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花儿
离开时正是重庆酷热的六月黄昏,倦伏在周师傅车上,憧憬着青岗缭绕的阳光下,蓝天白云的草原,寺院经幡,繁花似锦,心潮激荡。
二十八个逃离城市的驴友年龄参差不齐,有白发苍苍的大伯大妈,目光清澈的八零后,猛上车眼望过去,都是长辈的笑脸,挺汗颜的。
在车上嬉笑着,司机周周唱着唱着驴歌,曹师傅就开错了方向,在成都市内转了一圈后,车内的人骚动了一阵,开始沉睡。
夜深沉,一路向西。
迷糊中过汶川,窗外的山崖投射出凶险的影像,惶恐的依车窗下,睁大眼睛,脑袋一遍空白。
早上醒来,阴天,云低风轻,在松州城大碗羊杂汤灌下肚,满城溜达,虽然老天爷没有配合的给点湛蓝的颜色,清净的小城,背着莽莽苍山,已然是另一种境界。
天一直阴着,偶尔撒点雨,草原青绿,缺少阳光的抚慰,宽广的草海带着阴郁的湿润,宛如没有笑容的青涩少女,一点神秘一点遗憾。
传说中的花湖到了。
之前看了很多花湖的照片,一望无边的草海,木板的通道蜿蜒通向观花赏湖的亭子,天蓝草绿花黄,一幅画。
花湖的花期只有几天,整个湿地景区植物品种稀少,花开的时候,很纯净,也很难得。
这个难得的花期我们没赶上,除了售票亭前一片红色的花儿,花湖,只是一个依着湖的湿地草原,很平,望不到头,没有什么特色的在视野里延伸。隔着沼泽湖水,远处不时有些禽鸟,
小雨,零星的打着湖面,观湖亭的木桩下,漂着被啄食的小鱼的残骸。湖水,倒映着低矮的云层,水波微澜,绿草青凄,风吹草低,禽鸟嬉戏。花湖,一种阴郁压抑的美。
一起的驴友开始疯狂摆拍制造兴奋。我和三三两个蒙面墨镜女郎换着姿势摆酷。熊、阿杜、陶儿一次次的从水渠这边跳到那边,在空中做姿势,直到鞋子牢牢的镶在沙子里,把周围抗长炮的摄妹吸引过来。
细雨轻飘,沙滩上布满了凌乱的禽鸟脚印,野鸟被我们逐到更远的彼岸,跳过松软的小水道,跳,再跳,身影定格在空中一跃的瞬间,出了花湖一个多小时就到了郎木寺。这个窝在西倾山支脉郭尔莽梁北麓的小城有一条宽不过二三米的小河从城中流过,号称白龙江,藏语白水河。
郎木寺的名字也是镇的名字。下午5点过,沿街的一些小店已经陆续打烊,一对加拿大的情侣,如当地人一般,披着藏红的袍子裸着脚跟在街上溜达。镇正街的两头,对峙着巍峨的大山,这个国际化的小镇,在暮色中弥漫着慵懒的宁静。
小镇被誉为“东方瑞士”,有三座寺庙:格尔底寺、赛赤寺,郎木寺清真寺;傍晚,咏经的声音伴着香火从山坳下的寺庙飘上来,远山从温暖转成青冷,败落的塌板房一片惨淡,繁花遍布的草坪黯然下去,郎木寺透着强烈的雄性气质。
夜,很宁静,繁星点点。
在藏家小旅馆里洗完澡,咂一碗房东自酿的酸奶,烤着温热的炉火,看着藏家小女孩扇着一把高原人觉得新奇的扇子,脑袋里跳过一个词:和谐社会。
六点,在驻扎在旅馆的兵哨中醒来,洗漱完徒步郎木寺大山的天葬台。
清晨的露水还依在草叶上,寺院在群山的怀抱等待着旭日东升,青绿的大山,惺忪的开满了黄色的格桑花,一脚踩下去,靴子沾满淡黄的花粉。一小片的水映着高山白云,满眼绿的草,黄的花,缤纷的灿烂,感觉走在天堂的路上。
高处的花品种更多,黄的,红的,蓝的,紫的,密密匝匝地在脚下织起一片花毯。
朝阳撕开云幕漏出一缕缕光束,远山有了阳光的颜色。
半山腰上经幡飞舞,就是天葬台。
七点半,天葬台还没有动静,穿过围合的木栅栏,陆续有散落的鞋子,衣服,刀,静静的躺在草地上,流露出与鲜花草地格格不入的腐朽气息。往上走,死亡的气味越重,一圈腥红的石头堆,摆着各种刀具,斧头,剪刀,断裂的股骨,膑骨,头盖骨,斑斑血迹,这个穿越天堂与人间的祭祀台象一个屠宰场。
今天没有人天葬。隔天的人骨在清冷的晨光中渗着血丝,腐臭的气息叫人做呕。几只乌鸦低飞,打量着异乡人,野狗叼着人骨跑远。人的血肉,在这里原始地交还给大自然,生者与死者的相遇,庄严中透着滑稽。
熊和阿杜他们拿起粉碎死者的器具拍照,我忍受着死亡的味道,直到翻胃跑开。
多云的天,群山如诸神守护,连绵的草皮上满缀的鲜花,薄云山腰轻系,路边的一个水池,映出高山白云,这是花湖最美时刻的缩影——如果没有飚悍的牧马人,如果没有带着灵性的黑乌鸦,踩着满脚的鲜花,会觉得是在天堂漫步。
右边的小路通往郎木寺庙,披着藏红色的袍子的壮年喇嘛,正急步顺时针方向环山,一群小藏娃,走在前面。喇嘛挥舞着手上的镰刀,拓宽路边的深草,几个老信徒,摇着转经轮,虔诚的在前面一会全身匍匐,一会又佝着头念叨着经文摇向前。
站在寺庙的背后,喇嘛咏经声如大钟的共鸣声嗡嗡,藏族老妈满脸沟壑,全身与地贴合,祈福长拜,心里很安静。小喇嘛手拿着古旧的书板,坐在庙外的石阶上,阳光温和的照下来,幼嫩的脸非常专注,偶尔一眼横过来,直直的看,看得心里发毛。
这个曾经鼎盛一时的寺庙因为政见的不同大部分现在是关闭状态,外围雕龙刻凤的门廊柱式金碧辉煌,大红,藏蓝,黑,黄的图案在阳光松林的陪衬下非常的华美。
中午,风把云吹开,蓝的天,南北相望的寺院钟声渺渺,塌板房反着阳光的黄白色,阳光灼热起来。白水河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闪耀,苍郁的古柏松林围绕着郎木寺清真寺,小河边依靠水转动的转经轮有规律的响着,两边的峡谷绿树青翠,大片开满格桑花的草地,河边松林下投射的阴影,让人觉得是在天堂的华盖下。
纳摩峡谷山岩峻峭,白水河从中潺潺而过。河谷里是白色的石头,水很浅,干净清澈,峡谷口就是著名的仙女洞,里面有天然石形成的一尊玉女塑像,很多小孩在里面嬉戏,洞口佛香袅袅。
我们几个都走饿了,拿出一堆吃散的在两道小水间的草坪上。陶儿蹲在那里掏出锋利的渔刀削树枝作筷子。两个眼谗的藏族小孩子守在我们旁边,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们的公用食品。得了两包炸方便面后,小孩便开心地躲到山崖背后啃去了。
白水河哗啦啦地响,阳光照着水中的转经轮,峡谷的和风渐渐发凉。从峡谷中望过去,密集的松树簇拥着紧闭的僧门,松塌的木板拍着风响,绿油油的草皮子,似乎暗藏着无限玄机。
回去旅馆的时候,看到到处都是驻兵,传说中的很多故事又一次在夜幕下开始探讨。
夜,很静的黑,实在无聊的时候,和几个同志跑去看开水房店家的漂亮的小女儿,新疆姑娘,养眼。
这夜,睡得很甜。
第二天一早,往黄河九道湾赶。天朗朗的,叫人都舍不得睡觉。过了些经幡围合的景点,天阴起来,强劲的风一股脑的吹,还带着点小雨,望着这阴霉的天气,心里倍凉。
且停且走,在车上摇了一天,黄昏了,晃到黄河九道湾边,居然又有了黄灿灿的阳光,抗长枪大炮摄影的跑到河边去拍日落;大部队按部就班,沿着栈道往上爬,高处了望九曲黄河。
依山而建的栈道,三个不同高度的把风亭,走累了的人群喧嚣地在凉亭扎堆。青草铺垫的大山下,白晃晃的黄河在远处一道烟般蜿蜒而去。源头的黄河是清亮的,带着处子的纯净奔走在开阔的草原,天水之间,水气袅袅,天之兰和水之青、草之绿在远处融合,浩大无极,动人心魄。
有人感慨地放起了高原的音乐,黄昏的风配合地转成一种低呜,仿佛是苍凉大地的心语,风很凉,高处的观景台更觉刺骨,体质不好的同志有的开始有高原反应,大家开始回撤。
山下的黄河源头不是远看的那么清,甚至有点腐朽的味道,但阳光把一切染得金灿灿的,5条可爱的高原狗蓬松着毛,快乐地撵着人跑来跑去,厚实的草地蒸发着清新的味道,无论躺着,坐着,乱拍都是一景。
我们把背包解到水边,逮着相机疯了一把。黄河水轻拍着水岸,金色的河岸如梦幻般持续了半小时,天很快就沉了下来,河边被冷冷的凉意包围。
管理处的人跑来给我们说半夜可能会涨水,让我们把帐篷扎到了高处的草原上,5条狗也反复跟班一样,欢快地跟着我们挪地儿。
这一 夜,人狗和谐相处,5只狗一直不卑不亢的要着吃的,也不哄抢,夜了就陪着我们,哥几哥倦在一起睡觉,半夜里起来看见它们贼亮的眼睛,油亮的黄毛,高原狗特有的警觉和雄性美,再睡下,心里特踏实。
再起来的时候,天阴下去,飘起毛毛雨。
大部队抵达仙女湖的时候雨渐渐停了,一束光透过云层投射在湖边的转经塔旁。这片传说中的土地被绽放的格桑花覆满,几群外来的红衣僧人驻杂在湖边,喃喃的诵经声和孩子的喧闹声混杂在一起,远处马帮的驮马正在过河,天色迷离,更显得几分神秘。这个季节的仙女湖被定格成绛红和明黄,在潮湿的空气中蔓延到远山,形成一种大至无极的美。这是一种能净化灵魂的美,一瞬间抽空你所有凡世的想法,在这片明黄中,没有方向地走,完全融入到青草与花粉的世界。走到湖边,目光随水葬的神鱼一起,收敛所有的湖光山色,仿佛灵魂在天堂漫步。
几个小喇嘛开心地在实验他们的高档数码摄像机,红色的僧衣或坐或卧在一片微润的明黄上。走下神坛,这些小喇嘛也和常人无异,黑红的脸上带着西域人特有的执着和羞涩。
传说仙女湖是白牦牛的化身。 湖水冰凉,湖心的金鱼岛,据说还有人游过去。一些冰川的飘砾和火山岩石掩映在附近的灌木中,当地七岁以下的小孩夭折就抛在湖里,被神鱼吞噬,所谓水葬。 神湖周围山石险峻,垭口的海拔在五千三百米以上,右边的冰川纵贯天地,不时有雄鹰在山坳上盘旋。据说去朝湖的人虔诚地往湖里凝望,心诚所至,能看见自己的前生今世,每代班禅都要到这里朝拜。我努力往湖里虔诚地看,只有湖水静若明镜,周围的冰川投射在湖里,特别的静美,而越来越多的黑鱼簇拥在湖边让我这凡妇俗女生起了饕餮之心,我承认我很罪恶,一直幻想着水煮了一条美味的凉水鱼慰籍平淡的胃。
这夜帐篷搭在喇嘛的营地边,陶儿哥去秀了一把背上的大佛,我们组的待遇凭此升级。
一夜无梦。第二天马帮和我们一起向仙女湖后面的妖女湖进军。
妖女湖,据说并没有仙女湖美,但在大山更深处,变换莫测的天气,神奇的气质,魅惑的传说,蛊惑着我们去探寻。
清晨出发的感觉很好,伴随着小鸟雀跃的声音。 湖面飘荡的薄雾,给仙女湖抹上一份飘逸的气质。 湖边都是沼泽,柔润的青草暗藏杀机。朝阳不失时机地露了脸,此刻的仙女湖如同刚出出浴的仙子,风情万种,十分惊艳,有几个队友决定继续驻扎在湖边,再用一天的时间细细品味这降临凡间的仙姝。
出于安全考虑,我们沿着湖边走了一会儿,便上了左边灌木间的小道,人群和马帮散在青草和树的清香中。
脚下的泥很松软,连日的雨在地上形成坑坑洼洼的水凼,依然有小鸟不时在前方欢唱。硕大的未名花朵,不时绽放在杂木间。
路不太好走,总是上上下下的在乱木中川行,静谧的湖水越来越开阔,渐渐望得见右岸冰川下的瀑布。几小时后,我们走到了仙女湖尽头。一片大草坝子把仙和妖分成两个天地,一边风和日丽,一边风云多变 ,铺天盖地的格桑花妖媚的迎接着我们,同志们放下行李便坐卧在花粉中。
营地对着冰川,前面是冰凉的浅水,黑鱼毫不怕人地聚集在水边。先行者在草场上留下烧烤的架,搭好帐棚,明显的感觉妖女湖里面的风劲猛,夹杂着一股子寒气。
陶儿,熊,我,阿杜决定爬到对面的冰川上去看看。没有路书,四勇者,舞着登山杖出发,我还偷偷地带着根上饵的鱼线。
我们走的几乎是直线,从湖水里穿过去,直接上山,到冰川处。
说是湖,其实这一段急流更象是河,汇集的冰川融雪水波光鳞鳞,向妖女湖流淌。
脱了鞋把裤子卷到大腿,不敢犹豫片刻,咬着牙跟着陶儿跳下了冰水,冰刺的寒冷激在腿上,汗毛立起来,全身的热量一忽儿便集中在腿上,冻成粉红色。走过不宽的湖面,大家都停下来晾了会儿,经过冰激后肌肉似乎充满了抗争的力量。
路在瀑布旁边,沿山而上, 山势陡峭, 骁勇的苍鹰一直在顶上盘旋 ,山顶的坚石如刀切斧砍一般险峻。大大小小的磐石盖满山脊,红色的花树点缀其间,景象十分奇妙,象是山崩地裂泥石流后的的残骸。
笔直的向上,不多时都感到高原的缺氧,阿杜脸色发青,我和熊故作镇静的在高山植物中摆造型,只有陶儿十分沉稳,矫捷地走到前面,一会熊也赶上去了,我和阿杜囤积能量,慢慢地走在后面。
瀑布上是红石头,大片的,如染过一般,非常空旷,还有一个小海子,周围峭壁围合,冰舌从山顶蔓延下来,清冷的反射着光,靠近下面的地方颜色灰白,杂乱而犀利。这种神异的场景如同在月球上,肃静飘渺,只有附近臧家人散下的印刷小唐卡提醒这是在人间。
瀑布的响声很大,瀑布上有天然的石桥,融冰水从石桥下分流,一条走向妖女湖,另一条穿过繁茂的灌木,消失在未名山谷。
以冰川为背景大家造作了一番,开始顺着瀑布另一个方向下撤。这条路比来时坡度小一些,更多的灌木。下午的风开始峻冷。
冬青丛林中居然还有两个小小的灵塔,黄白的塔在灌木中十分刺目,忍不住垒了点石头在塔边做记号。
继续下走,走得有点想吐。
半小时后,我们到了山脚先前另一队人马的营地,几个同志正在烧柴准备晚餐,一个哥们裹着睡袋正在旁边斗地主,家当搭在火边烤,据说是运气不好掉进了冰水。在篝火边休息了会儿,尝了点他们的口粮,我们四个再次涉水返回大本营。
降温了,风呼呼作响,在外烧火都有些困难。架起防风板,生火作饭,抗到这里的新鲜蔬菜喜人的炒出清香。 喷香的菜让队友都亢奋了半天,可惜没有酒,大家想飘飘然都没有伎俩。吃完晚餐烧火专家陶儿冲出帐篷顶着大风烧了半天的篝火,吹得尽浪的妖风没多久就把众人吹散回帐篷。
太冷了,三三决定让我和他们混他们的四人帐,我们三一人裹着个睡袋,很快进入梦想。
一夜无梦。
早上醒来,三三一双梦幻深邃的眼睛对着我的眼睛开始忽悠我——妖媚的女人,我赶忙爬起来。
最后一天呆在这妖仙比邻的魔界, 大家开始偷懒叫驮马拉上行囊,两手空空的漫步。阳光不温不火,格桑花含着朝露在眼前铺开。
行走,在花粉间,让那些花儿,染黄我的足尖。
那些花儿~~~~(全文完 玛雅Jiemin写于重庆 欢迎关注公共号 敏思笃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