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否还要作自行车大国？ 薛涌

不久前，《华尔街日报》以一版半的篇幅报道了世界各大城市的自行车热。中国作为头号自行车大国，竟仅在文章最后被当作反面的例子提及：2005年，北京有 30.3%的人骑车上班，比起2000年来下降了8.2%。如今自行车最盛的地方已经不是中国的城市，而是阿姆斯特丹。那里有大约74万人口，70万辆自行车，40%的人骑车上班。在丹麦首都哥本哈根，有三分之一以上的人骑车上班，政府在市中心还提供“公用自行车”，自行车道和机动车道也大多分行。如果以自行车在生活中的重要性和方便性来衡量，中国很快将不是自行车大国。

对许多人来说，当不当自行车大国似乎并不重要。因为自行车是不发达的标志，是没有私人车的结果。但是，看看当今的世界：自行车兴盛的地方，往往是发达国家。即使在美国这个地广人稀的汽车王国，骑自行车的大多也属于中高产阶层。他们不论是从文化教养还是生活水平上，都比不骑车的一般人口要高一些。甚至在科罗拉多的博耳德市，骑车上班的人已经达到21%。其他城市也都在寻求为骑车人提供方便和服务，骑车上班的人越来越多。可以说，在发达国家，自行车行情看涨，在中国则行情看落。

是中国人不愿意骑车吗？当然不是。根据《经济学人》的数据，中国拥有私人车的人仅占人口的1%，公共交通又不发达，自行车是大多数人生活之必须。但是，大多数城市，都是围绕着这1%的人的利益来设计交通体系，给私人车大开方便之门，刁难骑车的人。根据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去年底的调查，九成受访者认为骑车族被忽悠了。在那些放弃骑车的人中，34%是因为骑车越来越不安全，19%是因为骑车越来越不方便，18%是因为出行距离远了，只有11%是因为买了车，另11%是因为公交系统改善。也就是说，只有22%（后两项）的人放弃骑车是因为生活条件改善了。剩下的68%放弃骑车是因为环境恶化。而调查还发现，自行车道被挤占，自行车道越来越窄，没有停车地方，配套服务少等等，是骑车变得不方便的主要原因。

再看看发达国家的情况：哥本哈根计划在未来三年增加一倍的经费，来修建自行车的基础设施，丹麦则计划增加两千公里的自行车道，阿姆斯特丹将在主要的火车站修建有一万辆自行车容量的停车设施（目前的停车场有两千容量，但经常有四千辆自行车停放在那里）。这两个城市还都有教移民骑车和训练孩子骑车的课程，并正在建设自行车专用桥梁。巴黎将在全城以低价出租数千辆自行车。纽约也准备在交通拥挤的闹市向私人车收费，同时增加自行车的车道。

骑车也变得越来越安全。美国随着骑车人的增多，自行车事故减少，禁止机动车辆的自行车道越来越多。在丹麦，骑自行车的死亡人数从2004年的53人下降到 2006年的31人。哥本哈根对骑车人保护得如此之好，乃至骑车带头盔显得有些“冒傻气”。不仅孕妇骑车，孩子骑车，有人骑车还端着两杯咖啡，或者抽烟，吃香蕉。医院急救室里骑车受伤的，有一半是醉鬼（医生说这些人往往自己撞在电线杆上）。另外，机场也有许多自行车的停车位。

欧洲人喜欢骑车，开始主要是因为交通拥挤，骑车上班更方便。现在则因为环境意识增加，政府和民间一起努力，尽最大的可能以自行车代替机动车。根据欧洲经济与社会委员会的分析，短程的汽车交通排放的废气，占汽车废气排放总量的6%。荷兰自行车联合会不久前的报告也指出，如果现今荷兰7.5公里以内的汽车旅行被自行车所替代，全国的废气排放量将减少240万吨，这是为达到《京都议定书》所规定的废气排放削减量的八分之一。阿姆斯特丹已经成为世界的自行车之都，许多路都对汽车封闭，汽车的停车费奇高，但锁自行车停车架却遍布全城各个角落。伦顿，慕尼黑，苏黎世，和几个美国城市的官员都到阿姆斯特丹学习其以自行车为中心的公交系统。挪威则希望将自行车旅行在所有旅行中所占的比例由现在的8%提高到2015年的16%。瑞典则希望把这个数字从现在的12%提高到 2010年的16%。

中国作为自行车大国的衰落，是城市忽视大多数市民利益片面追求发展的结果。比如，无休无止的拆迁，把越来越多的市民驱赶到城郊甚至远郊。上班远了，骑车就变得不现实。可是，远距离通勤完全可以用地铁或轻轨与自行车结合。二十年前，北京地铁站周围就堆满了自行车，空间拥挤，秩序混乱，而且还收费。而阿姆斯特丹一个七十多万人的城市，竟要修万辆自行车的停车场。中国千万人以上的城市，有这样的服务吗？在丹麦，买一辆汽车的税高达180%，大多数欧洲城市都有极高的停车费。相比之下，在中国开车太便宜，骑车太累。当大众的自行车被少数富佬的私人车挤得没有地方去时，自行车业就衰败了。如今发达国家的自行车，有单人的，有双人情侣式的，有三人以上全家型的，甚至有能带八个孩子的。我们则基本还是一色的单人车。更不要忘记，世界20个最污染的城市，有16个在中国。根据联合国的数据，中国每年因空气污染死亡的人数，达到四十万人，比世界第一汽车大国美国的交通死亡人数还高将近十倍。现在所有中国人都要好好想一想：放弃了世界第一自行车大国的地位，我们付出的代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