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梅里,接近天堂—环香格里拉行记(上篇)

希望那些挣扎在都市迷茫生活中的人先来这里看看。也许到过之后,你不会再困惑,如果还是,那么即使逃避,这里也远比污浊的城市更接近天堂。

梅里雪山地处横断山脉金沙江、澜沧江、怒江三江并流之腹地,主峰卡瓦格博,海拔6740米,终年积雪,数百里冰峰绵亘不绝,如刀劈斧削,明永冰川和斯农冰川拥着卡瓦格博左右两侧,蜿蜒而下,美丽非凡。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游历中国西部达二十七年之久的约瑟夫.洛克博士描述道:“这是我亲眼所见的最为壮美的山峰。难怪藏族人如此敬畏它,并视为神圣。它就像一座梦中的城堡,童话中的冰雪宫殿. 当你置身于那无数的冰川,瀑布,草原,溪流,大河,森林,就像进入18世纪德国诗人荷尔德的宗教诗歌所歌咏的世界,这里是人神共居的世外桃源。这就是梅里雪山!”梅里雪山以其巍峨壮丽、神秘莫测闻名于世,许多科考探险者和登山健儿,无不为它的神秘而倾倒,但试图征服它时,或抱憾而归,或魂归雪山。2000年,云南政府下禁登令,从此禁止任何人染指神山。

江南西道 · 2007-06-03 06:59

丽江印象
我在阴晴不定的天气里动身。心也一直被不安搅乱着。不知是因工作的烦扰,还是对前路的未卜。
丽江于我如同凤凰,并没有太多期待。倒是刚下飞机时,晚上七点多还耀眼刺目的阳光让我印象深刻,叫人立刻警惕这里已是海拔两千多米的高原了。这一趟没有大理,尽管这两个字从小便深深烙在我的记忆里。大理段氏和苍山洱海,绝世武功和温柔侠义,我至今还在金庸大侠的书中流连徘徊,大理的游侠气质令我神往数年。可是,这一趟没有大理。也好。想象的美好永远比现实长命。
丽江没有惊喜。保存完好的纳西民居,无数人踏过的街道光滑得发亮,售卖织品、工艺品和牦牛肉的小店林立,清晨片刻的安宁,夜晚人潮搅动起无尽的繁华,宛如又置身于阳朔西街与凤凰古城,令人心生疑惑。

幽深险境
那种不安在到达中虎跳时,终于消散了。野外徒步是最有效的良药,能驱散掉一切无益的情绪。专注于脚下湿滑的道路,专注于到达前方的目的地,累了停下来,深呼吸几口洁净的空气,看一眼美丽的风景,那时候的心,放不下任何纷杂世事。
水声从谷底传来,渐渐声响愈来愈大,最后变成轰鸣,终于金沙江近在眼前了。前几日的雨水令水势湍急,颇有气势,从小只在课本里和电视上认识的金沙江,终于近在眼前了。下到落差几百米的峡谷,再抬头往上看时,山体的巨大令人顿觉人的渺小,云雾漂浮在山顶,美丽得不似人间。那些徒步在高路的行者,一定见到了更美的风景。

凝固高原
中甸的天气让我难过。干燥异常,奇冷,每一次呼吸都夹杂着鼻子、眼睛和嘴唇的痛苦。那种感觉令人气馁,甚至会想,为什么不远千里地跑来受苦?到达的当晚下了冰雹和雪,不一会又满天繁星。也许忘记了这是在海拔3300的地方,洗了许多衣服,还跑到客栈院子里自己玩了一阵台球。晚上睡觉时,第一次遭受了高原反应,失眠、头疼、恶心,不是太厉害,却几乎折腾了一晚。第二天去买红景天。
尘土飞扬中来到松赞林寺。长长的阶梯之下,修建于山顶上那宏伟壮观的寺庙只能仰视。蓝天白云的映衬,让松赞林寺仿佛立于天地之间,仿佛一座连接天界与人世的神庙,通过这里,俗世的信徒将自己的祸福,病痛以及来生一并交给神灵,只需要朝拜,只需要一颗虔诚不移的心。

事实上我们在中甸热闹的大街上商店里公车上到处可见神的使者——喇嘛。他们用手机,吃冰激凌,冲印照片,打台球,似乎过着与常人无异的世俗生活。松赞林寺的扎仓大殿,一位藏族妇女带着十几岁的儿子,在离那个守殿喇嘛还有几米远时便开始下跪行大礼,拜完,又示意那个孩子跪拜。她用藏语向那个喇嘛诉说着什么,对她而言,他就是神的使者。
活佛下班了,要等到下午两点才接受世人的膜拜。于是我们四处参观,偏殿里几十个小喇嘛盘腿而坐,摇晃着身子,好似在诵经,有的又在嬉笑打闹,两个小喇嘛在殿口扫地,今天轮到他们值日了吗?成群的乌鸦在金光闪闪的庙宇上时起时落,四周一片安静。一间小屋禁止女人入内,原来是喇嘛们的伙房。与两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喇嘛在他们的寝室聊天,简单的起居,却很温暖。一年之后,他们将结束十年之久的宗教修行和学习生活,就自由了(这是他们的话)。通过考试后,可以自由选择挂靠栖身的寺院。“可以还俗吗?可以吃荤吗?可以喝酒吗?可以结婚吗?”我问。不可以还俗,要当一辈子喇嘛。不可喝酒,但可以吃肉,吃猪肉。也不能结婚。他们淡然又坦然地说。看不出他们的丝毫心境。他们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渴望和动摇吗?不好意思再打扰,我们静静地告别。

经幡在风中翻飞,雪山在远处闪耀,高大的松赞林寺屹立不动,卖油炸食物的藏族女人安然等待游客的到来,我在角落的台阶坐下,时间在高原上似已凝固。

圣洁天路
“都市的酒吧里呀,什么酒都有,就是没有我的青稞酒,一杯两杯,谁都不会醉,因为我是个大酒鬼。阿拉,通呀,阿拉,穷其,通呀……”这是藏区最受欢迎的流行歌曲之一,一路上我们就在这些完全不同于汉人通常意义上的流行乐曲中前行。
车窗外,雪山总在那里,玉龙,哈巴,白茫。漫长的年月里,人世沧海桑田,只有它们保持着不变的姿势,始终屹立于崇山峻岭之间,闪耀着神的光辉,与人类保持距离,又亘古守候,当你走过,当你把目光投向他,你甚至能感觉到他对你的注视和回望,你会强烈体悟到,它会一直在那里,即使有一天当你消亡,不在这个世上,他也永远不会改变。这种想法竟然让人觉得安心。

路上,我们谈到看日照金山,司机扎龙说今天天气好,一定能看到。前些天一直下雨,先到的游人只能遗憾地离开。多少人为了一睹梅里的神秘静美,跋山涉水不辞劳苦地一次次前往,又一次次失望而返。在这里,人只能顺服于神意的安排。
在奔子栏停车吃饭,时间还早,此地又是怪异的酷热难当,有点吃不下。可扎龙说,现在不吃,就只能到飞来寺再吃了。可到飞来寺还得4个小时路程。那就吃吧。过奔子栏不久,就是著名的金沙江第一湾。江水顺着山势流去,一个清晰的倒Ω形呈现眼前,奇特壮美。

梅里雪山观景台处,两个不知来自何处的大胖子面朝神山磕长头,还有人在烧桑枝,飞来寺不远了。

飞来寺之所以在驴友中闻名,不仅因为那里是观看梅里日出的绝佳地点,更重要的,在进雨崩之前,旅行者必须在此地休整,第二天一早坐车去到西当温泉,再租马或徒步翻越垭口进山。我们的客栈前几天由先到的同事Jesmine帮我们订好,150元一标间,估计是当晚最便宜的了,而且老板说这是他家最好的房间。当天的房价已涨到三四百一间,或一百块一个床位。但无论便宜或昂贵,全部没水洗澡,喝水都紧张。这里的水要从山下运上来,物资也是,贵也是有理由的。晚饭在梅里山庄解决,还算公道。梅里往事每晚九点准时播放卡瓦格博山难纪录片。此次百年不遇的神瀑雪崩事故后,梅里又多出一段神秘哀伤往事。

这里早晚很冷,但客栈外的空地上总是聚集着很多人,为了拍到梅里雪山最美的瞬间,再冷也值得。游客来自五湖四海,在这一点上看来大家都有共识。半夜听到有人不知在唱歌还是吵闹,很多人,听不懂的语言,是那些藏族司机吗?我迷迷糊糊。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已听到窗外的说话和欢呼声,太阳要出来了,当金色的阳光洒在风姿绰约的圣洁雪山上,会是怎样的震撼人心?老板没说错,这是最好的房间,推开窗户,日照金山赫然眼前。

梅里雪山之美真不是用语言能形容的,它闪耀着的神性光辉,慰藉着世代栖息于此几乎与世隔绝的藏民的心灵,让他们安于今生的清苦,只因有来世可以期许。它也照亮了每一位旅行者疲惫孤独的旅程,当你伫立神山之前,你知道,一切都是值得的。

翻越垭口
从西当进雨崩,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不下雨,就并不危险难行。而要命的是你必须不停地爬坡、爬坡,在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这样不间断的爬坡极消耗体力,不一会就让你呼吸困难,身体沉重。当地人告诉你,他们走到垭口至少要花四个小时,这时候最明智的选择就是租一匹骡子,请个向导帮你背那个大大的登山包。
这里森林繁茂,美景不断闪过,空气也非常宜人。骑上骡子,最初的害怕会让你的身体有些无法平衡。崎岖陡峭而狭窄的山路,经常被上山下山的骡子、行人挤满。侧身,让路,没有负重的骡子常常一路飞奔下山,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彻山谷,向导和骡子都已习惯了这样的状况,一切井然有序,于是你可以完全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们,只要紧紧抓牢马鞍,慢慢欣赏,慢慢享受就好了。
18岁的牵马人干玛拉点一路歌唱,声情并茂,他说最喜欢林俊杰,最喜欢那首《曹操》,这个温和友善的藏族孩子看来深受汉文化的影响,他有汉族名字“段天勇”,他提到从上海来云南支教的他的老师,满怀感激之情,他不时问我几句简单的英语,他说他总有一天会走出大山,到外面去看看。22岁的阿勇泽仁就大不相同,他自称野蛮的康巴汉子,绰号“兰博”,爱吹牛,说自己结了婚,娃娃都1岁多了,这个谎言后来被圣缘农家乐的老板娘揭穿。阿勇泽仁唱起歌来倒真是完全野兽派的风格,一边气喘吁吁,一边扯起嗓子喊,唱的什么,我是一点不记得了,但他那嘶哑的歌声似乎仍在山间回荡。
第二个休息处,我们在一个康巴小伙子开的小店里吃米线,喝酥油茶,阿勇毫不客气地坐下,我们请他一起吃了。干玛却没有跟过来。这个孩子身上具备许多好品质,诚实、善良、礼貌和自尊,让我印象深刻。他渴望读书,却因家境原因不得不回家帮母亲干活,他好学上进,有自己的理想和梦,他开朗乐观,却不时流露出对人生的悲观情绪。真希望能帮他做点什么。
城市里的人一有机会便迫不及待地奔向偏僻遥远之地,以为那里就是传说中的世外桃源,殊不知,在这秘境中的香格里拉,这些离天堂更近、有神灵庇护的人和我们一样,都要承受人世间的一切苦难,或许更甚。
上至垭口,穿过挂满经幡的幽静道路,阳光照耀下的雪山闪烁着圣洁的光芒扑面而来,仿佛就在我们触手可及处。拴马桩,休息木棚,成群的骡马,皮肤黝黑的本地人,全副装备的外地人,五颜六色的经幡,蓝得刺眼的天,洁白的雪山,绿色森林……这就是垭口,平日里寂静的山林由于长假的到来突然热闹起来,我们这些来来往往的外地游客,在这里与蓝天、白云,经幡、雪山组成了一幅美丽的图画。

我们与阿勇就此告别,干玛则继续送我们前行。我很想自己慢慢徒步,一是不忍一直让干玛帮我背包,二来也能拍照。可干玛不同意,估计他嫌我走的太慢。他还要返回西当。我不想耽误他的时间,只好骑上骡子。下山骑马就是活受罪,身子要后仰,两手要一前一后抓牢马鞍,双腿更是要用上力气往前抵住马镫,才能保持平衡不让自己和骡子有任何闪失。简直累得半死。绝佳风景也只能印在脑海中算了。雨崩村,就在我们脚下,在雪山脚下,在被重重包围的山谷里,宁静,超然,这幅动人的画面让你倏忽想起《桃花源记》中那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疑心这里是否就是《消失的地平线》里那个隐匿于尘世之外的兰月亮山谷。

神瀑朝圣
清早起床时,昨晚住隔壁的两个散客,其中一个早不见踪影,如果真如他计划的那样,今天要去神瀑去大本营还要走出雨崩,当晚宿西当,这不仅要赶早,还得有飞毛腿才行,一般人三天才能完成的事,他竟然打算一天搞定,牛人一个!不得不服。另一个我们去吃早餐时,已准备出发了。这两人都从西当徒步进来,极力鼓吹那条路非常好走,几乎全是平路,风景也特好。却只字未提悬崖绝壁。这两人后来在我徒步尼龙时被我暗暗骂了好多回。如果事先知道那是一条开在悬崖上的漫无边际的艰险道路,打死我也要原路骑骡子出雨崩。
早餐好像吃的面条,缺油少盐,完全不知什么味!总之桃源客栈的饭菜都超级难吃。有一顿吃过一个青菜,凉拌的,切得碎碎,浇上酱油和醋,跟拌草似的,唉!他们自己是不大吃青菜的,所以不会做。干玛拉点说天天吃青菜会生病的。看来这是他们的共识。会说中文的犹太女孩Jean和她的伙伴们在我们吃过早餐后也起来准备了。
早晨的空气新鲜宜人,我们一行五人轻快地出发。

下雨崩海拔3050米,上到神瀑应该是3400左右,一条需要不断驻足、停歇、仰视和回望的朝圣之路。一路上大大小小的马尼石堆无不令人震撼地昭示着信仰的力量,朝圣香客留下的信物随处可见,行人小心翼翼地避过,无人胆敢触碰亵渎。一碧如洗的澄澈天空,雪山流下来的清冽溪泉,密林中静默千年的古树,仿佛从天堂射下的明丽阳光,一切干净又寂静得有如真空。让你有一瞬间感觉时间的无尽悠长而缓慢,感觉天长地久的永恒,感觉生活中一切忙乱、喧嚣、一切执着其实都可以停下来,只要你想,一切真的可以停在此处。

雨崩神瀑,藏民心中无比神圣之地。每年十一月,从西藏、青海、四川等藏区的信徒长途跋涉来到这里取神水,以飞泻而下的瀑水淋湿衣襟为吉兆,更以能见到彩虹为终生大幸。
在一眼望见神瀑的同时,我看见了彩虹。而且看见了两道彩虹。一道小的,静静漂浮在神瀑底的水湾之上,似一道彩练守护着神赐的圣水,一弯大的,悬在半空,气势不凡,绚丽张扬,这就是神瀑的守护神了。
    我走近神瀑,双手合十,默默祈祷。从冰冽的水中捡拾石头,这是我的习惯。飞瀑之水漂洒在我的头和身上。不觉得冷,只是满心的欢喜。神瀑旁边就是五冠雪峰延伸而下的壮丽冰川。

雪崩
一切没有预兆。雪崩发生时,我们已下山。第一次和第二次的小雪崩只让我们回头看了一眼。雪山,发生雪崩,这似乎是很平常的。雪崩跟神瀑会有什么关系呢?而那些不幸的人就在我们一路下山遇到的和打招呼问候过的人中。在这里,无论藏民、香客还是同样的游客,见了面都相互友好地道声“你好!”藏民是在欢迎游客,游客是向当地人表示善意,向同道中人表示关心。况且这里人并不多。
下山后,我们直奔神瀑客栈吃午饭。点菜时,一声沉闷的巨响从雪山深处传来。又雪崩了,这次威力惊人得多。山下,却没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在客栈休息到下午五点多,想去上雨崩拍拍照。走了一会,太累,在回去的路上,听到了雪崩伤人的消息。伤者都已被抬下山,集中安置在神瀑客栈,救援的人很多,村里人和游客一起,积极地参与,村长让大家捐出有用的药品,让帮不上忙的人散去。我们回到桃园客栈。
吃晚饭时,犹太女孩一行也回来了,围坐在火盆旁烤火。他们听到巨响后折返冲上山,一个队员和一个向导因救人受了点伤,Jean又组织大家急救。后来,听说她哭得很伤心。亲身经历这种血淋淋的灾难,再坚强的女孩子也无法泰然处之吧,何况远在异国他乡。晚上,躺在客栈的床上,Jean的声音从两间客房之间无处不在的间隙传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是外国人,不该来这里,我不太懂你们的信仰……我也有我的信仰,文化背景,在我们的信仰中,也有很多神圣的地方,对我们来说是非常有意义的,不希望别人接近,去到那里……我明白她的意思了,心下黯然。
这怎能是她的错呢?这只是意外,是人类与大自然在交会在接触时出的一次差错,不是游客的错,也不是当地藏民的错,只是我们太久疏于这种接触了,我们忽略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有两个人永远把灵魂留在了雪山之下,留在这片秘境山谷。愿他们的灵魂安息。愿伤者早日康复。我曾无比遗憾旅途中许多不能完满的事,现在我只心存感激,幸运之神已经很眷顾我了。死神绕道而行,那是神灵在护佑我。

出雨崩记
封山了,游客不能再进雨崩。大本营和冰湖也不能去了。突如其来的雪崩让一切乱了。它结束了两个人的生命,中断了几个伤者的旅程,藏民利用黄金周挣钱的愿望戛然而止,改变了许多人的行程。我们也不得不提前离开。
第二天一早,草草吃完早饭,踏上出雨崩的路。途中要经过尼农村和扎朗村,夜宿西当。真不知这里村庄的名字都是谁给起的。每一个都美得像诗,雨崩,尼农,碧悠,斯农……

下雨崩到尼农前半段,的确如那俩牛人所说,路很好走,风景优美,雪山流下来的冰凉激流形成雨崩河,我们就沿着这条美丽清澈的河流一路前行,宁静的村庄,深山峡谷,远处隐约可见的雪山,明丽的自然风光一扫雪崩带来的阴霾,深深地呼吸吧,这远离喧嚣的清新空气,会洗去你内心的尘埃。

跋涉在悬崖边缘的感觉确实不太好,谰沧江咆哮在几百米深的沟壑,仅够一人宽行走的土路,走钢丝般令人心惊胆战,好在还有一条半米宽的引水沟渠一路同行,实在害怕或无路可走时,不惜趟水。虽风光无限,却无心欣赏。

尼农村有一绝,那就是家酿葡萄酒,味道没得说,丝毫不逊市面上出售的品牌干红。中午在向导家吃饭,得意忘形多喝了两杯,还第一次尝到了真正的青稞酒。进村时,已半人高的青稞和小麦地茂盛丰满,有一片黄橙橙,可爱喜人。我坐在院子里,脱下湿透的鞋袜,晒太阳。一只母羊带着她的两只小羊羔,瘦瘦的,叫声惹人怜爱,又不时跑进屋子里去了。很想住下来,看看葡萄园,看看酿酒作坊。

出发时,发现喝下肚的酒开始起作用,有点晕乎乎的。还有五个小时的路程,我们租了两匹骡子。走着走着,发现不对了,天,我们又走上了悬崖,路更窄更难走,绵延不绝,无休无止。我坚持从骡子上下来了,它虽然有四条腿,可我还是觉得自己的两条腿更可靠。骡子有个怪癖,喜欢走最边边,太没安全感,往下看一眼已让人勇气顿消。
接下来的五个小时绝对是对人意志的考验。危险让你不得不全神贯注于走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风大时,真担心自己被吹下悬崖,跌进滔滔澜沧江,那就死定了。还要小心头上掉碎石下来。无数拐弯,绕过无数座山,没完没了。有时候,真以为到不了头了,我们得永远这样埋头走下去。快要崩溃了。

下雨了,又起了风,必须赶紧,要是天黑前赶不到,就太危险了。晚上7点多左右,总算看见了西当村。走过一段又陡又滑的逼仄小路,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状况却出现眼前。一条深险的峡谷拦住了我们的去路。难道我们走错路了吗?西当村近在眼前,可我们要如何越过这道天堑般的峡谷?桥呢?应该有座桥才对?可极目望去,什么也看不到。沮丧之情油然而生。我们到底还要走多久才能停下来休息?这时先到的同伴打来电话,让我们就沿着这条路继续走,十分钟就能到。可能吗?打死都不信。话虽如此,我们已没得选择。果然,柳暗花明又一村,走完一段小路,,峡谷嘎然而止,通往彼岸的康庄大道赫然眼前。谢天谢地,我们到了。
顾不得休息,到达客栈放下行李,就去美美地洗了个澡。自飞来寺起,我们就没享受过热水澡了。圣缘农家乐的条件不错,客房干净漂亮,用水方便,饭菜也是相当的可口,还有从尼农带来的葡萄美酒助兴。客栈老板傈僳人龙大哥喜欢交朋友,拿出自己最好的青稞酒,硬是要敬我们,为了我们平安出来。微微的醉意弥漫着这间温暖小屋,是啊,我们平安出来了,从天堂回到了人间。
夜里10点多,一队人马在大雨磅礴中到达圣缘农家乐客栈,全身湿透,狼狈且疲惫之极。他们同样来自深圳,一行9人,还带着一个大约8、9岁的小女孩。一名女队员直喊:真是疯了!疯子才会走这条路。小女孩的妈妈则不断抱怨做父亲的,为什么不选择另一条路线,又抱怨自己真是天下最笨的母亲,那么危险又湿滑的道路,让孩子吃了多少苦,最后她都没办法相信自己了,宁愿相信骡子,让骡子给驮了出来。哈!佩服。我还是信自己。

西当之夜
藏人说,一切都是神的旨意,卡瓦格博无所不能,无处不在。
昨晚在大雨中从尼龙走出的那队深圳驴友准备一早包车离开西当,我们的同伴“阳光组合”也打算跟他们一起走。老张要去明永冰川。我俩坐在客栈二楼的走廊上,悠闲地写东西,晒太阳。那个小女孩的母亲羡慕不已,她说坐在这里发发呆都很舒服。我们决定停留一天,洗洗脏衣服,在村里转转。
圣缘客栈只剩下我们。一瞬间的空落。太阳耀眼强烈,我们撑起伞,开始漫无目的地瞎逛。
整个村子安安静静。几处似乎正在修建的房子,却无人施工。路上碰到一位老奶奶,我们向她道“扎西得勒”,她开心地紧紧握住我的手,虽不懂她在说什么,那温暖却直通心底。小麦青稞兀自在地里茂盛生长。牦牛颈套牛铃自己出门觅草食,一路丁丁当当,夜了,又不慌不忙地回家。一条漂亮的藏狗懒洋洋地趴在自家院子里,主人还真聪明,将狗链串在一条横跨整个院子的长链上,这样不仅狗有了足够的活动空间,整个院子也在它的掌控之下。我们想引起它的注意,它却只是优雅地抬头望了一眼,便不再搭理我们。这条狗跟我们一路见过的都不一样,很有些大将风范,不轻易狂吠,不凶神恶煞,抑或因为我们还未进入它的领地范围?于是我们极其无聊地捡起石块轻轻扔过去,以为它必定对我们狂吼乱跳一番,这位却慢条斯里地起身,一步一步踱到角落阴凉处,蹲下了。真是出人意料啊!我们面面相觑,无趣地走开。

我们特意走到在来时差点让我们进退两难的峡谷张望。果真有游客从尼农道出来,我们很兴奋。跑上去搭讪,也希望他们今晚能留宿此地,明早一起包车出去。不料想这一拨人竟爱搭不理,我们又是无趣地走开。
咋整的,出了雨崩,狗和游客都不理人了?
与干玛拉点和他的几个伙伴不期而遇。封山后,他们无事可做,只能像我们一样瞎逛。他见到我们也很高兴,说了几句闲话,后来他们在西当小学的操场上玩耍去了。
在一家小卖部买烟,闲坐。一位本地大叔主动跟我们交谈起来,他以前是司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普通话说得不错。谈话很自然地转到神瀑和雪崩。他说藏民每年会去朝拜一次神瀑,取神水带给不能到来的亲人饮用,可以治病,去灾。哑巴喝了,将重新开口说话。神瀑之水,圣洁无比,不容玷污。而游客不懂,用神瀑之水洗手,洗脚,甚至洗袜子,脱衣,喧哗,玷污了藏民的圣地。神山怒了。
午饭,在网上有名的绒人家客栈解决。小麦粑粑,西红柿炒鸡蛋,酥油茶,后来老板阿布给我们往茶里加奶渣,他说这样香,可苦了我们了,想来这就是传说中绝大多数汉人都无法接受的浓浓“膻味”。老阿妈慈祥亲切。阿布也热情友善。他家客厅里有一台硕大的彩电,值七千块。我说好贵。他竟说不贵。我无语。七千块够我去一趟新疆了。

晚饭时分,见到很多熟人。在飞来寺、出雨崩路上都碰到过的女孩和她的队友,昨晚他们宿尼农,今天直奔德钦。松吉的老婆(出雨崩的向导夫妇)送了游客出来,在圣缘小店歇脚,吃点东西,准备等月亮出来赶回尼龙。摸黑在悬崖边上走5个小时。我祈祷今晚的月光足够照亮她们回家的路。
干玛来了。老板娘端来了瓜子和花生,电视上播着“快乐男声”,我们,老板娘,和她不会汉语的母亲及她弟弟家两个不谙世事、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在这个寂静的高原之夜,聊天。他们的生活和习俗,城市的生活和习俗,爱吹牛的阿勇泽仁和有一桩奇异婚姻的阿布,雪崩,救人,和那对死去的夫妻。干玛说,那个女孩死时,他在场。他不想哭的,却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他说曾为我们担心,看到伤者中没有我们,才放了心。干玛说但愿来世能和我们做朋友。我们现在就是朋友啊。我说。现在太远啦,要做离得更近的朋友……
世代聚居于此的藏民心地善良,本分,勤劳,勇敢,他们渴望游客的到来能改变他们清苦的生活,却又无法释怀外人对他们神圣信仰的忽视,对宁静山谷的侵扰,他们难掩内心的矛盾和失落。
回客房收拾完行李,并无睡意。不知哪里传来小伙子唱卡拉OK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这激亢的声音竟是那么孤独。就像干玛拉点一个人回家时的背影。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无数星星闪耀在深远夜空,对面山上,是飞来寺寂寞的灯火。月亮出来了,它快速地从山后升腾而起,大如银盘,霎时间,清辉洒满这幽暗山谷。

这一夜,整个村子只有我们两个外地游客。西当人见到我们都很惊奇,没人会在这里停留超过两晚。西当之夜,无限感慨。我庆幸自己的决定,没有匆匆离开。本来旅行的最终目的,就是感受过程,发现惊喜,体味异乡风情,而不是地图上的某个地名。而这个过程,需要你沉下心来,放慢脚步,细细体味。
明天,我们将继续赶路。完成这一趟未尽之旅。更长途的穿越,更高的海拔,无法预料的艰险,中甸,稻城,亚丁,康定,最后从成都返回深圳。一切远未结束,只要你还走在路上。
(四川稻城、亚丁之行相关内容会写入环香格里拉行记(下篇),敬请期待!)

后记
回到城市后的好些晚上,我仍不断在睡梦中旅行。一直走在路上,不知道几时才能停下。美丽的梅里雪山和那些村庄不时闪现在我的脑海,走回去的渴望不时冲击着我。那种想念,也不知道几时才能停止。
拍下照片,写下文字,是因为害怕有一天将一些美好的东西遗忘了。当你渴念,却记忆模糊,会是多么痛苦的事。尽管因为旅途漫长,仍有许多细节、人、事无法一一记录。但最起码,你可以记下自己当时的心灵路程。
在路上,你可以有很多时间思考。越走,你越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内心。你终于可以确定你想要的是什么,你应该过一种怎样的生活,即使短期内不能够,至少,你生命的意义变得明朗。
人真应该经常和大自然坦诚相对,这样人才能学会敬畏,对天地万物敬畏。同时,你将从天地间,从山水中获得谁也无法给予的安慰,才不会觉得孤独。我们生活于城市,靠一份职业谋生活,除了我们赖以为生的东西,我们无所顾忌。但人绝不能百无禁忌,人需要对大自然怀有一份敬畏之心。
从始自终,梅里都只向我展示了她美丽,神秘,祥和宁静的一面,卡瓦格博之神让我们远离雪崩,远离惨烈的一幕,让我们与死神擦肩而过。我内心平静,并无恐惧,我知道,有一天,我们会再次回去。

2007年5月31日于深圳
程亦武 杨雨凡

人物简谱:
环香格里拉行记(上篇)
独行大侠——泰国人老张
会一点汉语,一点点英语,40来岁,未婚,祖籍海南,来自泰国北部,毗邻金三角地区。从泰国出发,经老挝(他称之为寮国)进入云南,由勐腊、昆明至丽江。我们在从丽江去虎跳的路上相识。之后,这位大佬一直与我们同行直到稻城亚丁。
老张学地质出身,对不同的地理风貌兴趣极大,所以尽管无人同行,他毅然独自去了明永冰川。据他说以前常常徒步很远做野外考察,难怪他一路走来,体力充沛,不惧艰险,即使上到高海拔,照样烟酒不误。此人只喝咖啡当早餐,爱吃辣,在稻城吃的酸菜鱼被其称为“这次(旅行)最好吃的一顿”,晚上临睡前必喝啤酒一两瓶。常戴一顶宽沿牛仔帽,挎腰包,脚蹬一双褐色休闲皮鞋,裤腿口袋插一支矿泉水,走热了,脱下外套披在身上,风尘仆仆,一派独行大侠之风。
阳光组合: 从中甸到出雨崩一路同行的钟昉和他老婆,性格开朗,健谈,旅游经验丰富。口头禅:“今天听到最大的笑话是…”
丽江: 丽江东巴客栈老板胡小虎和他怀孕五个月的老婆
丽江至虎跳: 胖胖的大大咧咧的女司机,边开车边用嘴撕剥橘子皮;
老实本分却有生意嗅觉的虎跳峡绿野客栈老板娘纳西人和大姐

中虎跳车技高超的司机彭新国,他可爱的七岁儿子奶名叫“康平”
同游虎跳峡: 上海来的李政哲及女朋友,雪崩后他和公司同事Jesmine都发来短信问候,让人感动。
四川内江人石勇,腿有残疾,却健步如飞,乐观友善,很有团队精神,令人钦佩
虎跳至中甸: 不知名的摩梭司机。中甸龙行客栈老板Camel,小月
中甸至飞来寺、西当温泉:稳重、腼腆的藏族司机扎龙
康巴小伙: 西当村18岁的干玛拉点。 22岁的阿勇泽仁
雨崩下村: 桃源客栈家的藏族姑娘和老奶奶。
雨崩下村寺庙里那个热情亲切却有些神秘的哑巴藏族女人
在雨崩神瀑救人的犹太女孩Jean。
徒步尼农: 向导大姐,雨崩人,嫁到尼农,她的丈夫松吉
西当村: 圣缘农家乐老板 龙大哥和小他十多岁的老婆。
绒人家客栈老板阿布
德钦到中甸: 英国人Tom,北京来的傅明及女友

人物简谱:
环香格里拉行记(下篇)
稻城去亚丁: 荷兰人Wietz和Ramgo,个子高大,大学生,主修历史,有点意思。
藏族司机格绒刀登,带领我们一行五人成功逃掉亚丁的门票,爱唱歌,还唱得不赖。
康定: 登巴客栈老板。
北京来的休学高三女生,天知道是不是逃学,一个人在登巴客栈住了一周,快把那儿当自家开的了,说要去西藏,还要去尼泊尔,真不知旅途的艰辛。
康定至成都: 一对已游荡在外一月有余的北京情侣
成都: 1号素舍老板小周和她老公,成都通,热情好客,不厌其烦地为我们提供成都小吃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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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西道 OP 2007-06-03 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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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西道 OP 2007-06-03 06:36

请教如何发照片,我上传后只能显示链接而已。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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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西道 OP 2007-06-03 07:00

待以后再发图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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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里妖娆 2007-06-03 08:05

超级佩服!居然写了这么长的文字.
我真的很喜欢梅里,那个地方确实有神灵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