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魂卓达拉山

这些年在外走了一些地方，也看过不少的山，俊秀的，挺拔的，雄伟的，俏丽的……山总是长久的伫立在那里，等我去仰望。傲然挺立的雪山，既庄重又神圣，总让人由衷的赞叹大自然的伟大。从没想过要征服一座山，偶有登上山顶，也总庆幸是山为我敞开它的怀抱，让我有幸能接近它。也有过夜行山路的经历，周围黑大的山峰虽让人害怕，但心里很清楚那只是远处的风景而已。更多的时候，看到连绵的群山，顿觉心胸舒畅，那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好似宽旷的山野俱在足下，任我指点江山。

山,一直心中的一道道美丽风景，不想也有意外的感受。

2006年10月4日，我和胡子自驾车从四川白玉县经昌台到甘孜县，这对我们来说是条陌生的路，好在路只有一个方向，不存在迷途的危险。下午两点左右，我们在昌台吃午饭，昌台地方不大，唯一的印象是整个县城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退了色，高原上午后艳丽的阳光既恍眼又灼人肌肤。

吃过饭我们就出发了，开出县城是一段平整的碎石路，没一会就开始了上山路，还好坡比较缓，胡子赶路似的一路狂奔。到山顶的时候，周围的风景已截然不同，四围一片白茫茫，高山草甸在积雪的覆盖下偶尔露出点斑驳的小尖来。猛烈的阳光霸占了整个天空，连一丝云朵都看不到，唯有偶尔高飞的鹰隼，为这片无垠的湛蓝添上一点色彩和生命的迹象。

翻过这些小山，我们就看到昌台大草原那一片片丰美的草场，高高的草苗，已经退去了绿色的衣裳，胡子说这些是藏区牧民赖以过冬的牧场，在当地被称作冬窝子，以区别那些在夏季草山就被牛羊吃光了的夏窝子。数千年的游牧生活，藏民们顺应了大自然的规律，沉淀下来一套他们自己的生活方式，以避过恶劣的气候。在这个季节，牧民还没有将牛羊迁来，阳光下这些草场泛着金色的光芒，风吹过的时候掀起层层草浪，虽然现不出牛羊，却惊起老鸹一片。胡子孩子似的调皮起来，猛按喇叭，这划破寂静山野的声音，惊起了更多的老鸹。

我们下车拍照，在风中畅快的欢笑。却不想这竟是这次旅程中阳光灿烂的最后一站，草场尽头的雪山此时透着几分妖娆，过后就展现给我们他的霸气，他的威慑，他的严峻，他的诡异、他的神秘。。。我被这层层面目所惊慑，心里充满了对大自然的畏惧。

这里还有两段小插曲，在我们到达牧场前不久，有一辆金杯面包车坏在山路上，两个后轮呈八字型撇开。胡子凭经验看出那车是轴梁坏了，而且坏成那个模样，路上都没法修，只能等拖车来了。还好那辆车上驴友挺多的，那一段也还有手机信号，他们互相照应着应该没有问题。再一段是我们开到海子山半腰时，看到一辆东风卡车坏在路边，车已经停在那里有蛮长时间了。胡子告诉我在这种荒山野外的情况下，一个司机要留守在车上看着货，另一个去叫救援。留守的那个比较惨，可能会遇到恶劣天气（那天他应该是遇到了）受冻，如果救援的人几天不到，他还要忍渴受饿。我们经过时关心了一下，想看看那个司机是否需要帮助，胡子还说要留点食物给他，却没有发现司机的影子。

经过草场，我们继续开车前行，胡子看了下手表，正好是三点半。这时天空中聚集起了厚密的云朵，我们开始翻越著名的海子山，这里开始我们要从海拔三千左右一直上升到五千米。在出发前我看过别人的一些攻略，原本对这片据称比稻城海子山还要美还要大的高山海子充满期待，却不想我们走近他时，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湖泊里映衬出的都是清一色的阴霾天空和低矮的压的人透不气来的灰色层云。周围没有一点人烟，似乎这里是神的禁地，连牛羊和飞鸟也不能涉足。零星低矮的草丛里遍布着很多石头，偶尔路旁有大块的巨石耸立着，好像随时有滚落的危险。云层越来越低，天色也暗了下来，这荒芜的海子山看上去像是在月球上的光景，虽也广阔，却毫无生机，甚至有点阴森恐怖。

我们开到半山腰的时候，开始下起雨来，碎石路先还只是有点湿滑，随着雨势的增大，一会就变的泥泞起来。空旷的山野中巨雷的轰响久久不绝，伴随着雷鸣的长长闪电，不时的出现在车窗的前方，划破黑暗的天空，劈向大地。此刻的旷野昏黑一片，一道道完美的电光从天而来，这细长的光亮似有无穷的力量，要拨去这笼罩着大地的灰暗，此时的我们显的多么渺小，这摧毁一切的力量随时都能让我们消失。闪电夹杂了滚雷的轰鸣声，真有开天辟地的感觉，这漫山散落的石头就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的结果吧。

这样的气候，我们孤零零地在荒郊旷野中踯躅前行，我很担心车子被雷击中或被闪电打到，还好胡子宽慰我，说汽车轮子是橡胶的（绝缘体），闪电雷击都不怕的。虽然说的轻松，但看他一脸的凝重，我又担心车子如果在这暴雨雷电的荒山上出问题，那我们真的像被世界抛弃，只能徘徊在人世和地狱之间了。我当时想停下来往回撤，昌台那焦灼的阳光此刻是如此地吸引着我，好像那里就是天堂。可是我已经定好回程的车票，按我们的行程安排当天一定要赶到甘孜，并没富裕的时间可以耽搁这半天。虽然后续的旅程历经波折，最终还是辜负了我那张千辛万苦买来的高价火车票，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再说，如果当时就后撤了，也就错过了后面那段难得的经历了。

我们前行的海拔越来越高，气温也逐渐降低，在接近垭口的时候，暴雨已经变成了冰雹，指甲盖大的冰珠子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地响，窗外的景色更迷茫起来，雷电却渐渐止住了。路面上覆盖了冰雪，变的更容易打滑，而我们没有装备防滑链，在即将的下山路上，胡子只能开的更慢更小心。这时在灰茫茫的车窗前我们看到有车灯的光芒透过来，迎面而来的是一辆牛头4500，看它还算干净的车身，胡子说前面的的雨雪肯定比我们的来路要小多了。荒野中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一点人烟，我顿时心情好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人世。这时胡子要下车给我们的车拍照，留下那些即将化去的冰雪。待他冻的瑟瑟发抖回到车上，才发现车内外的温差至少有十几度，而我们的空调却在这时莫名地停止了工作，胡子研究了一会也没找出毛病，我们只能在逐渐变冷的车子里继续前行。

翻过海子山，天色渐渐转亮，偶尔还能看见一罅蓝天，我以为所有的恐惧都已经过去，后面的路程又将是风光无限。谁能料想这还仅仅只是序曲。

雨雪渐渐止住，空中飘着毛毛雨，海拔高些的地方，仍有小雪在飞。周围的山上已经盖了薄纱似的一层积雪，除了荒凉，唯一的感觉就是压抑，空气都凝结住了似的，仿佛猛烈些的动作或声响都会让天塌下来。这时低空的浮云不断地变幻着形状，飘忽不定，胡子说山上就要刮大风了，而我经过刚才的暴风骤雨，紧张的思绪现在已开始放松，丝毫感觉不到前面的危险，只想赶快翻过前面的山，天黑前开到甘孜。

随着海拔不断地上升，道路也变得陡斜起来，我们感觉到前面又要翻一座大山了。看车窗外的风景，草色已渐渐淡去，山石变的嶙峋凸锐，除了黑山白雪，周围已没有了别的色彩。在山路上转了几个弯后，我突然就看到了它，不容分辩，迎面而来。这哪里是一座山啊，它分明就是一张脸，严峻、冷酷、威耸而坚硬，它势如山神，居高临下，用深邃的眼眸盯着你，那犀利的眼神直透人灵魂，仿佛是对罪恶的一种惩罚。突然觉得，这样的眼光，可以用来杀死人。我猛然打了个寒颤，禁不住地检讨自己，一定是有什么过失，才会被这样的眼神摄魂视魄，莫非是我们误闯了禁地？山路曲曲折折，但不管我们往何方向，总能感受到它盯视着的眼光，仿佛能穿透我们的身体。而不管我如何躲藏，都逃不开他的视线，一阵阵的凉意从脊背开始向全身蔓延……

此时，胡子肯定也觉察到有些异样，但我太过紧张，已经不能开口问他的感受，只听到耳畔传来遥远的声音：山上起雾了。他总是比我要镇定很多，而我已被惊赦住，哪里还去管这些山雾。我到底是经验不足，殊不知雾锁山路才是最危险的。

好不容易才捱到近五千米高的垭口，空中两道彩色的经幡是如此的美丽，如此亲切，我被这飘扬着的信仰温暖了一下。这里的垭口并不开阔，路两旁凸起的山坡把周围的世界隔开，而正前方，神山像一头威严的狮子般挺立着，高高在上地，紧蹙着眉头直视我们。好似我们走过了漫长的道路，历经艰辛和磨难，终于到达了我们的殿堂。现在我们要进入这空荡的庙宇来朝拜，不为信仰，只有敬畏。

下得车来，才发现地面的积雪已经很厚了，白雪覆盖着的路面和山坡连成了一片，不曾有一点印迹，这里真是空山鸟飞绝，我们该是这场雪后第一个到来的。此时原本围绕在神山脚下的雾开始上升，且愈加浓密。胡子先给我们的车拍了到此一游照，待要给这座特别的山留影时，我一转身，发现刚才还清晰的神山，瞬间就被浓雾掩盖住了。我和胡子都特别惊讶，云雾应该是慢慢飘起来的啊，怎么可能有如此快的速度！莫非这座山真的有生命，且他不愿意与我合影？恐恐然的上了车，才转一个弯，浓雾竟又离奇的散去了。此时的神山像俯卧在白雪山坡上的狮子，毛发都沾了雪迹，目光却炯炯依旧，注目着我们离去。

离开垭口没多久，车就开到了云雾里，雾气浓的根本看不到前面的路，有时甚至连路边的山崖都模糊不清。我隐隐觉得那是神山在发威，要展示给我们他那令人生畏的力量。我只有在心里默默祈祷，对面不要有车过来，山路不要太陡，弯不要太急。下山的路原本就湿滑不堪，云雾弥漫中车行速度更如蜗牛。这虚无缥缈的浓雾抓不着，模不到，却浓密的让人窒息。我们被包裹在这茫茫然的狭小空间里，仿佛身处非人间，这让我想起了《飘》里的最后一幕，郝思嘉在晨雾中狂奔，但是她并不迷茫，而我们却前路未卜。

感觉到海拔的下降了一千多米，我们渐渐地离开了神山的视线，雾也终于凝成了大滴大滴的水珠开始落下。我们才要松口气，不想白茫茫的雾色退后，露出的已是昏暗的天空，路还没有来得及显清晰，我们就行在夜色中了。此时车里空调的余温已经散尽，我穿上羽绒衣还是冻的发抖。夜间行路对有多年驾车经验的胡子来说，本是很忌讳的，我们又身处陌生的荒野，不知道甘孜城还有多遥远，可是我们又不能在下着大雨的下山路上停车，（如果后面有车来，肯定来不及刹车会从后面撞上来），当时我和胡子商量，如果前面再要翻雪山，我们只能停下来，当晚就要睡在车里了，可是看看周围黑黢黢的高山，我不禁毛骨悚然，怀疑自己能否坚强的挺过去。还好路虽艰难，胡子始终没有停车，并一路安慰着我，说海拔已经下来很多了，前面应该没有更高的山了，我们这么一路往下开，应该就到甘孜了。可是不管他怎么说，前面的除了黑暗还是黑暗，路似乎永无止境。

又开了近一个小时，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终于看到远处——一片昏黄迷茫的灯光，人间烟火啊，此刻它对我们的意义竟是这样大，我和胡子一阵狂喜，在经历了四个多小时种种磨难后终于又回到人间，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么深爱这个尘世。

可惜我们高兴的太早了。车开到山谷平地，县城的灯光被近处的景物遮挡住，我们竟失去了方向。虽然三天前才走过的路，大雨中我们还是在进城的岔道口迷失了方向。待开出去好几公里发现不对，再掉头时，车竟离谱的横在路边不动了。胡子冒雨下车来看问题，周围黑漆漆一片，路边虽然有些藏式的房子，却没有一点声息和灯光。我下车来找登山包里的手电筒，看车停的位置，吓一大跳，后轮差五公分就要掉到路边的深沟里去了，赶快找了两块石头顶住车子，胡子打开引擎盖，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到。这时正好有辆粤牌的车经过，看到我们横在路中间，司机慢下车速，我冒雨追上去，他们问了情况，留下一个甘孜县修车站的电话。

虽然当时的情况谁也帮不了我们，但是能得到别人的关心还是很温暖了我，旅途中总觉得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比较近，人们的脸也不似城市中那么冷漠，也许是受了大自然的感化，心灵也升华了。

胡子又在雨中摸索了好一会，我几乎放弃了希望，叫他上车来休息，免得淋湿了感冒。我们在车上补充了点干粮，胡子说是发电机坏了，不一定能修好，这时我倒没什么担心了，毕竟这里离县城不远，周围也还有人家，大不了我们在车里睡一晚，明天打电话叫人来拖车。两个人在一起，遇到什么事都没有那么难。在路上，随遇而安的心态总要留一点的。可胡子还是不甘心，说车里空调坏了，晚上会很冷，我肯定受不了。他又试了好几回，借着一点余电车子总算发动了，可是电力实在太微弱，只有卸去别的线路，保留点火，不开大灯。通往县城的路乌黑一片，胡子只能凭着感觉往前开，给我讲他父亲在朝鲜这样开车的故事。这短短的三五公里是我所有走过的路里最胆战心惊的了，除了路边依稀出现的房子，我们什么都看不到，而且为了车子不熄火，胡子不敢刹车。摸索了好一会，终于在晚上八点半的时候我们开到了县城的路面，终于又回到人间。

这五个小时的经历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回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还一直在说当时的一些感受。我也搜索了一些资料，知道了这座山的名字——卓达拉山。只是名气太小，关于它的介绍并不多，偶尔看到网上有他的照片也很普通，完全没有我们看到的气势。胡子说藏民会把一些有尖峰的山当作神山，并给他们一个宗教（佛教或苯教）的名字，然后在山上堆砌玛尼石，并挂上经幡。同时把他们当作自己的护佑神山，在一生中至少有一次要去转这座山，表达自己的崇敬之情。我想在这个茫茫尘世，或许冥冥中早已注定我们的生命和某些东西有关联，这些就是所谓缘分吧——在某个时候我们遇到他（它）。这绝不是一座普通的石头山，他肯定被赋予了生命的力量，才会让我们产生如此畏惧之情。我想等我的恐惧消退后，等我磨炼到够胆魄去面对他的时候，我一定要再次去仰拜这座神山，希望能受他护佑，而不再被威慑。

(全文完）

不知道当时是气候的原因给我的这种压迫感，还是真的神山的威势吓倒了我。希望见过这座山的朋友能与我分享亲历他时的感受。

这两张是我拍到的卓达拉山的照片，气势不如现实的万分之一。

泰之苏 · 2007-06-18 05:14

那次旅行回来就一直很想知道别人经过这座山时，是否有和我类似的感受。只可惜见过这座山的人不多，而且因为他没有很大的名气，很多经过的人也忽略了他。偶有搜到他的照片，也没有我经过时的那种氛围。这让我对他更好奇，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和这座山有特别的情缘。

希望有留意过这座山的朋友能与我分享他们的感受。

泰之苏 · 2007-06-18 05:15

这两张照片我至今不敢看的，总觉得山神一直在注视着我，用很深邃的眼神，好像要向我传达些什么。

我们离开时经过神山，他又露出了身影

泰之苏 · 2007-07-04 08:43

上周又梦见这座山，虽然时隔大半年，我的畏惧之心还是没有减退。重新整理一下这篇帖子，毕竟是旅行生活中难得的经历。

我们出门旅行心里总是期待着看更多更美的风景，常常也会给不同地方的风景做比较。而美景看多了，往往不能留下太深的印象，时间长了，也就从记忆里退去，只依稀知道某个地方有片不错的风景。但是旅途中一些不同的感受却常常更能震撼我们，并且在以后的长时间里让我们念念不忘。我的那次旅程就有这样情况，这或许和悲剧带给我们的感受相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