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潜水二三事

我是个十足十的旱鸭子，最长游泳距离40米，泳姿被称为蝶蛙混合式。曾经在深圳大学的比赛池里呛过水。呛水的第一反应是咳嗽，咳嗽的第一要务是先吸气，可在水里吸进肺里的是水，于是一个糟糕的循环就开始了。我最终挣扎着攀住了池边狂咳不止。那个痛苦的经历让我愈发对游泳项目敬而远之。古语云”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坚定地成为了一名”仁者“。
但是我有PADI的AOW潜水证，这说起来让很多人大跌眼镜——“你？旱鸭子？不会游泳的人怎么可能？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也纳闷，我怎么就稀里糊涂拿了这个证呢？那还得从泰国的一次休闲游说起......
有那么一次，我和我的小伙伴在泰国南部苏梅岛上度假，酒店出大门没多远就有一家潜水店。我租了辆摩托每天进出，总路过那家潜店，在小伙伴的催促下，带着好奇心，也是鬼使神差，有天我们走进了这家店，看着那些潜水设备一脸茫然。店主是个欧洲人，很热情，为我们介绍了水下之美，同时介绍了入门级的项目——浮潜。我的小伙伴是一个“智者”，对水的项目兴趣盎然，我承认当时我是把心一横，想着大不了我就待在船上不下水，于是才有了这次“开山之旅”。

浮潜的潜点是在开高速艇一小时以外的涛岛和龟岛。在潜点停了船之后，船老大给每人发了一套装备，其实就是蛙镜呼吸管，以及一件泡沫式的潜水安全背心。我被反复告知没有危险之后，鼓足勇气跳了下去。于是我发现，确实并不危险，当我学会了闷头在水里用呼吸管呼吸之后，我静下心来开始仔细而惊喜不断地观察欣赏完全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美景。那个感触太奇妙了。我的三观中的一观至少在这个时候已经被改变了。那次浮潜给我两个启示：一是水下世界完全是另一个奇妙的世界；二是潜水的时候一定要穿全身防晒服。这次浮潜我全身晒伤，以至于好几天趴在酒店的床上不敢乱动。但这次浮潜改变了我对大海的看法。之后我买了属于自己的蛙镜和呼吸管，开始跟我的小伙伴在东南亚的一些海里找机会浮潜。终于有一天，我的小伙伴从水里抬起头来对我说：“浮潜总是往下看，我看，咱们有必要去学水肺潜水了”。

（夜色初上的吉隆坡双子塔）

马来西亚是个有趣的国家。我对马来的认知很多来自于凤凰卫视里大马国家的广告宣传片，那里风光宜人，文化多元而融合，华人数量众多，中华文化影响力巨大，炎热，有世界级的潜水点等等。在另一个漫长假期开始的时候，我和我的小伙伴选择飞到吉隆坡，开始了我的马来之行。
马来西亚被南中国海分成两个部分：位于马来半岛的西马来西亚，北接泰国，南部隔着柔佛海峡，以新柔长堤和第二通道连接新加坡；东马来西亚，位于婆罗洲（加里曼丹岛）的北部，南接印度尼西亚，文莱国夹在沙巴州和沙捞越州之间。马来西亚宪法规定伊斯兰教为国教，保护宗教信仰自由。由于种种历史原因和信仰问题，我在吉隆坡并没有感受到宣传片里提到的友好跟融合。而且在我几年的旅行当中，信用卡被盗刷的事情只发生在了吉隆坡。于是我参观过双子塔跟国家大清真寺后，匆匆忙忙飞去了东马，我的目的地，亚庇。我告诉自己说，好吧，我是来浮潜的，海平面以上发生的事情，我就忍了吧。
亚庇是东马来西亚沙巴州的首府，是马来西亚较少见的以华人为主的首府，这里生活富足，节奏缓慢，酒店每天给我们送来华文报纸。我们每天忙于穿梭在亚庇跟东姑阿都拉曼公园之间，晚上尝试马来华人的特色海鲜餐点，配以大名闪闪的榴莲，日子还算惬意。东姑阿都拉曼公园由名为Pulau Gaya， Pulau Sapi， Pulau Manukan， Pulau Sulug， Pulau Mamutik五个岛主成，主要是浮潜和戏水消暑的地方，各岛自然状态保存完好，很少人为痕迹。偶尔能见到远处背着气瓶的水肺潜水者扑通扑通跳下水去，很专业的样子，但我始终觉得那玩意离我还很遥远。
我的小伙伴正是在这里某个岛上浮潜的时候，突然从水里抬起头来对我说：“浮潜总是往下看，我看，咱们有必要去学水肺潜水了”。听完这个提议，我倒并没有崩溃，但内心里还是有种不好的感觉，这是一个“智者”对另一个“仁者”得寸进尺的要求。
在异国他乡旅行的途中，沟通和协商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而不是抱怨。当然，这期间会有一个主导。最终在Sabah Shopping Mall里，我们惬意地吃着冰激凌的时候，我被说服了。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最终保留了“不行我会在船上等”这一权利。

（亚庇落日）

在亚庇斜对着的加里曼丹岛的另一侧海边，有一个叫仙本娜的小镇，这里是世界级的潜水胜地。我们在酒店房间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研究了一下午，第二天下午，我们飞到了斗湖机场，再经过两次转车，终于在晚上8点钟到达了仙本娜镇，开始了我的水肺潜水学习之旅。
潜水是一项具有危险性的运动，因此，你需要由国际潜水机构认证的有专业资质的潜水教练对你进行系统培训，在取得资格证书后，参与你证书里认可的潜水活动。
我参与过不同程度阶段的培训，很幸运接触过几个专业的潜水教练，他们有东方人，有西方人；有男人，也有女人。
我的入门教练是一位在西马来西亚靠近新加坡的地方出生长大的华人小伙子，25、26岁的样子，身材结实，肤色黝黑，人长得很帅。他会说汉语，英语，马来语，平时倒还温和，是个能干的小伙子。可是，在他面对他的学生时，他会拥有一副暴躁的坏脾气，总是大喊大叫，不停挖苦人，这让我非常吃惊。在后来的接触中我慢慢了解到，他这副对学员的坏脾气来自于他的潜水教练，现在也是他的同事的另一个家伙。他的这位教练大约40岁左右，新加坡人，能说流利的台湾普通话，新加坡式英语以及马来语，是个在东南亚潜水圈颇为知名的人物，他的知名源自于两样东西：他的技术，当然也少不了他的暴躁脾气和那张大嘴巴。他喜欢喝啤酒，痛风也坚持喝。在马来西亚这个伊斯兰教为国教的国家里，酒的品种非常少，并且被征收非常高昂的税。仙本娜更是以穆斯林为主，喝酒是不受欢迎的事情。但他们找到了能喝到走私“虎牌”啤酒的小酒馆。我的教练说，以前马来西亚同一种商品会有三种不同标价，一种给马来人，一种给印巴人，最后最高的标价给华人，这种现象现在还存在，社会分层非常明显。
这让我想起在法国跟一名华裔法籍雇佣兵聊天时听到的一些看法。这名华裔雇佣兵文化程度并不高，去当雇佣兵是他和他的家人拿到法国国籍的最快也是最有效的一种办法。他对华人在法国的境况就很忧虑，他说，穆斯林，黑人，印巴人在法国很抱团，他们互相协助，经商并积极参与到政治权利当中去，这样会形成一种良性互动，根也会扎得很深。华人喜欢钻一些当地的法律空子，窝里斗，黑吃黑。因此各地华人虽然有钱，但社会地位总是不高。
我们的培训是在离仙本娜40分钟船程的军舰岛上完成的，船上有两名教练，六名学员，一名潜水助理，以及一名船老大。一名教练同时最多只可以带四名学员，因此除了我们这个队伍，暴脾气大嘴巴教练带着另外两个受气包上了船。这两名受气包来自江浙一带，30多岁，其中之一是一位老板，带着他的客户，计划学习完基础潜水课程后去诗巴丹岛住两晚享受享受。在整个军舰岛的海滩上都能听见的诸如“你就那么怕死吗、笨蛋这都做不到、胆小鬼”等一系列的叫骂声中，这个江浙老板终于崩溃了。他放弃了学习。中午在船上休息的时候，他跟我说，他的客户非常想去著名的诗巴丹岛旅行，体验水下的乐趣，于是他带着他来了仙本娜，准备拿到基础课程毕业资质后，一起上岛。“可是，”他接着说：“我在国内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大喊大叫不尊重过我呢！”我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他跟客户商量好了，诗巴丹还是要去，自己就不下水了。唉，多可惜呀，诗巴丹是全球最美的潜点之一，要提前预约才有可能住上去。就因为教练的大嘴巴。
之后我尝试跟这个大嘴巴教练沟通，他挖苦连连，一口一个“中国人有的是钱、你们有钱人”诸如此类的冷嘲热讽。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换一种鼓励的教育方式也许更有效果，他不这么认为，他认为严格、大声叫骂是对学员好，毕竟潜水有风险，他希望他带出来的学生基本功扎实。他认为这种棒喝式教育是中式教育的传统，也是最好的方式。
再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网络上关注过他，他的大嘴巴和臭脾气最终出了一些麻烦，有传闻说他招惹了当地的穆斯林女人，他不得不离开了马来西亚。

（我的潜水入门教练）

在东南亚一带潜水，亦或并不潜水，而是只去享受海滨度假生活，一个巨大的问题摆在面前：暴晒。骑摩托更糟糕，暴晒与酷热之下，你被迫戴着头盔并要穿长裤长袖，这可不是一个小清新的舒心经历。自从在泰国浮潜被晒伤过一次之后，我走到哪里下水都要穿全身潜服。但海边的生活还是让我黑得一塌糊涂。在离开海滨到达柬埔寨的吴哥时，我的突突司机兼向导问我：你从哪来？我告诉他我来自中国一座南方城市。我的向导哈哈大笑说：你不说我倒以为你是越南人，或者，你太黑了，你甚至更像我们柬埔寨人。我问他为什么不说我像泰国人，他沉吟片刻说，因为历史原因他恨泰国。这个说法实在让我哭笑不得。我大致去了解了一下，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期，在中国南部边境爆发的那场著名的军事冲突之前没多久，越南军队把柬埔寨人民从红色高棉的魔爪里解放了出来。而泰国军队跟柬埔寨对于暹粒地区的控制有过实际争议。
在东马来西亚仙本娜取得初步的潜水资质后，我就再没有跟说普通话的潜水教练或者潜导一起潜过水了。或许是语言、饮食、思维习惯等原因，在每一个潜点，除了有本地人经营的潜店之外，还会有西方人、中国人、韩国人等各自经营的潜店。各国人都喜欢扎堆找同类，韩国潜店里就成天思密达声不断，中国潜店就常常听见“来啦”之类的招呼声。潜店老板的思维和经营思路会让各潜店有着完全不同的风格。
我的英语水平跟我的游泳水平一样糟糕，但这并不妨碍我跟着说英语的潜导出去潜水，毕竟我的小伙伴兼我的潜伴是个英国硕士，这让我连蒙带比划不行找翻译还是能弄懂全部的情况。那些西方人开的潜店也雇用当地潜导，管理上相对严格。每一潜的潜水计划和注意事项都通报得清清楚楚，即使出发前先检查个人气瓶气压这个小动作，就给人带来更多信心。他们的安全意识责任意识以及，环保意识，让我感到值得学习。
仙本娜的那片水域，其实已经是一个很模糊的国界了，马来西亚经济在南亚各国中算是比较发达的一个，菲律宾就很糟糕。仙本娜对开的海域里，就居住了很多被马来人称作“讨厌的菲律宾人”的海上民族。那个族群名称我忘记了，他们常年居住在扎在海里的高脚棚屋甚至船屋里，他们很少到陆地上来，生活主要靠扑鱼为生。他们也会把自己的鱼获拿到仙本娜市场上来兜售给当地人或者游客。我们从马布岛回来的途中，曾经看到过一种奇异的景象：早上出海的时候，那是一片蔚蓝的大海，但到了下午回来时，退潮了，一丛丛礁石露出水面，一些“讨厌的菲律宾人”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拿着他们简陋的扑鱼工具或者坐在独木舟里忙碌着。

（在齐腰深海水里忙碌的菲律宾人，远处是他们的高脚棚屋）

这片被叫做“苏禄海”的一角里，菲律宾的反政府武装阿布沙耶夫组织或者其他的武装匪徒常有出没。曾经发生过让中国人难以忘记的大事是2014年4月2日，一伙持枪武装人员突然袭击了马来西亚仙本娜singamata酒店（一家水上木屋酒店）。当时，酒店现场有60名中国游客。1名中国游客和1名酒店员工被武装人员拖上快艇，她们被带去了菲律宾南部岛屿。其实从各类资料上看，仙本娜这一带发生武装针对平民的事件并不少见。
在东马来西亚的东北方就是菲律宾了。菲律宾是个多岛国家，可以潜水的地方非常众多。菲律宾信仰圣母的人多些，也许因为这个，菲律宾人虽然穷，但都挺乐观，还都温和并喜欢帮助别人。菲律宾的法律似乎允许个人合法持枪，但在进各大商场大门的时候又都要检查，查女人们的包以及男人们的腰，看看你是不是别着把手枪来逛商场。警察以及保安人员挂在自己裤腰上的枪支也是五花八门啥型号的都有。菲律宾各个岛屿的潜点还是相对安全的，倒是首都马尼拉让人头疼。因为第一次去马尼拉，我特意在那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准备到车站坐车去八打雁的时候，酒店的大堂经理给了我一个建议：叫出租车去长途车站。我很奇怪，因为从地图上看酒店跟车站之间没多远。酒店的大堂经理告诉我说，确实并不远，但你走的路上会路过一个贫民区，有些事你可能很难应付。

（菲律宾的螃蟹船）

（一条鲸鲨缓缓游过菲律宾杜马盖地的一片水域）

2014年3月8日早上，当我潜完当天第一潜回到酒店，穿着干衣服舒适地坐在酒店阳台上一边望着海边的景色一边上网浏览新闻的时候，我看到了马拉西亚航空370号航班失踪的消息。那几天我们正在菲律宾PG岛上潜水，3月份的海水温度偏低，我所在的那家西方人开设的潜店没有厚的全身湿式潜服，这让我在海里有点遭罪。看到飞机失踪的第一反应，是想到那些中国同胞落了水，太冷了。
2016年4月，在从苏州回深圳的旅途当中，我结识了一位计划从深圳经香港去泰国浮潜的姑娘。我鼓励她学习水肺潜水，我告诉她说，不会游泳没关系，因为你的装备就是用来保证你在水面及水下安全的。另外，当你潜入水下10到30米深，静静看着门类众多色彩斑斓的珊瑚丛、鱼类、虾蟹在你四周围自由漂摆、遨游或者躲在自己的洞穴中睡大觉的时候你看世界的角度会产生变化。后来在她的微信中我看到，她果然尝试了她的人生中第一次水肺潜水并且非常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