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尕那穿越卓尼，徒步四天纪行

一年多后再来回忆当时的旅途，似乎一切并不真实存在过。
谨把此文献给同行的队友：果芒，yan，落叶，grace，真不。

扎尕那村是洮叠古道必由之路，坐落于甘南迭部的深山之中。
我们此次从扎尕那穿越到卓尼大峪沟，徒步海拔3000-4200米之间的高山牧场，距离约70公里，累计上升约4100米，翻越大小垭口山脊共17个，野外扎营三个晚上，行走四天。

一路天地广远，灰白的石峰在绵延起伏的绿色草场之上愈显峻峭，沿途可见溪流，峡谷，野花，牦牛。全程虽为牧道，不乏陡坡，裸露丹霞碎石横切，泥泞山路，树林，石滩，属高海拔中强度穿越。

行程简述：
D1：各地飞兰州，兰州这座城市夜里11点仍然堵车。
D2：兰州-拉卜楞寺
因气罐无法通过汽车站安检，只能包8座小面。早8点同伴们汇合，吃过一碗兰州拉面然后出发，一行6人和大量行李把车内空间完全塞满。路见洮河。
D3：拉卜楞寺-桑科草原-碌曲-尕海-朗木寺
D4：朗木寺-迭部县城-扎尕那村
在迭部县城与最后一名队友“真不”汇合，将采购食品装车。和拉卜楞寺所在的夏河，郎木寺，卓尼这些“一街镇”相比，迭部要大上许多。
D5-D8：徒步四天
D9：卓尼县-兰州

扎尕那由4个散落山坡的小村组成，秀谧非常。我们七人住宿在让巴加措大叔家，房间是一个三面环窗的独立木屋，正对村口耸峙的石门，可以俯瞰山乡。远望溪涧流转，有水声传来。

下午盘桓在村中，阳光一直没有穿透云层，摄影指数不及格，然而舒散的感觉却有一百分。不知道那金黄色的是麦子还是什么，藏族妇女背着高高地一捆从山间走过。

村中物资有限，没见到水果，蔬菜米面都靠流动卡车定时进村贩卖，小卖店的营业时间也相当随意。酸奶非常美味，这让队友们在贫乏之中又收获了极大的满足。喝奶茶时和村里的小姑娘聊天，得知她已经考上了大学。

三位体力好的队友挨家询问，搜罗了小半个村子，才从一家的屋梁上找到风干牦牛肉，买了50块钱的一大块，也说不上是几斤，反正徒步中吃了两顿，一次是炖萝卜，一次是煮蘑菇。干牛肉回来后用斧头剁成小块，大叔家那只叫“那尕”的小狗伺机而动，拼命得舔木砧。

盘桓在村里，时光很慢。天色渐暗，让巴加措大叔的两个儿子牵着我们租用的牦牛和马匹从山里的牧场赶了回来，小儿子知尕（分别读三声和一声）将是我们四天的向导。向导共两位，根据我后来的观察，一位看管我们，一位看管牲畜。另一位向导是大叔家的邻居，也叫知尕。知尕拿过一张照片让我们看，是村里所有知尕的合影，共16位。

第五天早上8点半，吃饱的人与牦牛一同上路，牦牛重装，人员轻装。这头牦牛名叫“尕布”，藏语中＂白脸＂的意思。

第一天的路不长，但一路上坡，从海拔3000米的扎尕那村，路经嶙峋石林，爬升到3900米，即使轻装也颇费力，当时的我们绝对没有料到这竟是最轻松的一天。下午两点左右在知尕家的牧场扎营休整，大家钻进牧民的帐篷里喝茶，新鲜牛奶上浮着厚厚的嫩黄酥油。可惜我高反，喝了半碗回帐倒下，作为大厨已经深对不起伙伴，结果后来还发生了二厨掌勺做的比大厨好吃的悲剧。

夜里醒来，听见牧民在唱歌嬉笑，听见赶狼的枪声。夜里再醒来，听见雨水打在外帐上，每一滴都很清晰，时疾时缓，就是不停。风送着雨水浸透了内帐，所幸睡袋和鞋子尚干。听着雨声就到了早上，听见帐外真不说“下雨也可以走”，听见果芒在煮面条，听见牦牛哞哞声不断，听见昨天和我们在一起扎营的重装队因为下雨而决定下撤。迅速吃饭，迅速收帐篷，装备上牦牛，出发后迅速迎来了徒步中的第一个垭口，4000米。当时我们还不知道“垭口猛于虎”的道理。

最远处浅淡可见的垭口，是早上离开的地方，跬步之力强悍如斯。

分不清的来程与去路。

国画山水绝少了无人迹的时候，山水以可行，可游，可居为胜，所谓“天人”，实为“人之天地”，所见风景皆属自我的情怀。

个人来说，我偏爱开阔的景色。自然给了渺小的我们机会得以窥探伟大，不令人感动吗？

第二天计划翻过6大垭口，要在3600到4000间反复上下。我们翻过5个垭口之后就决定扎营，一方面我们几个体力较弱的实在走不动，另一方面天色已昏，水汽充盈着山谷，前路难辨。半途扎营没有合适的营地（营地应平整开阔靠近水源），知尕带我们绕到放牧过夜的山洞，所谓山洞，其实只是略微出挑的岩石刚能遮风挡雨而已。狭窄的平台恰好放得下几顶帐篷。

知尕钻木取火（真的是钻木取火，而且很快就点着了），敲碎树干，架起火堆，几个人下到很低的山涧取水，众人围火煮水，把衣服睡袋烤干。一时间火光跳跃，山影深沉，风直雨弱，睡意萌生，与幕天席地一帐之遥。忽然想到，人行于世，所仰望者，唯有头上的星空，所仰仗者，唯有心中的道德准则。

提前扎营无疑注定第三天的路将更漫长和艰难，今天等待我们的还有4160米的喀拉克垭口，全程最高的垭口。

喀拉克垭口只是海拔较高，并不陡峭，经过垭口后的连续的碎石横切才真让人精神紧张。这一天的坡好像永远也走不完，走到最后，即使面前只横着一个低矮的小坡也让人崩溃，而且那在牧民的口中，是根本不值得称其为上坡的。

下午较晚时候看向前方，隐约可见的两尖石之侧是我们明天要过的垭口。

安子库山谷是这一天的营地，河水穿流而过。
快到安子库的一段路，较为平缓，景色的尺度也变小了，仿佛走进平原山林。

牧民小屋用柳条编成，外糊牛粪和泥巴，硬土地面散铺干草。晚上知尕燃起很大的火堆，人都挤坐在火边的横木上，直烤到衣服发烫。山谷里只有火光和偶尔亮起的头灯。夜里又下雨了，听雨声忽大渐小，睡袋中十分冷，缩成一团分不清是睡着还是醒着。

六点多钟拉开帐篷，又是阴雨天气。起来以后坐在牛棚的地上，把蔬菜面条煮的糊烂难吃，想念昨晚的紫菜汤和蘑菇汤。

闻到山中湿润的空气，混合着植物的那种独特味道，儿时在青山的生活片段忽然浮现，就像小玛德莱娜饼干之与普鲁斯特。凡是记忆，总会陈迹依稀，形消影残，却又与某一味觉或者嗅觉联系一体，不期之时从内心深处走到你的面前来。

第四天本应是轻快的一路奔下，然而下雨使其和前两天达成了难度上的平衡，只是这种平衡的产生并不令人欣喜。雨中牧道黄土松滑，更因牦牛踩踏而泥泞非常，登山鞋时陷其中，裹满泥浆沉重难移。上坡下坡各有各的苦楚，却一样挣扎。兼之这一片是冬季牧场，等待牦牛来吃的草地，草深叶密，没走多远鞋袜和裤子就湿透了，一停下脚步顿觉浑身冰冷。趟在牛粪和稀泥中的我们不约而同得想到了万里长征。

扎尕那村中和徒步途中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中午经过河谷中的牧场，在牧民炉边喝了奶茶，这几个家伙吃光了牧民家的白糖。知尕借了电话，指着旁边一座石山说，爬上去才有信号，我瞪着山犹豫，好在知尕与我们确定了约车价格后自己爬山打电话去了。之后又是两个小时的“山林速降”。在徒步的终点，跳进河水将泥鞋和泥裤洗净，坐车前往卓尼县城。

一路走来，晴少雨多。没走过平路，没见到其他人，没有信号，没有好好洗脸，没睡熟过一夜。有山脊和牦牛引路，有队友同行，有凌顶远眺，有回首瞠叹，有河谷草坡安静小憩。天地很大，各种风景，各种人生，一直认为在付出以后更容易放下，我把这种心情叫做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