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人永远的三峡
37度2
今天难得有空,在家收拾出门用过的东西,在一大堆皱巴巴的票据中,我找到一张残旧得像从哪里捡来的列车时刻表,这是楚歌在徒步三峡的路上放在我包里的。一张A3复印纸那么大的时刻表,每一个写着武昌、宜昌字样的地方,楚歌都用铅笔画了一个圈,展开整张时刻表,这样铅笔画的圆圈竟是密密麻麻的一片。我想起刚到巫山的那个中午,峡谷是怎样一个人跑进小巷一家又一家打问,终于为我们找到合适的旅馆,她问过的店家,写出来恐怕也似这般密密麻麻吧?
出门,不仅是看风景而已,其实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旅程,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心灵经历,我这次去三峡,所感受到的最大的快乐就是,我结识了他们——我的9个旅伴。
放心,我当然不会在这里罗罗嗦嗦为他们歌功颂德,我的心中早已经刻下了这十人小组的点点滴滴。我只是忍不住想一再说起这一点,相信我,他们都是最好的旅伴,聪明,快乐,爽朗,友爱,热情,肯负责任。铁皮猫坚持,有时候跟谁一起出去比去哪里更重要,我想,这是对的,很长时间以来,我都没有像这7天里笑得这么多了——都是你们,笑得我连路都走不动了!而且现在人家一说三峡,我就开始傻笑!
三峡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6年前的夏季,我和好朋友曾经来过,两个有点傻头傻脑的学生,从重庆乘漂亮的游轮顺江而下,在鬼城丰都被卖西瓜的坑,在宜昌被人跟踪,在葛洲坝船闸,我们的游轮被两条运猪船一前一后夹在当中,雄伟的葛洲坝船闸和臭气熏天的两船猪,都很难忘。也有开心的收获,在白帝城花两块钱买了一对石头镇纸,刻着“白帝城”三个大字,在石宝寨买了一把谭木匠黄杨木梳,那时谭木匠还只是当地一个小手工艺品牌,两样东西,一直好好的用到现在。
这次又来三峡,一当然是要在大江截流之前再看她一眼,二是要背着包用自己的脚一步步走过,以另一种眼神,再看她一眼。
说真的我还挺佩服自己的,没想到自己能背着大背包一口气从碚石走到青石,要知道散发曾经称我为杂货店店长,可想而知我的背包里装着多少出人意料的东西:整瓶潘婷柔顺洗发水,整支润明隐形眼镜护理液,整袋安怡香草味高钙低脂奶粉……最后卸下背包的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像一根弹簧一样,“嗖”得一声窜起来老高。可惜的是好景不长,下午登神女峰的时候我忽然精疲力竭,全队第一个闹着不走了,赖在半山腰怎么也不肯动,我动不了啦,神女姐姐的住处可比七娘山高多了,让痴心的楚歌、勇猛的denon、和名字本来就雄奇伟岸的险峰去跟她一决高下吧。我坐在半山腰的草堆里,看看身边,小孙、天空、峡谷、铁皮猫和野驴一个都不少,我放心地闭上眼睛,聆听寂静之声。真的很静呢,连一声鸟叫都没有,连一丝涛声都没有,连一点心事都没有。
在青石的那个晚上,似乎发生了一些浪漫的事,人们说要杀羊。是幸福按捺不住想要庆贺吗?哈,我最支持了……可是杀死一只羊……我感觉自己不能承受那份血腥,连忙站起来要逃,准备吃肉的时候再回来。正巧这时龙在江湖发来短信,说他在宋清贵家下面的断壁残垣上题了名,denon也说他要去江边转转,我就跟他开着头灯,摸着石头去了江边。
静夜里的神女峰,出乎意料地令人惊惧。正走在135米水位线下的一截石堤上,denon忽然说,你看那山峰。我回头一望,不禁愣住了。白日里峭拔俊秀的巫山忽然高大了一倍,顶天立地,巨大绵延的山体犹如一个深宵恶魔,正张开黑色的大斗篷,狰狞地俯视着大江两岸,似乎只要谁踏错一步,侵犯了它的领地,它的利爪便要立刻扑将下来。一时间四周是那么寂静,除了远远的地方偶尔闪过驴子的头灯光,一丝亮光也无,我走,山也走,我张望,山也凝神,我想跑,可是深怕山也追来,只要大斗篷一挥,我立刻魂飞天外……
我对denon说,假如让我一个人走在这样的山路上,我自己就把自己吓死了。
说是轻松,恐惧却真的在心中扎下了根,我跟在denon身后,不时胆怯地回头瞟一眼对岸的漆黑峰峦,感觉我往前走一步,它就逼近一步似的,我索性放大胆子,回过身去正对着它,而它,又似乎不再狰狞可怖了,但神色之间有一种难言的凛然和肃穆,我内心的恐惧忽然转化为一种类似敬畏的庄严。
就在这时,denon看到了龙在江湖的大字黑炭题名。在denon的头灯照耀下,我把江湖的手机号码补在了他的大号签名旁边,并短信回复他,请他准备接受来自全国各地驴子的问候。
最后,人们放弃了杀羊。因为据说羊哭了……
是哪一天呢?我都有点忘了,黎明时分,我们拔营出发,天一亮才发现卵石遍地的大宁河畔是多么得娟秀静美。晨光下卵石如同星星般晶莹,它们偷听了一夜我们的歌声与梦呓吧,那一顶顶彩色的小帐篷是否令它们感到好奇呢,暖暖的篝火是否映红了它们圆圆的脸颊呢,它们是否被我们快乐的舞蹈逗得咯咯直笑呢。
告别宁静的大昌古城,我们顺着碧清溪流漂进了小三峡。峡谷中游船之多,我并不意外,现在游客肯定比6年前多多了嘛。叫我惊异的是溪流两岸多出了那么多石头滩,滩上竟然还搭了洗菜吃饭的棚子。这些石滩当然百分之百是后来人工堆成的,你看那上面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地坐着那么多制服人员,天然的景观哪会这样适合人大模大样地盘踞着?不过小三峡的猴子也比6年前多多了,这是好事吧,我站在船头神经兮兮地跟它们打招呼:“Hi,猴子们……”
上次漂过小三峡,我们乘的是一种更小型的封闭式机动船,动力没这么大,许多地方还需要撑竹篙。我和好友死活不听劝告地守在船头,还夺过船工的竹篙来撑,那时船少,溪水很平缓,船也开得极慢,丝毫也不危险,船工都是年轻的本地小伙子,还有一位农家少妇是其中一位的媳妇。驾船深入,碧水通幽,两岸青翠葱茏,峡愈深,水愈清,风愈凉,胸中愈感快慰。被我们霸占了竹篙的船工无事可做,索性抱膝坐下,迎风唱起山歌来。歌词我们不大听得懂,但见少妇满脸的喜悦与羞涩,那他唱的一定是情歌了。
6年过去了。今年的船上,艄公身板还硬朗,头发却都花白了,黝黑肤色里尽是风霜。6年前曾在船头为我们唱山歌的后生去了哪里呢,难道6年的时间竟令他们都老去了青春吗?青山未老,人已沧桑,何以时光对我们格外无情?
船到巫山港,艄公大伯替我们把大背包一一传递上岸,笑着挥手,就这样与我们告别了。
去大溪信号台的轮渡里放着一头杀好的牛,牛皮张开着,牛肉和内脏原样摆在上面,俨然还是好好的一头牛……我想躲开这一大摊血肉,但还是有点看呆了。
一路上走过的栈道上,生满刺的荆棘是野蔷薇,但搭船去大溪索要移民住房补贴的乡村老汉却告诉我那叫“玫瑰刺”。老汉已从大溪搬迁去了龙门镇,就是四川话里“摆龙门阵”的那个龙门镇。那位表情虔诚的大嫂是每天坐几个小时的船去巫山探望病人的,打扮整齐的是一位小学语文教师,每天坐船去学校上课,她的女儿在重庆读大学。她告诉我们,走瞿塘峡去白帝城很有意思,那路上有一个洞,其实是七洞相连的,如果有人带路,可以一直走到奉节去。
我其实只能听懂一半他们的方言,可是他们每个人都对我说了很多很多,胡子长长说出美丽的“玫瑰刺”的老汉还去问过船家能不能在信号台给我们停一站。尽管船家最终还是勒令我们全体下去换另一艘轮渡,差点和另一批驴子发生冲突,但一路上诸如此类的小风波都没有对我产生任何不良影响,也没有对我们这个小组产生任何不良影响,因为,令我们快乐、令我们感到美好的,太多了,我们来不及生气或是愤怒,就已经被愉快的浪花卷去了下一段航程。
走了几天的栈道,靠江的一侧时时出现一根石头桩,从信号台出发的时候,我看到上面写着字:纤夫桩。纤绳就是从这里搭上纤夫的肩头吗?川江号子就是从这里吼起来的吗?想起台湾旧诗:一个川籍的朋友问,将来怎样回乡才好,诗人建议说,拉纤回去。
在奉节等回程船像一场劫难,我从来没见过那般拥挤混乱的码头,小偷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如果不是大背包在身后护着我,以我这等矮小身躯,恐怕早就化做尘泥垫鞋底去了。以前从学校回家,成都火车站出名的人多,我也试过翻车窗,但从没像在奉节码头一样感到被夹在人缝里不得喘息。不过,11月4日奉节旧县城就要爆破拆除了,我原谅这个正在新与旧之间挣扎得有些不知所措,因此备显杂乱无章的小城,它曾经是中国的千古诗城呢,诗,都刻在石碑上,写在竹简上,描在娇艳的芙蓉花瓣上,被风吹散了吧,顺水漂远了吧,埋进历史的香炉里,化灰化烟了吧。
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逃出生天,江渝号回程船比我想像得差多了,脏,有味道,水流遍地。我们顾不得多想,快速跑上空着的船尾甲板,在那里打开几个防潮垫,抢占住一大块阵地,把大背包靠在身后,人往背包上一倒,先开一瓶鲜橙汁美美地喝上一大口,哇,真是超豪华五等舱啊,唱歌跳舞做游戏,看山听风数星星,羡慕死人啦!
吹着凉沁沁的江风,两岸山影模糊,灯火与城镇都渐渐远去,我两手交叉在脑后,舒服地倚在大背包上,望着天空中明灭闪烁的星星,忽然止不住地念起郑愁予1951年写下的诗:
“当你唱起我这支歌的时候,
我的心懒了,
我的马累了,
那时——
黄昏已重了,
酒囊已尽了……”
就这样,我们回来了。当然不是在五等舱里露营,大懒虫周到体贴地为大伙换到了三等舱的卧铺票,闹哄哄的我们,没过三分钟就向枕头投降了,醒来,天就大亮啦。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老一辈歌唱家李谷一女士唱过一首歌《乡恋》,这首歌据说是文革后中国流行音乐的鼻祖,我不管那么多,因为它是电视片《三峡传说》的插曲,我哼着它优美的旋律,在它的柔肠百转中,记下了2002年国庆,十个人永远的三峡:
“你的身影,你的歌声,永远印在我的心中。
昨天虽已消逝,分别再难相逢,
怎能忘记 你的一片深情。
我的情爱,我的美梦,永远留在你的怀中。
明天就要来临,却难得和你相逢,
只有风儿 送去我的深情。”
只有风儿,送去我的深情……
柔美、自然、纯朴的文章,文章中渗透着一种让人莫明的温暖,写出了我的心声,我真的很喜欢,看来我的游记都可免去了。


不是的,天空,你的还是要写出来,因为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感受,最好我们每个人都写一篇,然后组成一个《三峡组诗》,多有意思啊。峡谷也把自己的贴过来吧!


而且亲爱的老大他们一感动,说不定给我们单立一个团结友爱集体奖之类的,哈,哈,至少每人一个钱包是有了吧……
我喜欢,好象又回到三峡,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记忆那样深刻,三峡的一切,十个人的快乐旅程都深深的刻在心里、脑子里......
严重同意三七的建议,大家一定要交作业,不要因为时间久了就想偷懒不交了。不交作业的罚请客三次。大家表决。
BTW:列车时刻表送你作纪念了,珍贵文物,注意保留。还有,看到就要想起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