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洛克

目的 · 2016-11-19 16:26

致留在路上的行者
每次大走一场，回来我总是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满心的充盈。
我醉着氧昏天地暗地睡，休整身上被我折磨了一路的器官；睡醒了就刷洗被我折磨了一路的装备，边没完没了地想念——和每一次一样。
而每次都不一样的是和我一同没完没了地想念、跟我交换照片的人儿。
而这次更不一样的却是我从未料到的：这一次，我一走竟然走成了绝笔——不是我的，是洛克线的。

消息纷纷传出后，最终未能成行的朵朵在群里说：
感谢上苍，让我在成都等到了你们！

我心里不好受。
我们走完了，走出来了，活蹦乱跳，兴高采烈。可一个星期后，在我们最后那个担惊受怕的夜晚滞留的营地，留下了一个生命。
总有生命在流逝，可这次感觉是这么近。
在同一个营地，我也经历了一个忧虑不安的夜晚，也在祈祷莫要出现最坏的结果中等待天亮——最后我们皆大欢喜，可想来，那一夜的担惊受怕，或许不过是与某种可能会发生的不幸擦肩而过。
我还看见有人说：感谢上天的不杀之恩，让我有惊无险地走完了洛克线。
真的，每次一头钻进山里，能完好地出来都是命运的眷顾。

记得我第一次挂在山路上进退难择，才学会害怕。
那时我咬牙切齿地边挣扎着前进边想只要能平安回去，下次再不干这种冒险的事儿了。
可你想必料得到，待我走到一处安全温暖的地方，喘过一口气，喝下一碗热水后，就又没心没肺地乐起来，说在路上真好吖。
后来有几次吓得凶了，或累得狠了，我真生出过这是最后一次，再也不这么走了的念头。
可你想必又能料得到了，喘过那口气，我还是会心心念念起下一次的路线
——有时好了伤疤忘了痛，有时伤疤未好就忘了痛。
我跟你说，我其实很胆小，很贪生怕死的。我发誓我要是能忍得住我一定不去走——可我忍不住吖，你懂的。
有时候我都不愿意去翻路上的照片，实在是当我一张一张看过去，都会不由自主地心动不已：就是这样的路啊，我是多么喜爱走在上面的滋味！
对这心动，我没办法解释。

那些掩埋在深山峻岭里的路，会让我生出哪怕是死，也要去走一回的念头。
当然啦，我没想过去找死，我也不做超出我能力的冒险，事实上我总会力图保证百分之百的安全——可生命里，有这么一样能让我敢生出用生命去渴盼的心情，这是多么美好。
再后来我对自己的出尔反尔都习惯了，该想“再也不”的时候照样想，想完了该走继续走。
想走你就走吧，反正你也停不下来。
——是不是每一个走到路上的人，都会有一样的渴盼。

洛克线好像以后就不让走了，再走就成非法穿越了——小树说，我们是最后一批合法的。
让我忍不住觉得，我们走过的，仿佛是洛克线的葬礼。
可那里的山依然是那样的山，路依然是那样的路，每个人走过去的那一段段时光，依然在。

所以我更愿意相信，对用生命去热爱行走的人而言，这也许并不需要我去惋惜。
就像植村直己最后消失在麦金利一样。

走上这一条条路，是行者的宿命
走过去了，是路
走不过去的，是墓

谨致留在路上的行者
你如约瑟夫洛克所感慨的那般
死在了这美丽的大山里
而不是在医院冰冷的床上

目的 · 2016-11-27 15:13

最糊涂的践诺方式
之所以想走洛克线，是因为多年前曾有个妮子手舞足蹈地挥着一叠攻略对我说：你看，我们从石头城到永宁，然后从里格穿到亚丁，再从亚丁到稻城，再到德钦去看太子！
那叠攻略里有一幅地图，这些点连起来几乎成一个圆。
那是我们雄心壮志要走下的香格里拉大环线。可才从宝山石头城走到永宁，那妮子就开始咳嗽个没完，边咳还边跟我说她找到家了。

我独自离开里格，一别已十年有多。
十年后，你说我的口吻如故，你的话语间也依然是我熟悉的腔调，可是你问我：“呀，你还在暴走啊？”
于是我知道，那个与我嬉笑行走山间，依偎在木地板上晒星星的妮子，十年间失散在了一处我永远也找不到的天涯。
不过这妮子似乎生活得风生水起的，我便也懒得惋惜了。
早就说好的么，我们就同行一程。

可我终究惦记那个没画完的圆。
既然都说好了，那就算只有一个人去完成一下也好啊。
要命的是我做的攻略从来都只有起点和终点——有的时候连终点都没有。我就记着当时妮子说过的关键词是泸沽湖、稻城亚丁，然后就凭着这两个关键词，天知道我怎么就把洛克线查出来了。
噢，原来我们说好要走的大环线的其中一段，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名字。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我未多想也没再查，兢兢业业找队伍去了。
你知道嘛？这一路我都以为我在走当年我们说要一起走的路——直到我回来准备提笔写游记，才鬼使神差地发觉：洛克线，跟我们的香格里拉大环线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吖嘿！
你说说，还有比这更糊涂的践诺方式嘛？
可我糊里糊涂的哪里能预料，念着一个约定糊里糊涂一走，又走出了另一场约定。

我总在走走停停，也遇过不少人，也有意气相投的，可同行一程到某个点，会说出“下次”的，还真没几个。
嘿，兄弟们，你们可都亲口说了，我们明年走珠峰东坡啊。
——你们别让我又自己去完成吖！

目的 · 2017-02-15 09:40

这一场结伴同行，从我在白云机场见到刘新为开始，以我在成都机场别了山水之间为结束。
而这场结伴同行的尾声，早在大姐在康定机场回程就唱响了第一个音符，到弹指间在雅安下车，再到涅槃和刘新同一天赶去成都机场。
饭桌上的人吖，吃一顿少一个，直至我举起相机，忽地心生冷清。

——又一曲离歌已成调。

每次出发，我都会认识一些人，然后与他们和她们分开，孤身返程。
我几乎习惯了从不熟悉到熟悉再到挥手道别的过程，也习惯了回来后渐渐沉寂的微信群。
我总不相信留下了联系方式就能留得住共我同行的伙伴。行走之外，我们各有生活，互无交集，我也从未想过要在天涯海角以外的地方重逢。
路上的伙伴，就让他们和她们留在路上吧。

行走就像是一场告别
从起点开始就一直说再见

所以离歌应唱在初见时。
——唱在数日前，我们身上没有泥土，脸上没有汗水，心里只知初相逢不晓有别时。
你瞧，我们这个队伍，数日前就像这样清清爽爽围坐一张餐桌，热热闹闹笑说吃饱了好有力气爬山。
热闹得我几乎忘了，相逢本该先唱离歌。

目的 · 2017-03-01 16:26

一大堆苹果引发的思考

那是我们队伍集结完毕后的第一顿饭。菜是司机大哥点的（可司机大哥的脸被山水挡住了>_<），他边点边说：这顿我就不给你们省了，你们最后吃顿好的。
呃……说得这个风萧萧兮易水寒吖。

说这句话的时候，司机大哥肯定料不到——我们自己也没料到：几个小时后我们买了两大箱整整50个苹果。
我隐隐约约记得有篇游记提到备足了苹果走洛克，并详细描绘了扎好营啃苹果的滋味是如何逍遥。也不知道我的队友是不是都看过同一篇游记，看到苹果摊的时候居然一致叫停车，呼啦啦下车就奔着苹果去了。

晚上我打开睡袋的时候，刘新说他看过有人写过这么一句话：睡袋啦帐篷啦这些装备，越轻越贵，往往轻个几百克价格就翻倍了。可是呢，那几百克的重量，多带一个苹果就全抵消了——这么一算，一个苹果，嘿，值好几百甚至好几千呢。
我听得深觉有理，但转念又想，我若坐在帐篷前望着夜色下的群山惬意地啃着我的苹果，有人拿几百几千来买我大概未必肯卖哩。
——所以哪怕只是一个苹果，它的价值和意义也因人因地因时而异，就像有些生命，必须远走高飞才值得珍惜。
——所以还是要努力工作赚钱买更轻的装备，为了能多带几个苹果……

当然啦，这次我们不是重装，没有重量之忧，几句话下来，两箱苹果就上了车。我咂着舌想我们真是太腐败了，又想象了一下后天我就会坐在帐篷前望着夜色下的群山惬意地啃这些苹果，不禁心驰神往。

目的 · 2017-03-02 15:51

一大片格桑花里的阳光

依着我的性子，那两箱苹果本应在我相机里占掉好几张的内存——可我一翻，居然没有。
苹果们都去哪儿了？

苹果摊的对面有一片延绵的粉花绿草，乍一看过去并不特别起眼，就像一路随处可见的一处山坡或一方草场。见有人走过去，我就跟了过去。
走到近前才发现这些小花儿居然这么多——你别笑我，进进出出藏区多少次，我居然还认不出格桑花，只道是种灿烂的野花儿——这些野花儿不仅多，而且比看上去的高，几步进去，感觉就被花朵包围了。
那时午后的高原有蓝天晴澈，白云热烈，阳光怒放。
粉色的花儿团团簇簇热闹在我眼前和身边。
我觉得很舒服。

后来我查了一下，格桑花具体指的是哪种花儿似乎没有定论。但我暗自倾心“高原上生命力最顽强的野花的代名词”之说——象征着美好和幸福的花儿，她就该这样虚虚实实地在人们的想象中，居无定所，欢不择路，随处盛开。

目的 · 2017-03-03 15:23

一大片格桑花里的人儿
我一抬头，看见他们在照相，唰地就扑了过去：抢镜头！
凡事都特认真的刘新（这是一路走下来才得出的总结）马上指挥我：站中间去！然后几乎趴到地上去找角度。
我不是说了那时候阳光在怒放嘛？正对着那怒放的阳光，我眯着眼睛嘟囔：快点啊，亮瞎我了……山水闻言把他的墨镜摘下来递了给我，我也没客气，接过来就戴上了，然后只听刘新说：好好，目的戴墨镜！
当时我没明白啥就好了，回来一看照片，嘿，这效果，估计比墨镜戴山水脸上协调多了哎——我这气势一下就上去了，不然三条硬汉里突兀地杵着一个我，那场景该多别扭。

话说那天早上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中间同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吃了一顿饭。可山水递给我墨镜的时候，却自然得就像是老伙伴一样——这个小细节我不知怎的记得格外清晰，记得我接过墨镜心里忽地一怔，好似才明白过来这些我尚未熟悉的面孔，都已是将与我一道走上洛克的同伴。

纵使走过之后散，散了不再见。
我想我总会记得我们在同行的起点，遇见了一大片格桑花儿。
——待到格桑花烂漫时，他们在丛中笑。

（话说照片右边那条像鞭子一样的东西是啥吖？）

（墨镜在原主脸上；瞧出花儿有多高了吧~）

（你拍花儿，我拍你）

目的 · 2017-03-04 16:11

仙人果

之前在西昌超市物资基本采购全了，就差一个高压锅——超市卖的太贵，我们一想当一次性的用，就没舍得买。
从超市出来我们跟司机大哥说：您看哪儿像有卖高压锅的，就在哪儿给停一下。我真觉得这要求挺匪夷所思的，更匪夷所思的是司机大哥在五金店给我们停过车——才知道原来这边五金店连高压锅都卖。唔，高压锅是铁还是不锈钢做的？也是金属嘛，也算……五金吧。
可我们人多啊，始终没找到足够大的，直到到了盐源——最后一处城镇了，不买不行了，非买到不可了。
于是我们兵分几路：他们去找高压锅，我跟在后面找厕所。

正在我找来找去找不到时，看见路边台阶上有人在卖东西。
卖东西不出奇，出奇的是卖的那个东西我没见过↓

然后我就把厕所忘了，走过去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吖？
&%￥#……第一遍没听懂，第二遍没听懂，第三遍……旁边的姑娘接过话：仙人果。
仙人果？——这名字我也没听过：是用来吃的吗？
吃的。姑娘说完对卖东西的小伙子说：给她尝一个！
这是卖的。小伙子答道。
哎呀，就尝一个！姑娘语气挺凶，小伙子马上拿起了一个递给我。
——这姑娘好可爱吖！这小伙子好可爱吖！
我接过来打量了一下：直接吃吗？
你给她剥开！姑娘语气还是凶凶的，小伙子马上又拿起一个开始剥。
——这姑娘好可爱吖！这小伙子好可爱吖！

这仙人果看上去像是硬皮的，其实嫩得很，用指甲一压就能剥出一条缝，然后顺着缝往两边稍微一掰就开了↓

我咬了一口，没有特别出奇的味道，就是格外水灵灵的，有那么一点像火龙果的感觉。
边吃边聊，姑娘说这仙人果也叫仙桃，听得我一愣，紧接着就天马行空乱想，想当年孙大圣偷吃的莫非其实是这个绿油油的果实？那他剥皮了没有？

吃完我买了10只拎回车里——既有不好意思白吃人家的心思，也有想和伙伴们分享新鲜的心情。
结果刘新表示：他在泸定的时候吃了好多好多……
小主也很淡定：哦，是这个啊，你不知道？
T-T 是我少见多怪嘛？
幸好小树如我所期待般显出新奇，幸好之后木头涅槃他们回来后都需要我指导他们怎么吃……

我总觉着一场旅途，未知越多就越令人期待。
我总觉着一场旅途，获知越多就越令人回味。
而这一程方开始，就吃到了没吃过的东西。
这真是个好兆头吖。

目的 · 2017-03-05 15:14

西海情歌

然后我们再上车，心满意足地载着苹果载着高压锅专心向木里开去。
小树把她的手机连到车上的音响，我望着窗外渐渐发阴的天有一搭没一搭地听那些我没听过的歌曲，突然被震了一下：

还记得你曾答应过我不会让我把你找不见
可你随着那南归的候鸟飞得那么远

我问小树：这是什么歌？
小树说：西海情歌，刀郎的。
再放一遍吧。

弹指间见我对这首歌感兴趣，就扭头跟我说：这歌背后有一个真实的故事……

两个大学生到可可西里当志愿者，他们是一对恋人，被分到了不同的站点，两人只有在男孩子去女孩子那儿汇总报告时才能见上一面。
男孩子所在的站点环境极为艰险，就在他最后一次回自己岗位去完成最后一次工作——之后他就可以和女孩子一同回家了——那一次，他遇难了。

哦。听弹指间说完，我呆呆地应了一声，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唏嘘——这是一个不幸的故事，也是一个不幸得很平常的故事。
欢喜伤悲，老病生死，算不上传奇。

那震了我一下的，是后面五个字：飞得那么远。
我好像对高呀远呀长呀这类形容词没什么抵抗力，配上刀郎拿手的苍阔旋律，正好就凑成了让我为之一动的调调。

听了两遍之后我意犹未尽，但不好意思老让小树放同一首歌。不过我已经会唱那五个字了：飞得那么远~~飞得那么远~~~飞得那么远~~~~
我含糊不清翻来覆去地哼哼着这五个字。窗外的景色快速向后流淌，更增添了此刻正在身向远方的氛围。我忽然想起回头看看车内，然后高举起相机，就手拍了一张。
纪念一下我渐渐熟悉起来，会给我歌听，会给我讲故事，还会伴我一程的伙伴。

目的 · 2017-03-06 13:53

一把门锁引发的思考
路可真是远啊。
好像已经第三次停下来上厕所了。

我也搞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跟景区什么的有没有关系，反正这里的厕所是最干净最像样的：有水泥地，有墙，有门，还有门锁——这个门锁好有创意吖！
感觉就像从铁链子上随便截下来两环挂上去似的，而且挺好用↓

我觉着这个锁很新鲜——如果给我一条铁链，我大概只会像防盗门的链子那样把两端挂起来，说不定还要到处找绳子来绑，然后说不定还要苦恼留出来的那条缝要怎么办。
我猜我未必能想到像这样直接把铁环挂上去。

每次我在山里看到向导大叔随手一捡就能捡到他要用的东西，总觉得又是不可思议又是羡慕——过于习惯城市里过于便利的生活，让我总难免过于依赖自己身上的装备。
所以出发前我总是小心翼翼地一遍又一遍点检装备，只因为知道自己做不到随手就能捡到自己需要的，也只能未雨绸缪了。
可一旦身处山间，什么装备能比得过就地取材的能力？

我们在城市里出门前会想：只有钱和证件带上了，别的都好说。
而山里的他们出门前是不是会想：只要脑子和身体带上了，别的都好说。

目的 · 2017-03-13 15:00

彩虹梦
从厕所出来，发现方才盘旋在头顶的黑云到底变成了雨。
我们急急上了车，继续赶路。我依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小树手机里的歌，隔着被雨水敲打的车窗望天。
然后望着望着，就望见那边凝出一道彩虹。
吖！彩虹！
我叫了一声立即操起相机，可我忘了这车的车窗是打不开的T-T
打不开就打不开吧，只要我想照，管他有什么拦在眼前。
——我这想干什么就非要去干的冥顽不化，我走过的每一座山都见识过的。

见到彩虹后没几分钟，那些黑压压的云忽然全都不见了，视野一下直揽青天。
我这时才发现，我们已经开了好高好高，之前路过的河已经要远远俯视了。
坐了太长时间的车蔫蔫一息的精神让彩虹一惊，又被青天一乍，勾起了我的兴致，手里拿起的相机索性就不放下了。
我上对晴天，下指碧水全方位拍了一气儿——你还记得我刚说车窗打不开嘛？拍明亮亮的天和白云倒没太大影响，向下拍光线略暗的河时，我腕上的粉色魔术巾映在车窗上，毫不客气也闪进了镜头。
居然别有一番滋味。

——原来一条魔术巾，也可能会有化身彩虹的梦。

目的 · 2017-09-13 16:23

一朵无脚鸟

望着高澈的青天我怎么觉得这么愉快呐。
望着躺在青天上晒太阳的云朵我怎么觉得这么开心呐。

我望着望着，就望见几缕云儿打着旋儿幻化成了鸟儿的模样。
山那边的阳光恰到好处地映在她身上，她泛着洁白的光芒展翅扑向前方的山坡，让我一下就想起了流淌在我命运里的无脚鸟。

对心底压也压不住管也管不了的那份渴望，我后来都懒得去深究其原因了，一股脑全都归咎为命运。
而若我心底的渴望有形有态，那她会不会就是这朵无脚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