步行甚至一路磕头,围着圣山,转一圈,或多圈。
第五天 甲应—碧土—左贡
(一)
晨光
探险家到过甲应,他说,这里是神山背后的绝世隐居之地。
我沾了甲应的光,把它写成了故事。在我的上一本书里,最精彩的部分,就发生在甲应。这里还没有被开发,大山阻隔了纷纷尘扰,它静卧在雪光中,与世隔绝。
这些年我也习惯了,能不能见到神山,是要看缘分的。昨夜风大,云层又厚,以为他不想见我。迷糊之中,听到一个声音:快快,神山现身了!我睁开眼,看到于导在拿相机,笑嘻嘻的。天还没亮,他就在守候,要不是他,我们都错过了。
钻出睡袋,跑到门口一看,卡瓦格博浑身清冷,头顶几片淡亮的彩云,还没睡醒的样子。
于导说,去不去?杰文,你赶紧决定,别错过了日照金山!
我叫于导先走,回屋叫醒大家,火速收拾,背上大包,看神山去。
左边,竖起了一面巨大的雪墙,天光透了过来,在天幕上划出一条清晰的雪线。你感觉雪山那边有个大海,正燃烧着云彩,不时喷出几朵红云,飞升出来,光彩照人。
你看你看,我边走边说,那云真美!
清晨的牧场,飘荡着炊烟,万物在晨光中醒来,一下子拉近了神山。当你向神山走去,四周渐渐发亮,会觉得这段距离有着宿命的味道:好像他站在那里,就是为了等你,而且历经沧桑等待了亿万年。
去草原,要经过一大片乱石。
我总觉得不对劲,这里应该是花海啊。记得前年秋天,这里开满了花,是那种很臭的花,但开得好看,从岩石一直铺向河面。后来才知道,上头有个堰塞湖,一天夜里突然决堤,顷刻之间洪水滔天,冲掉一切阻挡,连岩石都冲得粉碎,更别说花草树木了,不是连根拔起,就是齐腰斩断。洪水所到之处,变成一片荒芜,可两边的屋舍和田地,还是保持原样,纹丝未动。
一夜之间,沧海桑田,村民说,这是神山在保佑他们。
古木
走过乱石,走向草原,白云在头顶扩散,密布在森林上空。
这里有古木群。不是特别高大,却感觉存在了上千年,一片又一片,分布在草原边上,摆出各种姿态,无言问苍天。
真的啊,它们比胡杨林更沧桑,皮肤都是紫褐色的,像是被雪水冲出来的岩体。一年年的枯荣,你以为它们都老死了,可仔细看去,头上竟然结满了金黄色的小果子。
坐古木里,闭上眼睛,我想,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古木呢?很久很久,迷迷糊溯的我听见了回答:这里是纯净的,它们选择在这里生老病死,用身体去见证沧桑巨变。我似乎得了一点启示,睁开眼睛,看见鸟群正从古林中穿过。
太喜欢这些古木了,看着看着,走出了草原,走过冰川,一直爬到山腰,回头望去,一片白云已横在了雪山胸前。
贪恋美景,算不算贪?
真不想离开甲应。我们想等阳光穿过古木,结果耽误了太长时间,导致后面必须赶路。
回到勇错家,于导他们早就回来了,李总说,还以为你出危险了呢。我说,要不再等等,今天不去碧土了,赶到察瓦龙就可以了。
不行,扎西尼玛说,你怎么变来变去的?
听于导说,他和李总走向神山的时候,李总先是提醒他,你看,云变厚了,看不到了;接着说,杰文呢,没有向导怎么去?最后干脆说,回去吧,神山只让看一眼,看多了反而不神圣。原来于导也是被拽回来的。
我们都知道,恋恋不舍也不能留住什么。我想,我还是会回甲应的,现在我不得不离开它,此后我会想念它,我会想念并梦见它,直到我梦也不敢梦,带着思念再次回来,跟勇错大哥一起去打猎,坐在山腰,看他的家如何变成一只孤零零的烟斗。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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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6 16:30
(二)
出甲应
出甲应,我们走得特别快。
李总摸索出了一套骑骡子的方法:上坡的时候,夹紧骡子,身体前倾;下坡的时候,伸直双腿,撑开马镫,身体后仰;走平路就坐直了,感觉自己有四条腿,在身下均匀地摆动着。实践出真知,他的方法特别适用,使得队伍大大提速。来的时候,走了近五个小时,出去只花了三小时。
到了公路终点,我跟勇错算钱。他说,我们老朋友了,拿一点就好了。我按价付钱,还多给了一百,说给嫂子看病。李总又全算给了我,并再拿出三百,递给勇错说,这个,给你老婆看病,最好送到下山检查检查,一直躺在家里不是办法啊。
勇错很激动,站起来想说话,颤颤嘴,又坐了下去,提刀给我们切鹿肉。后来他打电话给扎西,说自己嘴笨,不会说谢谢,请扎西多说几句谢谢。
夜奔左贡
我们的油不多了,必须赶去碧土。
翻过垭口,身下一条江水,像一条碧绿的带子,绕出了田野和村庄。
于导惊呼,真美真美,问我这是哪里。我说,好像是达古村吧。美景往往是不经意的,突然就呈现了,谁知身在何处呢。
有几段路,从谷底盘上山腰,转得人头晕脑胀,尘土飞扬,迷人双眼,大家一边吐土,一边大笑,头发全灰了,前面挡风玻璃上全是土。
等到转上去,看到公路原来是一条大蟒蛇。
接着,飞驰在山谷上方。身下的落差,至少有一千多米,这要是冲下去,肯定粉碎了。我们牵出一线尘土,在午后阳光中分割着大山,把惊叹留给了自己。
赶到碧土,已经六点多,这里仍然没有油,草草吃了一碗面,决定夜奔左贡。
快没油了,还有142公里土路,至少要顶5个小时,只好听天由命,把一切交给了汽车。
于导坐在副驾驶。李总开玩笑说,你以为副驾驶这么好坐啊,开门、开路,擦玻璃,只差推车了。真怕被他言中。
高原很奇怪,你以为天黑了,开过山顶,竟然一片亮堂。夕阳发着余热,做出最后的光明。
夜间行车,有些浪漫,尤其是在峡谷深处。峡谷两侧长着茂密的丛林,淹在夜色里影影绰绰,我们行驶在了海带深处。白色的流水间隔出现,优美地倾泻着,推出一座座深远的峡谷。于导和李总都不睡觉,一会儿盯油表,一会儿看窗外,整个过程无比幽深,一次次地横穿夜幕,看见一点光亮,便是一个村庄,一道风景流过身边,犹如一段不经心的时光。
油表报警了,不停地闪着红光,为了抗干扰,扎西尼玛干脆关掉。
怎么办,我说,没油了!
唉,李总说,不管了,往前开,开到哪算哪!
我们做好了夜宿途中的准备。心情紧张的同时,明白这是在夜奔,有一种不管不顾的激情。于导常说,怕什么,能怎样?有一次,女儿没考好,他劝女儿努力学习。女儿反问,没考好,能怎样?他说,考不到好学校。女儿又问,能怎样?他说,找不到好工作啊。女儿还问,能怎样?他说,生活就不好了。女儿一直问,能怎样?问到最后,于导也觉得,对啊,能怎样,怎样不是一辈子?从此,他再也不逼女儿了,爱做什么就去做吧,能怎样!
就连一段路,都有无法预测的状况,又何况是人生之路呢?
深夜12点,好不容易开上了318,却又碰到了修路,一直等到凌晨2点才通车。我们冷得发抖,搓着双手,眼睛全溶在车灯里,额头上方,是月光下如雪的群山。我们像夜路中的野马,在黑暗中颤抖,心中不知不觉升起一股暖意,说,管他呢,能怎样。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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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7 13:48
大转梅里雪山——第七天(芒康盐井)
题记
“转山”,是一种盛行于西藏等地区的庄严而又神圣的宗教活动仪式,在西藏许多地方都有转山的习俗。诗中所说的转山,指的是神山,佛经上说居于世界最高的山,即须弥山。须弥山,在佛教中被称为世界的中心。人们多以为它只不过是一处虚幻的所在,一座概念的山,殊不知,它竟是一座现实的山。
第五天 左贡—芒康—盐井
(一)
左贡
夜奔到左贡,已是凌晨3点,又一次碰到全城停电。
直到现在,西藏仍然经常停电。每家宾馆必备发电机,“突突突”发电到十二点,一过十二点,突然陷入一片漆黑,整个世界安静了,只见明月高悬,映照高原孤城。如果你胆敢午夜进城,迎接你的必定是野狗,逼你投入围剿与反围剿。
我们2点进城,老板和野狗一起,采取了拒绝的态度。于导问他,有房间吗?
有,他说。
有电么?
没有。
热水呢?
不知道,也许有。
热不热?
我怎么知道!太阳能的,你自己放!
无线呢?
不清楚。啊,他打个哈欠,住不住?
都2点多了,你什么都没有,便宜点吧?
少废话。住不住?
于导朝我们招手,笑着说,有意思,他什么都不清楚,搞得我也不清楚了。
不管是否清楚,我们还是得住,他的态度还算好的,以实际行动帮我们开了门,其他家根本不理。我说,于导多担待,还没养成服务意识。哈哈,于导说,高原嘛,有性格。
就这样,我们摸黑住下。李总担心大家冷,挨个房间送去被子,服务员早就入睡了。
头顶明月,全城漆黑,但见山顶一片雪白,我说,不会是雪山吧,怎么那么白!不是,扎西尼玛斩钉截铁:左贡哪有雪山!怎会那么白呢,一匹匹如白象。第二天,重见天日,才发现全是岩石山,昨晚岩体反光,如同雪山。
左贡,是一湾河水,弯出一块平地,平地上方,巨石高耸。
要是在美国,早就是旅游圣地了。这些年来,我们西藏的县城,变得不古不新,不中不西,你说它是佩刀跨马吧,停了那么多农用车;你说它异域风情吧,又那么多三层宾馆;就是蓝天白云还有自己的样子。我们都活在进程中,西藏也不例外。
扎西的弟弟,过来安排早餐。他过去当兵,现在为县委书记开车。我们走过的天险,他开过七八趟。难怪于导说,要是察瓦龙的书记,想到左贡开会,那得提前两天出发,每次去开会都是赴汤蹈火。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扎西的弟弟,浓眉大眼,高大英俊,比扎西还害羞,低头送上来一箱矿泉水。扎西年轻时的理想,是去当解放军,因为手臂有纹身,被刷了下来了。弟弟替他完成了心愿,如今成了一个有名的司机。
扎西弟弟有两个名字:宜兴江措和鲁茸扎西。谁也没料到,汉族活佛给波仔取名,宜兴江措;瑞瓦活佛给我取名:鲁茸扎西。在爸妈看来,二儿子去城里了,分身成了两个人,回来帮家里干活。
芒康
告别弟弟,我们奔向芒康。
一出城就被限速。无论扎西尼玛多快,在四个半小时之前,不能到达芒康。
西藏这么做,是为了行车安全,怕你出事故。但在客观上,造成大家不着急,你跑那么快干嘛,快了罚款,还不如慢慢开,多留意身边的大好山河。政府是在留你,多看看我们的西藏吧,用心不可谓不良苦。有一次,从林芝到拉萨,实在太快了,我们干脆停车去钓鱼。
这里是川藏线,318国道。
这次转山,我们从滇藏线,到丙察察线,再到川藏线,一口气打通三条进藏线,全是著名国家风景线。于导说,经常进藏,这么转一圈,还是头一次!
其实我们占了大便宜。你想啊,为什么进藏特别美?因为有落差。从一马平川通向世界屋脊,地球突然抬升,造就了惊人奇观,等你真正进藏了,反倒单调乏味。
以青藏线为例,一千多公里没有抬升,睡一夜醒来还是那个样,以为自己没睡觉,但在横断山区,尿点很少,抖一抖,就错过绝世美景。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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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7 15:34
(二)
在大山大河的怀抱里转来转去,确实会恍惚,前几天还头顶热带雨林,现在走在白雪皑皑。反正限速,我们停车在竹卡,美美地吃了一顿排骨。
还是猪肉好吃。于导说,野味其实不好吃,几千年了,你要相信我们的老祖宗,好吃的早就养起来了,剩下的都不好吃。人家勇错吃鹿肉,也是没办法,像熊掌、鱼翅什么的,你只能说它稀少,绝对谈不上好吃。
一路闲聊,直上云霄去芒康。
芒康,乃藏东门户,红土、绿地、蓝天、白云。
我在芒康收过二个月松茸。每当暴雨将至,大风突起,天地变色,这边世界末日,那边一片光明,风云汇集,电闪雷鸣,大雨砸了下来,一点、二点、三点,声如鼓点,连成了一阵厚重的雄风。雨停之后,你推开窗户,便见红水之上,挂起一轮形态完美的彩虹。
民风彪悍,穿得也特别,男人头戴红绳帽,女人围着彩色的格子,还好佛光普照,否则皆是豪侠做派。你听他们的弦子就知道了,来得急,来得猛,起舞如云霞,重诺轻生死,一管子血喷出去,喷他个火烧云。
盐井
过芒康,走滇藏,翻过红拉山,路过达美拥雪山,就到了盐井。
我写的《松茸传奇》,有一半发生在红拉山。即便是到了七八月,大风一刮,空中飘起碎雪,使得人们两鬓斑白。这里还是滇金丝猴的老家,遥望着达美拥雪山。
我要说,达美拥虽是女神的名字,气魄却是非凡。很多次路过这里,总是在想,为什么她的名气不如梅里雪山?因为日本人没来登山么。达美拥,极辽阔,其中两座雪峰隔空相望,中间留出大片蓝天,像对话,像倾诉,像从云海中探起身的两位天神。在那冰川底下,是不是也有新的错给和甲应?
在我们的古诗中,是没有雪山的。“窗含西岭千秋雪”,相比西藏,不过是小山。在古人心里,雪山是恐怖的,寸草不生,并不适合求仙问道,只有毛主席赞美过夹金山,三军过后尽开颜。自从有了进藏线,人身相对安全了,我们才有闲欣赏雪山,可惜古人赶不上了,否则该有多少佳句?
到达盐井,天已快黑。在温泉宾馆,我们举起酒杯,庆祝胜利转山。
这一路,建明几乎没说什么话,一个人坐在后头,时而看书发笑,时而睡倒过去,他年轻啊,追问人生的意义,有的是时间。
于导给我们讲了个故事。许多年前,他带队在虎跳峡拍摄,有个小伙爱上其中一个姑娘,帮着提包送水问寒问暖,紧紧张张的,就是不敢示爱。最后快散队了,小伙问于导,我该怎么办啊?于导说,你不敢当面说,就写出来吧,她刚才不是在石头上写字了么?小伙听罢,又跑了回去,一车人等着他。等了好一会儿,他气喘吁吁跑回来,说,于导,我写了!
他写的是:前面留言的那位姑娘啊,我爱你!
从此,小伙啥也不怕了,开始猛追这姑娘,一追,追了五年。
成功了?我们问。
没有,于导笑着说,但是,从此小伙明白了一个道理,你想吗,想就去做,没什么可怕的。
李总也说,我这么多大岁数了,没什么好教你们的,但有一点,想就去做,不要留遗憾,怎么不是一辈子,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一场酒下来,大家聊得极尽兴。
穿条裤衩,光着膀子,一起披着睡衣去泡温泉。躺在热水里,耳畔江风阵阵,头顶透来月光,把江水照得波光粼粼。澜沧江和我们一样,不穿衣服,在幽暗里流淌。听于导聊到拍摄计划,真是感慨万千,世界太大了,还有多少传奇秘境在等待着我们?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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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8 13:09
大转梅里雪山——完结篇(香格里拉)
题记
这一篇,是完结篇。
为转一座山,开车跑了8天,跋涉2000多公里。自我感觉好长啊,展开藏地地图一看,不过转了个小圈。藏地之大,可见一斑。
大转梅里雪山,走过“三江并流”核心区,从澜沧江,到怒江,再回到澜沧江,过金沙江,到香格里拉。
这些路,我有心记下来,分享给朋友们。关于转山,每个人都他自己的理解,在结束旅程之前,再重温一遍吧。
第八天 盐井—瑞瓦—德钦—香格里拉
(一)
盐田
昨晚泡温泉,李总把钥匙给丢了。
钥匙就搁在睡衣口袋里。睡衣都是同一款,披上去只露出一道乳沟,脱在温泉边上,不知被谁给穿走了。这事儿大概经常发生,也不罚款,就放我们走了。
沿着澜沧江,我们驶向盐田。
天色尚早,东方微红,白云铺面了山谷,像大花朵似的点缀在天上。转过一道小山梁,盐田送入眼帘。
这么多啊,于导说,好像原始部落。哈哈,我说,有点魔幻吧,感觉沿着大河漂流,突然闯入了异族部落。
所谓盐田,就是在江边,拿木桩子撑出一块块地,背盐水倒上去,薄薄一层,任大阳去蒸发,结晶出白盐。
红田、白盐、蓝天,被阳光照成一面面镜子,还有骡队在驮运,看起来很远,却驮着自古而来的生气。太美了!还没到主产区,于导就要求下车。他要步行过去。一边取相机,一边说,杰文啊,你就应该带摄影团来这里,他们肯定住下不愿走!
在我们那边,好多景区都是特意保留,早就不用了,留下来给人拍照。这里不是,人们还在劳作,靠它煮面,靠它喂牲口,一派“踏歌晒盐”的场面。
红日初升,金色的阳光打到水面上,照出弯腰劳作的人们。日出日落,从天亮到天黑,人们在日光的循环里晒盐,自古就是这样,上千年的风霜雨雪,造就了气势磅礴的盐田。
他们忙碌着,偶尔抬起头,微微一笑,叫一声“扎西德勒!”。
他们像农夫似的,守着自己的田地,过着自己的日子,而你,不过是路过田头的客人。
我问,收成好吗?
差不多,她笑着说,差不多。差不多,是很好的意思。
一到这里,于导就舍不得走了。我们把车开到前面等他,一直等不到人影。李总说,等着吧,他眼里都是画,这里全是画,他要在画里取画。司机却急了,这等到什么时候去啊,都饿着肚子呢。叫我回去找。
找到于导,我也舍不得走。跟着他下到盐田,见到田下挂着一条条晶莹的冰柱,于导说,应该住几天,杰文啊,应该多住几天!
山谷清凉,布满晨光,为什么急着赶路呢。我是不会拍照,但看到这些大色彩的盐田,连我这个门外汉都想拍几张。如果赶上一个灿烂的黄昏,就会特别欣喜,于导可以取景,我呢,就要去吃吃那些盐。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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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8 14:39
(二)
卓玛家
我给卓玛打电话,叫她备好加加面。
盐井有很多加加面,但我想请他们吃好的,何况卓玛家那么美,看着开心,也好多吃几碗。
卓玛落落大方,对李总说,哥哥,你要多吃一碗,再多吃一碗……架不住劝,一口气吃了十二碗。李总吃得呼长气,美滋滋地说,以后可以吹牛了,那天太饿,吃了十二碗面!
卓玛家,满园都是花,在这深谷里,格外灿烂。
转山接近尾声。这一路,有苦,也有乐,吃了野味,也喝了凉水,像电影里那样,跳出原有的生活,去转了一座大山。在卓玛家里,我们都脏兮兮的,吃了一碗又一碗,不是每个人都适合野外,但能够这样去走走,回来更香甜。
香格里拉
再回到瑞瓦,转山就结束了。
在高山峡谷里飞驰,于导忽然说,人生嘛,就是这样,聚聚散散的,说是后会有期,又不知是何时。他这么一说,离别的情绪骤然降临。
第一个送走的是建明,他要回瑞瓦继续养猪。李总打趣说,你要好好养猪啊,别舍不得吃。建明笑了笑,背起了大包。在瑞瓦的村牌下,我们拍了张合照。拍完才发现,穿得很混乱,我还裹着羽绒服,于导他们已经露出胳膊,这一趟穿越四季,何时暮色照大地,我们再相聚?
于导曾说,什么时候才能再转山?就算来了,也不会是这些人,就算是这些人,也不再是这个年纪,这就是缘分,一旦过去,永不再来。
告别建明,一路开到了香格里拉。
找地方住下。大家都累了,各自回房休息。我打开无线,接收于导发来的相片。旅行就是这样,过去了,翻看相片,平添出许多留恋。这些地方,我去过多次,却没能拍出这些,此后我得自己拍了。于导啊,把你的眼睛借给我吧。
于导说,每个人都在修行的路上,不能依靠任何人,更不能以“完美”来要求他人。他拿着相机,是在自然中修行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些回忆,难以忘记,于是赶着写了出来。
写着写着,我忽然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关掉电脑,把他们约出去喝酒!
在朗玛厅,藏族的歌舞声中,我们喝了好多酒,说了好多话。
转山之路,是否达到了内心的虔诚?
路途艰辛,是否真的能磨练自己?
路上的我们,又会遇见什么?
一切仍是未知。至少,在这大山大河里,确实又被震撼了一次。我们合唱了青藏高原。唱得不好,不像藏族歌手那么高亢、苍凉、且无限宽广。那歌声,好像故意勾起回忆,时而低沉有力,时而刺破云霄,好像一个历经变迁的人,在夜里诉说着他的过往,又好像是一个老人,用目光抚摸千山万水。是谁带来这远古的呼唤?是谁留下千年的祈盼?……我看一座座山,一座座山川,一座山川相连……他们走了,我将继续生活在这里,去喝酒唱歌,去生离死别,去万分难舍,去看每一个新鲜的日头。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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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9 15:31
让我遇见你
不知从何时起,我不喜欢名人。
明星啊,富翁啊,公知啊,就是那些成功人士吧,我都不喜欢。我觉得他们都挺假的,就是那种“得了便宜便卖乖”的假正经。碰巧成名之后,好像一切都变得清白,牛逼哄哄地教导别人,往上看一脸光鲜,往下看没穿裤子。
我也接触过一些这样的人。名啊利啊都穿在身上,目的性太强,上台就演,上桌也演,上路还演,习惯成自然,久而久之,估计在床上也在演正经。他们想讨人喜欢,想讨所有人喜欢。演得太入戏,慢慢就没了孩子气、没了人味,变得特没情趣。
太注重自己的形象,长年活在目光中,是要付出代价的。代价就是,忘了自己是个人,是个很普通的人。
当别人说,你要卖书就得成名,我就很警惕,怕有一天会看不起自己。你是谁,你不就是个爱写字爱旅行的普通人么?
我拒绝写名人,拒绝评论他们。都没遇见过,也没感动过,怀着某种目的拿起笔,无论我怎么描,也描不出血气,落得两人都是鬼,何必呢。
歌里唱过,“那是最初的感觉,我想了解这世界……“。这世界除你之外,还有很多人。你会遇见好多人,敬佩一些人,亲近一些人,爱上其中一二个。好不容易爱上,总不能去爱她做出的样子,要爱就爱她本来的面目。我们都有着倍受摧残的面容,这样才好相互温暖。脏一点没关系,疲倦也无妨,真诚就好,舔干她眼角的泪水或眼屎,那才是生命本初的味道。
我不想别人教我怎么挣钱,也不想听太多道理,道理再多,也过不好这一生。
万物自然生长,哪有道理可言?花香,有道理么。开了,谢了,芬芳四溢,自然发生,又自然流逝。喜欢一个人,说不出道理,才是真喜欢,对吧?
不少这样的,连爱一个人,都去分个三六九等,钱多学历高又能怎样,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又不是吃不饱,何必跟你过毫无生趣的生活?
我发现,我喜欢跟敏感的人在一起,哪怕是平常山水,都会喜笑颜开。不用说话,你便知道,你身边的这个人,有着丰富的感知。她对万物对时光,有着自己的眷恋。此时此刻,哪怕是最破旧的中巴车,都会熠熠生辉,灿烂如歌。美好而纯粹,像电影那样让人难忘。你会想,我们遇见好难得,我们这样在一起好难得,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的相遇,是对寂寞和黑暗的逃离。我们跨越千山万水,在茫茫人海寻找,寻找一个眼神,寻找一句话,看到了碧绿的叶子,听到雨滴打在叶子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好多好多小动物,静静地趴在叶子下面,像我们一样,躲着雨,过着它们的生活。
所以啊,我想听你成长的故事,想去你长大的地方看看,再小的心思再小的委屈,都能结结实实地感动我。遇见你,让我看到不一样的世界,经历不一样的情感,心生喜悦和安慰——有这样的人在,有这样的人陪伴,就像身边的一点灯火,即使我只能看到你的光晕,也好像曾一起长大。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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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30 09:42
让我遇见你——生而孤独
不骗你。徒步,比逛街还无聊(陪美女除外)。
从格尔木出发,沿青藏公路往上走,风景极相似,一整天没啥变化。好长时间,才过一辆车。公路是我们的舞台。埋伏好,车来了车来了。Ready?Action!摆好Pose,挥手致意,徐徐的。有好玩的司机,一边按喇叭,一边探出头,竖起大拇指,喊:牛叉,加油啊!歪着脖子远去——这家伙也够无聊。
是啊,盼着过车,像小时盼过年。一过车,自我感觉很酷很有型,撅屁股走路。
但绝大部分时间没车。真没办法,听阿南讲格萨尔王、莲花生大士、六世达赖、藏传佛教、轮回转世和五花八门的修行。
有个说法很有趣。阿南说,有的修行者认为,精液是从大脑分泌的,满了,溢出来,流到JJ,再射出,使人虚空。所以,他们修炼的时候,会专门请来最美的女人,挑逗他,使精液流到JJ。忍住,不射,就是不射。控制它,让它回流到大脑,收放自如,参透欲望,从而达到生命的澄清境界。
牛逼,我说,太有想象力了!在哪儿呀,咱去找找,我也要修行。
阿南说,行了,你这种处男,肯定前功尽弃。西藏宗教里面有很多原始的东西,还有巫术、占卦和血腥祭祀,扒小孩的皮,用人油点灯什么的。
我说,天水兄台没说啊,他强调缘分。是的,阿南说,所谓缘分,偶然的相遇,蓦然的回首,注定彼此的一生,只为眼光交汇的刹那……
靠,我说,懂得还真多,侃晕过不少无知少女吧。
那里那里,阿南笑着说,我也曾如你般天真。
又不是谈恋爱,该聊的都聊完了,而且聊天妨碍走路,大多数时间,一前一后,各自想着心事,沉浸在脑海。一天变得非常漫长。自己的影子,从一边踩到另一边,像一个人,长大,变老,然后死去。我一直在数步数,每走一万步,休息一下。跟自己较劲,刘某啊,王八蛋,给我坚持住,一万步!
看云,死死地盯着一片云,目送她远去。翻过一道山梁,还会去找她。缘尽,不见了。
写到这儿,亲一下你的手,别动。请允许我,抒一会儿情。
真对不住,说到徒步,我有点情不自禁。怎么说呢,除非自己走一遍,语言无法说出那种感受。我们不是探险家,我们是痴情的孩子。不开玩笑。小时候,我心目中的男人是唐玄奘、徐霞客、余纯顺、刘雨田,都是理想主义者,希望世界变得美好。我觉得吧,男人就应该这样。有性格,值得爱。我要是女的,就找这样的人恋爱。眼里有远方。吼吼,好浪漫哦。那些眼里只有钱的俗物,本姑娘不稀罕!
要那么多钱干吗,不都得死吗?不相信大把青春时光就是为了考分数,不相信有点名利就叫成功,不相信有了钱就可以进天堂(更可能去地狱吧,我看)。刘某研究发现,人当然需要钱,没钱太窝囊,但不需要那么多。多余的钱,是为了炫耀,买到别人的尊重。钱权是最有效的性药。特别是那些俗妞,见到成功人士就高潮般花枝乱颤。
别有了几个钱就忘了自己是谁。特别是乡下,大伙抱得太紧了,喘不过气。从小为别人活着,噢,小乖乖,考了多少分啊,谁谁谁怎么样啊,挣了多少钱啊,多有出息啊……操,最厌恶这个。
后来拼命挣脱,去了城市,终于没人管了。太好了!我要说,我爱冷漠的城市,我爱城市的冷漠。谁也别来管我。见鬼去吧,父老乡亲!
再后来,又犯贱,想离开城市。想起儿时的偶像,见不得晚霞漫天,总觉得花儿在路上等着我。望不到边才叫自由。活着就是折腾呗。上路去也。
走啊走,一直想:为什么要徒步?为什么要忍受双脚和双腿交叉向前的圆规运动?自虐?标榜?炫耀?装个性?为国争光?先天魅力不足,后天弥补?都有一点吧,但都不太准确。不过车,没人看,没姑娘,咱就不走了吗?显然不是。
佛说,每一颗心生来就是残缺的,带着这种残缺度过一生。所以,我们生来孤独。没一个不孤独。谁不孤独谁脑残,就不是人。路过幼儿园,我就想,孩子,别高兴的太早。没人可怜你,没人愿意和你相处。鼻涕虫,小邋遢,天天和自己待着吧。最怕的不是鬼,是自己。自己就是鬼。孤魂野鬼。在荒郊野外哭喊了很多年,投胎为人也抹不掉那记忆。为了躲避自己,看电视打牌打游戏上网聊天,一刻不敢闲。还好,生在中国江南,人多鬼多,去死都要排队。大家兔子般挤在一起,相互红着眼,差点忘了孤独。
可再怎么喧嚣,也改变不了孤独的真相。一到西部,所有人都撤了。只有你,在天地之间走。孤独拥抱了你。是不是可以这么说,凡是徒步的人,都是自愿品尝孤独的人。人生的滋味,就是孤独的滋味。不少路上的歌,崔健《出走》《假行僧》,张楚《西出阳关》《冷暖自知》,还有许巍汪峰的那些,太多了,唱的都是一个人的孤独。
我整天扭屁股,好像很高兴。不,朋友,我不高兴,一点都不高兴。高兴多浅薄啊,傻B才高兴呢。哥这不是高兴,是寂寞而不甘寂寞。
世间无完美,只有空遗憾。少女般忧愁。哦,法国妞,你好忧愁。走啊走,整个大地是一块有风的壁画,我们只是一抹色彩,画上几笔,很快,被风擦去。生命中遇到的那些人,擦去,都擦去。风去了无痕。我不在,你不在,感动不在。你们说的所有价值和意义,统统不在。亲爱的,请不要悲伤,Game over的不止你一个。
天气真好。美丽的秋天。可以说,是我所遭遇的,最美的秋天!
第一天最累,慢慢习惯了,再走没知觉。水,有股塑料味,晒得温热,喝上一小口,很粘稠,像喂病人喝粥,慢慢咽下去。我劝自己,少喝点吧,限量供应。感觉没怎么流汗,衣服却结成了块,皮肤上沾满粉状嫩盐。每顿吃点压缩饼干,减肥效果可好了,几天下来,颧骨突出,金城武。
脚步声,心跳声,风声。有时感到平静,有时感到厌烦。Ma的,何时是个头!干吗啊这是,自作自受,搭车不好吗,又没有监考老师。可每次有机会搭车,又舍不得放弃。还是走吧,生怕会丢掉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是肯定我们喜欢的,是我们骨子里最喜欢的。活着就不这样吗,一分又一秒,能快点去死吗?
总是这样,星星点亮寂寞,晨光又带来希望。远行,远行。
越走越孤单,越走越空落。尤其是爬坡,头顶飞过大片云朵,带我飞吧云儿。
偶然回头,看到阿南也在吃力地爬,身后蜿蜒如蛇的公路,成了他的腰带,飘向人间。我忽然想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身体里挣扎。就像做爱的时候,抱得紧紧的,拼命摩擦,真想知道,那个身体里的你,到底有何感受?
生而孤独!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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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01 09:01
让我遇见你——温州发廊(上)
还是女人心细,做生意怎么能没有招牌,门口立了个牌子:温州发廊。
这牌子差点把我撞倒,用手电照了又照,觉得好笑。脑子里忽然冒出个问句:温州,离天堂有多远?可谓祖国大地,遍地温州啊。
进去一看,第一个感觉是,比较正规,比川菜馆正规多了。通了电,但电压不稳,灯管发出“滋滋”声,忽明忽暗,颇有迪厅效果。一面镜子墙,三张大椅子。镜子的下沿,一个长条的台子,台面上放着洗发水、推子、剪刀什么的。不应该呀,谁还来这儿检查,还要道具?当我提出质疑。升哥说,真的可以剃头啊!还劝我们先剃头,毛长了不好搞。这话太粗俗,阿南很不高兴,坚决不肯理发。
我说,要不,洗个头吧。
我们都是那种出门不带镜子的人。不照不知道,一照吓一跳。这谁呀,完全不认得了。披头散发,结成了条状,脸皮焦黑,嘴唇红肿,眼角全裂开了。这么说吧,那种在垃圾堆里探宝,随时蹲下去捡东西吃的疯子。冒充流浪艺术家,也太入戏了。这幅尊荣,叫我怎好意思见女人?
可以想见,我们身上的气味肯定很大,只是自己闻不到而已。难怪坐了半天,没一个女人敢靠近。听到四川女声,升鬼,他们是牧民吧!
吓吓吓!升哥急了,大声说,大学生啊,来体验生活的。升哥比我们还急于证明身份,甚至叫阿南拿出学生证,让“骚娘们”见识一下。还指着我们脚下的登山鞋说,上千哩,防水!
还是鞋有吸引力。一个女人走过来,蹲下身,捏我的鞋子。瀑布发倒在我腿上,升上来一股洗发水的香气。进门这么久,我就没敢看她们,心跳太野了,怕心脏病突发。我身下的这个女人,穿着紧身黑纱衣,是那种像丝袜般透明的布料,肉色朦胧。五短身材,从背到腰到腹部,嫩肉从侧边凸出来,臀部像玻璃试管的底部。
她用小胖手拨开头发,仰头冲我一笑,问,牛皮的?
她本是娃娃脸,却化了老妆,有一种自相残杀的化妆效果。我抬抬脚,看了看,说不太清楚,可能吧。
她问,你们当真是大学生?
这时升哥已经从阿南手里拿过学生证和身份证,高声叫卖,给我看清楚哦!
我没喝多少酒,清醒地看着女人们的传阅过程,好像生了个胖小子,挨个抱一下捏一把。多有爱心啊,我的内心变得平静。升哥说这里有四个女人,眼前是三个,有一个已经开工了吧。我称她们女人,没叫姑娘,是感觉岁数都不小了。也许是灯光太昏,她们的脸看上去很松弛,绵绵的,好像泡了很久。忍不住想叫声,阿姨你好!其实没那么老,上了浓妆,反而显老了。有一说一啊,实在弄不明白,干吗要把嘴唇打肿,把眼圈弄熏黑?为了迎合中年男士的审美习惯?欠妥欠妥,老牛还喜欢吃嫩草呢。
我下定决心,洗个头算了!
确认了身份,她们热情了许多。那个检查我鞋的女人,主动要求给我洗头。哎呀,她说,看你脏成啥个样子,女朋友该不要你了,来来来。
生下来就是和尚,哪儿来的女友啊,可我懒得申辩,随她怎么说吧。她把我牵到水池边,拿来一根皮管子,开始冲洗工作。连洗了三遍,还没出泡沫。她一边感叹男的还留长发,一边像在河岸洗衣服,搓了又搓,只差用脚踩。她们用的洗发水,来自棕色的玻璃瓶子,在用飘柔、海飞丝之前,我们就用这个。跟你讲啊,气味最容易勾起回忆,仿佛回到某个下午,女生们刚刚洗完头发,抱着脸盆从身边走过。
女人叫小雪,遇见大学生帅哥特兴奋。问东问西,见我不怎么回答,干脆自己百家讲坛。川菜馆生意不太好,因为工地有食堂;这里用上了太阳能,洗头有热水,但不够洗澡,有一次中途断水,擦不掉肥皂泡;有个初中同学长得很像你啊,笑起来更像,有酒窝的,你的头比三个头还难洗哟……说着说着,出了泡沫。她跳开,喊道,快来看啊,有泡沫啦!
我扭头看去,阿南傻站在门口,升哥抱着酒瓶睡着了——他太累了。小雪使劲搓了搓,捧起一堆泡沫,轻轻走过去,一抹,升哥成了白胡子。他打了冷战,摇摇脑袋,才看清世界形势,立刻一挥手,啪一声拍中小雪臀部。
哎呀,小雪骂,你个不得好死!
升哥笑得浑身发抖,抹了一把口水。
小雪跳到我身边,哼着“晚秋”,用干毛巾擦我的头。我像欧洲妇女那样,弄干了头发,优雅地坐在椅子上,感觉好清新,有一种被生出来的新鲜感。真的,我觉得,我的眉毛分开了,在春风里发芽。
小雪落在我脖子上,摸麻将般捏了捏,说,大学生,头部吧?我说,什么?呵呵,她说,我普通话不标准么,做个头部啊!我说,这个,要不算了吧。升哥说,头部头部,先头部,再进去搞!小雪骂了一句什么(川普没听懂),按住我的太阳穴,轻揉起来。我酥了,心想,头部就头部吧!
说是头部,却不单是头部。小手在我头上摸索,雾水般萦绕。六指琴魔,指尖飞动。我是她手里的一把琴,弹奏着催眠曲,昏昏欲睡。
小雪拉住我的手,放到她胸口,拨动我手腕,抓啊抓。要是调情老手,早就抓了,不抓白不抓,抓了还想掐,掐了还要亲。可我还是处男!不好意思上手,高海拔喝多了酒,高反加剧。心在跳,火在烧,却不敢睁眼,假装半睡半醒,假装随意和松散,被动地任她甩啊甩。触到,弹开,又触到,又弹开,一下又一下,若即若离。在欲望的湖面上,我和小雪摇动船桨。啥叫春色撩人,啥叫鼻血攻势,这便是了。手是死的,心却是活的,一波波发野,撞得胸口生疼。
我喉咙发涩,不停地咽着口水,感觉下身撬动了上身。当时的样子肯定很好笑,像身边那只傻呼呼的水壶,明明沸腾了,还死盖着,拼命喷气。这些小雪都看在眼里,她并没有揭穿我,而是一会儿弄左手,一会儿又换到右手,默不做声,把欲火越拨越旺。对于她,是正常流程,捏呗;对于我,左手倒影,右手年华,来回切换。小雪啊,你对我很好很好,你自己竟然不知道——好傻哦。
另外,我惊讶地发现,虽不是左撇子,可左手更敏感,直接把触觉转化成了灵感。像台湾小女生说的,暖暖的,酸酸的,心慌慌哟!由此,刘某认为,要开发人类男性的右脑,应该采用“小雪按摩法”,能唤醒形象记忆,与宇宙产生共鸣。
正考虑写篇论文,发到《自然》上去。小雪转到我身后,把我的后脑按在她的胸口,夹住,推拿。蹭着那饱满的纱衣,下面噌地一下,顶了起来。就像跷跷板的那头,忽然坐了个胖子,一下将我翘起。刘某终于明白,这头部,不是让你放松,是逼你放纵!
我亲眼看到,欲望从身上站起,将整个世界按倒在地。不行,抓住最后一丝清醒,我喊出:好了!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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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02 07:38
让我遇见你——温州发廊(下)
我说,好了,头部够了!
硬了?升哥问。
我说,累了,回去睡觉吧,你明天还要开工呢。
天边流光。要知道,我是拼了老命才喊出来“好了”。谁会想到,我的洁身自好,竟遭到所有人的反对。茫茫天地间,竟容不下最后一枚处男!
首先是小雪,有些惊慌,温柔地问,重了么?我说,不重不重,不太习惯。升哥笑着说,老弟性子急,快进去吧,好好搞!
我站起来,把手伸进裤袋,扳住,说算了,回去睡吧,明天去翻唐古拉。升哥扯住我,不行啊老弟,说好了的,我请客!我说,谢了大哥,今天不想弄。
升哥明显喝高了,迎面扑来酒气,一把抱住我,往里屋推。知道他是好意,知道他待客热情,可也太亲热了,丫谁啊,非要破我处?刚要发火,看到小雪无辜地站在那里,垂着双手,像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撞坏了热水瓶。谁叫我天生怜香惜玉呢,哪怕刘姥姥,她那儿流泪,我这儿滴血。
我说,对不起啊小雪,钱照付,今天算了,不方便。升哥说,什么不方便,月经啊!越说越不像话,我准备甩手走人。
他们其实好对付。又不欠你的,不干怎么了,总不至于奸我吧?可别忘了,还有个阿南,这家伙才是致命的。有道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躲得掉么?这家伙把我拉到门口,下达最后通牒:跟你讲啊,最后的机会!
啊?我问,今晚跳崖?
靠,阿南说,不装会死啊,翻过唐古拉就是西藏,你自己说的,去西藏之前要解决处男之身!好兄弟一起割割割……
包皮,我说。
嗯,阿南点头说,恶心话只有你说的出口,一起割,一起破,都是你说的吧?
质问之下,搞得我不知如何回答。我望望小雪,抛了个媚眼,压低声音说,兄弟,太难为我了,献给阿姨?
阿南像鹅一样望了望,低头说,大姐大姐顶多是大姐,你硬了吧,大家都看到了,还嘴硬?挑肥拣瘦不是你。
不否认,硬了,确实硬了,有反应,还不小。可咱比不上动物,身体到心理,总还有个过渡。小弟弟不帅,再怎么说也是朵黄花,别人可以骂我贱货,我自己还想守住贞操呢。我说,下次下次,行么?好吧,阿南说,你可想好了,过了这个村没了这个店,随你。他激动地掏出钱包,头也不洗了。
阿南的眼神,是那种鄙视,骨子里的看不起,好像是我出卖了他,临死之前才知道我是个叛徒。飞刀一般的目光,仿佛在说,你的话,我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等一下!我按住钱包,喊出:做!
什么?
我说,钱等下再付吧,我做我做,做还不行吗?
别勉强,阿南说,压力太大,影响发挥。我扔掉烟头,做!妈的,豁出去了。初夜在高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初吻小兰,初夜小雪,性福一生,别无所求。
当我竭尽全力喊出“做”,大家都松了口气。升哥猛拍我肩膀,说,老弟这就对了!一看见你就觉得咱们有缘。他还冲小雪喊,准备红包啊,处男。小雪骂他死鬼,还特意洗了一下手,用毛巾擦干,站在房间门口等我。我注意到,她的胸部在起伏,脸上竟然有了红晕。小雪不美丽,但是可爱至极,哎呀灰姑娘,我的灰姑娘……
失身之前,我回头去看阿南。他像教练那样,坚定地点头,给我注入一条信心。接着儒雅一笑,转身坐下,伸长脖子说,来,洗个头!
后来,阿南矢口否认逼良为娼。他一口咬定是我自告奋勇,拦都拦不住,非要破处,像在马鞍山那样:老子受够了!问题在于,我有这么贱么?还不是为了兄弟面子。你们中国人啊,就好面子!同胞们,为了该死的面子我们究竟还要付出多少代价?事到如今,主动或被动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去做了。谁也不能否认这个严肃的事实!
为什么我要做,为什么要我做?
先抛开个案不谈。我认为,“处男”一词有问题。细想什么叫处男?标准在哪里?
众所周知,处女有膜,很薄一层。春风亦多情,吹我罗裙开。某个王子像刺客那样沾湿手指,轻轻捅破那层窗户纸,偷窥里面的花骨朵。从此,破了,看过了,春色曝光,没啥新鲜。不就是一层纸吗?骑车不小心,风太大,打喷嚏,无头苍蝇乱撞,等等都可能弄破。有的人什么姿势都做了,口含精液,只保了层膜;有的人虽然没了膜,内心还渴望“真爱”,无缘无故总被自己感动。你来告诉我,怎样才叫处女?以流血为里程碑,早已是过时的裹脚布。而且处女情结,完全是人类的禁忌,是道德的卫生巾,是臭男人肮脏的占有欲!可以断言,什么时候没了处女情结,才是真正的男女平等!
相比处女,我更关心处男。如何定义处男?就这个问题,刘某趁着喝酒,采访了不少兄弟。真令人失望,答案难以统一。梦遗不算,靠手不算,男男不算。那美女帮你打飞机呢?有人说算,有人说不算,争得差点打起来。处男,其实是文化概念,学界尚无定论。真正的破处,条件比较苛刻:必须和一个女人,插入、摩擦、并射出。就是说,我们无法自破其处,必须借助女人。学术上的定义是:青年男子在清醒的状态下,第一次和一个女人通过下身互动的方式,感受到射精的快感。带不带套都算。
我们不禁要问,你的第一次在哪里?甜蜜吗,苦涩吗。拉出来都是一部心酸史。
再回到那两个问题:为什么我要做,为什么要我做?
我要做?很简单,因为我想做,想做就做。该出手时就出手。不瞒你说,早就想做,没人愿意和我做嘛!哼!真是的,非要人家直说。想做而没做成,就是文学。我想好了,下一个小说专门写性。性是真实的,来源于我的身体。爱总是那么虚假,不胡编乱造说不出爱情故事——像我瑶姐。
非常想知道,阿南和升哥为什么要我做?快感的是我,你们又得不到什么。想想吧,人们对第一次情有独钟,格外照顾。市场上处女要价最高,直接导致“补膜”成为热门产业,补奔驰的胎都没这么贵——上千了吧最近。升哥后来说,他想让我记住这个夜晚。记住有个素不相识的大哥,请你第一次玩女人。听听,多么朴实的一个人!
阿南呢,干脆否认逼过我。信里写道:在祖国的高原,是你自己在渴望高潮。我觉得纯属扯淡!用哥们的话来说,头戴避孕套——装屌。是人都有破坏欲。看到洁白的雪地,总忍不住踩上一脚。
住脚!你踩的是雪吗,你踩碎了我的心!
人家说,女儿要富养,儿子要穷养。大意是,女儿要宠着,别一块棒棒糖就骗走了。儿子不能惯着,就让他吃多苦,知道来之不易,自己去打拼!但是,切记啊,刘某以切身体会警告你,儿子当然可以穷养,但必须放出去恋爱,谈的越多越好。否则你的儿子白养了。一个丑八怪都能迷死他!
可别误会,小雪不是丑八怪。事实上小雪小兰都是我生命中最美的女人。小雪的小手很柔软。柔软到如今。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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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03 08:37
让我遇见你——天水兄台(上)
题记
这次遇见,远在十二年前,那时我们很年轻,徒步去西藏。在绿皮火车的过道里,遇见了天水兄台。这次遇见很重要,它改变了我们,它让我们开始觉得,旅行不只是旅行。
杰文的小说,看似通篇玩笑,但他骨子里是真实真诚的。这篇《天水兄台》便是其中之一。
此人姓付,本名付国平,笔名麦,法名尘觉。甘肃天水人,我们叫他天水兄台。
我有个朋友叫酒仙(参见本人同名小说),典型古代才子,一手好文,一笔好字,见面一拱手,兄台,一向可好?
叫人兄台,当然是玩笑。比如小胡,可称景涛兄,我没意见。遇到天水兄台,让我开始相信,冥冥中自有天命。不管遇到谁,哪怕一个眼神之后永不相见,也是缘分。遇到朝圣者之前,先遇上兄台,肯定是上天安排的。对于我,不是艳遇,胜似艳遇。精神艳遇吧,如果有的话。不客气地说,在所有遇到的人当中,天水兄台给我印象最深,难以磨灭
可惜啊,我把日记给弄丢了,上面记着相遇时的种种细节。
兄台八字胡,国字脸,大眼睛,深酒窝,中国版克拉克盖博。不怎么笑,笑到一半会自己收住,嘎然而止。心里在脸红。说话的时候,眼神是飘的,含着浑浊的泪,闪闪发亮,好像在和过世的亲人倾诉衷肠。说实话,我当时就想,会不会是个疯子?是那种平静的疯狂。语调平缓,不紧不慢,静静如东流之水,你感觉不到一丝炫耀,心却不由被他抓住。太可怕了。有时你会怀疑,他的身体被佛祖接管了。跟你说话的,正是佛祖本人。
兄台说,老弟,你喜欢诗?我说,是啊。《海子的诗》就放在大包上。他说,让我看看。翻了翻,说,海子的诗,很抒情。我问,你也看诗啊?他说,看过一些,年轻的时候还写过。是啊,我很吃惊,你是诗人?他说,算不上,那时候有青春诗会,参加过。
牛啊,阿楠感叹,青春诗会!
在激动人心的八十年代,凡是受邀参加诗会的,都是牛逼诗人。纸媒时代,算是一种荣耀。我们聊到诗和诗人,歌德、庞德、叔本华、尼采什么的。兄台说,都是普通人,我们不该推崇任何人。诗是个好东西,美的东西,仅此而已。
坐的是慢车,隔一会儿停一站。兄台本来有座位,不坐了,夹了个包,和我们坐在车门旁的地上。
兄台问我们,为什么要去西藏?我又搬出那一套,说追求浪漫和自由,渴望丰富的一生,渴望诗意的一生。那你浪漫了吗,自由了吗,兄台问。我说,没有,一次都没有。阿楠说,有那么一瞬间,好像自由了,立刻又消失了。兄台笑了笑,收住,说,一切都在你心里,心动了,万物皆动。
接下来,给我们讲述了他的故事。探险家?苦行僧?行吟诗人?说不上来。
老弟,知道吗,一看到你们,就知道我们有缘。年轻真好,你们去西藏,而我呢,是去给朋友收尸。是这样,我和朋友合开了一家铁矿,因为利益冲突,他被人打死。就前天的事,我今天带钱去换尸体。最好的朋友啊,就这么死了。我会算命,早知道他会死在这上头。提醒过很多次,可有什么办法呢,该死还是要死,谁也拦不住。各人有各人的命。
我说,你还信这个啊?
呵呵,我本身是学物理的,在科研所工作过,崇尚自然科学和唯物论,本来不信这个,去了西藏才转变过来。
不会吧,阿楠说,西藏有这么神奇?
这个,说来话长。我的经历有些坎坷。从我前妻说起吧。她比我晚一届,是学校播音员。一听到她的声音,我就走不动,整个人都酥了。很美。她喜欢笑,含着笑说话,朗诵散文都笑。我就想,这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啊!偷偷给她写了好多情诗。真有意思,我不敢见她,她却来见我。后来我们相恋了。她也喜欢诗,语感特别好,会给我提修改意见。我发表的那些诗,都是她寄出去的。我们一起看书,《牛虻》《刀锋》《马丁•伊登》《月亮和六便士》等等,还一起旅行。没钱啊那时候,一路打工,搭车,徒步。那是我第一次去西藏。那段日子非常美好,再苦再累心里却是甜的,有使不完的劲。你们知道牛虻吧,在临刑前写过一首小诗:
不管我活着,
还是我死去。
我都是一只,
快乐的牛虻!
原来二十多年来,我过得并不开心,和她在一起,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乐。那时没有水泥路,走着走着,一辆车开过来,尘土飞扬。我们一扭身,等灰尘过去。她用手绢捂住脸,我知道她在笑。我们就这么相互看着,笑。我发誓,一定要和她在一起,不管干什么,不管去哪里。
毕业后,我们都分在军工科研所。很快,结了婚。再后来,我辞职下海,办了工厂,生产汽车牌照。汽车销量越来越大,我们跟着大卖。一夜之间,忽然发财了,有了很多很多钱,几辈子都花不完。还生了个女儿,准备送她去国外,给她最好的教育。
可是啊,有了钱,我变了,她也变了。她去香港美国购物,去美容去喝酒,这都没什么。直到有一天,手下告诉我,她和别的男人上床。我不相信,还痛骂那个手下。手下带我过去。我没上去,站在楼下看了看,抽了几根烟,走了。其实,我完全可以把那个男的做掉。做生意嘛,认识很多黑道上的朋友,小事一桩。
我去找她谈,想把事情弄清楚。我说她变了,她说我变了。我问她,还可以重新开始吗?她说不可能。我流泪,跪下来求她。她说,晚了,什么都晚了,别求我。我说要把所有东西卖掉,去建希望小学,去乡下教书,只要能和她在一起,死都愿意。她笑我太幼稚太天真,即使没有第三者,两个人还是会走到尽头,执子之手是几年,白头偕老是几年?我们之间早就没有爱了。我喊道,有,有爱,十多年啊,怎么说没就没,是你一时糊涂。谈了好久,什么话都说了。最后,她竟然说,是你逼我的,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从来没有……
朋友又劝我,把那个男的做掉,逼她回到我身边。我想不通,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太陌生了,完全是另一个人。也许我根本就不了解她。用钱杀一个人很容易,挽回一个人却不可能。你看,她和别人那么开心,和我却无话可谈,懒得争吵。杀了他们又能怎样?
我呆坐了好几天,想起美好时光,想起伤心往事,一幕幕的,像是一场戏,有点可笑,有点假。我以为自己很懂,其实什么也不懂。人生虚幻,幸福只是个梦,可怜我一直不肯醒,最终还是破了。我只确认了一件事:我是爱她的。虽然不会表达,可我的的确确深爱着她,不可能再爱别人。
我们去办了离婚手续,女儿判给她,财产也给她。我什么都不要。家都没了,还要钱干吗。从法院出来,我下不了阶梯。腿发软,感觉每一步都是深渊,不敢往下踩。眼一黑,摔倒了。当众啊,很丢人。不用别人扶,我自己站了起来,拍拍灰。
后来,我完全垮掉,荒唐了一段日子。朋友都不敢和我喝酒,他们觉得我不是喝酒,是玩命。是啊,很多次,我都想喝死算了,没什么好留恋的。一喝酒就流泪,拼一次是一次,拼一次算一次。醉生梦死,花天酒地,逢场作戏。过去是为了生意,现在为了麻痹自己。酗酒,飙车,玩女人,好几次差一点杀人。我不工作,不刷牙,不洗脸,不理发。朋友都说我疯了。我越来越没钱,搬去和父母住。
再后来,我不愿回家,就睡在公园里,和乞丐住在一起。我父亲是个军官,团级干部,他很看不起我,他说,不就是个女人么,把你搞成了这样,一个男人一点责任感都没有,还活着干什么!你不配做我儿子,我没你这样的儿子!你要是我儿子,你就去死,别连累别人。我母亲快七十了,被我气得昏死过去。她找到我,不顾脏,抱住我,给我下跪,劝我回去。她老是梦见我走丢了,在野地里喊她妈妈,一声声的,小手在抓啊抓,揪心的疼。每次都是哭醒的,半夜起身,想去找我,想给我送吃的和穿的。我母亲特别漂亮,年轻的时候在文工团跳舞,因为我,一下子老掉了。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父母。可我身不由己。
有一次过年,他们接我回家。洗澡的时候,听到哗哗的流水声,我潸然泪下。家里越温暖,我越难过。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痛苦。拉开一丝门缝,看到父母在沙发里看电视,很安详。我觉得,我该走了。
我去书房,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父母,一封给女儿。写信的时候,我没有哭,而是感到非常平静。
感谢父母带我来到这世上。我的一生,有爱有恨,有悲有喜,有成有败,晚景凄凉了些,也算知足了。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尽到做儿子的责任。非我不想,而是不能。我的内心承受炼狱般的折磨,坚持过,坚持不下去了。我选择死,是最好的解脱,请你们不必悲伤,保重身体。
我想告诉女儿,很抱歉,这个世界不那么美好。作为一个不称职的父亲,不指望你有名有利,不指望你多漂亮,只希望你能够快乐,干自己喜欢的事。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爱着你和妈妈,从未改变。不要有恨,要恨就恨我一个,对其他人,最好心怀感激。
我反锁住门,先把自己洗干净,又放满了温水,躺进去感觉真舒服。好累啊,该歇歇了。拿来刀片,轻轻一划,慢慢放松。可能是水的缘故,我觉得,死是温暖的。沉了下去。
怎么说呢,命不该绝吧。母亲觉得我洗澡时间太长,又反锁了门,发觉不对劲。送我去医院的路上,父亲按着我的手腕,哭了。我长这么大,头一次见他哭,老泪纵横。他说,别以为身体是你的,就可以随便糟蹋。要死就死远点,别在我们眼前!
除夕之夜,我躺在病床上,听到人家在放鞭炮。护士拉开窗帘,空中升起焰火。万家灯火,喜气洋洋。我忽然觉得,生命中一定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了。我是个情痴,可以为情而死。但是,我到底为什么活着?
想起年轻时写的那些诗,想起牛虻,想起维特根斯坦,想起加缪、梵高和高更。大多数人都在追名逐利,总有一些人,会去追问生命的意义。哪怕最后一刻,还没弄明白,问了,也死而无憾,不虚此生。热爱生命,就该心怀梦想,被毁灭无数次,还是要心怀梦想。对于我,梦想不是名利,不是情爱,到底是什么,要自己去找。
听到这里,我和阿楠都听傻了,一句话都没有。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人。
西部就是西部,车上人少。不像内地,乘务员会开着小坦克,叫卖着,从旅客尸体上碾过去。荒原空了,车厢也空了,我们没去坐位子。
我说,那你去了西藏?
对,兄台说,去西藏。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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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04 08:46
让我遇见你——天水兄台(下)
题记
这次遇见,远在十二年前,那时我们很年轻,徒步去西藏。在绿皮火车的过道里,遇见了天水兄台。这次遇见很重要,它改变了我们,它让我们开始觉得,旅行不只是旅行。
杰文的小说,看似通篇玩笑,但他骨子里是真实真诚的。这篇《天水兄台》便是其中之一。
我在西藏六年多。我原来就会一点藏语,刚开始不信佛,佛教学历对我没任何用处。我不想待在城市,也不想待在寺庙,过着流浪生活,漫无目的,走啊走,不知道去哪里。
在那种极端自然条件下,我看到什么叫苦难。
知道吗,青海西藏有很多麻风村,我曾经和他们住在一起。山洞,木屋,砍柴打猎,刀耕火种,完全与世隔绝,没人关心他们的死活。我亲眼看到,有个老人用生锈的刀,想把自己的腿砍下来——骨头已发霉了。砍了好几次,流满了汁水,就是砍不下来,耷拉着。他向我抱怨,刀不快,人老了磨不动了,连把锯子都没有。我帮他砍下。他抱着腿,很伤心,问我,秃鹫会不会吃?别以为他们会自暴自弃,听天由命。没有。即便这样,他们仍然念经诵佛,祈祷平安。
那些流浪歌手,唱格萨尔王的。一直光着脚,无论酷暑严寒,无论雪山荒漠,就这么走着。非常瘦,精瘦精瘦,衣衫褴褛,像刚从十字架上放下来的基督。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唱,用生命去唱,边走边唱,风餐露宿。那种艰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生了冻疮,自己操刀,一刀刀刮掉。用非常锋利的刀,割开上腹,清理一下肠子,再放进去,按住,一滴血都不流。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去摸了摸,完好如初。他呢,还冲我笑。
类似的事,在西藏非常多。你们去西藏,不要去旅游景点,最好离开青藏公路,多走几天,会碰到最纯朴的牧民。他们和动物生活在一起,跟在牦牛后头,大喊大叫,活蹦乱跳过一生。
关于朝圣者,你们路上会碰到的。我去过两次,一次六个月,从甘南到拉萨;另一次更远些,花了九个月,从青海到印度。你看我一米七多,那时只剩下八十几斤。第一次朝圣,我还不信佛,就是跟着走。第二次,我信了,磕长头过去的。看见没,我的额头至今还是青的,关节也脱开了。
兄台的膝盖完全脱开,大腿和小腿分得清清楚楚,像非洲的足球运动员。我们惊叹不已,问,你怎么有这么大的毅力啊?
唉,因为信了。信和不信,是两个世界。刚进藏,天地那么大,人那么小,随时可能死掉,我反而没了死的念头。那么严酷的环境,是什么支撑人活下去?是信仰。
在麻风村,我遇到一个喇嘛,常去给病人讲经。除了他,没人敢和病人接触。病人把他当佛。我向他求助。他看到我,非常惊讶,因为我身体上没病,却和病人住一起。聊了聊,他说,我能救麻风病人,却救不了你,你去找德行更高的人吧。于是,他给我推荐了上师。
我的上师,是个真正修行的人。他很年轻就拿到了格西学位,本来可以做活佛的,放弃了世俗享受,放弃了寺庙权利,独自一人隐居在格多山。一修就是二十多年。所谓机缘巧合。缘起缘落,缘生缘灭,那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求不来,赶不走,自然而然,并非有意或无意为之。
我的上师,曾经闭关七年。这七年,他就住在雪山的岩洞里,不吃五谷杂粮,只吃一点点蔬菜和水,求证实修。出关的时候,头发和胡须盖住了身体,指甲比手指还长,自动脱落。除了密法,上师还精通相术,知生死,通鬼神。他曾经带我去驱鬼,用法力降魔。他很少用法术,一旦用不好,就会陷入迷障。
还记得,当年上师遇见我,给我看相。把我吓一跳,全都说对了。他好像看见了我的来路。上师说,你其实是个女人,情执太重,对感情太苛求,近乎勒索。一生痴情于色相,爱漂亮的人儿,而又不敢面对,一个红尘梦,一厢情愿做了二十多年……怎么说呢,上师一番话,一下把我抓住了。我们汉族人,一说看相,就是求富贵求姻缘求生子。上师呢,叫我认清自己,了悟前世今生,了悟因缘生死,以求解脱。
那个傍晚,夕阳无限辉煌,晚霞烧红天空,山川沉默,湖水澄清。古人说,大象无形,大音希声。有一种景象在尘世变幻,有一种声音在天际回响,最大最美到极致,都是不可捉摸的。我忽然觉得,生与死之间,不过是一扇门。我已死过很多次,每次用情至深,每次受伤至深,终难脱离苦海。上师低眉善目,菩萨垂手救人,我决心信佛,皈依佛门,法名尘觉。
兄台说话,简直是朗诵散文诗。火车的嘈杂声,一下子消失了,我耳朵都听麻了,从后脖子到屁股,一根筋在痒。
阿楠比我还兴奋,跟兄台探讨佛学。我对他的经历更感兴趣,问他,既然尘觉,怎么又回来了?
兄台说,我本来打算闭关的。发觉还是有些东西放不下,母亲托梦给我,没法静心修行。上师叫我别勉强,先回家看看。回家才知道母亲已去世,父亲病重。亲戚说,母亲临死前,不肯合眼,想见我,但是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愧对慈母啊!生死两茫茫,都是我造的孽。这个债,只能下辈子再还了。我想,这一世很难求得正果。我现在只有两个心愿,一是翻译上师的经文,二是安顿好父亲。
我说,那你的女儿呢?
找了,兄台说,没找到。听说去了国外,澳洲吧。她没和那个男的在一起。我们不可能了,缘分早散尽。无论如何,她是对的,白头偕老是几年?
兄台要在察尔汗下车。他说给我们看相。我笑着说,你劝我们信佛啊?兄台呵呵一笑,这个讲机缘的,该信自然信,不用劝。相由心生。看错了,你当个笑话;万一对了,你也别认真。都是注定的,其实算或不算,又有什么关系呢?
令我们吃惊的是,兄台坚持分开看,像关进派出所,要隔离审讯。先看我,再看阿楠。
兄台跟我讲,自己的命,听听就好,不足为外人道也。他摸着我的头顶,念念有词,说了些祝福的话——我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加持。
看完,我们脸色大变,都想跟他下车。
兄台说,老弟,去西藏吧,只能到这里了,我要去给朋友收尸,凶多吉少,你们去不方便。阿楠恳请兄台留联系方式。兄台说,我把事情处理完,就要去修行了,没有联系方式,有缘自然会见。
就这样,兄台走下火车,转身离去。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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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05 15:03
让我遇见你——朝圣者
在一个兵站,我们碰到三个朝圣者。
其实路上遇到好几拨,喊声“扎西德勒”就过去了。这回一起在兵站煮饭,兵大哥帮我们做翻译,可以放心聊天。
是三个臭男人:小伙不到二十,中年汉子三十出头,老头六十多。小伙叫扎西,中年人好像叫顿珠(是这么个发音),老头叫什么给忘了。我觉得吧,人在旅途,江湖浪子随风飘,叫什么不要紧,关键是一起走过一段路。
两个年轻人负责磕长头,老头负责拉板车。他们的行李都放在那辆大板车上,还插了两杆红旗。在巨大雪山背景下,红的叫人心疼,像一点火苗,一抖一抖地往前飘动。
他们给人第一印象是脏,身上味道特别大,像刚从野生动物园放出来。牧民嘛,一辈子和动物为伍。别人下班遛狗,他们一生遛牛。坦诚,爱笑,一口白牙,额头上一层厚茧,流着亮晶晶的油汗。头上总是点缀着枯草,好像刚从草原底下钻出来。
有佛祖做靠山,他们做事无所畏惧。可怜我们多浑啊,从小没有信仰,脏了心肝还不自知,畜生不如,怎好嫌弃人家?——得罪了人。
他们当时在弄午饭,打酥油茶吃藏巴。特好玩,抓一把藏巴,像捏泥人那样,捏得很有可塑性。由于风吹日晒,他们的手背很黑,手掌贴着木屐那面却很白,翻手吃东西,像黑猩猩吃香蕉,好可爱。吃起来像发硬的馒头,还带沙。我们的方便面和压缩饼干人家也吃不惯,送了几根香肠做礼物。
与他们相比,负重徒步太过休闲,你根本不好意思说自己吃了苦。想想吧,用身体丈量二千多公里,一路磕过去。真的五体投地。双手合什三次,分别在头顶胸前和身下,然后趴下去,紧贴大地磕头,最后抱头再合什一次。阿楠说,合什三次趴下去,表示身体、心灵和语言全部献给佛祖。在他们的指点之下,我们也试了试,跪几次还行,长期下去就残了。
请兵大哥做翻译,顿珠含笑,温总理答记者问。
哪里人啊?
四川阿坝。(乖乖,二千多公里了!)
去哪里啊?
拉萨拉萨(这个不翻译也听得懂)
出来多久了?
半年多了吧。
为什么要朝圣呢?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说了我们也不懂。他从板车上拿来一个包袱,从包袱里取出相片。那是他家人和活佛的合影。捧着相片跟我们讲了好多。大意是,不是随便那个痞子都可以朝圣,他们不单代表个人,还代表了全村父老,在干这辈子最有意义的事。
出发前向活佛发誓了,保持内心纯洁,一路上不杀生、不打诳语、革除一切尘世邪念。至于目的,每个人不一样,各有所求。像小伙扎西是替他奶奶来的,他爸车祸死了,祈祷奶奶获得内心的安宁和喜悦。那个老头更虔诚,变卖了全部家产,才踏上这趟旅程,求功德圆满。
那你呢,你向佛祖求啥?
我在为死做准备啊。人都是要死的。我见过太多苦难,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我酗酒打女人杀过生,这些都是罪恶。我要洗清自己的罪恶,祈祷下辈子还要做人。
做人?下辈子?
嘎,我为众生祈福,下辈子做一个善良的人,做一个心胸开阔的人。如果有可能,最好能出家。
实话讲,问到后来我拧巴了,不好意思再问。同样是人,人家的境界怎就那么高?内地那帮人求财求婚求生子,一派旺盛的人间欲望。保你升官发财?Are you sure?人家是那么虔诚,绝对虔诚,信天信地,信他所遇到的一切。说信就真信,毫无保留,内心充满了佛光,拿身体出来朝拜,说我不感动也是假的。难怪兵哥说,有这毅力干什么不能成,有这爱心世间怎会不美好?
特别是随后几天,陪着走了一段。他们绝不偷工减料,佛祖无所不在,碰到河水,就在岸边跪好多遍,把河床补回来,然后再过河。一天行进不到十公里。我们走的好悠闲,像猎人身旁的小狗,跑到山头望望,又撤回来跟着走。
我和阿楠一直在讨论,这是愚昧落后,还是超尘脱俗?
想想这辈子信过什么,还真说不上来。一个什么都不信的人多可怕。抱歉,我就是这么个人,怀疑一切。阿楠跟我讲加缪和萨特,讲西绪福斯神话,讲人生的意义和幸福:自由、创造和激情。无论你干过什么,死亡将带走一切,但是没关系,明知无望还要竭尽全力,要活的有滋有味,要活的有情有义,向死而生,一笔怒放开来!
同样是路,可以坐车过去,可以走路过去,还可以爬过去,跪过去。同样是一生,有的平淡如水,有的轰轰烈烈。我的呢?还不知道,路还长。但我热爱的那些人,都炙热如火,常人眼里神经不太正常。极少数的人生,跌宕起伏,惊涛骇浪。他们的人生过得有质量,如大海般丰饶多彩,如川藏线十步一景。
旅行,尤其是徒步旅行,使得时间概念起了变化。在学校一个学期像一天,可在路上一天过了几世!如果一生都在徒步,那该有多美好。靠,这么说来,原来我也是个积极的人。要对老师同学大喊:老子比你们更热爱生活!
跟他们一起走,还有很多有趣的细节。比如念经,念个不停,饭前睡前遇到玛尼堆看雪山等等,都在念。“哦索索,哦索索,红妈咪把米红,嗯嗯嗯……”不知道念了些什么,像嚼花生米,表情是微笑。我也跟着笑。阿楠踢我,说严肃点,要尊重人家,民族团结。于是我转过身去,呛着风笑,笑得泪眼朦胧。因为想起小时候老太婆赶鸡进圈。
他们也不是石头做的,这种苦行非常要命。他们额头上的厚茧,磕了破,破了磕,砸出血,就这么硬磨出来。手和膝盖全是肿的,发涨发青,早上起来疼得直哼哼。
那天晚上,我听到叫唤声,像谁在哭诉,循声过去,掀开帐篷,看到老头卧在毯子上干呕。可能是哮喘之类的病,扯着肺往外吐,吐又吐不出来,身子在剧烈抖动。小伙子在帮他煮茶,拍后背。高龄高血压高海拔加上这个病,没准那天就挂了。干嘛呀,这么大岁数。我们劝他别折腾,回家养老吧,搓麻打牌泡老太太。由于语言不通,相互瞎比划。可他的目光那么坚定和清澈,吓我一跳,何谓视死如归,今天见识了。好不容易到这儿了,死也死在路上,能死在路上,是一种幸福。
躺在帐篷里,听着老头喘粗气,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头伸到帐篷外,冷不丁干冷,使我更加清醒。高原的夜空,不是一团漆黑,而是有一种极宽广的薄亮,偶尔流星划过,一道无声的绚烂。是谁在留恋人间?
凝视着灿烂星河,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放磕长头:跪下去,拥抱大地,起身又跪下……一起一伏在漫漫长路之上。是什么让人去追求食色和名利之外的东西?信仰?那什么是信仰?我有没有信仰?自由算吗?爱情是吗?我他妈配吗?我一直标榜追求自由?不顾一切多牛逼啊!飞蛾扑火多牛叉啊!这一生会有激情和梦想吗?你们骗我,我知道你们骗我,可我不想骗自己,没法不骗自己。不管别人怎样,还是热爱那些有信念的人。
没什么不好意思,哥为他们哭过。
小时候看《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哭,看《李时珍》却哭了。回想起来,真哭对了,哭得扎实。有些感动已不是感动,有些感动还是感动。
开头小李没考中,和老爸坐船回家,看到纤夫们喊着号子拉船,逆水而行,绳索陷进肉里,“唉哟唉哟”往上走。老爸说,如果做医生,一辈子就跟这条船一样,必须在逆流中不断前进,但小李坚定行医信念。可不是闹着玩的。一部本草写了三十年。李哥什么苦没吃过?吃大便,品毒药,行万里,尝万草,蓑衣不防水,帐篷常漏风。谁知道凄风楚雨里有一条这样的汉子?到晚年,书已写成,却无法出版,不顾老迈奔走他乡,还是找不到投资,无奈返乡。又到江边,又听到纤夫的号子声,催徒弟扶他去看,可急匆匆赶到江边,却见茫茫江水空无一物。老李凝视许久,徒弟担心师傅想不开,不禁失声痛哭。老李问,你怕我会死吗?说着呵呵笑起来,我是死不了的,傻孩子,咱迟早要刻出来,一定会刻出来的!
仰望天空45度,“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话也就老李敢讲。什么叫帅,什么叫酷?这才是我心里的帅和酷!
年少的我看得眼眶发热,不好意思当着父母哭,偷偷扶车出门,迎风蹬车,路尽头扔掉车,一口气爬上山,坐在山顶望远方。模仿45度,反正没人看见,被自己的感动陶醉,一时潸然泪下。天下大,我之小,也不要你改天换地,选一条路,坚定地走下去,走到底,是何等的有气魄!
时珍大哥是幸福的,朝圣者也幸福的,至少他们知道该走那条路。我们呢?就从徒步开始吧,这辈子一定要干一件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儿。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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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06 12:07
让我遇见你
之终南山隐士——道长和童子(上)
题记
我拍了童子的相片,答应人家不能发出来。总有人说传统文化如何好,道长正在用这个教孩子。我所见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希望能给大家一点启发。
我想抄近路,一个不小心,摔了个狗吃屎。我爬起来,拍打这身上的雪,听到一个声音:吃饭了吗?
隔着栅栏,看到一个人在打水,见我发愣,他又问一遍:你吃饭了吗?谁啊这,不认识,我望了望,和终南草堂不是一家。他挥手一指:门在那边,吃了饭再走。说完,提起一桶水,不等我回答就进去了。
按照他的指示,我走向柴门。开门的时候,看到一面小牌子:谢绝会客,有事请预约,电话……就这样,稀里糊涂成了客人。
一排正房,正房边上有个厨房。走进厨房,看到大中小三个孩子。大的那个,双手合十,冲我点头,然后单掌分开,挥向饭桌,说了声:请。一个大盆子,装满黑乎乎的食物。我拿碗盛出来,是野菜、土豆和面疙瘩。
分宾主落座,我问,小家伙多大啦?他们看着我,不说话。我又问,你们的父母的呢?还不说话。我笑问大人,他们都很听话吧?
啧,大人放下筷子:叫你吃饭,你就好好吃,食不言寝不语,你还不如个孩子。
我不敢说话,不敢吃出声,静静往下咽。安静下来,才注意到桌边有个喇叭,一直在循环播放佛经。诵经声中,三个孩子自己吃自己盛,吃多少盛多少。最小的那个,只有二三岁,小手握不稳勺子,吃成了花脸猫。我看得操心,那个大人也不帮忙。面疙瘩掉出来了,小家伙捡起来,塞到嘴里去。另外两个大点的,吃完之后,拿开水冲碗,捧起来喝掉,一滴不剩。他们把碗筷洗干净,摆放好,端坐在小凳子上,笑着看我吃。
实话说,加了面疙瘩的白石汤,一点都不好吃。我学着他们,吃完放好,一起等小家伙。小家伙实在搬不动热水瓶,最大的那个帮他冲碗。小家伙咕咚咕咚,喝得胸前湿了一大块。
吃罢中饭,一起走出厨房,坐在一个棚子里向火。
正在大规模化雪,雪水滴滴哒哒,从屋檐落下来,汇成一股股清泉。此情此景,让我想起王维,他的好多诗,都是在终南山写的,随便几句,是个意境,比如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小时候背了,朗朗上口挺好玩,长大了才知道,你到底是中国人,过去跟山水很亲。我诗兴大发,却写不出来,若以“晴雪”为题,叫王维大哥来一首,那该如何?
看看孩子,看看大人,我问:你们在这里修行?
修行?大人说,谈不上,别人在修行吧,我们不修行,就在山里过日子。
我说,这跟修行差不多。
哦,我们脑门上写了“修行”二字?
我问,终南草堂是你邻居?
他说,人家是挂牌子做生意的,你昨晚睡那边,收钱了吧?
啊,我说,要收费么,他们没问我就没给。这事儿搞的,要不我给你,帮我交一下?
没联系,他说,我们跟他们没联系。你没交就算了。
我想,山里人家,左邻右舍的,怎会没联系。这个大人穿着毛衣,黑色的衣服,扎着根大辫子。身高跟我差不多,眼睛看上去很年轻,亮晶晶的,但笑起来眼角有皱纹。他是隐士,还是道士,还真拿不准,我问:您是哪里人?
为什么问?
看您不像北方人。
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都不是同一个我,上一秒的我和这一刻的我,也不是同一个我,你要问哪里人,我也不知道。
这三个孩子,是你的么?
我才不敢生呢。我没那个勇气。孩子都是天使,你们这些人啊,不会教就敢乱生,敢糟蹋天使,胆子真大!
一时糊涂吧,我笑着说,他们的父母呢?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好好烤你的火,继续赶你的路。
我不着急。
我看你很着急。
哈,我心想,这家伙有意思,接着问,你结过婚吗?
他好像没听见,站起来看雪,拿三星手机写着什么,后来我翻他微博,才知道是他写了首古诗。发完,他说,我不敢结婚,有结就有离,人与人没有不分离的,我没那个勇气。
那人家姑娘就爱你呢?
爱我?
是啊,我说,死心塌地爱你,非你不嫁。
呵呵,他说,没有人爱我。她爱的只是她自己,她爱她的幻想。我不爱别人,我只爱自己,我能爱好自己,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倒想得开。
他笑了笑,往火里添柴火。三个孩子都老老实实坐着,大的那个说,你昨晚又哭了。小点的那个,眉清目秀,闪着眸子说,我没哭我没哭。你哭了,大的说,师父,我都听到啦。师父说,管好你自己,哭不哭跟你有什么关系。最小的那个,嘟着小嘴烤裤脚,扯着冒热气的布片。我问,你们都大啦?
大的说,我七岁,这个五岁,这个是三岁了。
我问,你们来这里多久了?
大的说,我二年,这个也一年多,他快半年了。别烤了,师弟,你会烧掉的。你猜,他指着五岁的那个问,他是男的还是女的?
啊,我看了看,你是女孩啊,难怪这么清秀!小女孩别了别嘴,不高兴。她穿着红衣服,红帽子上顶着一只小白兔。
师父说,很奇怪吗,女不女孩?
我说,很开心吧,跟孩子们在一起?
开心什么?
我说,孩子啊,好可爱,看着就开心。
开心什么,他说,他们都是自己的,跟我没有关系。他们的父母敢生不敢教,送过来求我教。
我问,你教他们什么?
不教,他说,就跟我一起过日子。这里多好,水好空气好,自己种菜吃。
孩子们要多久出山?
想多久就多久,十八岁之后不能再跟我。我跟他们没关系。
孩子在山里长大,将来怎么面对社会?社会多复杂,他会发现社会很不公平。
不公平?他反问我,什么不公平?
我举例说明,从长相到学历,从官富二代到人权问题,等等。
不,他打断我,这都是公平的。人家的父母付出了代价,我就是教他们,怎么和自己相处,学会和自己相处,世界是公平的,从来都是公平的。
我听着像王阳明说的“圣人之道,吾性自足”,把自己调理好了,世界不成问题。我问,你要把他们教成圣人?
不,他说,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本来面目。他是强盗,就教成最好的强盗;他是圣人,就做最好的圣人;他要是凡人,就踏踏实实过日子。
你会打他们吗?
你有孩子吗?
有。
你打不打?
话赶话到这里。我其实从来不打女儿,疼还来不及呢,但我顺着他说:打,她妈妈会打。
还是啊。
我问,一直听佛经么?具体教些什么?
他问,你看过佛经?
看过一点。
说一下。
看不太懂,我说,我觉得佛祖是个很好的人。他智慧他慈悲,他本来一个人解脱就好了,放心不下我们,才回来苦口婆心说了好多话。他对我们很好,怜悯我们,只是有时令我费解。这么说吧,我说,大哥,我觉得还不了解他。
呵呵,他笑着说,你口气还真大。
本来我想赶路下山,忽然不想走了,特别想看看他到底怎么教孩子。他所说的话,我大都赞成,却没实践过。他语气是冲了点,我觉得是他修行还不够,我不相信,弘一法师会拿话呛我。平静平和,才是真正的力量。我说,大哥,要不我再待会儿?不急着赶路。
好吧,他说,一起喝茶。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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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09 11:01
让我遇见你
之终南山隐士——道长和童子(下)
题记
我拍了童子的相片,答应人家不能发出来。总有人说传统文化如何好,道长正在用这个教孩子。我所见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希望能给大家一点启发。
茶亭,就在屋后的小山坡上。四面玻璃墙,里面有空调,很暖和。
我也喝茶,红楼梦里说,一杯为品,二杯是解渴,三杯便是驴饮了。我属于第三种,他们当然属于第一种。
先静坐。不是盘腿而坐,而是长跪不起,就是把屁股压在脚底板上。他们是习惯了,我膝盖受过伤,涨疼涨疼的。看人家孩子坐得笔直,我也只好忍着。一直盼着他们换个坐姿,但是没有。
放着中国古典音乐。响起琴声,琴声肯定来自雨声,刚开始是一点,然后是二点、三点,后来下起大雨,哗哗流水,千条万条,汇集成一片开阔而寂静的湖水,只听微风吹拂,但见波光粼粼。突然,一声飞泻,再次奔腾,伴随着两岸的风声,流云飞动,山谷放晴。很轻很轻,却暗藏波澜,丝丝入耳,波波撩人,跪在这个小亭子里,恰似驾孤舟遨游云海。
我正胡乱联想,大童子拿起了茶壶。我问,这是什么曲子?大人说,好曲无名,听就是了。我又问,这是什么茶?问完我就后悔,他肯定说,喝就是了。大人不答话,大童子说,普洱。
茶道我不懂,但看童子做得有模有样,提壶放碗,像是挥毫泼墨,关键是那手势,如打太极,颇有几分仙童范儿。洗了几遍,童子端起杯子,打湿嘴唇,说声:请。
我捏起杯子,装模作样喝了一小口,说:好,润喉。他们笑了,并不在意。
雪光透过玻璃,把头发丝都照亮了。喝着茶,听着丝竹,我有点恍惚,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大人问,你是不是感觉很穿越?是啊,我说,好像在古代。他挥手说,你看这里多好,吃的喝的都很卫生。是啊,我笑着说,原生态。
我问,孩子在这里,肯定和自然亲。
他说,何止自然,跟自己也亲。
我问,数学、物理、电脑、科技,这些还是要的吧?
他说,你说的都是些雕虫小技。不用学太多技巧,人不是工具,学会调理自我,就有幸福感,有了幸福感,那些东西都好办。
我问,你教过的孩子,最大的多大了?
他说,没联系。上大学了吧大概。
他们能适应社会?
说过了。
大童子给我坚果吃,亭子里还有各种零食,看样子价格不菲,我问,这些都是哪里来的?他说,父母送过来的。我能感觉到,这些孩子家境应该不错。我问,他们多久见一次父母?他说,这要看我,我说何时就何时。
他们父母舍得?
舍得。就是死在我这里了,他们也要舍得,否则我不教。
那他们父母也不是一般人。
他笑了笑,一指大童子:他刚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无法无天,连爷爷奶奶都敢打,谁也管不住。父母背着爷爷奶奶,暗地里送过来的。
是啊,大童子说,那时候我太不懂事了,那时候的我,唉,真的是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师父反问,你现在就好了吗?童子不敢再说。
我问,你是怎么管的?
他说,从父母下手,父母犯了错,叫他们把手伸过来,我当着孩子打。没有师尊,何谈教育。
你怎么磨练他们?
带他们一起上山,自己找吃的,三天三夜,风餐露宿。
好狠心,这么小,不怕饿坏了?
怕什么,要饿一起饿。人要的东西,其实不多。
看着这位师父,下手必定无情,一旦和蔼起来,估计又是另一番样子。孩子会不会爱上他?他说是父母求他教的,这些父母是真的没办法了么。
静了会儿,孩子开始背诵。先是对子歌: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曰对苍穹……接着是《道德经》: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最后是《心经》。童子声音清脆,背得滚瓜烂熟,他是这样抽查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上一句是?“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的下三句是?多一句都不行,多背一句都是错。这样一来,你必须熟到骨子里去。
我问,这些是不是太深了,孩子懂吗?
为什么要懂?他说,烂熟于心,将来他们遇到问题,这里都有解决办法。
真是彻底回归了,老一代文人就是这样学东西的。我是晚了,不可能回炉再造。我问,除了这些,还教些什么?
他说,琴棋书画、种菜、爬山。
我忍不住说,岂不是反时代?
他反问,时代变过么?万法不离其宗。
问到后来,我都懵了。总之,但凡我有疑问,他那里全有说辞,不知道是我受了西方文明的污染,还是他太看重老祖宗了。拿孩子当试验,可是一辈子的事儿。我想再待会儿,甚至想住一段时间,可跪得脚都麻了。也许他看出了我的苦处,举起茶杯说,你该下山了吧?好吧,人家都这么说了,我起身晃了晃,敲着大腿问:我想给孩子留点钱,可以吗?
他转过脸去,这个不要问我,问孩子。
于是,大童子来送我。他带我先去了趟厕所。我问,小兄弟,你累不累?他说,不累,就是有时候晚上会怕。我说,也不要太护着你师父了。送到客厅,我取出三百块,说,给你们买东西吃吧。他不接,示意我放在桌子上。我放上去,拿东西压住。他不谢我,双手合十,冲着墙壁上一张画像行礼,嘴里念叨着什么,然后一挥手:好走!
就这样,没人问我从哪里来干什么的,我滑雪下去,告别了终南山。
后记:
一个独立导演,看到我的朋友圈,问我,你见到张道长了?我这才知道,人家是道士,名:终玄。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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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10 11:58
让我遇见你
之
诗人王狼狗(上)
打隧道
2010年,我写完长篇《去西藏》,找不到地方出版,干脆自己印了,送给一些朋友。
我的东西很年轻。喜欢的极喜欢,讨厌的极讨厌,像枚硬币,只有正反两面。你喜欢么,喜欢我给你,但你要付邮费,不花钱你也不珍惜。有一本很奇怪,对方很想要,但不肯付邮费,他说,我这里没快递,你去邮局寄过来吧,见面请你喝酒。
一看地址,远在祁连山。私信聊了一会儿,对方话很多,说他在打隧道,顶着安全帽钻出来,特别想看书,尤其是我这种看得下去的书。还要去邮局,我忙着忙着,就把这事儿给忘了。过了些天,他急了,发消息说,我的呢,怎么还没寄啊,等着呢!
这年头还有人急着要书?我专程跑了一趟邮局,特意写上:对不起啊兄弟,寄晚了,以后一起喝酒吧。
到了2011年,我在公司上班,接到一个电话,开头便问,你在哪?我说上海。他骂我一通,怎么还上海,你不是要辞职么,这么舍不得上海啊,你小子太不靠谱了。我说我脚瘸了,在养伤。他说我找借口。我问,你是谁,在哪?
草,他说,我就是王狼狗啊!打隧道唱歌的那个,你书里不是写了扎西么,我到云南了,要去瑞瓦见扎西,赶紧的,告诉我怎么联系,今天就过去。
你不打隧道了?
不打了,他说,我辞了。这个怎么说呢,管工地好麻烦,我又不愿骂娘,天天大雪漫天,看得老子眼睛都疼了……
这个人的视频我见过。果皮(某诗人论坛)十周年之际,他坐在工棚里,歪着膀子,斜披一件破棉袄,怀抱吉他献歌一曲:《春天里》。拿手机自拍的,一桌啤酒瓶,他叼着一颗烟。看点在烟上。那样的歪头唱歌,烟头随嘴唇颤动,熏得眼睛一眨又一眨,烟灰却不掉,仍是很完整的一根。还没唱完呢,伸手来掐:果友们,差不多了,就这样吧。
到了晚上,又给我电话,继续骂:我他妈辞职追随你呢,你小子倒好,还他妈躲在上海,锁在高楼里,适合你吗?说话大舌头,大概又高了。我边笑边听,向他道歉:对不起,让你失望了。他说,你这人怎么回事,不像你的小说啊,搞得这么客气……
又忍了两年,到了2013年,我终于辞职,打电话问他在哪。他说在昆明,当老师了。
我说,你这不是误人子弟么?
哪里轮得到我啊,他说,他们早把自己给误了,职业学校,跟管工地差不多。
我说,我要去盖木屋了,路过昆明找你?
来来来,他说,快点来,有酒喝,有地方住,我闲得蛋疼。
就这样,我背起大包,远赴云南见狼狗。
情歌王子
我没直接去,先去了趟湖南,见最帅诗人小曾。
小曾呐,这么漂亮的一个人,过得那么窝囊,长期生活在情感波动中。王狼狗一直来电,一边催我赶路,一边给小曾出主意,听着像情感专家,没少谈恋爱。
到了昆明,他和三哥来接。时值正午,艳阳高照,走在街上影子都没了。他堵住我,寒暄介绍都没有,过来就抢包。我赶紧解开给他。他背上之后,大包变小了,位置也不对,锁不到腰,提到了背部。这家伙身穿迷彩背心,裸露出胳膊,比我更配这包。我说,你替我代言吧,你这肉身适合户外。他提了提墨镜,说,这包好重,好久没背了。
要不是他介绍,我差点忘了身边的三哥。三哥说,找个地方,先喝一点。
结果,喝到深夜才打车去他的学校。开了好久,昆明变成一片远灯,车还在行驶,直到荒郊野外。
下车之后,一片空旷,去砸铁皮大门,砸开之后用木桩堵上。里头更空旷,像个大工地,上头还有个驾校。狼狗说里面有个地质方面的塔,测地震的。
站在坡上撒尿,我说,你这地方够荒凉。他说,哪里荒凉了,这是晚上。他挥手一指,你看,那是围墙,跳过去,穿过破庙和田地,就到客运站了,很方便。我望着茫茫夜色说,确实方便。
上坡又下坡,还要翻校门。翻过去,往下走,终于见到了林子里的教学楼,挂着一道横幅:欢迎某某专家指导教学。
转个弯,走向一栋六层暗楼。一个人影都没有。楼也空了,没亮几盏灯。太静了,让人不觉轻手轻脚。我说,狼狗,咱不是去偷东西吧?
靠,他说,我住这儿。说着跳起来摸钥匙。
进门,刚放下包,狼狗就打电话,立刻换了一种口吻:亲爱的,刘某来了,我这不是刚到家吗,别生气了啊,哪有不理你了,想着你呢,啧啧,亲几下。温柔又缠绵,让我有点不适应。
这是一间巨大的二室一厅。说它巨大,因为没什么家具,茶几沙发就放在水泥地上。左手一间狼狗卧室,右手一间放杂物,大厅这边是厨房,走过厨房有阳台,穿过阳台有个卫生间。下蹲式的,不用马桶。
我参观完毕,他还在通话,指了指一捆啤酒,一仰脖子,做吹瓶装,示意我先喝。
放心吧,他说,亲爱的,不喝了,没喝多,不说了啊,刘某在呢,在笑我们呢。
请刘某吃好点啊,对方说,你做给他吃。因为太安静,我也听到了。
好啊好啊,他亲了几口,挂掉电话说,她不让喝酒,喝多我老骂她。
我知道你骂她什么。
骂什么?
骂她的过去,骂她怎么那么多男友,见一个爱一个。
靠,你怎么知道,狼狗说,这样特别不好。我厌恶自己这样。我说,还说小曾呢,你也太痴情。
跟你说个秘密,不许告诉别人……
一口气听了好几个秘密。我说,你不是有那种烟吗,哪儿呢。看到你还问,他一敲茶几,下面都是!草,我抓出来,抖了抖,这叶子都是啊。那当然,他说,还不是最好的,上次我去山里背了一大包出来,接着向我讲解那种才叫好。我说,你胆子可真大,小曾叫你寄过去。他说,不寄,要就来拿,别叫我寄。
烧起烟。我说,吉他呢,给爷来一首。
不会不会,他竟然害羞起来,特别差,我真的特别差,你会你来。我说我连弹棉花都不会。真不会啊,他拿来吉他,一边调音一边问,你真不会,真不会么?我说,那是真不会。那好,他说,那我就放心了,给你来一首。狼狗笑的时候,把嘴抿起来,嘴都抿歪了,坏坏的那种羞涩。只要音乐一响起,羞涩就没了,听准节拍,扯直嗓子,唱了起来。
关于郑州我知道的不多
为了爱情曾经去过那里
多少次在火车上路过这城市
一个人悄悄地想起她
……
起初声音很轻声,沉在记忆里抒情,渐渐发力,唱到高潮不控制情绪,一个人在那里伤感,听得我心里发颤。
我跟狼狗有过一个约定,去全国各地卖唱。他卖唱,我收钱,顺便给路人朗诵朋友的诗,再卖卖书什么的。我都准备好了,可狼狗拒绝去东部,他觉得自己属于西部,属于更这片广阔的天地。他跟宜欣江措一起,在瑞瓦住了七天,江措说他,不专业,但嗓子是浑厚的、苍凉的,男孩子的,带动内分泌的。
关于郑州我想的全是你
想来想去都是忏悔和委屈
关于郑州我爱的全是你
爱来爱去不明白爱的意义
……
听着歌,我就想,这小伙五大三粗,心是却软的,容易感动,也容易被伤害。那些来去匆匆的姑娘,最终安家不会选择他,他就像一匹种马,到死也跑不出花天酒地。宜欣江错叫他达仁洛娃,意思是月亮上的牧人,倒是有几分贴切。
抽着烟,狼狗开始笑,哎哟哎哟,抖着肩膀,控制不住,直笑得眼泪汪汪。
他把主卧让给了我,自己蜷缩在沙发里。
第二天,他去误人子弟,我背着相机在白云底下闲逛。等我转回来,他正好从教学楼走出来。我偷偷尾随,想抓拍他走路。他走着走着,忽然唱起歌。太奇怪了,一个人走得那么开心,一手拿空碗,一手拿勺子,边唱还边挥舞,放慢脚步,轻扭屁股,趟开空气,像漫步在舞台上的港台明星。
好说他流氓吗?他冲自己耍呢。我跟着开心起来,喊了声:王狼狗!
哎哟,他吓一跳,草,是你啊!
附录:狼狗的诗
那天我吻了她
在县城仅有几条街上
我们反复地走来走去
有那么多的话说不完
说过去说现在
更多的话说的是未来
我以虔诚的心爱她
同时也虔诚的悲哀着:
那些不能实现的部分
最终都会成为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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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住到铁路沿线去
铁路沿线能看到很多灯光
我的朋友们就躲在那些窗帘后面
他们与我告别等我上火车后
就马不停蹄地乘飞机开汽车或一路小跑
把沿途的灯都为我打开了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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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11 10:20
让我遇见你
之
诗人王狼狗(下)
做菜
王狼狗对我的朋友说,跟刘某在昆明的日子,是我在云南最快乐的日子!
这话不能当真,肯定是醉了,凡是”最“和“醉”都不能当真,只是为了加重语气。我们都是那种喜欢说“最”的人,说得天翻地覆。
他要做菜给我吃,我以为是开玩笑,结果还真带我去买菜。一路跟我说怎么做鱼,要买哪些调料,怎么控制火候。光说不尽兴,停在马路中央,挥手当勺子,你看呐,辣子得这么炒,油进去了,皮不会坏,香得流鼻涕。我推他,快过马路快过马路,司机要疯了。
一个男的,这么爱逛菜市场,实属罕见。昆明的郊外,本来就是红土蓝天,每当夜幕降临,菜市场更显红艳,一派灰尘的人间烟火。王狼狗提着塑料袋,走过烤鸭子的红灯,特别的不协调。人家都是过日子的,他这外表也太不像过日子人的了。
我说,狼狗啊,你跟这街不搭。
我是香妃,他说。
草,我说,你还贵族了。
没听过?香妃,乡村非主流,简称乡非。
这样啊,我说,那我是韩寒。
干嘛骂自己啊。
那我是小四,忧伤。
嗯,这还差不多,身材是。
……
就我们两个,走在红土顶端,说相声逗自己开心。跟狼狗在一起,什么都能说,别怕,他会主动暴露。
他问,你那个怎样?我问,哪个?啧,他说,那个啊。我说,很少,用手。他说,我激动,容易激动。
亲过吗?
没有。
我喜欢。哦不,擅长。
闭嘴,我说,快炒你的菜,口水鱼么?
他竟然做了一桌子,最拿手的那条鱼,盖了整整半张茶几。你先尝尝吧,他拿着大勺说,我再炒个青菜。我尝了尝,想找个词损他一下,一时也没找到。他等不急了,提着大勺过来,用手捏出一片,放在嘴里说,呜呜,不好不好,没发挥好,花椒没了,没入味。我说,不就是条鱼嘛。他说,草,白忙活了,又碰到个没品位的。
狼狗是四川人,他觉得四川人那才叫吃,其他地方都在瞎吃。他毕业于甘肃工业,那地方我去过,二楼以上经常停水,却是个盛产诗人的学校。他毕业之后逛遍大西北,在各地找调料和姑娘。是的,他有时伤感,但只要有调料和姑娘,便不至于悲观绝望。
姑娘
狼狗的姑娘,我见过两个。
一个是云大的?个子不高,眼睛很亮,从绿衣里透出光来。爱笑,很无辜的那种笑。要不我提问,这姑娘在狼狗面前完全沦为了听众。见她之前,狼狗在公交车里,抓着吊环说,别误会,真别误会,我和她不是那个,是我妹,真是我妹。我说,你乱解释什么,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们鸟男人,狼狗说,我还不知道。
那姑娘是被我们搀回来的。翻校门,她翻不过去,扛她屁股,扛得太猛,从那边掉了下去。
我的主卧被姑娘占去,狼狗把我赶到杂物间,他自己睡了沙发。
好多细节都忘了,倒是记得狼狗带着我和吴吉,穿过学校旁边的暗巷,去和三哥碰面。我们迷路了,转来转去,走过好多夜间店铺。那边三哥都等急了,我们还在里头瞎转,街道都差不多,这么多人在里面活着,感觉漫无边际。终于找到学校后门,走进去,狼狗忽然说,我应该离这个地方远点,我太纯洁了。本来是玩笑,可我没笑出来,狼狗是有几分认真的。
还有一个,新染了黄头发,看样子是为了见狼狗。她在北京做咨询,过来给烟厂出主意。这年头生意人都慌张,很缺咨询。狼狗问我,要不要见,见了怕对不起她。我说,不见不是更对不起。好吧,狼狗说,见就见!
结果一起在翠湖边喝茶。有三哥、吴吉和我,那姑娘有点骄傲,好像只有她在踏实过日子。狼狗总是强调,我不喜欢北京,不喜欢上海,不喜欢广州,不喜欢那些大城市。他是自卑的,别人的自卑都藏着,他把自卑都说了出来,觉得自己没本事,配不上能在大城市混的人。同时又有一种甘于漂泊的豪情,好像在说,怎么样,老子就这样,就跟你们不一样。其他朋友不好意思自称诗人,他喝多了,会忽然豪性大发:来,干一杯,我们是诗人!
有件事很好玩。在某个公开场合,有人上台唱歌读诗,三哥和狼狗都高了,在下面冷笑。旁边姑娘问,你们笑什么。他们逮住机会,一通点评,听到后来姑娘要留联系方式,说,你们来了,昆明艺术届就有救了!再后来,又约见过几次,慢慢的也就冷了,大概姑娘们也觉得,鸡巴艺术届,还是不要救了吧。
摸吧
菜市场边上,有好几个“摸吧”。
狼狗不爱去那种地方,可我们好奇啊,到底怎么摸的。狼狗讲了规则。我和吴吉都是工程师,对规则很敏感,问得极详细。问到后来,狼狗起身说,走吧,带你们见见世面。
那是一条普通的农贸街,中华大地随处可见。每次大雨,红泥会溅上墙壁,溅上招牌,溅上屋顶,太阳出来又把红泥晒干,人们也不清洗,任它等待着下一场大雨。你觉得它有点旧,但不是古朴的那种旧,没有一家老字号,全是喷绘出来的大招牌。好多次推翻重建,建来建去,还是这番泥水中的模样。
走过霓虹灯,有人在收钱,男的20,女的免费。付钱进去,先看到一圈座位,一群女人在休息,有的抽着烟,有的摸着脚脖子。狼狗缩起肩,带我们穿过去,像是偶然路过,随便看看。
走下去,突然黑掉了,我打开手机,想照一下路,一束强光立刻打到我脸上,亮得烧眼,听人说:关掉!我慌忙放下手机。狼狗在我耳边说,不是讲过规则么,现在是暗灯时间。我知道有规则,只是不知道还有人在监管。太黑了,不敢动,站在那里,站了几分钟,想起火车的探照灯,疾驰过后的黑。音乐响起,灯光渐亮,好大,好多人,像是搬开一块大石头,蚂蚁忽然见光,散了开来。有座位,有大厅,还有好多隔间,人们在光点里走动。
是这样,一首歌亮灯,一首歌暗灯,亮的时候相互选择,暗的时候你就摸吧。“摸吧”一词,由暗而来,灯亮结账,很便宜,才10块。
干这种事儿,你得习惯,像我们这种初来乍到的,哪好意思选。外头的姑娘潮水般涌进来,从我们身边流过,停在了大厅中间,花枝摆开,就有男人过去选。那些已经选好了的,一对对坐在一起,聊天喝饮料,等待着下一次暗灯。
再次暗灯,感觉不一样了,你会猜你会想,周围的男女在怎样亲热。他们在暗处,身体摸索着身体,气味好像都变了,热乎乎的,窸窸窣窣,烟头垂在了身下。
再次亮灯,人们又若无其事。刚刚还在和女同事打情骂俏,突然领导过来了,松开来,谈正事谈正事。
情景切换,如此迅速,一次次推动着暗潮。
回来的路上,狼狗大谈工地上的男女之情。在祁连山,在嘉峪关,在某个边远小镇,甚至在高压电线上,再偏僻再贫穷再混乱都有着无数痴男怨女,女的因为“他对我好”,男的迷恋着气息,打毛线的手,扛石块的肩膀,野草般的杂乱而旺盛。狼狗说,这就是我们的远方,仍然在人间。
附录:狼狗的诗
《爱》
她得了一种
叫作“爱”的病
越来越爱
也越病越深
世上没有人
可以治好她
她爱的人也不能
事实上他
也爱她
甚至爱得更深
一想到她的病无法治好
他就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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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
草原辽阔
天空也是一样
在远方他们相接
等喝完酒
我就骑上马连夜启程
草原的尽头就是天涯
以下简称刘某
·
2016-01-12 11:40
让我遇见你
之
远方的姑娘(上)
1
深夜十二点,收到多多的微信,说在拉孜等车,她正在从尼泊尔返回拉萨的路上,还带了很多货,要等到三四点才有车。我正想问呢,这黑灯瞎火的,你一个姑娘家安不安全。她发来语音:杰文大哥!这里的银河好美啊,你那边有没有看到?这小姑娘,不怕劫色,还在看景呢。
她要去拉萨摆地摊,为自己打工,做一个快乐的老板娘。她挣钱的目的,是为了去东南亚吃热带水果。
我说,你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不容易!
她回,这话说得我好难过!
我问,你要凑多少钱啊?
她回,一万,一万就够了。
这样啊,我说,好吧。其实我想说要不我给你,可我不是土豪,存的钱也只够买两年的自由。后来到拉萨,跟她一起卖货,看到她实在不容易,也是酒壮穷人胆,我顶着满天星斗说,多多你还差多少钱,我给你吧?
不用不用,多多说,这批货卖了就有钱了,我不是没挣到钱呀,在尼泊尔骑大象玩滑翔花掉了。
好吧,我说,缺了跟我讲。倒不是我大方,我自己对远方已经不怎么期待了,周济年轻人去远方,也好沾点美气。
回到城里,好久不联系,多多又发来微信:杰文大哥,我要去山南了,那里有个神湖,可以看到前世今生,我去看看。我问,这个,你信吗?信呀,她说,当然信!她的语气如此坚决,搞得我也开始惦记前世今生。
过了两天,我问,你看到了吗?
没有,她说,就是很小的一个湖。
怕她太失望,我说,那可能是你没看仔细。她说那些波纹是山风形成的。接着又说,不过我看到雪啦!好美的雪。给我发来图片,她正把雪抛向蓝天。也许茫茫白雪就是她的前世今生?
昨晚,我在上海的十面阴霾里失眠,又收到多多的微信,杰文大哥,大理下雪了,鹅毛大雪啊!我打开图片一看,她女鬼般立在街边,还堆了个大雪人。
你个小姑娘,什么意思嘛,就知道馋我。想想也挺好的,总有一个人告诉你她遇到的美景,生怕你过俗了。
2
刚遇见多多的时候,我不太喜欢她。
我们在德钦卖虫草。朋友说,我招了姑娘过来。有姑娘帮忙总归是好事,我问,怎么招的?
朋友住在大理的青旅,看到一张纸条,有个姑娘求捡。他打了个电话过去,把我们的事儿说了,姑娘就想过来。过来就过来吧,还一大堆东西,要先寄到扎西家。
还不单是东西,她一口气带了五个人,都接近90后,说要跟我们去错给。我说,这些小孩吃得了苦吗,哭鼻子怎么办?朋友说,你这人,姑娘都嫌麻烦!人来没到呢,先打听哪儿住宿便宜,最好免费,还要洗澡。我说,她们没事吧。朋友笑着说,你呀,怕见生人,见到生人就自卑。
我们在数虫草,朋友接到电话,他们已经到了德钦,先头部队两个人:多多和一个叫二哥的男孩。
朋友照了照镜子,扶正帽子问,怎么样?我说,酷!
接进房来,朋友给他们讲道理,要想办法用旅行养活旅行,像我们这样。我对多多没啥印象,也就是个穿着随意的女生,倒是对二哥印象颇为深刻。二哥掏出一张纸,里面写有中奖号码,问我们是否可信。多多说这明显是骗局啊。我心想,发财谁不想,也不能靠这个呀。
人和人相遇,就是这么有意思。后来混熟了,谈到初见印象。朋友觉得这俩小孩不成熟,我觉得他们爬不上去。多多和二哥觉得我们古怪,一个讲道理,另一个不怎么搭理人,偷偷摸摸也不知道在干嘛。不怪他们,我们卖的是虫草啊,都搁在床底下,有人要货就掀开床板,一根根数,一克克过秤,拉紧了窗帘,太像俩毒贩了。
我们卖草还送诗。我的字太难看,请多多来写。诗这玩意,送一首少一首,在宾馆吟诗放不开手脚。
杰文大哥,多多问,这张写什么呀?我说你看着办。她写了首古诗。我拿到手上看了看。朋友也来看,说,比你写得好。我说,字也好。二哥说,她可是文学社长。
这样吧多多,我说,写诗这种琐事就交给你了。
多多很负责,送诗还配图。我说,不行不行,你得署名,否则人家会怀疑我们的性取向。
于是,很多男客户收到的诗,会描上:多多。
3
再过几天,六个小孩聚齐了,一起玩去了。
我写不出诗,就想起多多,问她在哪里。别提了,她回,我们逃票去雨崩,被困在了山上,凌晨呀,惊动了民警呢。我说,雨崩有什么好去的。她说为了热身。她在骗我,后来在拉萨看到她的逃票攻略,感觉她把逃票当作品来书写。
到了扎西家,第二天就要上山,大家坐在屋檐下聊天,院子里飘起夜雾,明日又天涯。
天涯一般很荒凉。他们没有钱,不雇骡子不请向导,包里装满压缩饼干,打算自己背上去。也是人年轻,仗着身子骨结实。看他们打包,就知道没有多少登山经验,等着看笑话吧。
去那龙营地,我充当了向导。一路下大雨,大家披起雨衣,彩衣飘飘,手持登山杖,仗剑走天涯。
多多披着迷彩雨衣,像一个女兵,累得一脸沉默。我看着好笑,说,我来帮你背吧?她不,偏不,气乎乎走过去,像在跟自己赌气。我说了好几次,都遭到拒绝,最后我说,多多我哪里得罪你了,别不理我呀!大家都笑了,才把她的包抢了过来。
我把他们甩在那龙,带着表哥和骡队先去转了几天。回到营地都不认得了,木屋上插满了鲜花。家里有没有女人,真是不太一样。多多捧着一堆蘑菇,走过来笑脸相迎,你们累了吧,快去喝热水,午餐有野味呢。
我说,你们不要命了!剧毒。
你放心,多多笑着说,我们都尝过了。他们不光尝了蘑菇,把野菜都挖来吃了,拉过好几回肚子,才列出了食谱。
我发现,多多这个人,对野味迷恋到不要命的程度。广东人都这样么,冲进林子四处寻觅,嘴唇都吃绿了。她总是说,这个可以吃,那个也可以吃,好像饿了好多年。搞得只要她看我,我心里就发毛:是不是也可以吃?后来看到她做的剪报,满满一大本:常见可食用的野菜。她担心出门会饿死,觉得野菜比人更可靠。
我开玩笑说,多多啊,你怎么这么没有安全感。没想到她说,是啊,我从小没有安全感的。
4
从说拉到克乐勃,要翻过两个特别高的垭口。整整一天,多多没说一句话。问她怎么了,就是不应声,不摘花不看云不拍照,见谁都是路过。
数月之后,在拉萨问起此事,她说在置气,置某人的气。我听得笑起来,心想你可真有本事,一点小心思就能把自己气晕。
去错给,她爬得最起劲,争当第一个到错给的女人——藏族女人不让去。结果被别人抢了先,她撅着嘴,很悔恨的样子。
木屋里有篝火,很适合唱歌。每次叫多多唱,她都不肯唱,说自己五音不全。他们就起哄,唱那首唱那首!
据说有天夜深了,还停电了,在寂静深处,黑得只剩内心,忽然听到一个女声:
我深深地爱着你
你却爱着一个傻逼
傻逼却不爱你
你比傻逼还傻逼
喔 你还给傻逼织毛衣!
这谁呀,拿手电一照,是多多。多多唱这歌,大概是动情的。
我问,你男友呢?她说没有。我说不可能没有。她说分了。我问为什么分,她说路上认识的,不在一起就分了。我还问。她说,杰文大哥,你怎么老问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那天发生好多事,深夜才爬到垭口,我给人打电话。远远的,头灯照了上来,我以为是个男的,一看竟然是多多。她大口喘气,往寒风里一蹲,一言不发。打完电话,我问她,怎么不给家里打一个?她不回答,把脸埋在头发里。我照她一下,多多,你没事吧?她还是不回答。我拿出长辈的口气,出来这么多天,应该报个平安什么的。多多什么也没说。后来看到她发的长微博《我们真的回不去了,永远也回不去了!》,才知道她从小受了那么多委屈。
每一个倔强的身影里都藏着一颗受伤的心。
风雪即将来临,她坐在大石块上看天。雪崩的声音,好像正在折断树枝。多多问我,咱们走夜路,不会摔下去吧?
我说,肯定不会的,你放心。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当然知道。
再后来,我在木屋烤火,她进来坐了会儿,拨弄着火苗,说起情感经历。有人进来她就不说了。
我说,地方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有了人可以去任何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
她说,可我也不想回去了,只是忘不了那种感觉。
我说,遗憾也很好啊,比幸福还难忘,比完美总差那么一点。
扎西说,你们说些什么呀!大家笑起来。
那天其实是要分别。多多要喝酒,我们不让喝,只给了一口,又要抽烟,我们更不让,一口都不让,气氛就有些伤感。
我说,又不是生离死别,多多,我们拉萨见!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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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13 12:26
让我遇见你
之
远方的姑娘(下)
1
从山上下来,高云带我自驾滇藏线。多多发来微信:你们路过波密,一定要去看树葬啊!
她自己错过了,就寄希望于我们,嘱咐一定要给她发图片。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得知这些神神秘秘的事儿,对一切未知事物总是兴致勃勃。
所谓树葬,就是人死之后挂在树上。我想到晒扁鱼。多多说当然不是,是放进坛子,绑在树上。你想树葬都没那资格,必须是小孩子,没来得及行善,也没来得及造恶,但愿下辈子像树一样生长。
我们捏着鼻子看完,下山带了一身阴气。我把图片发给她。她问,很多吗?我说还行吧,几百个。我刚想说也没什么嘛。她说,我一定要看!好吧,我心想,什么也挡不住你的好奇心。
逼近拉萨,多多破相了!发来图片,脸上一个大口子,还流着血呢。为了躲避城管,她一头撞在了铁栅栏上。我说,你这哪儿是卖货,你在卖命啊!她说,55555,没事的,货没事。
高云看了看,问我,多多到底是怎么的一个女孩啊?真把我问住了,就觉得她爱赌气,其实并不了解她。我说,见面你自己看吧。
那个下午,我们相会在拉萨。头顶洒满阳光,把人的眼睛都映蓝了。多多去银行存钱回来,披着头发,格子衫、大肥裤子、脚踩一双泡泡鞋,一圈发亮的影子随着她的脚步移动。
我问,多多,你这是什么裤子?好肥啊。她说,尼泊尔手工裤,杰文大哥你要不要,送你一条?我说算了。我个子矮,一穿看不到腿。她说,就怕你回上海不敢穿,太休闲了。
她寄宿在藏族大哥家。走进去全黑了,半天才看清,还跟山上一样,打地铺钻睡袋。她漂流在众多货物中间,是一个流浪中的女贩子。她打开一盏小灯,给我们看货。她用小锅给我们熬汤。我这才看到,她画的明信片、做的手工、写的逃票攻略和账本。她的画是几米的那种,孤独中的幻想。我说,原来你还画画。她说,是啊,没学过的,没事就画一会儿,觉得好安静。我一无所长赞叹不已。她说,要不给你画一个?
好啊,画哪儿?
画手上呀!我很在行的。
我说被家人看到不太好,晒黑了,还纹身了。放心吧,多多说,二个星期就掉了,这是一种植物,尼泊尔很多人用呢。我还有点犹豫,多多一把拉过我的手,摇了摇笔,画了起来。不知怎么的,看她画画让我想到“描红”两字。
喝着多多的广东汤,聊到山上遇到的那些孩子,都各有特长,我不停地说,这个有才,那个真有才。
多多说,杰文大哥我也很有才啊,你也夸夸我呗。对对,我说,我们多多是最有才情的一个!
她的货,都是按照自己的审美千挑万选而来,告诉我们进价多少打算卖多少,会不会太黑心?那样子,既想多挣钱又舍不得卖,拿起一头小象,说只剩两头了,卖了怪可惜的,对吧?问得我们笑起来,跟着她怜惜。
回来的路上,我问高云,多多漂亮吗?
高云说,这不是漂不漂亮的问题,她一个女孩子真不容易,应该跟我老婆说说。
我也不知道她还这么有才。我说。
关键是勇气啊,高云说,唉,看到她我就想,咱们年轻的时候都干吗去了!踢球啊,我说,咱们在踢球。
哈哈。
2
多多喜欢上一个小帅哥,尼泊尔的,乐队主唱,才十八岁。尼泊尔我没去过,想象中街道应该很旧,多多肩披披风,头戴装饰,双手合十之际,望了主唱一眼。
我说,你得主动。多多反问,他为什么不主动?那些不喜欢我的人,我就是再喜欢也不会主动的。嗯,那个古老的话题,找个爱我的人,还是我爱的人,爱与被爱,那个值得?闲着也是闲着,我想讨论一下,发现多多不愿过多谈自己。
喝汤喝汤,她叫我们喝汤。
跟多多去卖货,是一件趣事儿。她,宽松的格子衫,宽松的绿裤子,背着一个大包,一直坠到腰部以下,泡泡鞋一步一拖的,随意得像去采蘑菇,满眼的树林和山岗。遇到红灯,一屁股坐地上,抬头仰望,像在数星星。跟着多多走路,感觉骨头都松了,活着别太在意,走街串巷是休假。
很多路上的姑娘,有一种范儿。比如多多,一眼就可以看出,她调皮、机灵、有才气,这都不是她身上主要的品质。主要的品质是内在的灵秀,是崇尚自然的乡间遗风,或者说某种童趣,这种童趣使得她只能是现在这个样子,不能不如此调皮、机灵和有才气。
来自乡间的姑娘,并不是任何时候都落后于城市,当都市走向千篇一律的时尚,乡间生长的孩子反而带来一股田野的清风。正因如此,她从广东乡下,那一年四季绿油油的地方,把一种气息带到了灯光和水泥的世界。这种气息很多野孩子都有,即她受到的是自然的教育。
不修边幅不求雕琢,恰好点缀了她的天然外表。你看她津津有味地喝汤,坐在路边等红灯,手臂上画满图案,行为既随意又散漫,使得她有一种俏皮的、放荡不羁的文青范儿。
我问多多,卖货的是不是都很有意思?
还好吧,多多说,没见到什么有意思的人。
3
在宇拓路,白天是小贩租的摊位,晚上被一帮文青所占据。有学生有驴友有乐手有画画的有学佛的有打拳的有刚失恋的,一派混乱的青春气息。大家怀揣着梦想,不分贵贱卖青春。
我少见多怪,没坐几分钟,就觉得太好玩了!各种疯子都聚一块儿了。这么有意思,你怎么说没意思呢,我问多多。多多说,那是因为你有意思吧。
在这些人里,多多显得很特别。别人攒路费都有玩票性质,多多要认真得多。深夜十二点多了,多多还在,下雨了,她也要去。
她举起香烟向路人甜甜地喊,尼泊尔香烟,尼泊尔手工,过来看一下!边喊边摇手,惹得不少男青年驻足观看。我发现,哪怕随便聊几句,他们也会很开心。
“尼泊尔香烟,尼泊尔手工……”飘出去老远。
卖货才几个月啊,多多积累了一堆经验,一一讲给我们听,像要拉我们入伙。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想着她身无分文,远离家乡来到天边,就觉得不买点什么真过意不去。
一起盘腿而坐,膝前一个地摊,望着那些夜色里的路人,好像青春可以回来,你还可以满怀期待。
人嘛,了解得多了,就愿意多说些话。
在她住的院子里,我靠在墙上晒太阳,她洗完澡走出来,也靠到墙上。说起山上的故事,扎西情史、酒鬼猎人、风中的卓玛和养猪的歌手,等等。她听得认真,我讲得很慢。大把的阳光,使得看什么都眯起眼睛。对待生活我们都知之甚少,不敢做一个诠释者,也许可以做一个见证者。我劝她写游记,写出你的故事,有心人自然会看的。手握奶茶谈童年,谈得自己都成了孩子,对吧?
最后一晚下雨了。雨天的地摊,像是冬天的公园,逛的人很少。淅沥沥的小雨,打在头顶的帆布上,响成一片哗啦啦。拉萨的秋天来得真早,洗亮了的黄叶子,飞得满地都是。多多说,现在的文学社呀,就像雨天的地摊。我笑起来,你还这么年轻,干吗要悲秋呢。还有好多事儿,就不说了吧。
在午夜的大街,我们挥手道别。走了十几米,我忽然想起在山上喊过的话,管他呢,再喊一遍吧:
多多,我们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们!
前些天,多多丢了钱包,急得团团转,问她要不要帮忙,她又说不要。说实话,我挺羡慕她的。她行走,抗争,爱和不爱,无所顾忌。青春如此,岂不快哉。我想起她孤立无援却拒绝施舍的样子,还是那般的孤傲和倔强。她因为爱美而行走,因为行走而卖货,因为卖货而更爱美。
是的,多多就是这样,一个远方的姑娘。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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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14 12:30
让我遇见你
之
曾骞(上)
火车驶过陌生小镇
往事像鸽子飞过天空
去湖南
2013年,我在上海车展,接到老马电话:老刘老刘,出事了,你有曾骞手机吗?快快,快联系他!
噪音太大,我找了个安静点的地方:出什么事了?老马说,小曾写了绝笔信,现在谁都联系不到,他和你最熟了,你得帮帮他。这样啊,我长年出神,遇事习惯了不着急,即便生死攸关也要缓一下,这是生而为的人惯性,好难克服。我报了号码给他,自己也打了打。刚开始是关机,到下午是一长串的“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想着曾骞,我没心思看车展了,打车回家,上网找到那封信。
他贴了一张拼图:
下面写着:
这些照片里的朋友,是我目前几乎所有全部还在联系的朋友。有的已经联系得非常少,但在我心里,你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总想成就一些什么,然而,即使再饱满的种子被撒在的是石头上,那么只能说比较倒霉而已,不能再抱怨什么了。
在这些短暂的文字里,我也并不能说出什么精彩的句子,然而我却回忆了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从我第一次一个人坐上长途火车,与某个人遇见,与某个人分开,住的某个房子,又离开,沉默的,冲动的,木讷的,狂躁的,以及那么地一点如同星光般的宁静。
没有光明。
我望着窗户外面的阴霾的山,不知道再说什么好。我只想独自享用完这个早晨,这不奢侈,对不对。人如草麦,对于世界,我们是草麦的世界。对于自己,已经待尽。
人就是这样,活着觉得没什么,知道快没了,就想起好多。我想起小招。2011年情人节在湖南老家跳桥自杀。不少朋友说我和小招很像,可并没见过他,得到消息已经很晚了,后来看《橡皮》,阿坚的文字很厚道,只记录了最后的状况。阿坚肯定也想过,一个人没了,该用什么态度去书写,斯人已逝,也就是活人看重,抒情已经没有必要。
不是我心狠,我觉得曾骞不会走那一步,绝笔如此动情,还是在留恋。
好多人都在打。到深夜,孙智正终于打通。老孙怕我担心,也给我打了一个,说小曾应该没事,抑郁症又犯了,在一家小旅馆里,现在平静下来了。又说,要先解决生存问题,生存是首要的,情感先放放。这次是两者并发。
小曾没事了,再读他的信,忽然格外想念。我本来打算直飞昆明,想了一下,决定改道去湖南。
去浏阳
我弟弟在长沙。我叫他备好车,跟我去浏阳见一个人。
我妈不乐意,说你好不容易过来,不在家多待会儿,去浏阳做什么。我简单说了一下。我妈说,不会是骗子吧,又是生又是死的,你总爱乱帮人。我解释半天,她总不肯信,怕我上当受骗,最后还是我弟弟有底气:瞎操心,浏阳怕什么,都能摆平的——我弟弟在搞旅游,浏阳是他的老巢。
路上弟弟说,不应该啊,他是医生么,浏阳的医生都富得流油。我说,他又没有行医证,搞针灸什么的,拿的是技师证。哦,弟弟说,相当于盲人按摩,游医。我说,体制外体制外,体制外的中医,补上一句,这么说更准确。
弟弟笑了笑,说,哥,你还在搞艺术?我说,没有,就是还写点东西。弟弟过去搞过乐队,这些年做生意,走路的样子都变了,拿烟开车毫不在乎,这种”不在乎“流露在他的动作上,吐烟、甩手、抖脚——我已经看不到那个搞摇滚的落魄青年了。弟弟说他看人很准,几乎每个与之打交道的人,都能猜出其意图,并迅速做出应对。吐口烟,弟弟说,我也很想见见你说的这个人。
其实我也没见过曾骞。三年以来,总是通信和打电话。2010年我写了好多字,对自己的生活产生了很大怀疑,觉得不该这样下去,一时又找不到方向,上网看到一篇文章:《从K538开始的》,叙述了作者的少年行状。实话说,我被感动了,读了好几遍,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份触动,九年啊,年少爱青衣,远游非浪子。文章结尾,他皈依了佛门,说是找到了寄托。
正好我有一堆疑问,正好他也有空,我们就在帖子上讨论。一来二去,回复了六七万字,平地起楼顶成了最火贴。还觉得不过瘾,就打电话,诉说各自的见解和困境。
曾骞世代中医,祖籍江西吉安,生于广西融安,而我老家是江西高安。谈佛的间隙,他问我,为什么我们的地名都有个“安”字?不等我回答,他感叹道:乱世求平安,是一种愿望吧,却证明我们从来也没“安”过,时代在变迁,人世在动荡,小县城也不得安。那语气好像冲着夕阳和流水,好在他长得很帅,有一种衣衫飘飘任逍遥的古风。我当然明白,县城是个什么样子。司屠叫它“弦上箭”,那是站在了阳台,紧绷、沉闷、时刻渴望离开,却又没有方向。
我要是曾骞,遭小人算计,遭情人欺骗,跳下去又没那勇气,老那么待着,恨不得把自己淹死在茶杯里。
曾骞啊,求安稳而不得。
在浏阳
车到浏阳。浏阳跟大多数中国县城一样,没什么特点。或者说,它跟我老家太像了,像得我已经看不出特点。
我们发短信,约在了一个十字路口。曾骞经常写十字街头,甚至想用“十字街头”为书名。我说,不好不好,太明了,不如叫“雾安街”,在雾水里祈求平安的大街,找不到自己丢失的声音。每当曾骞回想过去,总会有这样设想:如果当初我选择那样会怎样,是不是已经怎样了?他说,有一次他和一个姑娘,在北京等公交车,手里提着麻袋,是要去租房子的,手心都捏出了汗,最终没能说出那句话,目送她走了,自己开始了另一段生活。他这么说,是刻意营造一种仪式感,因为仪式总是不断提醒我们:你做了一次选择。可生活如流水,从来都是连续不断,哪有选择可言?
停下车,对面有个大超市。曾骞马上要到了,我忽然想给他买烟。弟弟说,见面再买吧。我说,他爱抽外烟,小卖部不一定有。一路上我都没激动,可在买烟的时候,我有点激动了,尤其是手机响了,曾骞说他到了,却没见到我们。
我一手抓着烟,一手拿着手机,跑出去看曾骞。
弟弟指着街对面说,一看就是那个人,是不是长头发,拿着手机?街很宽,正好又是红灯,隔着车流,我无法确定。手机里曾骞说了个地址,他必须赶回去,有个病人还等着拔针呢。我们的车一时不好掉头。我们没喊他,目送他离去。
他边走边回头,还在找着人,神情专注而迷茫,披着长头走着,衣衫宽松而柔软,整条街道都旧了。
弟弟说,叫你不要买烟。
我说,不着急,看看。
在诊所
按照他说的地址,车开进了一个巷子,停在了那种”水泥包红砖“的楼下。
曾骞下楼接我们,都没怎么相认。我说,这是我弟弟,就一直接上了顶层。我不好意思盯着他看,只见一个清瘦的背影,声音跟电话里一样,犹豫、客气、隐约激动。
快进门了,他摸着门说,就说你们是我上海来的朋友,我是没有朋友的。
开门的是个女人。她叫曾骞曾医生。曾骞向她介绍我们,介绍得曼斯条理,好像在说,我曾骞也是有朋友的,这不,朋友来看我了。
有个大厅,有好几个隔间,还有好几个斜着腿的女人。这么说吧,它不像一家正规诊所,更像个休闲按摩场所。曾骞只占了其中一个房间,里面放着两张按摩床。有个男的,光着后背趴在那里,被扎成刺猬有一段时间了,鼓鼓囊囊的,针头成了青紫色。太挤了,我藏着身子,看到人体经络图和各种针具。曾骞说有一种金针,点燃酒精再扎人,叫做”下火针“。扎完要缓一个月,跟死过一遍似的。他自己在重庆试过。
挺好挺好,我说。
放心老刘,他说,你还没到那一步。
这时,他接到一个电话。他不停解释:不要来了,跟你说不要来了,这里不行的,救不了会死人的。大概是前几天,有个老太太,已经下了病危通知,被儿子抬过来求救。曾骞下了几针,病人说”明显好转“,想再过来接受治疗。曾骞拒绝了。这个钱不能挣啊老刘,他说。
送走了那个男的,又来了个女的。那女的不像来看病,倒像是专程过来拉家常,说她没时间,只是路过,过来看看曾医生。曾骞对病人,耐心到温柔。末了,那女人说,我妹妹的孩子什么时候带过来?曾骞说,明天吧,我今天有朋友。他要给那孩子”收吓“。
曾骞给我扎针,并算了一卦。
曾骞经常给自己算卦,每次都很准。他是这样,哪怕去找人,好几天没找到,他会给自己来一卦,卦上说再等一天,他就再等一天,结果真找到了。他说这是神奇。他给我举了好多例子,比如小魏(山东小说家)夫妇开店,问他会怎样,他算了之后说,大概几月份会转掉,结果真灵验了。
我问,既然都算准了,怎么你你你,你混成这样?
唉,他说,这跟投胎一样,你和这家人有缘,无论祸福,还是会去的,是前世的因果所致,算准了也没有办法。
那还不如不算。
也不是,他拨开头发说,提前做准备吧,老刘你说呢?
曾骞取出三枚铜钱,合在掌心,极虔诚地念着咒语。我不忍心不庄重。求医问药看相算命,都说这是迷信,可它给人多大的安慰。他说,老刘,我一般不算的,这也就是你,雪山好危险啊。
我问,你是哪个派?
华鹤派。
跟我不一样,我说,我师傅是南宗,湖南九龙山传过来的,跟曹洞宗也师承。
哦,他说,曹洞我知道,祖庭是在洞山的。
是,我说,江西宜丰。
他把铜钱交给我,叫我跪下来,面朝一张画像,拜三拜。边拜边问祸福,曾骞跟我说过。
朝拜为什么有效?不是说他真会赐予你什么,而是这番心愿会反过来,作用到你身上,让你朝心诚的方向去。实话说,我脑子里感慨万千,根本没想心愿。我不知道自己真有什么心愿。
就这样,扔了三次。
每扔一次,曾骞就记一次。他拿着笔,颤抖在鼻尖下,画啊画啊,试图找出某种暗示。见他如此认真,我就想,这也许就是算命,只有你当真了,命才会当真。那些大街上算命的,就是太不当真了?
他得出的判词是:风雷益,水山蹇。
我不认识这个”蹇“字。他说是受困,裹足不前,属于中下签。他解释了好久。我能感觉到,他是犹豫的,担心伤着我,每说到难听的,就帮我想如何化解。三年多以来,我们有时谈佛,有时念诗,有时说中医,一打一二个小时,大都是他在说,我在听。后来我踢球断了腿,他远程帮我治病。
我本来不太信中医,听得他说得很有趣,甚至说到如何辟邪抓鬼。我问,这都是真的?他说,真的啊,跟你说啊,有一次……还有一次……我们都是乡下孩子,在鬼神中长大,我自称刘道士,也会装神弄鬼,骗骗妹子而已,心底是不太信的。他不是,他信天信地信鬼神,会针灸,会算卦,还会上街替人算命。
还记得我写了《鬼的分类》,他看了之后打电话问,老刘,那些鬼你抓哪里去了?我说,还在老家封着呢。不行啊,他说,老刘你这样不行的,快放了他们!我说,不放,谁叫他们不老实。唉,他说,人家也是没办法的,老刘你放了他们吧。又说,你的那些法术很珍贵,不要乱用,要保存好啊。
我听得笑起来。这个人世界观与我不同,他除了和自己相处,还在和鬼神通话。看他的《故事集》就知道了,人间疾苦变成了鬼神作祟。每次挂了电话,我就想,这也是个孤单的人啊。
附录:曾骞作品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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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16 04:19
让我遇见你
之
曾骞(下)
是那个老的比喻
就像海上的海员思念陆地那样地思念着你
我想到你曾在我身边的样子,以及你的拥抱
这使人明亮起来(你睡着的样子让我感到宁静)
于是我要用这第一瞬间的明亮来问候你
在客厅
诊室坐不下,我们坐到了客厅。这里有张大沙发,好多等待按摩的人坐过,现在是下午,他们还没到来。
没法聊。有个小男孩,一直在打曾骞。已经不是骚扰了,一会儿扔笔,一会儿扔凳子,朝曾骞脸上扔。这位爷是老板娘的儿子。他不是我们常见的那种引起大人注意的调皮,已经上升到了无法无天。曾骞一边陪着笑,一边捡东西,被欺负得哭笑不得。曾骞说,世界不好了,连小孩子都变了,没人敢教啊。有一次他躺在这里休息,这小孩倒了一碗热面在他头上。我弟弟怒斥:再他妈闹,把你扔出去!弟弟捏着拳头,想上去踹一脚。小孩并不怕,抓起一把糖果,扔向弟弟的大腿。弟弟一把揪住他,正想用力,小孩哭了起来,大声喊妈妈。他妈从里面出来,我弟弟装作没看见,揪住那孩子,再说了一遍:我们在谈事,再他妈闹,把你扔出去!然后放手,转头盯着孩子他妈。他妈没说什么,把孩子抱走了。
客厅终于安静下来。
曾骞说,有些事不能不信。他举了个例子,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山上,有个神奇的道观。你进去不用报名字,敬完香,那边马上叫你名字,说,谁谁请在左边等候,肃静!真的啊老刘,他说,你想啊,他怎么知道的?嗯,我说,有些事儿就是很神。弟弟笑了一下,事后弟弟对我说,那家的老板我认识,都是猫腻,我们搞旅游还不知道?
我发现,现实中的曾骞不爱争论,如果你不信,他就自己在那里肯定,“嗯,就是这个样子”。
我说,你的那个师兄,就是个骗子!换身古代的衣服就叫传统文化了?他说,旅游卫视为他做节目,还在苏州建了个文化园,叫我过去帮忙的。我说,不就是帅点么,白天讲半调子国学,晚上睡姑娘,睡了一个又一个,拿文化睡人,连起码的真诚都没有,比流氓更可恶。他说,师兄他也不容易,要生存的……
我有时口无遮拦。曾骞不是。在我这里不是个事儿,在他那里还是禁忌。当年他拿到新概念一等奖,就有好多女生写信求爱,他都不回,觉得这些人太奇怪,并不了解自己。我说,你呀,找个好看的,认真地睡嘛。唉唉,他脸红了,不行的,老刘啊这样是不行的。我也就是过过嘴瘾,可在曾骞那里,连说话都是口德。
我想问感情的事儿,觉得还不是时候,就说,走吧曾骞,我们去喝一杯。
我身体不好了,他说,不过你来了,就喝一点吧。
在酒馆
下楼,随便找了一家酒馆。
一长排的店铺,好像总是在开张,招牌都像爆竹封面。这才是中国红,满大街的喜气,一年到头来,恭喜你发财。
曾骞坐立不安,说,要不你们先点菜,我去住处拿一下钱。我说,先吃,等下去拿。弟弟走到锅口,几下点好菜,抓了几瓶酒回来。
照例先谈文学。我的文学之路,全是自己胡乱杀出来的,曾骞却坐失过良机。新概念火的时候,他拿了一次一等奖和一次二等奖,《萌芽》力推“才子佳人坊”,他和女友曾是不折不扣的才子和佳人。当年要是趁热出本书,他和韩寒郭敬明一齐出道,要说竖立全民偶像,凭他这张精致的脸,那是当仁不让。也算少年得过志,可他不愿提这些,说,其实那时候我们都不具备写长篇的能力,只是韩寒他们比较勤奋,拼命去写了,也不知道后来会火的。我们当然都清楚,文学的标准不在这里。曾骞青春期就叫人看不懂,搞得少男少女们头大。他说,要是你的这种写法,情况就不一样了。
曾骞的写作飘忽不定,天生的敏锐混合青春期的躁动,写出来一长串荒诞的细节,他不像顾城那样清白干净,也不像海子知识青年式的抒情,达不到大师的冷酷,又不以“好看”为标准,搞成这种琐琐碎碎的情怀。他的路还很长,我们理应有期待。
几杯下去,我问,你不是参加湖广诗会么,怎么去小旅馆了?
他说,那些人太乱了,真的啊,怎么会这样,现在的人呐!
是这样。会后喝酒,有个人侮辱了他。以曾骞的脾气,怎么可能动手,可他被逼得忍无可忍,手做手枪,指着那个说,她是我的,你不准动,听到没有!结果打了起来。别人不知道为什么,以为人家说他的诗不好。
可笑吧,他说,说我诗不好太正常了,怎么可能生气?
写到这里,不知道算不算曝人隐私,我想说的是,曾骞太敏感了,打了就打了嘛,绝交就绝交呗,为此反作用到自己身上,也太不值得了。这就是曾骞,善良到吞下自己的牙齿。说到底是个“情”字。不为情动,那就不是曾骞了。
在讲述的过程中,我和弟弟都感觉到,其中事实必有隐情。感情这种事儿,听的人都明白,讲的人深陷其间,劝也无济于事。我们看着曾骞,他的紧张他的懊悔他的左右顾盼而言其他。
在茶座
弟弟的朋友开了家茶座,叫我们去捧场。
在曾骞和我交谈的过程中,弟弟一直没插话,现在开始说话了。弟弟这样介绍曾骞:这是我们浏阳的曾医生,当年新概念一等奖,现在是位大作家。老板做惊喜状,说她儿子作文不好,问曾骞该怎么教。曾骞说,我当年是随便写的,完全没料到会得奖啊,接到通知还以为搞错了呢。老板说,那你是天才。弟弟说,留个电话吧,这边客人哪儿不舒服,给曾医生搞一下。曾骞就介绍他的软内科,想让大家明白,他不是按摩,是治病。
曾骞有个特点,一个东西只要入了他的眼,没几个月他就成了专家,从佛学、算命到中医,说起来头头是道。他勤奋惊人,记忆更是惊人,从理论转化的实践,好像不需要过渡。
有一次坐火车,他看到对面一个人脸色不好,提出帮人按摩,把对方掐得脸色红润,连喊舒服。这下好了,车厢为之骚动,歪了脖子的,腰酸背痛的,腿脚不便的,月经失调的,都来请他看看。他一路治到下车,自己捏出一身虚汗。
曾骞太专注了,分不清那些人际关系,对方随便夸几句,他就孩子般的欢喜。只要有一点希望,他就满怀期待,竭尽全力奔向那点光亮,结果迎接他的往往是遍体鳞伤。就拿那个诊室来说,人家承包给他,他觉得是转机,干到精疲力尽,结果人家几句话,就没收了所有。他想讨回公道,生命都受到威胁。
社会上的那些伎俩,他一直学不来。有一次又被偷了,他变成了惊弓之鸟,打电话说,你看你看,我听到声音了,刚才那个人肯定有问题。我问,有什么问题?他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那样,不停地讲述一个陌生人的种种细节,直到论证出自己是遭人陷害。我听得好不忍心,在这个悲惨世界里,他常引用雨果的话:人的一生,就是慢慢失去自己心爱的东西的过程。
雨伞
曾骞为什么孤身来到浏阳,一待就是二年多?
因为一段感情。他这么漂亮,面对女人却很惊慌,在他动情的书写中,对方变得模糊不清。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只看到曾骞对相爱细节的种种打磨。按理说,有人被曾骞这样爱着,那是把浪漫和诗意揉进了身体,可事实上,曾骞心软到倾其所有,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在接近一个的时候,曾骞永远满怀诗人的感情,他永远不知道,该以怎样的面目去面对自己的爱人。
看过曾骞的书信,让我明白爱能有多宽阔,那种宽阔不是人云亦云的剧情,而是每一个日常细节里的悲伤。曾骞爱人疼人,不会站在那里喊“我爱你”,而是去撑一把伞,或者去买一个电饭锅,一个洗脚盆,爱人的苦寒冷暖在他的眼里都是极重要的事,都是他身体里深沉的悲伤。
可是,谁能承受这份爱呢?
下着大雨,曾骞去送女友。撑着伞搂着肩,他把她护送到公交站。他把雨伞递给对方,送对方上车,自己仍站在雨里,隔着玻璃去看,就是不忍转身。人家都焦急了,急着打电话发短信,可他仍站着,就在车下站着。当他讲述这些细节,我就觉得,双方都太在乎,唉,多累啊!
回来的路上,弟弟再三对我说,这个人怎么这么实在,也太实在了。是啊,曾骞是实在的,很实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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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曾骞作品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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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17 15:29
让我遇见你——丝路记忆
丝路丝路,记忆如树
一起走过的路,留在各自脑子里的画面不一样。记忆如树,一直在生长。你家桃树在开花,我家李子已结果。缘去缘来缘如水,花开花落终有时。能抓住时间吗?不能。
忍不住,说几段吧。
甘肃山丹,从军马场走到县城,已是深夜十二点。没有路灯,黑压压的城,几盏弱灯在风中摇曳,跟演鬼片一样。在火车站广场,买几个茶叶蛋。老太婆伸出鹰爪,抓几个蛋过来。我们边走边回头,非常担心,她哇一声,乌鸦般飞了。
在狗叫声中,翻过围墙,摸索到铁道边。怕人发现,猫腰钻过去,躺倒在月台下。柏油味,铁锈味,枯树味。风大,满嘴灰,伸手就摸到铁轨,好滑啊。倒挂着星河,好像还飘着云朵,好轻,好轻。两秒入睡,比爱一个人还快了一秒。
汽笛将我们惊醒。突然堵了一面黑墙,脑子嗡地一下,时空切换太快。管他呢,爬上去再说!爬的时候才发现,靠,是货车。一节车相当于一个集装箱,从连接处攀岩上去。黑乎乎的,什么玩意,踩一脚,我的妈呀,全是煤!相互安慰,将就吧,免费敞篷车,361度视野哪儿找去。
当火车冲向旷野,睡意一扫而光,反正没人管,唱了一首又一首歌。“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唱起那动人的歌谣。爬上飞快的火车,像骑上奔驰的骏马……”记得吧,铁道游击队。
折腾了好一会儿。回望来路,一片星河灿烂!
阿楠说,不对啊,这车往向东的吧?我说,不可能,往西,绝对往西!
阿楠站起来,叉着腰,仰着头,像拍婚纱照那样,仰望星空。很快,他找到了北斗。东南西北,比划几下。错了错了,他说,在往东!我不信,就是不信。他翻包,找到指南针,说你看,绝对往东!我左脑信了,右脑还是不信。真的,我无法相信这个事实,说爱我一生一世的,转眼就分手,逼我泼硫酸?
跳车?你来试试,扔一块煤下去,粉身碎骨!
天亮了。路过许多小站,大人冲我们挥手,放羊娃冲我们扔石头。不怕,我们有煤。相互一看,那个健康色,牙齿和眼睛特白。相关链接:黑人牙膏。
前头又是一站,车放慢了速度。跳吧,再不跳要回兰州了。(车厢上写着货物从奎屯到兰州)
太阳从东方升起。我还是难以改变方向感。太痴情了,知道被骗,还是不计后果地爱。老觉得太阳正从西方升起。此时此刻,朝阳为我而升!
魔镜魔镜,告诉我,什么才是现实?上帝哥哥抽着烟。抽的是烟吗,是信仰。车上女孩看着书,那是书吗,是幻想。多想知道,亲爱的太阳妹妹,你在想些什么,一起做一个梦吧!
回首已惘然,梦醒是天涯。
胡扯半天,我想说的是,旅行的神秘感。因为未知,所以痴迷。只要上路,我们就是伞兵,夜袭地球。黑灯瞎火的,被投放了,随风飘荡,似乎过了多年,突然触地,根本不知道周围有些什么。重新出生,睁眼看世界。都是新的,都是陌生的。清晨炊烟升起,村庄揭开了面纱,人们露出了笑脸。去没去过的地方,见没见过的人,美或不美,全在那份神秘感。这才是我们深爱的人间。
我当然知道,那不过是个车站和小村,也活着一帮俗人。可有什么关系呢。爱,不就是幻觉么?阴和阳,山和水,男和女,我和你,不叫相克,叫相遇。
记得吧,在酒泉古长城,翻墙跳进一个院子,想去装水。突然,不知从哪儿扑来一条狼狗,要不是跑的快,半边屁股就没了。咱惊魂未定,他还在嗷嗷叫嚣。不行啊,必须打水,要不然会渴死,还要去嘉峪关呢。打赌,输了做诱饵,引开他。为什么输的总是我?手拿石块,翻上墙头,被坏人拍了一下,掉了下去。下去才发现,丫被锁着呢。吓我,来啊来啊,逗他。一边暗爽一边装水,再顺手抓几把葡萄干。
记得吧,沿着长城走呢,城墙V开,一条伸向茫茫戈壁,一条伸向莽莽祁连山。跟着感觉走,走了好多个小时,还是没到地图上的小镇。水也没了,舍不得撒尿,都收集在水壶里。不是吧,远远的,好像有辆车,像甲壳虫在爬。司机老王,天津知青,酒泉钢铁厂工人。他怀揣两瓶白酒,来戈壁上散心呢!他说,有钱人开游艇出海,我就开破车去戈壁,闭着眼睛踩油门,什么烦心事都没了!小伙子,看,这边是新疆,那边是内蒙,咱后头就是青藏高原!你们还好碰到我,再往里走,碰到狼群,骨头都不剩。死里逃生啊,去嘉峪关找姑娘吧。来一口?真辣。
记得吧,谁会想到,白天是热狗,晚上一刮风,冷到骨髓,北极熊都扛不住。穿上所有衣服,背包扣在脑袋上。别不好意了,紧紧拥抱在山洞里,冻得直哼哼。骂风。操,要冷死老子啊!喊了会儿,不敢喊了,没准把什么喊来。看工地的大叔发现了我们,还以为是贼呢。来吧,围着火炉吃西瓜!聊天,抽烟,听收音机。
第二天早上,迷迷糊糊,感觉天边有一层红云,特别亮,好晃眼。甩甩手,像赶苍蝇那样,想把云赶跑。身边篝火已灰烬,朝阳升起。赖床,贪睡了会儿,发觉不对劲,怎么那云变色了。坐起一看,好家伙,原来是雪山,连绵不绝的亮白!我跳起,踢醒阿楠,兄弟看啊看啊,雪山,真他妈的是雪山!
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雪山。
吐鲁番偷葡萄,被追了好几里。在屋顶看打群架。喀什,被维族小男孩当街拍脑袋。维族姑娘带领我们逃票。在魔鬼城,走出了幻觉,以为是房子,手一碰,是巨石。十几岁的铁老大,手下二十多个孩子,在铁道上以“偷货”为生(改天再写他,真正的浪迹江湖)。一大群妇女,住在车站边的平民窟里,每日洗洗晒晒,无数被单盖住了大地。还有,摘棉花的人群,让人想起杰克伦敦的小说。雪山下的河流,鱼好傻啊,好大啊,直接抱上来,跟中巴工程队的兄弟一起,抹上盐,吊起来烧烤……
兄弟,我常梦见,夕阳照在古道上,我们背着包,踏歌而行,抬头望见昆仑山上落日的余晖。
月光下,清真寺边,也是这样的小旅馆。维族兄弟拿着明晃晃的刀,轻轻朝我们走来。英吉沙的刀,吐露寒光。我不敢叫喊,伸手去摸斧头。想好了,他再靠近点,抡斧就砍。结果呢,一刀又一刀,他动作十分优雅,切了我们放在床头柜上的哈密瓜。多好的人啊,还留一半。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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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19 04:30
让我遇见你—请跳脱衣舞
站台冷冷清清,空荡荡的,飘着车站特有的风尘味。阿楠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太阳已从我们身后升起,远方的铁轨被照亮了,发着金光。装作潇洒,走到站台尽头,没人注意我们。跳下去,再走过一片碎石,就是低矮的围墙。
墙上刷着饲料广告。我看着墙,盘算从哪儿翻过去。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在向我靠近。我感到走不动,被人扯住了背包,没等回头,就被按倒在地。我喊了声,兄弟,快跑!阿楠不亏是匹快马,跑得贼快,秀发飘扬。我趴在地上,翻起眼,看到他跳过了围墙。
按住我的人说,跑了一个,跑了一个!陕西话。我说,你们要干——?没等我把话说完,立刻招来一顿拳脚。皮鞋踢到我脸上,全麻了。我嘴里进了土,感觉牙床也错了位。他们把我像鸡一样提起来,扭送到站台边上的砖瓦房里。
我没注意到这里还有砖房。进去才知道,有好几个房间。我被带到最里面一间。
灯巨亮,门一关,三个人看着我。就这么看着,足足五分钟。我说,包里有建行卡,我去取钱补票,行么?他们不搭理我,好像这事与我无关,相互说了几句西安话。一个人突然冲上来,扒我的背包。我赶紧松开身前的背带,否则会被仰面拉倒。他撕开所有拉链,像倒垃圾那样,把我的东西倒了一堆。单放机、磁带、炉头、小锅等等,都清脆落地。
我在一旁免费讲解,说是户外登山用的,这个有什么样,那个有什么用。他抓起小锅,狠狠一摔,我立刻安静了。他抖了抖包,扔到一边,还用脚踩了踩。与此同时,另一个人指着我,只说了一个字:脱!
我说,大哥,我是学生啊,大学生!我一边哀求,一边想取证件。他冲过来,抬脚就踢。我下意识一躲。他没真踢,收住了,鄙笑,喊道:脱!
我不敢装逼。脱吧,登山鞋、上衣、裤子,全放地上。他把这些踢到一边。很快,脱得只剩内裤,有点冷。我指了一下自己下身,征求意见,这个也要脱?他点点头。我完全赤裸了。他觉得还不够,命令我把袜子也脱掉。脚下冰冷,我有些发抖了,想起冬天的矿区澡堂。我没有挡住中央,全是男的,没这个必要。
他勒令,跳!
我问,跳?没听不错吧,没音乐没灯光,一个人脱光了乱蹦乱跳,多没劲啊,怪冷的。他说,跳,会不?贼你妈!五十下!
三个人围住我,看我跳。我无法拒绝,暗自数数,连跳了五十下。那个大灯泡在我眼前忽高忽低。三个老色鬼转着圈观看,我跳得不好,怪不好意思。当我跳完停下,他没看够,蹲下来盯住我的肚子,抬抬手说,跳,接着跳,快点跳!我跳啊跳。广播体操倒数第二节,跳跃运动。再次停下,我累弯了腰,双手按着膝盖,气喘吁吁。
也许是我的姿势太过性感——臀部高翘。这个老男人转到我背后,蹲了下来。命令我把臀部抬高些,同时要求双腿叉开,像做肛门检查那样。这个难度有点高。一边往上抬,一边还要叉开腿。显然,我经验不足,没达不到他的要求。他开骂了,贼你妈,瓜皮!我正想呢,什么意思。他从身后冲过来,狂踢我的左右脚,把我双腿踢开。我感到我的肛门裂了。
接着,他拿根小棍子捅了捅。条件反射,他捅一下,我蹦一下。还好,他们没有掏出家伙鸡奸我,说了声,抖一抖!
这个比较容易,活动膝盖,让自己抖起来。我低着头,看到小弟弟软塌塌的,和我的身体很不合拍。
我继续抖着,他们抽起了烟。我真想来一根!这辈子从没有那么渴望一根烟,甚至愿用生命去换。
我的东西全被检查了一遍。从中挑出几本书、证件、银行卡,全摆在了一张桌子上。他们坐到桌后,说,别抖了!叫我仰起脸,把秀发聚拢,像对着镜子扎辫子那样。他们对照身份证,又对照学生证,说,你真是学生?
我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眼泪刷刷地。我说,真是学生!说你,你们还不信。泪如泉涌,哭晕了,看不清眼前是什么。
瓜皮儿!他断喝一声。
我吓一跳,不敢哭,换成一顿一顿地抽泣。听到他说,学生还搞成流氓样!小痞儿,给我站好!他翻着我的书,尼采、海子诗集,还有本周作人散文。
他问,周作人是鲁迅?我说,不是,是他弟弟。哦哦,他笑起来,看了看手表,说,来,考考你。
于是,一问一答。
我讲了自己对这些诗和散文的理解,故意用文绉绉的词,故国家园,人文关怀,人性苍凉,还背了几首。他们听烦了,说,瓜皮,中心思想!我只好说,这首诗通过……描写了……揭露了……他们终于满意,叫我把衣服穿上。送我出门的时候,那家伙说,嗨,大学生,出去记得剃个头!
他们是缉毒警,没义务叫我补票。也就是说,我还是逃票成功。但我一点也不庆幸,一点也不。
生在中国,就由不得你,法律允许别人侮辱你。屈辱已成了常态。木然地走着,西安如西伯利亚荒原,淌水过河,冰寒彻骨。哭过之后,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空,钝钝的空,像在深山听自己嚎哭的回音。回一次,颤一次,泛酸一次。都是自找的,谁叫你装逼呢。我又一次漫出了泪水。我躲避着目光,害怕有人看到,老感觉还光着身子。有人高叫一声,我一愣。衣服呢,衣服呢?慌忙去扯,一扯就破,都碎了,不敢相信这身上是真的衣服。
我走到城墙下,躲到没人的角落,我伸手进去,摸了摸屁眼。屁屁,你还在么?怎么凉飕飕的。是什么东西插了进去,又拔走了。
十年了,我没跟人提过。而且,谁也别跟我提“强奸”二字!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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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20 15:20
让我遇见你
之
自驾之云(上)
1
高云叫我给嫂子写封信。
在邦达,川藏线上的一个小镇。接近中秋了,好大一轮月亮,照乱了街上好多野狗。在那么远的地方,面对面喝酒,谈的又是感情,很难不感动。嫂子在发脾气,本来说好了,买机票去拉萨等高云,忽然说不去了。“我可没你那么潇洒”,她说。
挂掉电话,高云说,这些女人啊,天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喝酒!但是坐立不安,不自觉地看微信,放心不下。
四五年前吧,我跟他们夫妇吃过一次饭。我有意观察嫂子,因为高云说过,我老婆比我优秀多了,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嫂子在说职场,怎么跟老板斗智斗勇。她语速很快,反应更快,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她和高云是同济同学,学的是地球物理。她不喜欢冷冰冰的物理,考了注册会计师。嫂子夸我有才,我多喝了几杯。
嫂子肯定悔死了,高云交友不慎,被我给害了。踢球还好,美其名曰“锻炼身体”。爬山,尤其是爬雪山,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到山上折腾自己,多叫人担心呀。
2010年,我去收虫草,高云也想去,嫂子不同意。他给嫂子写了一封很动情的长信,盼望得到恩准。嫂子含泪看完,往桌上一拍:不许去!
高云还是去了。一旦爱上旅行,就很难放弃,此后事态越发严重,他一个人自驾游遍了江浙,直至2013年秋天,我忽然接到高云电话,他已辞职上路,从上海出发,开着“小三”走318国道,要绕道德钦来看我。
我哈哈大笑,兄弟你终于成行啦!
先去趟湖北老家,他说,估计九月二十几号能到德钦。
我说,我要去建木屋,说不准什么时候下山。
没事,他说,我等你。
好啊!我说,一起去拉萨!
我笑着脱掉袜子,跳到潮湿而柔软的草地上,望着茫茫云海,想到高云正向我奔来,感觉脚踏筋斗云。
2
我很好奇,高云是怎么说服嫂子的。
山上之前,我看到嫂子发的微博,怪我影响了高云,破坏了他们原本相安无事的家。这话公开说出来,可见争吵有多激烈,我满怀愧疚地回了几句,嫂子回得很客气。后来高云说,她觉得像杰文这样的人,就不该结婚。呵呵。
那晚我在德钦等高云。他和杨文从稻城赶过来,一直等到晚上十二点多。车开到宾馆门口,我喊了好几声,杨文才看到我,草,是你啊?
拥抱一下,我摸着脸说,脱皮了。
杨文说,你刚起床吗,怎么不穿衣服?
我穿着秋衣秋裤,踩着一双大拖鞋。我说,都拿去洗了,你有内裤吗?
有有,杨文说,带了很多,一次性的,等下给你拿。
我们站在昏黄路灯下,看高云停车。停好了,高云探出头来,叫了一声杰文,笑了。
怎么黑成这样了?他拍拍我。
我说,你们大老远赶过来,是来看野人的。要是看到我还白白胖胖,不是很失望?
草,这话说的。兄弟三人都笑了。
换上内裤,我带他们去吃烧烤。德钦有规定,过了十二点,所有饭店都必须熄火。我有次去吃夜宵,还被喷了辣椒水。我是老油条了,找到有关系的地方,要了白酒。
他们向我解释,本来不会这么晚,走错路了。杨文说看到了星河,真他妈的是一条河,就在头顶开流,摸都摸得到。我他妈算是发现了,美景都在路上,亚丁没啥看头,坑爹的。
我说,你才发现啊,少女惊鸿一瞥,刻意去找,反而找不到。
高云话不多。杨文不开车,他一个人开了十几个小时,很疲倦的样子。说在四川被人敲诈,两兄弟打算掏家伙,还好旅馆老板帮忙解了围。我听得倒吸一口冷气,四川是有袍哥传统的,真要干起来,我们南方人怕是要吃亏。杨文的解决办法是,怕什么,打完跑人!
那晚没喝多。杨文说他先来探探路,到时候上海那帮兄弟组团过来,来场雪山球赛。他这次没带酒,带了一箱烟。
3
第二天,换了一家有停车场的宾馆。不知道为什么,人放出去了,更愿意谈感情。三个大老爷们,躺在床上谈女人。谁都期待艳遇,可除了杨文,我俩都不很擅长,最后回归到老婆。我说,看到嫂子骂我了,后来怎么同意了?
嗯?高云一愣,她没骂你呀!
哈哈,我说,开玩笑的,怎么同意了?
没同意啊,吵呗,什么话都说了,就是说不通。
我说你应该带嫂子一起出来。杨文说你要送花送电影票,下班突然去接她,时不时制造点惊喜,制造点小浪漫,女人嘛,爱这个。
高云问我,你会这样吗?我说不会。他说,我也不会。两人长叹一声,对自己很失望,都不是会来事儿的人。唉,什么时候把女人搞踏实了,这世界也就太平了。
三个人都结了婚有了孩子。有想法的男人,婚后更爱自由。一群女人在一起,其中一个没结婚,大家都会劝她赶紧结婚;换成男的,大家会羡慕这条光棍,往死里劝:兄弟要抗住,千万别结婚。
杨文支起身,点了根烟说,结婚太早了!
我们都愣了,他是模范丈夫,还以为幸福着呢。他吐口烟,感叹一声,我都干什么了就结婚了!
你想干什么?我问。
杨文说,我呀,随便干什么,就想到各个地方去生活,什么苦都吃,什么事儿都干,去工地拉砖,去田里掏粪,去饭店端盘子……
盘子就别端了,我说,人家要小姑娘。
好吧,那当保安。招谁惹谁了,我他妈都三十多了,一辈子多短啊,尽为别人活着了。
草,高云说,别让你老婆听见。
听见怎么了,听见怎么了,还不许抱怨了?
你放心,我轻声说,帮你写出来,白纸黑字送给弟妹看。
没事,我说是你编的。
杨文本想漂泊在茫茫人海,结果被婚姻靠了岸。怎么就被结了呢,不说都甜美幸福,说出来全是男儿泪,感觉被自己骗了,躲到天边才敢说出来。高云说,和你不同,我是主动靠岸的。
谈到孩子。女儿出生的那一刻,我忘了自己的名字,好像怎么设想都不对,上天扔了个天使过来。杨文说,我要儿子能吃苦,吃苦才有自由,谁他妈都靠不住。高云说,你们怎么都只看孩子,我看到老婆那么痛苦,躺在那里,脸都变了形,我流泪了,都有点恨女儿了,觉得她不该来。这话高云醉酒时就说过,垂着泪说的。我们太爱自己了,只看到掉了个人,忘了是谁身上的肉。
这次,高云决意远行,嫂子心里再难过,还是帮着收拾行李:劝不住你,只好支持你。临走了,嫂子对高云说,不行把车扔了,你要回来。我和女儿等你呢。
高云说,我还嫌烦,可你知道,唉。我说明白,杨文也说明白。该明白的其实都明白。
4
开车去检修。车里全是嫂子准备的东西。塞满了后备箱,又塞满了后座,把小三都压扁了。我看着心疼,说,这怎么搭姑娘啊!
高云说,我这破车,姑娘看不上。
我说,你以为在上海啊,人家拖拉机都坐。
高云说,拖拉机视野多好!
杨文说,坐腿上不是更好?
我说,你们怎么这么流氓!
草!
记得刚去上海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每次喝酒都绝望,万家灯火没有一盏属于自己,醉眼朦胧地喊,你不让我有个家,我把楼都炸了!七八年过去,该有的都有了,踢球都开车去。嗯,车是破了点,可都是自己挣回来的。当初还是心急了,跳槽涨工资,玩着命干活,机会还是有的,可这就是我们要的么?杨文表示怀疑。
我说,别怀疑了,你孔子啊,一日三省吾身。
好吧,杨文说,日就日,不省了,看雪山去!
我们打车去了飞来寺。暑假已经过去,这里没什么人,大风翻动经幡,雪山亮得刺眼,使目光无法停留。杨文个子高,耸着双肩,托着相机说,我明天就要走了,找个地方喝酒吧。飞来寺挺贵的,但我知道这两位不缺这点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弯了酒瓶。
我这个人,跟熟人在一起的时候,高谈阔论生机勃勃,碰到生人就阉了,上路不怎么搭理人,看上去清高,实则紧张。杨文呢,在公司不说话,一放出来见谁都搭,才几天啊,交了一路的朋友。高云好,有颗平常心。
花生壳布满餐桌,飞满红色嫁衣。杨文说,我总觉得吧,跟公司这帮兄弟不亲。跟杰文就不说了,跟高云是这次才亲的,跟别人亲近不起来。
高云说,你踢球太少了。我说,酒也要多喝。
草,你们喝酒叫我吗?地位不同?
我说,看地位,那他妈还叫兄弟吗?他们丫都高管了,我是失业游民。
你有才。
别骂我了。兄弟在一起,几斤几两都清楚,不装就行。
我装了?
是别人装了。
家乡的兄弟不这样。
咱们公司还算是最有感情的了。
高云说,都到这里了,别谈公司的破事儿了。我们都不是那样的人。
我明白杨文的意思,别看整天称兄道弟的,在酒桌上越是抒情,越缺乏表达情感的窗口。和别人对话的时候,有多少是在敷衍,假装很关心,配合出各种表情,给出诚恳建议,其实都没往心里去。交个朋友容易么,说假话容易,说真话很难,说心里话就更难了。
杨文指着胸口说,我呀,这里闷。
来,我说,干了这杯酒,好男儿容得下大海,还容不下几句话么?
干!
5
送杨文的时候,我们相互拥抱,笑着说,活着啊,要活着啊。
偌大个德钦,只剩下我和高云。回到宾馆,我不想写稿子了,拼命讲故事,讲了整整一个下午。高云听得哈哈大笑,问我为什么不写下来,尤其是那个酒仙,太神了!我说,辞职干啥,不就是想写么,记录身边的人,是我儿时的梦想。
干就行了,贴什么标签啊。
是么,是啊。
大概在你眼里,什么人都意思。
你就很意思。
我有意思?我有什么意思!
于是,谈起一段感情。人嘛,因为好奇而靠近,又因为了解而分开,老生常谈的道理,落在每个人身上,演绎着不同的故事,搞到最后,都觉得自己不配有人爱。曾让你心疼的人儿,一瞬之间变得陌生,为什么眼里常含泪水,因为爱得太过深沉。好吧好吧,让我们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高云说,我要能像你这样抒情就好了。
对你,我才这样。
哈哈,高云说,你小子可真能说。
基情自天成,怎奈世俗深;叹这男儿身,不能说爱你。
草!
我们都深有感触。谈恋爱不是写代码,有逻辑有框架,处理起来有迹可循,爱是大道,大道无形。是啊,你都明白了都懂了,可该疼还是疼,该虚无还是虚无,思念、嫉妒、痛不欲生,折磨人的过程一步也无法避免。我家姑娘有句话,说的真是好,你以为你懂我,其实何曾懂过。
我唱了唱老崔:哥儿们之间谈论爱情认真也是假的,只有在姑娘面前动感情才算是真的,当你真的爱的时候理论都是虚的,只有分手的时候疼痛才是实的……
明白了,高云说,你也是理论派,你看人杨文。
善哉善哉,我说,终有一天他会明白,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等他明心见性,会回来找我们的!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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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22 12:55
让我遇见你
之
自驾之云(下)
6
此后,我们去了瑞瓦,又去了拉萨。
我们喜欢上路,太阳爱着所有人,成为一辆汽车,在她的注视下,飞驰而去,拒绝疗伤。
我们商量着,去搭一个姑娘。在车里,只是看她,听她说话。等她下车,目送几十米。拿个苹果跑过去,喊住:姑娘,刚才在车里,你的声音真好听,你真的好特别。把苹果递过去,道一声,一路珍重!
不留联系方式,就不留,从此永不相见。以后回忆川藏线,她可以自豪地说,有两个家伙长得不好看,却对我一见钟情。
那个风中的苹果,该是何等滋味?我们笑了起来。高云说,别嬉皮笑脸的,要真诚。
开什么玩笑,认真的,含泪相望。
高云又担心,这不是耍人吧?
兄弟,我说,你要这么想,匆匆错过,最是美好。亲爱的,为了避免结束,我们避免了开始。
商量到后来,我们被自己感动了,收拾好座位,准备好苹果,离别还没开始,就已看到了背影。
很可惜,没遇到。现在的姑娘都怎么了,一个人上路多好,还总随时携带个男的。希望接二连三地落空,不免惆怅起来。我说,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人生!
高云不抱怨,遇到就遇到,没遇到看风景。只好听歌,高云特意刻了好多首,都是往昔岁月。起初,他不好意思唱,我越唱越响,他才跟着哼。当我撕破了喉咙,他也只是微笑,笑容里流露出朴素的忧伤。
高云这个人,内心和表情总不相符,即便满心欢喜,还是满脸严肃,拍照的时候笑得拘谨。技术男,文艺心,遍体鳞伤闷头扛着,习惯了不言不语。我问,你内心这么丰富,可怎么扛得住?
哪里丰富了?
足球篮球、乒乓球羽毛球,玩摄影玩音乐,写游记还写代码!
我哪样都不精通。
我要是女的,还不爱死你。
杰文,你别这么说,真的,我没什么可爱的地方。他说的很认真,搞得我不好开玩笑,问他,怎么会这样了呢?
说过了,我这人没什么意思,新鲜感一过,就更没意思了。
面对心爱的女人,憋得浑身冒汗,却说不出疼人的话。都说女人是感情动物,可为何一旦决定离开,舔她脚底还要踹你,任你在地上爬行,她头也不回一个。
我说,是啊,自由如卡门,她们丫狠心起来,自己的孩子都给掐死。
高云说自己从小就是个好孩子,拼命读书的那种人。没什么个性,也没什么想法,都快三十了,才感觉人生好苍白,不知不觉世俗被磨去了棱角,看书看游记,想去发现真实的自我,想让人生丰富一些。
这些话,跟嫂子说过吗?
说啥,一说就吵。没你这么洒脱,她说。
她不懂?
不,高云说,比我懂。
……
聊着天呢,高云老是停车,觉得美就去拍,拍完给我看,心满意足的样子。人都是孤独的,也分好多种,他是那种“自己跟自己玩,还玩得很开心”的人。
过了会儿,他说,这是她送我的。我说怪不得。又过一会儿,他说,这是她最爱听的歌。我又说怪不得。他说,她比我聪明,又很独立,我佩服她,敢爱敢恨,干脆洒脱。
是啊,我说,那个地方的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有时我睡着了,醒来听到他还在听那首歌。此时的沉默,是记忆的涛声。这么多年过去,她还在呢,在高云心里。这些年都很忙,忙得忘了自己,忙得忘了她。听着这歌,风景流淌,她忽然就在一朵云中,一汪水里,一瓣花上,一线光中,轻轻的,轻飘飘的一闪即过,只那么一闪,就感到春光无限。哪怕一件极小的事,此刻都凄美而甜蜜,如同她微笑走过,身后留下的一片空气,流芳婉转。
片片阳光滑过车窗,又开进了树林,高云神色黯然。不唱歌了,也不念诗了,做什么都多余,脑海里闪现出翩翩倩影,回眸一笑,万物生辉。
又是火烧云。烧红了流水远山,烧红了春花秋叶,给湖水一些金光,给公路一抹亮色,可它恰好也能照进车里,照亮高云的侧脸,照进高云的心中,照亮了那一滴颤抖的泪珠。
7
高云从上海出发,川藏进,青藏出,走了33天。
他的游记我都看了,记录了沿途的人和事儿,文字是实在的,闪动着他的为人,风景优美的,犹如他的内心。
进藏大风景。从无比温柔的林间早晨,驶向激情澎湃的晚霞落日,一个不留神,星空繁密而璀璨,你真会有那样的感觉:自然那么壮丽,一代又一代人在她怀里爱恨情仇生老病死。如果不四海为家,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高云说,唉,既然四海为家,就不该结婚嘛。
又是嫂子说的?
她其实也欣赏你。
你看这风景,嫂子在多好!
呵呵。
你对嫂子好凶啊,那么不耐烦,伤自尊的时候,什么狠话都说过吧。
男的嘛。
又是打电话又是发微信,她不开心你就坐立不安。
你这。
哈哈,我也是我也是。高云兄,你说怎么就不能换一个活法呢,你们有存款吧,歇几年没问题,都有工作经验,再找也不难啊,停下来,看看世界?
我也这么劝过。
我想啊,估计嫂子在单位也不开心。
安全感啊,高云说,安全感这东西不是钱能算出来的。谁不想自由自在呢,真要都没了工作,出来玩也会不安心。
嗯,咱都苦出身。
发现了,夫妻吵架有时好像不是因为有分歧,而是你说的我知道,气的是你也跟别人一样,也在误解我。结了婚就知道,越是亲近,磨得越生疼,许多年建立起的信任,因为一点小事,顷刻土崩瓦解,吵得不可开交。沟通越多,发现越难沟通,要想和平共处,意味着妥协越多。两个人都在牺牲,底线在哪里,只能去摸索。生活在一起,不是爱她什么,而是能容忍多少。爱情啊,是我们捧在手里易碎的玻璃灯。
唉,道理嘛,大家都懂。
跟嫂子说说,替我道个歉。有时候吧,真要有个梦,就像当年只想在上海扎下来,一起买个小房子,一起成个小家,买到好看的窗帘就心满意足,要求并不高,只要有奔头。现在也是啊,有个远方的梦,即使永远不去做,心里还有个憧憬,不是很好么?
心安啊,高云说,心安才是家。
你心安了么?我问。
杰文啊,还是你好,知道要做什么,有那个毅力。唉,我不想再干技术了。
高云这么说,让我挺感慨。记得在上海的时候,无意中聊到编程,我恨得牙根痒痒。高云说,我觉得还好啊,C语言很好玩。编程好玩?头一次听人这么说。不知怎么了,当年的热情呢,我心爱的男孩,你也老了么?
高云是我们球队中后卫,要打好这个位置,必须很实在,默默无闻地堵死那些花哨的前锋。一说到高云,就想起他那副厚实的身板儿。球飞出了界,他去捡回来,把球抛给对方,满头大汗,跑回场内。
我付了油钱,高云生气了。他看着我,啧啧,你这你这。开着车,过了会儿说,这样吧,你要付就付酒钱,别付油钱。他就这样,说慷慨的话,自己先不好意思。
有个说法,徒步的看不起骑行的,骑行的看不起搭车的,搭车的看不起自驾的,自驾的看不起跟团的,跟团的看不起没来过的……相互攀比,蔚然成风。高云不这样,看到骑行的,投过去赞叹的目光,这个很牛,那个也牛,恨不得想给每个人塞一瓶红牛。
他总是扶着方向盘感叹:这个苦,我吃不了。
2010年他爬雪山生病了,昏迷好些天,冷汗从袖子里往外淌,脸色刷白刷白的,把大家吓坏了。后来下山喝酒,说得泪流满面。再次相见于高原,好像多年未见的战友,在生离死别后重逢似的。我们都是男人,不会抱头痛哭,但那种相逢一笑,比泪水还来得珍贵,如挡风玻璃上的水纹,亮晶晶的颤动着。当时我就想,高云啊兄弟,我们都奔四了,还能几年折腾呢,是该出来看看了。
每次难过的时候,你就独自去开车。
高云这样描绘出发:好久没失眠了,那天睡不着。开车出上海,天还是黑的,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关系,感觉冲出了雾霾,透明度变好了,月光很有穿透力,星光好清啊。风刮过来,在车顶下小雨般沙沙作响,车玻璃在微微颤抖。我对自己说,上路了,真的上路了,勇往直前,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
8
嫂子:
你好!
在路上的时候,高云叫我给你写封信。
我答应了,回来这么久,一直没动笔。也试过写几句,总感到有心无力。当时那么感动,恨不得把心劈开,事后已经缝合了,像火烧云之后,只剩一丝晚霞。
像高云说的,多少次了啊,吵完就后悔,看你伤心落泪,想道歉也晚了,心里满是愧疚,感觉好挫败。爱一个人,怎么这么难,多想真正了解你,看到你的世界,去承担那种痛苦,去消除那份不安……
嫂子,高云的游记你看了么?你的男人真有心。这个心,是铭记点滴之心。我想,这是一份礼物,一份关于记忆的礼物,能有这个心,总是好的。
我知道,这么夸高云,你未必开心,反倒更担心。你曾说,杰文这样的人,就不该结婚。也许在你心里,不说我怂恿了高云,至少是影响了他,鼓舞了他,使他头脑发热,一个人上了路。高云是你和女儿的主心骨,突然冒险离开,对你们的小家庭是个很大的打击。一个男人结了婚,就该承担责任。不负责,是对一个男人最大的指责。口口声声说爱你,爱这个家,却连最基本的都没做到,又不求你荣华富贵,只要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这很难么?
每当看到美景,高云就想起你,想叫你也过来。他还有些担心,不敢太劝,总问我要不要说。我说,叫她来嘛,你一个人有什么意思。他真的很想你,总去看手机。你可能觉得我们太自私,只顾自己玩得开心。可正因为有你和女儿,他才想记下来拍下来,带回去给你们看。如果没有你们,远方还有何诗意可言?
那晚在林芝,我坐在屋外的楼梯上,听到了你们争吵。你的一句话,真的伤了高云,深深地刺痛了他,我听到在他怒吼。你大概是无心的,情急之下,随口一说。你说,都是别人在左右你的生活!还记得吗,你们本来在说订机票的事儿,说着说着吵了起来。你大概担心高云抛弃妻女,听信别人的话,回家乡创业。
说了你别生气,你真正懂得你的男人么?说男人被他人所左右,是很伤自尊的,尤其是我们这种自认为还有点抱负的男人。尽管你是无心的,还是让人难过,喝醉也没法忘掉,我听他在床上叹气。
我想,男人大抵如此,可以容忍别人的误解、谩骂,哪怕贬低人格,但不能容忍别人怀疑自己的能力。路是自己选的,没有理由抱怨,奋斗就好了,所做的一切都无需过多解释。总有一天,那些小看我们的人,那些冷笑我们的人,那些羞辱我们的人,会认识到我们存在的价值。给他们最好的蔑视,就是活出自己的色彩。
别急,我们有一生去证明。
可是当我们想到,连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也跟别人一样,在质疑自己的能力,心里是多么悲凉:难道连你也在怀疑我?也许有些话,真的需要第三个人去说。我想,他叫我写信,是想告诉你,第一次爱上你的时候,你刚刚洗了头发,推门走进来,披着清香,样子那么美好,使他心头一颤。在此之前,他喜欢别的女孩,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孩,可你进门的那一瞬,像是一束光,突然照亮了他,唤醒了他。你们结婚已经十年了,可直到今天,当他谈起那一刻,眼睛里仍然放出光来:你还是那个唤醒他的姑娘。他多么希望,牵起你的手,一起开启一场崭新的旅程。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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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24 12:20
让我遇见你
之
为什么转山?
我是个向导,只负责带路,不负责你有什么心愿,但一起走那么远的路,总免不了谈心。
我爱讲故事,更爱听故事,讲多了听多了,有时也会垂泪,可即使再感动,也不得不说一句:这世上,没有人能彻底理解你,自我拯救只能靠自己。
藏族朋友转山
去年的冈仁波齐,今年的梅里雪山,藏族朋友爱转,我们也跟着转,把山路都挤满了。其实吧,藏族朋友不只转山,还转水转佛塔转寺庙,脚转还不够,手里拿着转经筒,天天转,时时转,刻刻转。不数数,一直转下去,也不头晕,嘴里念着经文。尤其是老人,特别虔诚,有的已经转了几十年,先不说对来世有什么用,至少今生今世锻炼了身体。
天天这么转,转什么呢?
有一天晚上,扎西家发生一件趣事。有个汉族泥匠喝多了,见扎西爸爸天天转经,指着问,你转这个有啥子用?爸爸说,不下地狱,你可晓得。泥匠说,不晓得,狗屁地狱,我就要下地狱。他们讨论起来,关于地狱,一个说有,一个说没有。扎西爸爸出于好心,劝他不要下地狱,可他偏要下,有酒就喝,有女人就睡,管啥子来世哦。我想,他是不信有地狱,如果真的有,未必真想去。
说到底,是信与不信。
你信么,世事无常,前世今生,六道轮回,投胎转世,洗罪救赎……如果你真的信,那转山就好理解。
转经筒,无论大小,都是法器。什么是法器,就是借助它提醒自己,就像有的男人遇到烦心事,点燃一根烟,吸一口,镇定一下,提醒自己:你是个男的,注定承受更多,给我顶住。烟不解决问题,但烟有用。
净安大师曾对我说,转经筒,是佛教史上伟大的发明,特别神奇。它是用于收心的,你的心随之转动,了然世界万物的法则,日月星辰,春夏秋冬,生老病死,前世今生,都在轮回运转。当你随之转动,哪儿来那多烦恼。转吧转吧,生命只有此时此刻;转吧转吧,天地循环是个大圆。跟念“阿弥陀佛”一样,多念一次,多转一次,就多一点功德。
信佛,不只是听法。禅宗怎么说的,教外别传,不立文字。有十二个字,描绘了这种感觉:闻钟声,烦恼清,智慧长,菩提生。那是一种悠远的美。寺庙睡了,而钟声醒着,扩散开来,千声,万声,浩荡如山,清白如风,扫清烦恼,增长智慧。你信么,钟声有这功效。转经也可以。
拿梅里雪山来说,一般人转山十三天,喇嘛只需七天。他为什么那么快?
因为心无杂念。我们爬山,心放在脑子上,胡思乱想耗费体力,他的心放在脚下,一抬一落,健步如飞。这么说吧,就是用心走路,用心踩好每一步。不容易,得练。佛教徒收心,有一大套完备的做法,比心理学厉害多了,且经过千年实践。
关于转山,最出名的莫过于:那一世,我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遇见你。
传说是仓央嘉措的诗。一句话带了感情,就有传播力度,可境界不算高,多半是借他之口。这怎么行,转山想着见情人,心多累啊,甘愿坠落红尘,只羡鸳鸯不羡佛,还要不要解脱了?
一般藏族朋友转山,因为他深信因果,深信功德。
什么是功德?通俗一点,这辈子存钱,给下辈子花。人活一世,什么都留不住,但功德可以存入轮回,下辈子你有本钱,去做一个有智慧的人,去做一个慈悲的人,最好是不再做人,摆脱六道轮回。
所以转山要发愿。什么愿望都可以,求官求财求健康,求婚求子求平安……
有人问,神山会管这些吗?
管,当然管,他什么都管。不单管这个,藏族朋友甚至这样求:我不贪心,虫草就卖这个价,保佑我别亏本啊……
灵不灵?还是那句话,看你信不信。
据说是很灵。我是这么理解的,你求神山,不是求神山帮你办事,而是你相信他会保佑你,反作用到你身上,你的心就定了,一旦心定,做起事来就踏实,成功率自然超过50%,自然会朝好的方向发展,得到你要的结果。求完你躺着睡大觉,神山也不会帮你去卖虫草。
最好的例子,是戒烟戒酒。有的藏族朋友酒瘾太大,怎么都戒不掉,有一回又发酒疯,被家人绑进寺院,向活佛发完誓,酒就戒掉了。
为啥?因为他信活佛。活佛什么都知道,帮你记着帐呢,犯戒下辈子要做畜生。从此,只要沾酒,就有心理反应。
头上三尺有神明,信么。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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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25 12:18
让我遇见你
之
为什么转山?
我是个向导,只负责带路,不负责你有什么心愿,但一起走那么远的路,总免不了谈心。
我爱讲故事,更爱听故事,讲多了听多了,有时也会垂泪,可即使再感动,也不得不说一句:这世上,没有人能彻底理解你,自我拯救只能靠自己。
汉族朋友转山
彼岸之子,各怀心愿。
很多汉族朋友,不信佛,不信神,也过来转山。心愿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相通的,大家都有一颗彼岸之心,至少相信生活除了柴米油盐,还有别样的风景。是的啊,在大山里走一走,看看存在了亿万年的雪山,心胸自然也会开阔些。
有些故事特别感人。比如有个单身母亲,转山途中老是发愣,直勾勾盯着什么,伸手去触摸,突然晕倒在地。你去扶她,发现她正泪流满面。她说,没事没事,我没事。后来才知道,她亲手把挚爱的女儿掐死了。
事情是这样的。前夫不给赡养费,她一个人打几份工养孩子,累得昏倒在地,也只能自己爬起来。有一天,实在太累,她想多睡一会儿,女儿不停地吵。她奔溃了,觉得自己不能给女儿什么,跟她活下去也是受苦,意识不清地掐住了女儿的脖子。
一切安静下来,她继续睡了一会儿,醒来才发觉女儿再也不会动了。她抱起女儿,哭喊着跑向医院。可一切都晚了。判刑的时候,她甘愿偿命,但法医判定,她那时处于精神异常,只判了几年。没人知道,这些年的夜晚她是如何度过的。她从小没有母爱,本想把全部的爱给女儿,可每次抱起女儿,就渴望被妈妈抱起。
她以为女儿消停了,马上又会活过来叫妈妈,可女儿再也不会出声了。
她回到外婆身边。外婆是她唯一的亲人。她看到女儿学步时的小推车,跪在那里哭得浑身颤抖。她想死。外婆抱着她,紧紧地抱着,流着泪说,孩子,如果死能解脱,我会亲手杀死你,但死不是结束啊。她想跟外婆一起生活,被外婆拒绝了。外婆说,如果和你一起生活,我怕我会原谅你。
于是,她踏上了转山之路。在缺氧的瞬间,她看到了女儿,走过去抚摸,又消失了。直到一天夜晚,又一次见到。
她问,你想妈妈吗?
女儿说,妈妈,我去了很多地方,但我一直陪着你。
我们为什么还会相遇?
因为我们都渴望遇见。
失去一生的挚爱,痛彻心扉却无人能懂,对她来说,转山是在救赎。
这只是转山途中,其中一个人的故事。当你踏上崎岖的山路,往事潮水般涌来,你给了自己一个跋涉的理由。你曾爱过谁,曾被谁所爱,用心记住这些曾经来到你身边独一无二的人,艰苦的转山之路也变成了心灵的每一步,人生也因此柔韧而绵长。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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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26 12:36
让我遇见你
之
弟弟的小镇(上)
题记:
我从雪山跑到长沙,因为弟弟要在长沙开一家“有时遇见熊”的山货专卖店。
见到他,才发觉我们已经有三年没见面了。又是一个夏天,想起2010年,他开纯溪小镇的情景,于是翻出旧文一篇,说说我这个固执的弟弟。
·1·
弟弟只比我小一岁。小时侯一起干坏事,爸爸总是毫无根据地认定我是主犯,只揍我一个,他在旁边偷笑。
有一次,我从树上掉下来,岔气了,仰面蹬腿。他也不去喊大人,蹲在旁边看,说我像翻过来的螃蟹。还有一次,搭电线煮偷来的玉米,我心急呀拍电线,被咬住倒地抽搐,他等了会儿才去关闸。
这事儿太多了,说起来就来气,可无论我说出多少细节,弟弟总是说,编,接着编!
我记忆里一直有一组镜头:弟弟跳下树,怀抱几个大仙桃夺路狂奔,狗叫声中一溜烟上了山,书包拍打着屁股,神气活现地举起桃子说,哥,你也来一个?
从初中到高中,我帮他打过不少架,深夜闯入他们宿舍,抡板砖拍打他的小偷同学。在学校食堂,用铁质饭盒把那个敲诈他的小混混敲得满脸血。一起翘课,去游戏厅玩街机;一起离家出走,去庐山找神仙;一起偷爸爸的钱,租一条破船沿锦江漂流……对了,有一件事儿,对我们影响巨大且深远:在地摊上,捡到一盒劣质盗版磁带,印着四个掉破了皮的长发男人,塞进录音机,哗地一下,传来中国摇滚乐!
整个下午人都懵了。震耳发聩,梦回唐朝。这下不得了,随后崔健张楚窦唯何勇郑钧罗琦黑豹眼镜蛇一齐杀出。找到了青春叛逆的军火库,怎么说呢,那感觉就像被人打得满地找牙,忽然拽到一把刀子。多年之后来我们才发觉,那其实是一场思想启蒙。
自由、激情、梦想、乌托邦、在路上、性解放和理想主义,等等这些上世纪80年代的产物,晚了十年才传到偏远小镇,它就像某种神秘的召唤,不是谁都能听懂,可一旦听懂了,就可能改变一生。之后我们干的好多荒唐事,或多或少都能从中找到影子。弟弟一直不愿承认,但我觉得,这直接导致他有了音乐梦。
高考之后各奔东西。我考进北京,弟弟去湖南学电气工程。刚开始还写信,后来顶多打个电话。放假回家两人都留起披肩长发,牛仔裤剪成了流苏裙,小镇居民把这叫做“搞模子”,意思是摆大学生的范儿。弟弟有了女友,在练吉他,练得很苦,一天十几个小时。从郑钧入门,后来弹到唐朝METALLICA什么的,大二大三自己谱曲写歌组乐队。就知道这些,我忙着写小说玩徒步,根本没想到这个一向受我保护的弟弟会有什么大动作。
毕业了,我剪掉了长发,他还留着,突然宣布:不找工作,去搞音乐!
他吃了枪药一般,跟我争跟父母争,好家伙,一套又一套,把我们全听傻了。总之,他对梦想抱有难以置信的热情,那怕是无家可归的梦想。我劝他,你美国佬的东西看多啦,那是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中产阶级,我们父母都是中国平民,不该有这样的妄想,所有人都必须工作,养活自己和后代,梦想这玩意太奢侈了!
深夜我听到吱吱咬牙声,打开台灯,看到他用那把心爱的瑞士军刀,在白皙的手臂上打了个差,颤动的差里,不断涌出鲜血。我的心一下子拧紧了,跳起来狂骂,有病啊你,做给谁看!我扯来卫生纸,帮他堵伤口,有必要这么做吗,有必要吗!弟弟推开我,咧嘴笑了。
他说,哥,没想到血是冷的。
·2·
教育愣头青最好的方法,不是捆住他,而是任他去撞,头破血流再说。
漂了一段时间,流浪了大半个中国,弟弟似乎醒悟了,说“那些人没有自己的东西”。放弃搞乐队,去搞了技术,成为了一名网络工程师——还考了一个路由器方面的证书,全国没多少人能拿到。随后结婚生子。爸妈安心了,常把叛逆期当玩笑,说那时多幼稚,现在终于成熟啦!
08年,弟弟突然放弃华为的高薪,放弃去香港工作的机会,跑到湖南搞漂流。这回他没有争论,只是告知。
后来打电话来问我,认识长沙黑社会么。连倒垃圾都被打。报警?110来了,说,伤得不重嘛,你们外地人自己要注意点。景区内建公交系统,本来是优化流程的好办法,由于断了当地摩的财路,一帮痞子围攻景点,把弟弟打得直往山里钻。请某领导剪彩,由于“感情”不到位,当着所有旅行社的面,领导一摔稿子,甩下一句:叫你开你开,叫你关你关,看着办!
好多好多问题,都不是抡板砖就能解决的。我不做大哥好多年,也帮不上什么忙,劝他回深圳,不搞还不行吗?他回我短信:哥,我没变,是你变了!
变什么了我?!
前年回家过年,喝了好多酒,忘了争论什么,只记得他说,钱不是衡量是否成功的标准,不干自己喜欢的,挣再多钱又有什么意思?想做就做。瞻前顾后不动身,一辈子一事无成。说得我沉默好久。
年初,他打来电话:哥,我包了个景区!
啊,我问,什么景区?
纯溪小镇!他说,纯若溪水,静若青石,如果你来小镇做客,别忘了头戴鲜花!
喝多了吧你,多少钱?
哥!他在那边喊,听到风声了吗,我在山谷里头呢,有风的地方就有景啊,记得么“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原来都是真的,沿溪行,忘路之远近!我气得不行,你又犯病啦,咱又不是官二代,不能因为一句诗去搞个景区,到底多少钱呀!
三十万,他说,一年!
就这么简单,弟弟先斩后奏,花掉所有积蓄,包了个景区。我说不清是真心欣赏,还是满心忧愁。听他说地方倒是很大,一家国际青年旅社,一个溯溪景区,小酒吧、烧烤场、猎场和营地。背靠莽莽连云山。
·3·
我一直给自己打气,要有勇气改变生活,要充满激情地活着,可什么时候真正付诸过行动?弟弟一声不吭,做起了店老板。他自嘲说,只看流水,不谈过往,拿酒来!
端午节前,我去景区住了几天。实话说有些冷清,不是那种踩着别人后脚跟买东西的现代古镇,而是幽谷岸上两排小楼,大山、深谷、瀑布、非常适合带情人小住几日。我不习惯当街大喊我爱你,更喜欢小溪边拉着小手说声喜欢你。如果我要向某个姑娘表白,肯定选那儿。
木柴烧岩茶,特别好闻,让人想起童年。有个画家,在哪儿一住就是两星期;有个老板,撕开一包钱,不看价钱只顾拿酒;有户外俱乐部插了杆旗子在哪儿:湘军总办。弟弟说,游人比风景好看。他想打出一面旗子,上书“只待性情人”。
里面最值钱的,要数国际青年旅舍了,像乡绅的儿子留洋归来。成为青旅老板是多少人的梦想。你想呀,每位旅客都是电影主角,拿青春来这放映,一夜留情,弟弟往椅背一靠,说,我这儿青春电影院!他把美国嬉皮士和中国山水混在一起,非说王维和鲍勃迪伦是一回事儿:放人归山。
装修得很小资,我觉得奇怪,据说砸了五百多万建的,凭什么三十万包给你?
弟弟说,老板底子很厚,本想把纯溪打造成凤凰那样的古镇,曾经下血本宣传,广告铺天盖地,高速路边竖起的广告牌挡住了田野,不知什么原因,没有接着搞下去。老板有别的生意要打理,见我弟弟如此性情,脑子一发热租了。租完他也后悔了,因为弟弟掏光了钱,没有经费大力宣传。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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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29 04:09
让我遇见你
之
弟弟的小镇(下)
1
傻子都知道,景区最重要的是宣传。发现了世外桃源,得拿高音喇叭去喊。可弟弟接手了几个月,一点动静也没有。深夜十一点半,他还在翻山,说是发现了落差近百米的瀑布。非要自己开地种菜,说是要送给那些有缘人。跑去跟猎人上山打猎,想把蛇作为主菜。最吓人的是,他要推广溯溪,说溯溪才真正代表户外精神,漂流使人退化,溯溪使人进步!
都好都好,怎么宣传呢?我问。
他想写开店日记,每天收支多少,有什么困难,遇到了什么人,发生了那些故事,别人过来看山看水,他看人,把自己写的歌也贴上去——这就是最好的宣传,他说。
我问,你是不是真没钱了,要不先借你点,打个广告先。他早问过了,半版报纸最便宜上万,名片大小一千六,人们习惯于去那些有名的地方,凤凰包间厕所都比这儿来钱快。
那你还包!
哥,弟弟反问,你知道搞乐队那会儿,我学到了什么吗?
什么?
咱们小地方出来的人,干什么全靠自己打拼,别说梦想了,连爱好都要坚守。认准了,办到底。
真拿他没办法。
2
把我接到景区,弟弟一下车就往屋后跑,塌方了,压住了后墙。昨夜暴雨,山洪把独木桥冲断了,他要带山民去修桥。还请了个地道的厨师,要价不低,专给山里人做红白喜事的大腕儿。他天天都要处理这些杂事。原以为可以做一个忧伤的老板,谁知凡尘俗事追到山里来了,他笑自己是少林方丈。
谁叫我营业呢,弟弟说,有钱包了自己住!
我问,这儿人怎么样,会把你打进山么?
弟弟哈哈大笑,目前还没有,生意又不好,人家不眼红干吗打我,再说这里还没怎么开发,确实淳朴。
那政府关系呢?
偶尔有人要求签单,没油水懒得管。
我们来算一笔帐,不算宣传费,承包费30万,运营费15万,就是说一年至少砸45万。有三十几个房间,能住八十几个人,餐费加门票(68),按每人消费200来算,至少接待3000人才不亏本。旺季是六月到十月,每天至少要接待20人才行。还要看天吃饭,雨天人不来。我去的这个周末,空旷的山谷里住了不到十人。
也不能太幽静了,商量商量该怎么宣传。旅行社很难推得动。忽悠游客买茶叶都有利可图,你安排人家去一个不卖东西的小镇,哪儿来那么多回扣。旅行社不推荐无名景区,除非游客点名要去。所以,关键是在游客心中打响“纯溪”这个牌子。
弟弟的意思是,要说忽悠人,这里有太多地方可吹,旁边有连云山漂流,屋后是红军猎场,古有杜甫墓,今有月光岩(三省总汇)。别的不说,就那条深山瀑布,绝不是庐山可比的。当年红军在这打游击,玩的可是纯户外,没来过连云山,怎好意思自称驴友?
于是,我们讨论一个景区到底是包装炒作出来的,还是原本就天生丽质。拿凤凰为例,就两条短街,喊一声全镇震惊,为啥人们趋之若鹜?有人说全是炒出来的,去了湖南没去凤凰,都不好意思跟人说。沈从文的小说,黄永玉的画,让文化人先对凤凰充满了想象,商人再推波助澜,联手把它炒成了名胜。是的,后去的人也许不知道沈从文是哪根葱,但文化的种子是沈先生一手播撒的。剥掉文化,巴黎圣母院不就是座破庙么?弟弟坚持认为,纯溪欢迎有内心的人,眼里只有钱很难发现美。每个人都有山水梦,因为人本来就是自然之子,随四季轮转,与万物同在,他的纯溪就是梦中的旧金山。
你呀,我说,还那么理想主义。他反倒安慰我,用好莱坞大片的口气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3
在海拔1600多米的连云山顶,篝火映红了脸膛,我们手传啤酒瓶吃酱鸭,你一口我一口,辣得鼻尖出汗,气喘吁吁。久违的星空下,弟弟眼中闪着火焰。想起八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刚毕业,说要去搞音乐。当时他说,从招聘会回来,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急着卖自己,去赶时间去上班,去过千篇一律的生活。那是他就下定心,一定要干自己喜欢的。
一根血脉下来的,弟弟身上有的,我应该也有,只是我缺少勇气。他有老婆孩子和房贷,又不愿妥协,万一亏进去怎么办?聊起这些,弟弟忽然问我,哥,你还想成为旅行家吗?
想,不过,唉!
哥,我三十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要什么。一个人可以浪漫,但必须懂得付出代价。当年我为什么辞职,就是清楚那不是我要的,深圳那么多精英,有几个真正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等,宁愿按自己的想法办砸了,也不能人云亦云随大流。如果试都没试过,连失败的资格都没有。摇滚精神,不就是永不妥协特立独行么?哥,别人不理解我也就算了,你应该理解吧?
把我脸都说烫了。弟弟没变,还是固执地想让别人相信他的话。
黑夜中一团篝火,让我们感觉坐在大地的掌心。无论我们多么亲近,可仍然无法完全了解弟弟。弟弟远离了城市,他也许与时代脱节,却并不与季节脱节,弃都市之尘埃,取高山之烟霞。一块菜地,几株茶树,一片雨后青山,飘起几缕孤独的炊烟。
我想,我有些嫉妒弟弟,他所做的正是我的梦想,是我某一天也会去做的事。
对于坐在写字楼的我来说,置身滚滚红尘中,每日机械单调,只能拿这安慰自己:在云中,在松下,在尘世之外,在月光之中,有一个弟弟的小镇。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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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30 04:57
让我遇见你
之
我舅舅的死(上)
1
一直想帮舅舅找个女人。
前几年回江西探亲,我还说,舅舅,帮你找个女的吧。大舅冲我嘿嘿笑。我妈说,别打乱话,乡下那有老婆婆嫁人的?我说,没关系嘛,没有老婆婆找寡妇,没有寡妇找哑巴、瞎子、瘸子,都没有么,去镇上带个妓女来,玩个一二次也好。喝多了吧你,我妈说,越来越瞎扯了。舅舅还是嘿嘿笑。
现在什么都晚了,舅舅大小便失禁,躺了三个多月,再也不需要女人了,再也不需要。舅舅33年生人,今年77岁。他这一生,用两字来概括:老实。
他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可长得帅——陈家的遗传,电眼型,我妈就很漂亮,二舅三舅四舅都是村里的大帅哥。他除了电眼,不聋不哑还会干活,只要老天不瞎眼,讨个老婆没问题。可外公舍不得。不是舍不得舅舅,是舍不得烟。一个媳妇好多袋烟钱呢。 拖着吧,一拖再拖,拖到外公死了,大舅一人挑起家庭重担。老话说的好,长兄如父。
种田、打渔、砍柴,过着畜生般的生活,供弟弟妹妹上学。等他们成了家,大舅忽然变老了,驼着背,拿着烟袋,没有女人愿意嫁他。用我妈妈的话来说,大舅度量大。人啊,度量太大,行么?
2
在我眼里,大舅没脾气,从没见他发过火,对小孩简直是溺爱。我要抽烟,他给;我要买小说,他也给。愿意的话,我甚至可以爬到他脖子上拉屎。妈妈骂他太宠孩子,他就说,还小哩,懂啥!大热天,他去水泥厂背水泥,浑身上下全灰了,两只眼睛特别亮,累得吐舌头,鲜红鲜红。就这样,还舍不得吃厂里发的冰棍,存在搪瓷杯里,用棉被包起来,带给我和弟弟吃。我们两个小坏蛋喝冰水、舔冰棍,你推我,我推你。他呢,在一旁抽旱烟,嘿嘿笑。
别看没读过书,大舅记忆力非常惊人。三国从头讲到尾,水浒一百单八将都能背出来,外号次序准确无误。听他的故事,感觉田野上升起一股英雄气。这天下,还是大宋的天下。还有采茶戏,简直倒背如流。故事嘛,无外乎才子佳人。某个员外的女儿看上了某个白面书生,波折一番,功成名就,终成眷属。嘿嘿,舅舅说,王书生娶了刘小姐,又娶了李小姐,还娶了……用树枝在地上画长辫子和细腰肢,很陶醉的样子,好像这些小姐都是他的。
有一次,丢了一只老母鸡。他跟丢了老婆一样,找了好多天,终于在河岸草丛里找到发紫的尸骨。天热,已经生蛆了。他从苍蝇堆里抢回来,扒掉蛆宝宝,洗了洗,剁了,用辣椒一炒,香喷喷好吃看得见。弟弟死活不肯吃。我夹起一块,吞着口水,闻了闻 ,咬了一口,又一口。还不错哟,我对弟弟说。是吗,弟弟说,那我也试试。
我说给舅舅找个女人。只是说说而已,没有真干。总在外面瞎混,早把这事忘了。回去见亲戚,看到大舅,才又想起来。
每次拿钱给他,也不多,一次一二百。他总是说,不要不要,还干得动哩,人伸惯了手不好。我硬塞给他,说去镇上找个女的吧。舅舅嘿嘿直笑。
3
算起来,我已经两年没回家了。这次中秋我也没打算回去。妈妈打电话来,我才毅然决定回家。
年初,舅舅去挑粪浇园子,摔了一身屎尿,倒在地上喊人,发不出声。很久才被人发现,抬到床上已经昏迷不醒。亲戚都以为没救了,把我妈叫过去,准备处理后事。
真没想到,见到妈妈,他忽然睁眼,不停地流泪,抬起发颤的手,指着墙壁,吱吱呜呜。我妈问,要拉屎吗,要撒尿吗,要喝水吗?问了好久,感觉他说的是个“钱”字。顺着他的手指,扒开墙上一口砖,取出一包油布。里三层外三层,打开一看,五千块。这是舅舅一辈子的积蓄。我们给他的钱,一分也没花。
我妈问,用这个办后事吗?他摇头。旁边三舅说,寿衣寿材坟地什么的,他自己早就准备好了。我妈又问,想去治病?他拼命点头,猛烈咳嗽起来,浑身发抖。三舅表哥他们都不赞成去治。这钱办后事正好,治也没用,浪费钱。我妈说,他自己的钱啊,他自己想治啊,一次都不治,就说治不了,这怎么行,要死不瞑目!
这边说着呢,那边大舅想翻身,翻不动,呜呜的,像一包衣服在哭。没办法,拉到镇医院治了一次,是肺气肿,无法根治,打了几天吊针,竟然好了点,可以下床走路,也可以说话。再拉回家,由几个侄子轮流照应,每天两顿饭。
再后来,一块菜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一头栽下去,再也没起来。这次更重些,右边身子肿了,完全说不了话。躺在床上,拉屎撒尿爬不起来,臭气熏天。他还要去治。三舅说,没什么治的,多吃饭,多吃包好,什么病也架不住吃!结果,拼命抓饭往他嘴里塞,胸前脖子全是饭粒,都发霉了。饭多屎多,更臭了。
唉,三舅说,吃了去死啊,比我吃得还多哩!
有时大家忙,没人送吃的,饿得难受,去扣床头的报纸吃,又摔了几次,呼救没人听得见。我妈再去看,又是眼泪汪汪。大家都怪我妈这事处理得欠妥。本来走了的人,你非要拉回来,多吃了好些苦,何必呢?活了七十七,还不够吗?真想不通,他又什么好留恋的,无儿无女,无牵无挂,走了多好,还惦记那几只母鸡吗?
大表哥说,姑妈,你看大伯这病,咋老不见好?我妈说,没治啊,不治怎么会好?大表哥说,不一定哩,你看邻村的陈伯,自己站起来了,不也没治?医生都是骗钱的。
三舅说,这事啊,叫哥自己寻出路。我妈说,他这么大岁数,还能指望谁,寻什么出路。三舅说,床头不是有绳子吗,自己看着办!
我听着握不住电话,骑着自行车,在下班路上大喊,治啊,一定要治啊!故乡的妈妈说,你喊什么啊,你为大舅干过什么,从小那么疼你,他们都不帮忙,我一个人怎么抬过去?一席话把我说愣了。
好吧,我说,明天就去买票,中秋带舅舅去看病!
4
我有个表姐,二舅的女儿,很漂亮,比较有钱。这些钱都是她辛苦换来的。90年代就进了华为,算是华为元老。也是个眼睛浅的人,听到这事涌出了泪水,立刻打五千给我妈,托她去找个保姆,不能老睡在屎尿里啊!不过,姐姐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告诉亲戚是我出的,否则家里不得安宁。
保姆八百一个月。换了三个。第一个,六十多岁老头,很耐心很卖力,可惜被人高薪挖走了。第二个,做事很幽默。我妈去看大舅,看到桌上摆放了一排药。我妈一惊,去看过了?他从藤椅里挣扎着爬起来,说这都是我的药。他自己一身病,我大舅一身屎尿没人管,这怎么行?他哀求我妈可怜他。我妈说,我可怜你,谁来可怜我哥?第三个,就是眼前的这个小席,四十出头,矮矮的,火烧了半边,落下半身疤。难看了点,但手脚麻利,有劲。
像所有乡下人一样,小席说话很大声,底气十足,大喊,什么都不晓得,说不清话,屎尿又多,烦死人了!
弟弟说,请你干什么,就干这个,还罗嗦什么!
我看到大舅躺在藤椅上,哼哼着,不自觉地流口水。我扯来卫生纸,帮他擦嘴。他用仅存的左手,一把抓住我,摇啊摇,呜呜呜,不肯松开。口水和眼泪都在流。我说,大舅大舅,今天带你去看病!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还是起不了身,只是拼命点头,腿也跟着抖。
弟弟开着车,我妈坐前排,我、舅舅、保姆坐后排。我动情地望着故乡的稻田,快秋收了,泛黄了,路变了,房变了,人也变了。不停地帮舅舅擦嘴,他发出“嘘嘘”的声音,每一次呼吸都挺费劲。帮他解开裤子,用塑料瓶子装尿,他的大腿已经没了肉, 空荡荡的。我倒向车外,引来路人的叫骂声。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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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31 03:53
让我遇见你
之
我舅舅的死(下)
1
内科是个女医生。一问病情,先训了我们一顿。都三个多月了,现在才治,你们好孝顺!我妈解释,我儿子刚回来呢,别人都不赞成来治。女医生说,就这样对待你爸!我妈说,是我哥啊。我说,别闲扯,先去做CT吧。
大舅不肯让保姆抱。我抱着跑上跑下,跑了几趟手太酸,不得不采用背的方式。他趴不住,弟弟在后头扶着。走着走着,我忽然感觉腰部湿了,大舅撒了尿。保姆冲过来,拍了一下,说怎么不打招呼啊!靠,我说,拍他干什么!
脏乱差。不叫号,不停地有医生带着熟人来插队。到中午一点多,才轮到我们。结果出来,除了肺气肿,还有脑梗塞(中风),必须住院治疗。住院部医生说,早该来治啊,越早越好,没准还能康复呢,现在这么晚了,只能看他的造化,先治一个疗程吧。
妈妈说,你们千万不要说治晚了,否则他心不安。我和弟弟都说,知道知道。
2
搞到很晚,我们母子开车回家。
乡村道路黑得跟鬼一样。想不通啊,一向我们村出土匪,外婆家出良民。三舅表哥他们都是很老实很善良的农民,为啥这么狠?妈妈说,忙着养家呗,哪有这么多细腻感情,以为演电视剧啊,这还算好的,送了半年吃的,好多饿死没人管。你大舅还无儿无女,有儿有女都有饿死的。有的老人临终之前说,早知这样,生下来就该摔死他!弟弟说,是啊,别以为你怎么样,心血来潮冲回来治一次,算什么呀,剩下的时间呢?
是啊,我能干什么呢,不过图个心安罢了。
3
第三天,再去看舅舅。
刚进去,病友就说,医生找你们家属呢。医生说,B超什么的都过了一遍,没什么大碍(花费近二千),只是屎尿太多,影响周围病人!他推荐我们插输尿管。可是有知觉的人,插尿管非常痛苦,我和妈妈都不赞成。他说,那叫你们的保姆上点心,别找出事不到人啊!
回到病房,病友轻声问我,那个保姆是不是神经不正常,怎么还打人?问几句就急了,骂他,拍他,推过来推过去。幸亏我儿子去找他,昨晚老人光着身子躺地上二三个小时,可怜哩。找到他还发火,嫌我们多管闲事。
我掀开被子,看到舅舅全身赤裸,身下全是屎尿。我拿来卫生纸,帮他擦身体。没有什么比老了更可怜。舅舅根本没了肉,屁股缩成了两个黑壳,大腿的皱皮上布满老人斑。往上一提,感觉会把皮肤都撕下来。难闻的屎尿味,呛得我差点晕倒。我想吐,但必须忍住。特别是他的私处,我一直想塞进皮管子,软塌塌的,像是哪里割下来的一点烂肉,好凉。
等了许久,小席终于来了。他说去拿衣服了。
我对舅舅说,别说话,我问你答,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保姆喂你吃东西了吗?摇头。给你换尿布了吗?摇头。骂你了吗?点头。打你了吗?点头。昨晚喊不到人?点头。
妈的,我一转身,你他妈想死啊!说着去揪他领子,被妈妈挡住了。病友都劝说,既然拿了人家钱,就要耐心点嘛,老人不容易!
妈妈把我拉到一边,说去问了信息部,一时找不到人,找到了再辞掉吧,现在你打他也没用,叫他做人凭良心。良心?我说,良心让狗给吃了,别管了,我不打他,叫过来谈谈。
我气冲冲把他叫到楼梯口。他马上向我认错,说前天只睡了二小时,昨天睡过了头,这里又没地方睡,还哭诉烧伤是怎么来的,自己也无儿无女,有时急了点,向天发誓没打人,等等。我给他一颗烟,他吸了之后放松了许多,说你舅舅怎么没钱,要是有钱在身边要好多了,呵呵。想到舅舅跟这个人度过一个多月,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我指着他说,你跟我听着,再虐待我舅舅,我他妈废了你!
4
我们走进去,已经挂起了白布,棺材也抬出来,放好了。都是大舅生前准备好了的。
我走过去,看到舅舅躺在那里,盖着一层布,半睁着眼睛,相比在医院,反倒精神了许多。只是脸变瘦了,年轻了,活像个抽干了的后生,我很惊奇,没想到舅舅会是这个样子。
三舅说,他没明目呢,他想见你。我明白,这是在安慰我,安慰我这些天所做的事。
站在他头边,我想喊一声舅舅,却没有发出声,试了好几次,就是喊不出来,呜呜地。呜呜,飞出去,扩大了,叫我不敢相信。表嫂子们立刻哭了起来,我觉得自己也应该哭,真想使劲哭一回,可怎么也哭不出来。
就是哭不出,站在那里看他。我俯下身去,摸他的脸,抬起他的手,皮肤滑下去,我没抓住,又是一惊。我贴着他的脸,在心里轻声地叫唤,舅舅舅舅,忽然真的鼻子一酸,眼泪没流出来,手却先抖了。
我抚摩他的眼皮,想让他闭目。只剩微微一条线,稍一放松,又睁开了。射出一种光。
你不怕吗?三舅问。
我不说话,暗自骂自己,别他妈折磨他了,他想睁着眼离开这个世界。
站在屋檐下,我从小发呆的屋檐。舅舅穿着短裤,滴着汗,回头冲我微笑,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只碗。
冰棍!我喊起来,去抢。
那种搪瓷碗,化得只剩一根小棍子,浮萍似的荡啊荡。舅舅说,吃吧吃吧,吃吧。他点燃烟,在屋檐微笑。
在水泥厂,他背了那么多水泥,为了一根冰棍,睁开了眼睛。
至今,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想听舅舅讲故事,和舅舅一起,去一个没有痛哭的地方。舅舅知道我哭不出来。
烟杆燃尽,我在旁边,望着舅舅。
5
在去上海的卧铺车里,雨滴打在玻璃上,亮晶晶的,一滴又一滴,像在下橙汁,组成了一片阴凉的黄色。我伸出手指,随便写了什么,很快进入了梦境。保姆掐住大舅痛处,大喊,你个死老头,钱呢钱呢?舅舅像兔子触电般抽搐。
我滚满热泪的眼里闪着一把枪。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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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2-02 04:21
让我遇见你
之
玛咖老板,玛咖地(上)
1
玛咖地来找我,说他有一块地要卖,在香格里拉,叫我去看看。
为什么叫我?我又买不起。“嘿,兄弟!“他晃着身子走过来,隔着半条街,伸出一根烟,一直往前递、往前递,送到我手上,身子一歪,差点摔了个跟头。他摸出一根,自己点上,下身不动,膀子和脑袋开始晃:
哎呀兄弟,就靠你了,你是我唯一的希望,真的嘎,唯一的希望!
我看看烟,玉溪!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抽玉溪!
嗨嗨兄弟,他说,别这么说,真的,拿我哥的。他皱着眉,始终是思考状,好像杞人忧天,但你感觉不到他有多难,一会儿又咧嘴笑了。他说自己苦处,好像还挺好玩,幸灾乐祸似的。
他说,按你说的,选最好的地,最好的种子,拉屎去灌,还是卖不出。
那叫农家肥,我说,别说拉屎,怪难听的。
哦哦,他大喊:我不卖了,真不卖了,我拿去喂猪,玛咖猪。撅着嘴,赌着气,人家不过是出个价而已,他像是受到了奇耻大辱。
那好,我说,就卖1千,不降价,打死不降!
嘿,兄弟,他又劝我,市场啊,市场乱了,你不卖别人卖,到时候我们可就惨了。便宜点,你便宜点嘛!
哈哈,我说,还没人要货呢,便宜个什么啊。
是这样,我们一起包了一块地,他负责种植,我负责宣传。本来是谈玛咖,他又扯出一堆事儿,哪里翻车了,谁又被熊拍了,政府在拍卖公车啊,等等。说着说着,突然一愣,整张脸向着你,半张嘴,呆住了。那颗烟还叼着,正轻轻冒烟,脸部纹丝不动,转一下脖子,脸还是不动,只有小分头上的头发,仍在微微颤抖。
初次见到这幅表情,我也跟着惊呆,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相处时间长了才知道,他不过是想起什么,或者在下一个很小决定。
比如这次,他呆完,说:走,去看我的地。
2
虽是同事,可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直接喊他“玛咖地”。
每次接他电话,我就说,哦,是你啊,玛咖地。他也不生气,握着电话喊,对,是我啊兄弟,玛咖地!
玛咖地,是藏族人,可论长相,怎么看都像个韩国明星。只不过,韩国明星大都奶油小生,他呢,走路叉开腿,大大咧咧的,不拘小节。
他爱交朋友,朋友极多,没有贵贱之分,三句话能说得来,咱就是朋友了。有时候他去厕所抽根烟,就交了个朋友出来。常年在德钦,朋友托他办事,他也托朋友办事,往往一托就是一大圈。
有一次,他打电话训人。我问,训谁啊,这么凶。他说我朋友。他托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买种子,感觉不太好,想退回去,就去训朋友。朋友再训朋友,连锁反应一大圈,每个朋友都花了不少话费。
我说,你干嘛不直接说那个提供种子的朋友?
诶诶,他连忙摆手,怎么好意思,又不太熟。
训完朋友,过了几个小时,他才打电话给责任人,小心翼翼问,兄弟啊,你的种子有问题哦。
求求你了,对方回应:别骂我了,名声都坏了,我来换,给你换,还不行吗?
3
但他从不训我。今年玛咖不好卖,他几乎每天给我电话,汇报各种信息。
夜深了,他给我电话,冻得呜呜直跳,却连声说好,好好好,兄弟我测过了,昼夜温差30多度,我们的玛咖肯定好!我说,玛咖地,你在哪里?他说,我在地里,爬出来给你电话,汇报一下温度。为了测温度,他弄了根温度计,插在了地里。
靠,我说,你不要命了,快回帐篷,烤火!
他不回去,仍像野狼一样,在地里叫唤。我说,地都冻了啊,谁敢玩命偷玛咖啊。
我们的玛咖可不一样,他说。
行了行了,我说,知道了,我们的玛咖是金子,一定卖好,别人不买我自己吃!
兄弟哪里话,他委屈了:几十亩呢,你吃不完。
4
我后来才知道,玛咖地原来是当地“望族”。
他爸出生在瑞瓦,16岁当兵。小小年纪,就成了县长的警卫员。别人只配一把枪,他爸除了一杆长枪,还有两支手枪,站在县长身边,一丝不苟,一脸严肃。
后来他爸就当了县官,再分配下去当书记,一干几十年,处理过各种大事。滇藏交界的虫草营地,就在是他手里分配好的。所以,只要他爸回去,山上山下齐喊:老书记,老书记,吃过没?
你们吃吧,他爸背着手,到处走走。
这些他从未说过。直到前几天,约我去他家吃饭,我见到老爷子,发觉普通话很好,说话像讲理,不像一般藏族老人。一打听,才知道是鲁瓦的老书记。因为家境不一般,他和哥哥都读了书,搬离了瑞瓦,把家安在了香格里拉。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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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3-01 09:37
让我遇见你
之
玛咖老板,玛咖地(下)
1
玛咖地的工资并不高,可康巴汉子都不心疼钱,所以总显得很有钱。他和扎西都有这样的习惯:去馆子吃饭,跟邻桌聊得来,走的时候,一拍桌子,就把单全给埋了。没钱了?就买一碗方便面,蹲在那里吃。人家问他怎么了,他笑了,仰头说,没钱了。没钱就没钱,也不觉得丢人。
他有一辆车,只要人家来借,就拱手献出,连油箱都加满了。我老问,你车呢?他说,给人了。给,是借的意思。好像真的“给”了,搞得他自己老是走路。
每次坐他的车,都是笑声不断,他握着方向盘,在前排说个不停。风景,人情,他从小看到大,好像还看不够,透着无比的新奇。把头碰过去,碰向挡风玻璃,缩着头,一边看,一边痴痴地笑,弓腰,瞪眼,双腿弯成圆形,开心地踏着油门。
他说要和我一起承包雪山牧场,这是他的梦想。
6
这次,他的车又给人了,我们只好走路去。
这块地,在香格里拉的北边,居高临下,风景开豁。看样子快一亩,宅基地,有土地证,盖了房子可以拿到房产证。他这样讲价:我买的时候是30万,四五年了,卖给你36万,只赚你6万,不行吗?
你别这样讲价,我说,感觉人家白白给了你6万。
6万啊,他说,赚多少说多少,少了不卖,我们玛咖还亏了二十多万呢。
一码是一码,我说,卖地是卖地,玛咖嘛,要亏得起。
不是,他说,玛咖不亏,我也不会卖这个地。
我们在讨论,把人家买主撂在了一边。人家说,再联系吧,买地是大事,得回家商量商量。他说,你们香格里拉人真不爽气,哪像我们德钦人,该多少是多少,看好就付钱!说完,他又一愣,脸色纹丝不动,把那人吓一跳,灰溜溜地走了。
7
也是真急了。一起去挖,去晒,去送测。测出来玛咖酰胺的含量是1058.9,整个检测中心排名第二,仅次于玛咖之父自己种的那个。
我的妈,他很兴奋起来:这回总好卖了吧。
我说,那可不一定。市场坏了,胳膊拧不过大腿。
什么腿,他说,那些人瞎了眼吗,来地里看看嘛!
我说,来回机票就得好几千呢,就为买一二斤玛咖,划算么。
兄弟,他说,你要跟他们说啊,种的时候要怎样,施肥是怎样,晒的时候又要注意……行了,我说,说这么多,谁有功夫看啊,人家只知道玛咖是性药,天然性药。
我呸!他说,都是丽江那些人宣传坏了……
怕他不放心,后来只要有人问玛咖,我就拉他进来群聊。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生活中这么爽快的一个人,竟然很不好意思,私信对我说:还是你们谈吧,我不好说,也说不好。我回:你想什么,就直接问。好,他冲上去就是一句:老板,你要多少?你要多少?来回就这么一句。把人家问傻了。
外面的人,怎么都这么不痛快呢?他倒疑惑了。
有一次,凌晨二点多了,他发微信给我,告诉我一个梦。又嘱咐: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千万不要说出去啊,说出去就不灵了,我信这个。我心想,也不至于吧,这么神奇。后来见面,他悄悄说,你不懂,是要相信,兄弟啊,相信一个人,是很不容易的。搞得我压力山大。
今天写这个,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写出去?有时我也想,这些年在藏区,取得了藏族兄弟们的信任,真的很不容易。我嘛,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以下简称刘某
·
2016-03-08 13:43
让我遇见你
之
雨后然乌
又一次上路。翻梅里雪山,过察瓦龙、察隅、然乌湖,转入318,一路向西,直至拉萨。据说这是最美进藏线路。
一路原始森林和高山牧场,已经看过很多次了,还是看不够,贪恋美景是不是贪?
云朵铺天盖地,江河日夜奔流,我坐在车上想,那白云底下的木屋里住着些什么人,过着怎样的生活,我要是走下车,去做一个牧人,打水、放羊、爱恋生子,也没什么不好,这世上,谁不是小户人家?
棉花糖说她爱看招牌,爱看那上面的字。我也爱看招牌,还爱看人家,有湖有牛羊有树木,最好还有孩子——大人只过着今天的日子,孩子要去过将来的。边看边想,山河真大,岁月好长,有太多日子,我们都来不及度过。又想,自己这么闲着,看别人忙碌,腾出脑子来幻想,是不是就可以多过些日子,多几种人生?
司机放着藏歌。听着听着无端感慨起来,轻轻跟着哼,风景好像更加广阔且动情。我的电脑充电器坏了,要是能把感触都记下来该多好,不是想写好,只想记录瞬间的图画和波动。
拿手机写下,真羡慕那些牧民,他们的男欢女爱看似简单,凭感觉相爱,歌词里总是“我爱你啊你爱我”,其实我知道,他们也痛苦也挣扎,无数个夜晚不知所措,为爱自杀也时有发生,只是他们不会用歌词去总结疼痛,唱起来还是最初的那份美好,尽情地遐想人生如初见,近乎天真地把自己丢失的感情寄托在某位卓玛的面容上,从而固执地赞美生活和自我疗伤。
西藏还是那样,云低野阔,无边无际。听了一晚上的雨,早上起来看到山雾在升腾,一会儿功夫袖子就湿了。忽然想起《决战犹马镇》,主角大哥对女人说,你跟我走吧,墨西哥有个地方……他正被警察围着呢,女人以为他在开玩笑,他也不解释,把心里的素描画好,任女人离去。好酷啊,酷成了上帝。
爬山的时候,后悔没有记下这些日子,我想写一组短篇《雾中风景》,就是单纯风景描写,像素描那样,不再编故事了,就是那样的天地、肃穆、庄严和柔美……文字总是贫乏,跟不上风景。
这些夜晚,在雨里乱走,常见月亮在雨云中穿行,使得夜色更加苍茫和洁净。每到一个小镇或县城,总能见到人们在路边摊上买吃的,所见藏族兄弟多是大汉,妇女的皮肤黝黑发亮,皱起眉来看人,赶着牦牛走过公路,安定而踏实。那青中泛黄的牧场,看久了虽单调,却构成了人世的壮阔。
又想,不单西藏如此,就是在城里骑车,也常望着路灯发呆,苏州河上洒满雨滴,你若留意,跟家乡的小河一样潇湘如古画,也是人世,同样壮阔,自然有她的魔力。
我所路过的小城,不但西藏,便是黄沙漫漫的嘉峪关或敦煌,也令人感觉是过着油烟日子的边塞人家,那里也都是四川人的饭馆。
夜幕之下,随着车灯扫进去,招牌突然醒了,路还长,又安静,没人在意。有几次,我看见那些老板在看电视,不关心谁走进店来,你开口说买什么,他才缓缓起身。
夜里醒来,天还没亮,听见风吹雨,青旅的屋顶悲风凄凉,不由裹紧被子,此时忽然感动,流泪不合适,发信息也不合适,就躺着冥想。那夜气那晓色,总有横穿古今的马蹄声,是山河的话语,像在嘱咐着什么,千里万里无法阻隔。
这一路走来,不知忆起多少情景,有时内心会微笑,有时心中酸楚,总的来说,有一种惆怅,像路边的香火,时时祝福,不为聚散离合,不为滚滚远山,像是在追问自己,却都不够成什么问题,连答案都不需要。
总在做傻事,别无所求,身处黑暗中,来不及写的太多。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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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4-09 08:08
让我遇见你
之
服务员阿珍
很少有女孩,反复说自己长得丑。阿珍一直说,我知道自己丑,是最丑的,姐妹中最丑的,服务员中最丑的。哪有女孩这样。我看着她说,没有啊,你很漂亮,真的漂亮。她脸长、削瘦、左鼻梁一颗痣,皮肤是黑了点,可这边的姑娘不都这样吗?
她捂住脸,别看了别看了,背过身去,颤抖双肩,还说自己丑。旁边的唐先生,一把握住我的手,另一手指着阿珍问,你想和她睡觉吗?这也太直接了,我说,您没喝醉吧?他就推我,说,快快,把她带走。他还搂住我的脖子,用胡子蹭我的脸。我们刚认识,这种亲热也太过分了,他故意放低声音,但谁都听得见:去吧,今晚跟她睡,她喜欢你。
阿珍突然站起来,长发遮住了灯光,挥手指向门口:不要再喝了,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老板娘在扫地,暗自朝我招手。我借口上厕所,老板娘把我拉到一边,你走吧,他们喝多了,我不想出事,等下再来。这些人我都不认识,无意中走进这家饭店,就被拉着喝了。他们拉住阿珍,叫阿珍唱歌,阿珍不唱,他们自己唱了起来,晃着膀子。我走回去,举起杯子:各位大哥,敬你们一杯,我有事先走。寒暄几句,我就出去了。
我没走远,在深夜的大街上散步,本来就是在散步的。再次路过,店里关了灯,但还没关门,老板娘拍打玻璃,从门口探出头,招呼我进去。
她向我道歉,说了好多句对不起,最怕酒鬼了,怕惹事。我看到阿珍还坐在那里,双手捂着脸,不知是不是在泪流。我问老板娘,她没事吧?老板娘指了指,叫我坐过去。她继续打扫。
我刚坐下,阿珍忽然说,窝囊!太窝囊了,讨厌窝囊,我遇到的都是窝囊废!包括我吗?我觉得尴尬,拿不住该不该走。她放下手,抽泣一声,闪着泪问,有烟吗?我向老板娘要了一包,拆了递给她。
她吸了一口,手捂额头说,对不起。
没事,我问,刚才那些人是谁?她说,我弟弟,冷笑一声,认的弟弟。
我说你弟弟很喜欢你。晓得,她说,他想和我睡觉,我丑,知道自己丑……我说,你看,唐先生那么喜欢你。她说,我不想再谈感情,不想伤害人家,人家也不要伤害我,现在这样子很好,最好了,最好。她反复地说,咬牙切齿,恨恨的,像是给自己下诅咒。
她忽然回过神来,叫我先坐会儿,她去帮忙打扫。
德钦是山城,半空中有灯光,像一条巨大的盘山公路。窗户玻璃上的字迹映进屋内,影影绰绰,斑驳晃动,我有些恍惚。阿珍在打扫,弯着腰,双腿修长,腰上露出一块暗影,立身的瞬间,背影更显清瘦。
她坐回来,又点了一根烟,说,你是个温柔的男人,我喜欢男人温柔。
我哪里温柔了?我只不过是闲着没事,走进一家店,听到有人说自己丑,礼貌性地安慰一下。我说,阿珍,说说你的故事,好吗?
阿珍说我没有故事。长这么大,怎么可能没故事,我问,你是哪里人?
她是香格里拉的。从小在草原长大,妈妈纳西族,爸爸是藏族,有两个姐姐,还有一个大哥。大哥最疼她,可是出车祸死了。大哥死的时候,她在山上放羊,竟然没人通知她。
她说,家里人都讨厌我,觉得我丑,从小就丑,就大哥不嫌我丑。等她回到家,大哥已经去世二个多月。她觉得大哥没死,别人非说大哥死了,她想去找大哥,叫大哥带他玩,看到大哥留下的马鞭,想到再也没有人会骑马找她,阿珍哭了。
十六岁,阿珍就嫁了人。她说,如果我生的是女孩,如果他知道疼我,如果我再大一些,如果我知道男人要什么……她说了许多个如果。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她太小了,什么都不懂,男人一出门就是一年多,带了个女人回来,把她赶出了门——他们连结婚证都没有。
我问,你会想他吗?
不想,她说,想他做什么!一点感情都没有的。
想儿子吧?
嗯,想。想有什么用,等我挣到钱,把儿子要回来。
阿珍离开草原,到德钦的饭馆打工,学会了做菜,又到工地做饭,认识了他。他是个货车司机。真的,阿珍说,他什么都没有的,没有钱,没有房子,没读过书。帅吧,我问。不帅,她说,一点都不帅,比我还矮呢,又黑不好看。
那你喜欢他什么?
不晓得,阿珍笑了一下,真不晓得啊。
那时,阿珍的工资一年一万八千块,自己不买吃的不买衣服,也不会打扮,破破烂烂的,工地包吃包住,她全都给了他。
我问,跟他在一起多久?她说,一年多,快两年。
他对你好吗?我问。开心,她眼里闪出光,那时好开心哇!一辈子从没有那么开心过。
怎么个开心呢?
说不清,就是开心。听到他的车子来了,我就跑出去看。
后来呢?
他不见了。我找啊,找到他家,他家里什么都没有,我照顾他爸妈,等了他半年。他不给我电话,叫他爸妈让我走。他爸妈疼我,哭着劝我走,我也哭,就不走。他爸妈说,你是等不到的。我把他家打扫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等不到?
不知道。阿珍又流泪,因为我丑吧,我是姐妹中最丑的!
不许你这么说。阿珍,你很漂亮。
我打扫得干干净净才走的。他拿着我的钱,回家娶了老婆,给我打了个电话,谢谢你的钱,房子修了下,水沟修了下,买了新被子,以后不要找我了。
怎么这样!
之前阿珍的语速很快,忽然放慢了,缓缓吸烟,轻轻弹烟灰,闪着眸子说,你们男人我搞不懂,我们女人的心思是太清楚了,如果她喜欢你,一定会去找你,无论如何都会去找,不找到不死心。
你去找他了?
唉,找啊,到处找,找了两个多月。他不敢见我,躲走了。我没有钱,边打工边找。后来找到香格里拉,他当着那个女人打我,说我不要脸,死缠着他。他把我推出去,骂我,骂得好狠。我彻底死心了,整天不说话,头发全部白了,不敢见人,你看这里。她伸出手腕,借着灯光,看到好几道疤。她说,自杀了三次。
为什么这样?
觉得没意思,干什么都没意思,睡不着,整夜整夜睡不着,就想到死。忽然的,忽然想到,找刀片没有,就用老板娘儿子的铅笔刀,就这样割,这样割。老板娘担心我,隔着玻璃窗,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喊我不应,砸了玻璃才救到。老板娘对我好啊,教我抽烟,教我打牌,教我什么都不想。我不想对不住别人。
多久了?
四年了。
还想他吧?
有一点,还有一点。他生了娃娃,又给我打电话。我说不要联系了。
你们不是可以做情人?
不,我宁愿跟别人上床。
你还喜欢他。
可以跟人上床,不谈情感。
……
老板娘坐过来,问我要不要喝茶。我觉得太晚了,起身想走。老板娘说,唐老板,还有那个昆明的,都喜欢我们阿珍,喝得个。阿珍又说,窝囊,我自己窝囊,讨厌男人窝囊,碰到的都是窝囊废。
阿珍啊,我问,你为什么认准了他?
不晓得,阿珍哭着说,我不晓得。
我说,唱首歌吧,会好受些,他们都说你唱得好。阿珍害羞了,捂住脸,扭过身,再回头,任性地说,哎呀,唱不好,唱不好嘎。
老板娘起调子,她才咿呀吟唱,逐渐动情。纳西族山歌,我听不懂歌词,像是放牧的清晨,风动帐动。不知怎的,我想起白杨树,大风吹过,树叶摇晃如大雨声,唱到轻声处,似微风吹拂,树梢上悬着一片孤叶。
簌簌有声,问而不答。大概喝多了,我走出去还在想,为什么?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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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4-13 14:56
去藏地——给朋友的旅行建议
辉哥:
很高兴收到你的信。你是把我当专家了,要到藏地去,希望我一些建议。
那些赞美之词,我看了很高兴,也很不好意思——兄弟,我没你想的那么勇敢,只是走一步看一步,不知不觉走到现在。我是有苦衷的,只是写出来、看上去光鲜,让你觉得“无所顾忌、自由自在”。这就像爱情,你只看到了浪漫的那一部分,忘了我还有过日子的柴米油盐。
想了想,我不太适合给你建议。我住的时间太长,最初的那份激动,要翻日记才记得。你去旅行,有新鲜感才好玩,碰到我这种老人,怕是激动不起来。你去发现的,肯定比我多。
内地雾霾大,你应该也习惯了,换上新鲜空气,也许还会不适应呢。我在那边生活,多少知道一些情况,写一封信说说吧。
关于高反,不必太担心。不是说没有,因人而异吧,跟谈恋爱似的,只有试过才知道。有的哥们五大三粗,力量足,耐力好,一块块的腹肌,可到了高原,却喘得不行、头疼欲裂;而有的小姑娘呢,你看她柔柔弱弱的,到了那边,啥事儿也没有,爬起来山来,小辫子甩啊甩的,劲头十足。
我想,可能是我们每个人,在运动的时候,所需的含氧量不同。这里头,有个身体与供氧的比例关系。浑身肌肉的家伙,需要大量氧气,去支持他的腹肌;而柔弱小女子,无需那么多氧气,给一点就发动了。不过,我发现了一个规律:瘦长型的人,反应小多了。
不建议你带氧气瓶。适应几天就好啦。实在要买,当地就有,顶多用于急救,缓解一下症状,如果产生了依赖,反倒限制了你的旅行——总不能天天带着瓶子走路吧,那可比口罩重多了。注意保暖,可别感冒了,容易引发哮喘、肺气肿什么的,在高海拔的地方,是很要命的。
有一个方法,朋友用过,你可以试试:疾跑几步,憋住了,再大口喘气,把肺打开了。说白了,也是让身体自己去适应。我们的身体,都是边跑边修,根据自身情况,带一些常用药,若遇特殊情况,再见招拆招,提前预知所有情况,那就过于多虑了,也会丧失很多乐趣,对吧?
你问我,回来有没有醉氧。我没有。只是吃得多,睡得沉一些,心里藏着事,还是睡不着。
路上很多川菜馆,吃得惯辣才好。我是吃得惯,你是广东人,是不是必须喝汤、洗澡呢?
那边蔬菜少,拉上去路远,价格也贵,没准花了二十块,只吃到一碗黄叶汤。请你理解,那边的蔬菜,美味倒在其次,主要是为了补充维生素。酥油茶,不知你是否喝的惯。酥油味道重,打进去的是“砖茶”。所谓砖茶,就是砍下来的大叶茶,垒成了大砖头,远不如南方的嫩茶,嚼着喝下去,是为了补充维生素。那边嘛,条件有限,实用要紧,淡雅悠然,暂不考虑。
关于洗澡。路上、县城、拉萨,这些地方都有热水,洗干净了好拍照,没什么不可以。如果你要上山徒步,尤其是在野外露营,建议忍一忍。藏族朋友不洗澡,绝对有他的道理。高山雪水接近零度,会洗出一身发青的鸡皮疙瘩,万一得了感冒,加之高海拔,反应特别凶,谁来背你下山?你要这么想,身上多层泥,可以防紫外线,就当一回荒野猎人吧。
你在广东,夜生活丰富么,是不是灯红酒绿?中国进口的洋酒,大部分是你喝的吧。艳遇嘛,等下再谈,我先说一下心态。
在城市生活惯了,心里难免着急,坐地铁都嫌慢,要是遭遇堵车,急得砸喇叭。可在这边,从一个县城到另一个县城,坐七八个小时的车,那是家常便饭。路上的风景,初见会激动,时间长了,变化也不大,总是那样的大山深谷。梅里往事的老板说,有的客人,跑过来就问:喂,老板,这里有啥好看?
看山,老板说。
客人扫了一眼,说,看了,还有啥?
山。
看了啊,大雪山,还有别的吗?
没有,老板说,就是山。
不怪客人心急,这位老板,是个画画的。他看山,一看一整天,天光云影细徘徊。我们习惯了心急,图个热闹和新奇,恨不得抓个落日放上去。你得体谅,自然风景,不比人工光电,来得缓慢,但偶然撞见,必定能为你的旅行增添不少惊喜。
兄弟,你来藏地旅行,不一定会很刺激。我爬山的时候,一走就是好多个小时,那望不尽的天涯路啊,有心快马加鞭,也没油门可踩。所以,我劝你慢下脚步,湖里乾坤大,山中日月长,即便天气不好,听听风声、雨声,躺在木屋里,静听打棚的雨声,加上森林的呼啸,还有身边藏族老人的念经声,确有一种如梦的诗境。有时赶不到木屋,半路遭遇冰雹,白花花地打在身上,满眼都在跳跃,更显出高原生活的独特风情,虽然很吃苦,一个不小心,还会摔个大跟头,但这样的风雪大作,行走在茶马古道上,真有点烈马西风、仗剑行侠的味道。
哈哈,我这么说,让你吃苦了。不是非要你去野外生存,那也太苛刻了,我想说的是,难得去一趟高原,阳光灿烂当然好,遇到风雪也别灰心。放松心情,来一趟天涯之旅。
再说艳遇,我们都感兴趣。
你说找卓玛,我也想过的,但说实话,我去了四五年,还没找到一个。卓玛,是姑娘的意思,没出嫁的那种。我魅力不够,不善于挑逗,卓玛们也不喜欢我这种闷骚型,倒是在虫草营地的时候,几个劳动妇女对我有兴趣,只想尝尝鲜,未必真动情。我在视频里讲过,她们也太直接了,我犹豫再三,还是没好意思。
我也总结过,人家卓玛喜欢主动型的,会唱歌、会跳舞,显示男儿魅力的那种。我跟他们去追过,在酒桌上,要说很多孩子气的话,比如,我如何会打架,如何讲义气,如何能挣钱……我好不习惯。说着说着,自己先泄了气。见他们屡次成功,我除了嫉妒,还在想呢,这,你们也信啊?后来也明白了,说情话嘛,谁说一定要真的,山盟海誓就真么,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动人心肠就好了。卓玛呢,也未必真信,但你敢这样表现,本身就有男儿气。她们爱这个。
这方面,你肯定比我强,祝你成功。
要说艳遇,还是咱们汉族姑娘更靠谱。人放出来了,心情都很好,一路上照顾啊、谈心啊,成功概率大很多。这方面,你很在行?
汉族男孩追到卓玛,比较少见,但康巴汉子拥有众多汉族情人,那就太常见了。康巴汉子长得高大,又黑又帅,示爱也直接,几杯酒灌下去,搂住就开始了。这也给他们造成了一个普遍的印象:汉族女人,特别开放。
人家长得帅,会唱歌,尤其是情歌,换作我也难抵挡。我们汉族男的,真该好好学学。
还有一层意思,大家未必敢说,有些汉族女孩过来,就是为了艳遇,发生了,那就发生了,想联系当然可以,不联系也没关系,他还能追到城里不成,事后删除,免留后患。汉族男的,会麻烦一些,要是追着不放,那可怎么办?
他们伤过不少姑娘的心,反过来说,姑娘们也伤过人家的心。男女之间,总是糊涂账。分手就是扯平,在我看来。
如今男女平等,女孩当然有这权利,只是有一点,在卫生方面,还是要注意,人家不习惯带那个,最好自己带着。更隐私的那方面,他们更加男尊女卑,咱们开放了,各种姿势,采取主动,相互愉悦,本来是一件好事,可是呢,在人家看来,也许会有另样的想法——具体的,不便在信中提及,点到为止吧,放在小说里去讲。
对了,你是男的。千万别灰心,有一个情况,很能说明问题:汉族男孩,比如木匠、泥匠、画匠,等等这些辛苦持家的手艺人,娶到卓玛并过去生活的,比较常见;而汉族女孩,嫁过去成家,甘愿辛苦劳作的,却非常罕见。
情感方面,我充其量是个理论派,关键还是实战,就看你的了。
关于宗教习俗,涉及就太多了。老人都虔诚,不太懂汉语,只是自己念经;活佛大师很开明,什么都可以问,讲法论经,那是非常厉害;倒是年轻人,会讲汉语,自认为有信仰,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有时仅是“以此自傲,以此为别”,听听就好,不必争执。
记住尊重,不管懂不懂,是否合理,你都要尊重。
指出神山的时候,要用手掌托起,不可伸出手指;遇到玛尼堆,可以添加,不可推到;遇到风马旗,不可跨过去;遇到白塔,更是不能爬上去——有个女的,竟然爬上去拍照,被打也活该。当然了,你也不用太紧张,碰到拿不准的,就问问当地人。藏族朋友非常友善,都会告诉你的。
五六月挖虫草,你要山上的话,找不到向导和骡子;七八月呢,又是雨季,有可能塌方,也怕你看不到神山;九月之后,尤其是十月和十一月,那个秋色啊,真是大美。
我现在还有事,暂时没回去。我在当然好,有我陪你玩,爬山、闲聊、唱歌,实在很有情趣。没关系,你可以去找扎西大哥,就说是我朋友,吃住不要钱。
不多说了,兄弟珍重,有缘雪山见!
杰文
2016年3月18日星期五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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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4-23 11:57
玛咖暴跌之后
玛咖暴跌,大家都知道,但它所引发的惨状,大家未必清楚。
朋友们都离得远,我就在这里,总觉得有话要说。前些天,和朋友说这个,有一句话让我想了好久,他大概是无意的,他说,你瞎同情什么,这就是商业,他们不懂市场,盲目种植,怪得了谁?我愣在那里,想了好久,朋友是为我好,他是在提醒我,不要感情用事。
从藏家出来,走过牛圈,走到路边,放下玛咖,我说,要不我再收一点,我这还有一些钱。藏族大哥拍拍我,不需要了,你也卖不出去。望望草原,望望白塔,我们都明白,这事儿不是自己能左右。
他还说,你来了,大家都向你说,以为你有办法,你呀,帮不了就不该说太多,又不是一家二家。
从老奶奶家出来,我一路都在想,想她教我播种时的微笑和收获时大家唱成一片的场面。现在她捧着玛咖,问我该怎么办。
小时候在农村,只要学习不努力,老师就说,你要一辈子种田么?偶然去田里,都是去受教育,去忆苦思甜,长辈是想告诉我:种田苦,种田累,你可不要一辈子种田。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到了藏家才明白,劳动本身其实很快乐,喊号子,唱山歌,播下希望。在大地上挥洒汗水,是很健康的生活。你想啊,如果不缺钱,每天去除草、灌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开花等结果,那该是一种理想。
我想,父母叫不要当农民,主要还是没有保障,无法左右收益,即便丰收了,也还在贫苦线上挣扎。像种玛咖一样,信息是不对等的,人家给你种子,说好过来收,等市场乱了,人家跑路了,你只能死守着土地,眼巴巴盼人来。左等不来,又等不来,留不住牛留不住羊,接下来该考虑人了。
我还很天真,安慰他们说,反正是干果,留个一二年就好了,大家都不种了,明年就不涨价了么。二年啊,他们问,那吃什么?眼神直愣愣的。看看他们家徒四壁,扛风险能力如薄草般脆弱。朋友说我感情用事,我也不好争辩,但看到那失落的眼神,怎会不同情,更何况朝夕相处。
我也想过,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那些汉族老板本来是想赚钱的,看到暴跌,干脆跑路,只是苦了藏族庄稼人,他们只有土地,跑到哪里去?
是啊,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负责,靠别人是永远靠不住的。我承认,实在帮不了了,我也想放弃。我劝自己,岁月如流,必须承受,再苦再难都会过去,但有些事情,在身边就很难无视。
去年十月初,低海拔玛咖运上来的时候,藏族小伙还想去拦车。那边已经在卖了,这边还长在地里,个头很小。产量比不过,商业手段更加不行,最后寄希望于玛咖检测报告。大老远的,托我去丽江做检测,报告出来了,含量是高,可玛咖也已经成了萝卜价。
藏族朋友总是对我说,你不是作家吗,去跟外面的人说啊。现在,收玛咖的老板跑了,青稞地里全是玛咖。等于市场的混乱,最终由他们来承担。他们都是最普通的劳动者,也没什么经济来源,就靠采山货、种地。现在把青稞地换成了玛咖地,青稞是粮食,可以天天吃的,玛咖是补药,你总不能天天吃药吧。因为没了青稞,就不得不卖牛羊,有的连种牛种养都卖掉了,这样下去,明年该怎么办?
我没资格做公益,公益也极易扭曲,往往自以为在帮人。但我想,借助网络,至少可以拍个视频出来,说出真相,最后卖一次,低价卖掉一部分,换来一些大米青稞。
我对他们说,你看,这是镜头,说吧,也许能卖出去。一大群人,你推推我,我推推你,冲着镜头反而羞涩地笑了。我说,说啊,快说啊,外面的人能看到。就有胆大的,光脚捧起玛咖诉说起来,说着说着就动了真情,眼睛里充满了乞求,就像真的有救星。他蹲在镜头前,放下双手的时候,抬头看我一眼,竟然孩子般的无助。我的心颤了几下,除了心酸,还有种莫名的愧疚,因为我想,万一没用怎么办?
他们以为我在拍电视,其实我只是发一条公众号。











































































































































































































































































































































































真好!讲故事的又回来啦!
支持!10分。
是啊,继续讲故事:smile:
支持支持!我是永无乡业主。愿你带我们去见不同的人和风景!
加油,小刘!:grin:
谢谢,一起加油
你看,那调皮的阳光,在山河上跳跃,天地明媚,江风如浪,化作一句:我一生都在等你。
——————
美文,在你微信上看过了:cool:,献给谁的?
献给遇见的和还没有遇见的人
来了!
等待更加精彩的故事……
呃,在微信号看过的啊,梅里转山,还有一片是外转,铁杆,精彩!
哈哈,遇到了好多有趣的人和事,想分享给更多的人
写的真好,继续围观
刘某是一个奇特的人,辞职,旅行,写作,建木屋,建青旅……我们不只是围观,已经在支持他了。
哪里啊,你过奖了
谢谢兄弟支持!
精彩 加十分
多谢捧场
坐等故事:grin:
相片拍得比之前好了。图文结合更好看!
哈哈,这么仔细啊
哈哈,当然啦,一直在看啊,你忘了我吗?
藏家夫妇,相濡以沫,刘哥你写得平淡感人!
继续继续……
恩,细水长流,平平淡淡才好。
加分!
看故事!
有板凳,请坐。
哈哈,好!看了好多。
人物的描写总是那么鲜活!:grin:
是啊,跟他们生活在一起,久而久之。
:grin:加分支持,坐等精彩故事~~~
故事已上,慢看。
坐等更新,怎么还没更新啊?
好棒!支持!
一切想离开,却没你的勇气。
好像跑步一样,跑就是,出一身汗才畅快淋漓。:smile:
跑步啊,哈哈,说的真好!
跑出去。
一直关注,之前有一个摄影师跟你一起,后来你们分手了:grin:,坚持走下去的只剩你一个了?
微信上还有一个阿楠?
记得记得啊
是的啊,去年就分手了。阿楠的话,我们一直在一起啊。
是啊,发小啊。
不能上图啊,要吓到的:blink:
给了10分!可惜没分了,有了再给。
我也想去梅里转山。在网上看了很多攻略,你这篇最有人情味,一段段山水,一个个人物。喜欢这样的写法。
羊年过了啊,还可以去吧。希望我也能“听到许多故事,听得盈着满眶的泪水。……”
转山什么时候都可以去啊。
只是在本命年转一圈相当于13圈。
在转山路上,可以遇到很多有意思的人和事。
为你骄傲:smile:
言重了:smile:
爬山见人品 过去我一个人爬山,是和自己相处。这些年不同了,扎西家来过很多登山者,和他们一起爬山,我看见了不少人真实的人品。 在城里,人与人相处,都会相互克制。同事嘛,你再看不惯,顶多心里添堵,不会威胁到人身安全,心里骂几句,面子上总过得去。…
这也是我喜欢艰苦户外的原因,因为可以见到真实的人品;腐败的户外,太多虚伪假象了。
上面这段写的不能再好!爬山真的完全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人品!
是的啊,在户外,条件艰苦,各种折磨,本性就显露了,确实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人品。
多爬山,身体健康。
知道,马年冈仁波齐,羊年卡瓦格博……
都过去了:sad:
没事的,除了本命年,每年还是有香客去转山路上朝拜的。
而且,还会再来的。:tongue:
已分享!爬山看人品,真好!:grin:
快讲故事吧,爱听故事……
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