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尔·卡尔森站在他的坚忍号帆船甲板上,右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刀,左手拿着才被剥去蚝肉的牡蛎壳,双唇紧闭的脸上表情专注,像在努力地回想钥匙究竟放到哪儿去了。今天的海面还算平静,微微起伏的波浪在瑞典夏日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粼粼波光,拍打在桃花心木的船身上,发出有如音乐般悦耳的声响。
一分钟过后,培尔这才将牡蛎吞下肚,脸上随即露出大大的笑容。“吃牡蛎就像和大海接吻一样,”他这么形容,顺手将牡蛎壳扔回大海,“必须让牡蛎在口中稍事停留,才能尝尽里头的万般滋味。”
挖牡蛎
格列博斯塔德是瑞典的甲壳类海鲜重镇,培尔来到这一带的沿海浅湾,打捞野生牡蛎为生,不过他也为这些亦敌亦友的软体动物,成立了一个保育团体。
他的弟弟拉尔斯是世界上挖牡蛎速度第三快的人,挖完30 颗只需要2 分45 秒。
他们两人共同经营“牡蛎美食之旅”,载着访客在岸边浅湾捕捞牡蛎,传授品味新鲜牡蛎的艺术。
距离布胡斯省海岸十公里外的天气群岛,曾今是许多英勇讨海人的家。
牡蛎是瑞典布胡斯省海岸传统渔业的骄傲。这里的海水冰冷,海洋生物生长速度缓慢,但也因为如此,它们能吸收到更多矿物质,滋味也更加鲜美。在当地,桌上菜肴的变化,透露出季节更迭的玄机。仲夏傍晚,太阳才刚轻触地平线,大伙儿已经聊起捕捉鲭鱼时的乐事;冬日来临,日照时间渐短,大家便和闪烁的灯塔做伴,守候在冰上挖出的洞旁,一心等待鱼儿上钩。
人们的话题总不脱海上来来往往的新鲜事,地方报纸上的头条新闻,也不外乎是“捕获世界上最大的比目鱼”或“鲱鱼价格飙涨”之类的消息。拉尔斯将引擎速度慢了下来,我们打一些只有海豹会来做日光浴的迷你小岛旁边经过。
说穿了,这些迷你岛屿只不过是比较大块的岩礁,从布胡斯省南边的哥德堡到北边与挪威接壤的边境间,数量可是成千上万。如果你紧盯着地图看,仿佛瑞典正在这里一点一滴安静崩解,沉入汪洋大海。航海图上也全是大大的红色记号,标示着哪里又有艘沉船在此走到生命尽头。
不过当你真正身临其境,映入眼帘的却是卵石海滩衬着红色度假小屋,一副避暑胜地的模样,出乎意料地平静无波。不久后,我们把船停靠在培尔的木造船坞,接着在船坞旁学习怎样用刀子干净利落地撬开牡蛎壳,以及品尝牡蛎的正确方式(带着虔敬的心,大声吸入口中)。
这边的牡蛎入口后会散发一种奇妙的层次感:先是咸水的特殊气息,接着是蚝肉的滑嫩质感,最后还有一股回甘余韵,清甜而细致的味道萦绕在味蕾上,直到进入梦乡才幽幽散去。“每一颗牡蛎的味道都不一样,”培尔解释道,“有些比较甜,有些矿物质的味道比较重,这就是它们让人百吃不厌的原因。”
对瑞典牡蛎情有独钟者,不只培尔一个人而已。17世纪时,瑞典国王一度宣布所有牡蛎全归王室所有,每一颗都必须上贡到斯德哥尔摩。根据传说,后来有位王室成员,吃进一颗坏掉的牡蛎,在厕所里蹲了许久许久,或许这段时间长到足够王室再三反省,最后才决定将牡蛎的所有权重新还给老百姓(603883,股吧)。全国上下的民众,这下才松了一口气。
破窗而入的鲱鱼
19 世纪末,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声巨响惊醒了托比恩斯其尔灯塔的守护者,他闻到一阵怪味, 迅速检视了住处四周后,推测是大浪将灯室的玻璃击碎了,不只如此而已,大浪似乎还将几只鲱鱼从窗外送了进来。
这样的景象在布胡斯省海岸重复上演了好几次,就像 《圣经》旧约里的蝗灾、蛙灾一样,数不清的鲱鱼突然从海上而来,渔夫们连渔网都不用撒,光是捡来的鲱鱼就足够开起一间小水族馆了。几年过后,就像它的开始一样,大丰收也结束得莫名其妙,神奇的景象不再,鲱鱼的数量再次恢复正常。
天色渐暗的科雷德斯尔摩东侧海港,是岛上最后一家鲱鱼腌渍工厂所在地。
在瑞典的渔业界,大家称那段日子为”鲱鱼时期“,它的神秘程度可以与美国新墨西哥州的罗斯威尔飞碟坠毁事件或百慕大三角洲的超自然现象相提并论,科学家对于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始终没有定论。位于瑞典第二大城哥德堡北边,仅以一座小桥连接主干道的小岛克雷德斯尔摩,虽然长度还不到一公里,却是受到这项神秘事件影响最剧之处,因此被昵称为”鲱鱼岛“。
扰人清梦的诡异事件不再,现在的克雷德斯尔摩,倒像是个让人可以好好睡一觉的地方:木屋别墅一栋接着一栋,随处可见整齐的花台和飘扬的瑞典国旗;为数众多的游艇,桅杆一支支都比别墅还高;偶尔有辆汽车经过时,才会暂时打断鸟儿们喧天的吱吱喳喳。很难想象这个前胸贴后背的小岛,竟然是瑞典的鲱鱼狂热发源地:19 世纪末,足足有75 间醃渍鲱鱼的工厂在此林立,将鲱鱼卖到全国各地。只不过,如今只剩下一家鲱鱼加工厂 、一间鲱鱼博物馆,以及矗立在小岛入口处一家名为”盐与鲱鱼“的餐厅,为当年的盛况留下见证。餐厅主厨乔纳斯·艾斯卑佛斯是瑞典的醃鲱鱼料理达人,喜欢在谈话间像名哲学家般地沉思半晌。
乔纳森·艾斯卑佛斯在1999年开设的海滨餐厅里
午膳时间过后,餐厅里客人所剩寥寥无几,乔纳斯搬了张椅子坐下,然后说道:“鲱鱼是瑞典国家认同的一部分,醃渍鲱鱼更是本地人圣诞节必备的菜肴,但事实上这道菜什么时候吃都适合,你想要天天吃也可以。”醃渍过后的鲱鱼就像一张等着被上色的空白画布。乔纳斯端出几个小瓷碗,里头装了几道口味最让他满意的醃渍鲱鱼,有的加了培根和芥末,有的放入烤杏仁或柠檬与莳萝。前述种种口味的搭配,乍听起来古怪,入口后却出奇美味。每年的鲱鱼周,乔纳斯都会在年度鲱鱼大赛插上一脚。发生这样的事始终没有定论。这场比赛就像是克雷德斯尔摩的达人选秀会,许多明星获邀担任评审,哪个参赛者研发出的鲱鱼口味最特别,便可以抱走年度大奖。
“讲到鲱鱼,唯一限制就是你的想象力能够走多远,” 乔纳斯解释道,“我曾经做过奇异果鲱鱼、椰子鲱鱼,甚至尝试过巧克力口味的醃鲱鱼,可惜功败垂成。”乔纳斯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酒足饭饱的客人纷纷回到游艇上,扬帆朝着那个鲱鱼曾经不请自来的大海驶去。乔纳斯把双手在围裙上掸了掸,转头步入厨房。
“老实说,巧克力口味的醃鲱鱼真是够恶心的。”
吃海草长大的蔬果
继续往北,来到科斯特群岛,这里是布胡斯海岸最后的压轴戏码,再往前进就是挪威边界了。科斯特群岛一带树林浓密、草原青翠,绿意盎然的景象对比旁边拍岸的潮水、裸露的岩石与孤立的灯塔,显得相当格格不入。一般认为,“科斯特”一名,在古斯堪的纳维亚语中意指“粮食之地”。几千年前,以采集、狩猎为生的人们,会从内陆驾船来到这里,载着满船的粮食回家。
而今,轮到另一群人接力造访本地。每年夏天,瑞典人会拉着他们的拉布拉多狗、牵着两人协力车,在这里下了渡轮,开始放起暑假。八月天的漫漫长日里,他们会在林间找块空地野餐。入夜后,伴随泛着光的浮游生物在潟湖划船。
有些人来到这座乐园后,就不想再离开,干脆从此长住下来,生物学家兼历史学家的史提芬·范·博施莫便是其中之一,他和太太在斯德科斯特岛上开了一间餐厅。史提芬背起用麋鹿耳朵做的书包,骑上一辆结实的脚踏车,领我认识这座小岛的生态与饮食历史。除了老人家开的高尔夫球车外,科斯特群岛上并不允许开车 (虽然是高尔夫球车,老人们开起来也是挺猛的)。总而言之,对一般人来说,脚踏车是岛上最便利快速的交通工具。我们沿着岸边骑,路旁的树林里,杂错着枫树、榉木、白杨树和桑树,空荡的码头摆放着数只捕虾笼,藤壶日积月累,将虾笼满满覆盖。
天气群岛的航员塔台就连这里的小屋也要漆上经典的瑞典锈红色
“科斯特有个很特别的地方,这里的人经常既是渔夫又是农夫,”史提芬一边说,一边把他的脚踏车停靠在栅栏柱上,“最早住在这里的居民很少与外界联络,因此,什么事都得自己来才行。”
史提芬继续解释道,斯德科斯特的男人们长时间在外捕鱼,老婆和孩子就负责在土地肥沃的内陆耕种蔬菜。我们顺着乡间小路进入岛屿内部,最后来到史提芬开辟的有机菜园。园里养的鸡咕咕叫着,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香草气息。在紧邻的餐厅里,史提芬洋洋得意地展示辛勤耕耘的成果:他种的番茄像炮弹一般大,小黄瓜有球棒那么粗。最后,他才将秘密武器“海草”搬了出来。原来他种的蔬菜水果会这样硕大,是因为他在土壤上撒了海里捡来的海草当肥料。让人不禁感叹,即便在这样的田里,大海仍是一切生命的源头。
“我们在自给自足的传统中不断学习,”他指着菜园说道,“在施肥、灌溉中看着自己种的东西一天天长大,就会明白大自然的真谛,岛上其他事物在你眼中也都会变得合情合理。”
下酒的好搭档
渔夫约翰·史宾朵在天气群岛外的深海海域打捞螃蟹和鳌虾
向西驶去,进入斯卡格拉克海峡后,岛屿越来越小,散落得也越来越零落,益显荒凉。几个世纪前,海盗就是埋伏在这迷宫般的小湾里伺机行动:他们在岸边生火干扰海上船只的方向,接着掠夺那些落入圈套的船只。陆地末端是几个丁点大的小岛,这几堆花岗石块的命名非常贴切,叫做天气群岛,因为岛上海风凛冽, 所有植物都是横着长的。一直到19 世纪60年代,岛上都驻有英勇的领航员来协助水手们安全进出险恶水域,比起住在大陆沿岸的人,岛民更加仰赖大海的恩赐。
“生长在岛上的植物都是不能吃的,”麦可·汉森说道,“冬天,海水结成冰,岛上居民去不了内地,唯一能吃的东西就只剩下海里的鱼,要不就得偷鸟巢里的蛋来吃。”
不管是吃海水鳌虾还是淡水鳌虾,照例都必须来一杯浓浓的烈酒。
麦克是天气群岛民宿的主人,这间简单的民宿,是由当年的领航员和家人住的房子整修而成。麦克也会帮大家张罗食物,他会从波涛汹涌的大海里将食材打捞上来。来到码头旁,我们脚前的篮子里,装的正是今天下午刚捕获的新鲜海鲜:一只只螯虾张牙舞爪,眼神充满怒气,不过才几分钟前,它们还自在地在海里漫爬呢!
淡水螯虾在瑞典内地被视为人间美味,但是这海水螯虾与之相比毫不逊色。麦克将螯虾放进煮沸的盐水里烫几分钟后,挑了几只出来,用大石头将它们打碎。“这道菜在高级餐厅里是吃不到的,”他一边说着,嘴里塞满了食物,衣服上也全是虾壳,“我就说不适合在高级餐厅里吃吧!”虽然吃相真的很狼狈,不过能把瞪着你的东西吃进肚里,原始欲望仿佛得到了满足。
这玩意没有进过厨房或是冰箱,甚至连盘子都没有沾到,就这么直接从海里进到了嘴里。当瑞典人拿起石头砸碎螯虾,吸吮食指慢慢享受时,脸上便露出了先人的维京本色。每年夏天,这里都会举办螯虾派对,活动内容包括吃螯虾、戴纸帽、忘情豪饮以及之后要命的宿醉。19世纪20年代,瑞典政府曾经考虑全面施行禁酒令,但有民众以吃螯虾就该配酒为由提出反抗,最后,小虾米战胜鲸鱼。
夜幕低垂,随之而来的是夏日风暴。疾风横雨敲打着窗户玻璃,窝在民宿餐厅里的客人,在暖暖的烈酒入喉后,话也多了起来。现在专职从事渔业的瑞典人已经不多了,但是大家的血液里还是流着一股航海热忱。讨海人的自由自在与兄弟情谊,依旧是大家的共同话题。其中一位房客说,在渔业的全盛时期,他却是个坐办公室的职员,每天上下班经过哥德堡渔港时,就会对自己选错职业感到懊恼不已。几名从挪威驾着游艇来的客人则说,遇到风平浪静的夜晚,他们会心血来潮,把卫星导航等电子装置全都关掉,跟着天上的星辰航行。
暴雨过后,云开了,酒吧关了,房客们一个接一个,回到他们在金银花与荨麻丛间的住处。岩石上溅起的白色浪花,转眼间在黑暗中化为乌有,留下一股咸咸的气味在空气里荡漾,仿佛呢喃诉说着海上的冒险,以及大海的慷慨恩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