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地七年】有时遇见熊--藏地荒野故事(持续更新……)

你有一个朋友,在雪山过着另一种生活……

这个超长帖,是我辞职之后,在藏地生活7年的一个总结。希望大家知道,还有另一种生活存在。

——刘杰文

视频链接:

有时遇见熊-藏地荒野故事

有一天夜里,风声太大,实在睡不着,我坐在火边磨刀。

一个人在荒野,已经四十多天了,大部分时间,我都在为生存搏斗,背水、砍柴、防野兽,搞得身心疲惫。一边磨刀,我一边想,要不搬回营地住?也许那里还有人,不用睡到半夜“闻风而动”,总感觉有狼隔着帐篷在闻我的呼吸。

一会儿躺进帐篷,一会儿出来添柴火,迷迷糊糊搞到清晨。

天还没亮,我看到这样一幅画面:雪山已经现身,正在慢慢聚光,感觉拿火把就能照亮,但是没有,它把光都吸走了。风声还很大,杜鹃林起起伏伏,像有人在拉巨大的风琴。

天空开始发蓝,从冰川下面升起云,漫了上来。随着晨光的到来,鸟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直到看到,鸟群掠过丛林,飞上了悬崖。眼前的雪山,一开始还头顶旗云,穿着宽大的云大衣,接着山顶、冰脊,披起一层光芒。当云海漫到半山腰,神山一下打开了上半身,是一个天神般的存在,清冷、壮美、巍然不动。

我没有呼喊,张着嘴巴,看着他。
这是日出的那一刻,是自古以来亿万个日出之一,是我在雪山的二千多个日出之一,仿佛他在茫茫云海之中,感受到了我的祈祷,拨开白云,现身人间。
我有一种冲动,好想踏过云海,投入到他怀中去。那一刻,人与神山之间,有种神秘又真诚的交流。你感觉,光影才是现实,而云朵、花海,不过是用来反映光影的陪衬。
看着看着,心里凉凉的,忘了自己的处境。那时我想,不会有事。日出了,我不会有事,沿着山路,走了很久。

切身的美景,切身的体验,需要等待。当你对憧憬过于急切,痛苦就会从心底升起。有朋友问我,你怎么可以在山上待那么久?因为我习惯了回忆,只要学会了回忆,就不再那么孤独,哪怕只有一瞬的美景,我也能凭回忆在荒野中独处很久。

我的这些回忆,是从2009年6月3日 开始的。

在梅里雪山,我偶遇一个藏族兄弟。他带我去虫草营地,翻山途中,突然遇到一头大黑熊。

山民们相信,冒着生命危险,从熊掌之下,挖出来的山货,才是最珍贵的。正所谓,“要取珍品,必向险行”。神山之下,野鹿奔跑,狼群出没,没了人类的荒野,是另一种的丰饶。
翻山、打猎、挖虫草、采松茸、摘雪莲……我辞掉工作,走进神山,开始了全新的生活。我交往了很多人,从猎人到工匠,从高僧活佛到餐厅服务员,从回族老大到藏家老奶奶,总体说来,他们不拘小节,情感热烈,永不消沉和沮丧,生动的表情里有着不可思议的色彩,回想起来不由发出惊叹。这是对人的惊叹。

也是日出的一种,能给人力量。

不知不觉,我在雪山已经生活了七八年。有天采药回来,坐草地上聊天。藏族兄弟问我,你为什么来这里?我说,我喜欢这里,选择了这种生活。他不明白,怎么过日子还要去选的啊。生活是活出来的,不是要选出来的。

我忽然明白,旅行不是观光,看过就算了,旅行是生活,走到哪里都在生活当中。在生活中,他们带我去了更高、更远、更险的地方。这些经历、这些故事,是我过去在公司上班不敢想的。荒野中的日子,有艰辛,也有奇遇。我所能做的,只是活下来,去听、去看、去感受,把故事分享给更多的人。

刘杰文 

2017年   于梅里雪山

有时遇见熊——藏地荒野故事

一个人的秘境,荒野生活49天

狼群

水源

祈祷

毒虫

重返荒野

寻访修行者

梅里腹地
 山野纵横
 营地奇遇
 藏家旧饰

藏刀

藏饰

佛珠
 梅里转山
 藏地奇人

玛咖老板

虫草老大
 高山科考队
 藏家新年

杀猪节

迎神节

新年法事
 山中生活已七年
 我在雪山等你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3 10:41

一个人的秘境,荒野生活49天

狼群

2013年5月,我睡在帐篷里,冻得直咳嗽。
太挤了,一顶帆布帐篷,男男女女,横竖睡了七八个人。尼玛抱着我,胡子扎在我脸上,不时跨上来一条大腿。挖虫草太累了,他嘟着嘴,睡得像个孩子。
我是真不忍心打扰他,但康巴汉子的大腿实在太沉,我本来就呼吸不畅,咳得往外崩。尼玛感受到了,嘟囔一声,抱到另一边去了。
横竖睡不着,我摸出手机,才二点多,离天亮还有段时间,干脆看会儿书吧。
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杂乱无章,响了一会儿,又奔走了。我想,它们大概太冷了,在运动中取暖吧。声音越来越急,我也没在意。
起码过了半个小时,尼玛突然坐了起来。我拿手机照过去,见他张着嘴,在一脸惊讶中倾听着什么。
坏了,他说,咬掉了嘎。他打开手电,起身穿衣服,并踢醒了另一边的平措。
是狼吗?我问。
是咯,“哦嘘,哦嘘“,他一边穿鞋,一边喊”哦嘘“。他在呼唤骡子。一手提刀,一手拿手电,冲了出去,“哦嘘”声更大了。
我本来就没脱裤子,披上一件军大衣,赶紧跟了出去。一出去,就看到一条大伤口,骡子后腿上挂着肉,鲜血染红了整条腿。手电打在伤口上,骡子颤抖着,一蹬腿,涌出更多血。尼玛蹲着查看,丝丝地吸气,心疼不已。

一共咬了三匹,其中一匹白马伤得最重,发出呲呲声,四脚支撑不住身体,屁股直往后掉。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3 10:42

狼在哪儿呢,我提着手电,想去帐篷后面看看。
别去,尼玛喊,一二头不止的嘎!意思是,干这事儿的不是一二匹狼,而是狼群。我拿手电扫了扫,灯光立刻被云层吸走,大山更显磅礴,幽深莫测。
好久?尼玛问。
什么好久?
动动动,骡子动了好久?
哦,我说,早就听到了,有半个小时了,以为在取暖。怕他听不懂,我补充道,我以为它们太冷了,在跑步呢。
尼玛给我一根烟,没再说什么,神色凝重。唉,都怪我经验太少,怎么就没听出来呢,刚才骡子是在呼救啊。骡子很聪明,夜里在草坝上吃草,受到狼群围攻,就一边蹬腿,一边跑回营地。在它们求救的时刻,却碰到我在看书。我问尼玛,你是怎么听出来的?
呼呼,尼玛呲牙吐气:在哭,骡子在哭哩!
这里是“崖就”营地,海拔4300多米。

崖就,藏语的意思是,在悬崖的下面。它面朝云海,背靠悬崖,左面竖起一座千沟万壑的雪山;右边是一条深谷,直通滇藏交界的一排雪峰——翻过去就是西藏。这里的云海,是从大森林中蒸上来的,顷刻之间,山头变小岛,浮于白云之上。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3 10:43

六年前,就是在这个营地,他们遭到过狼群攻击。
那是个松茸季节,尼玛和平措带了五头骡子,打算翻山进藏,去山那边收菌子(松茸)。爬到这里,决定休整一晚。
傍晚,突然听到嘶鸣,尼玛率先爬上山坡,一看,大吃一惊。

狼群正在追咬骡子。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3 10:45

那场面如何,尼玛大哥汉语有限,说不太清,时隔六年了,说起这事还急得扔石头。追追追,这里追那里追,扑上去,不松口的,骡子拖着嘴跑。他掀开自己的大腿:扯下好多肉哩。
多少,我问,狼有多少?
二三十只有了吧。
骡子也不傻,再怎么围咬,就是不上山,一旦被围上去,只有死路一条。它们想冲回营地,却被狼堵住,切断了后路。尼玛有枪,一边喊人,一边放枪。谁知狼群听到枪声,瞬间分成两队,一队继续围剿,另一队朝人扑了过来。
一般来说,狼怕枪,枪声有震慑作用,尤其那股弹药味,狼特别厌恶,避之不及。所以他们上山都带鞭炮,没事放几炮,意思是:听到了吗,闻到了吧,我们有枪。可这次不同,狼群啊,咬红了眼,到嘴的食物,管你有没有枪。
边打边退,竟然被狼围进了木屋。还好,人分散了狼群,有2头骡子拼命突围,逃了出来,其它3头就惨了,仍在一片撕咬声中。
一头骡子,价值七八千,每头都有自己的名字,藏族朋友把它们当亲人看待。总不能亲人被咬,见死不救吧。再说了,在山谷中垂死挣扎的,有2头是别人家的。不为别的,为了有个交代,尼玛上足火药,第一个冲了出去。平措也豁出去了,紧跟其后,冲向了狼群。
好勇敢,我赞叹。
唉嘛嘛,尼玛却说,赶狗一样。
他们带的是那种土制散弹枪,远距离无法瞄准,但近距离喷射,一扣扳机,一小棵树没了半边。对着打,威力巨大,在勇猛的枪声中,狼群终于被冲散,可也只救出了1头,那2头倒在血泊中,已经露出了肋骨。更不公的是,惨死的这2头,全是别人家的。
怎么办,他们的选择竟然是:抬尸体!
本来不想抬,可尼玛说,一想到人走了,狼还在咬人家的骡子,心里难过。这样做,其实很危险,狼并没走远,等于你要在狼群的注视中,把它们的食物抬走。我听下来,其实还隐含了另一个危险,狼群冒死捕食,都到嘴了,竟然没吃几口,你把食物抬回去,晚上怎么办?
于是,他们一边抬骡子,一边放鞭炮,我听得笑起来,不是没同情心,因为按我们的习俗,这个场面还挺喜庆。其实呢,疯劲过了,他们干得胆战心惊。
把骡子抬回来,草草吃点东西,开始加固木屋,堵死漏洞,并准备大量柴火。他们给幸存的3头带上护具,护住脖子和后腿,再装足火药,等待狼群。
等啊等,等过半夜,不见动静。

事后猜想,狼早就来了,它们在夜色掩护下,悄悄穿过丛林,把木屋围住了。狼,尤其是高山狼,都是围猎高手,它们在等待时机。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3 10:46

后半夜,门口的火堆快要熄灭,暗得只剩风声。骡子突然惊慌,立起前蹄,狂躁起来。
来了,终于来了。
尼玛冲出去,抬手就放了第一枪,太急了,啥也没打中。刚想换火药,狼就扑了上来。他一躲,狼一口咬住了大腿。幸好之前做了防范,用皮子绑住了,不然一块肉就下去了。平措抽出刀,猛剁几刀。不知砍到没有,感觉好硬,皮又滑,只听到类似于打狗的“呜呜”声。
一边护骡子,一边打狼,可狼越打越多,一度被逼进木屋。
展开了拉锯战。
人被逼了进去,怕骡子吃亏,又点燃鞭炮冲出来。骡子也配合,围着木屋奔走,就是不离开。骡子、牦牛,这些大家伙,虽然吃素,却并不好惹,蹬腿踢狼,也都结结实实,毫不含糊。骡子拼死搏斗,极大地鼓舞了人:娘的,拼了!
他们分工合作,放鞭炮的放鞭炮,放枪的放枪,把火堆烧起来,大不了连木屋一起烧。
跟打仗一样,凭的就是一腔热血,拼死一搏,狼群终于散开。
打死狼没有?我问尼玛。
没有的嘎,他说,好难死。这样这样,他指住自己脑袋说,砰,就是不死。
围攻一夜不成功,按理应该赶紧下山,立刻离开这个险恶之地。但尼玛不肯走,他说,骡子没了,回去骂死。
一向沉默的平措都急了,说:人吓人,还是狼?
你回,尼玛说,我不回。
为了换回损失,尼玛执意要做陷阱,打熊回家。
听到这里,我觉得逻辑有点问题,是狼咬了你的骡子,你不找狼算账,怎么跟熊干上了?
你不懂,尼玛说,狼聪明,不上当,再说了,熊贵的嘎!
人类这笔奇怪的经济账,估计野兽们也搞不懂,就看那头笨熊上当了。二个人一起动手,设置陷阱,用来打熊。
所谓陷阱,就是在森林深处,找到一个窝子,里头放着骡子尸体,上面堆满巨木。熊本来眼神就不好,三更半夜的,更是看不清,只要它进去扯骡子,一触动机关,几吨木头轰然倒下,就把贪吃鬼给活埋了。
忙活一天,等了一夜,没见动静,肉都要臭了。
臭了好,臭了才好,尼玛说,臭了闻得到。熊的嗅觉比视觉发达。他就是不肯走,要一直等下去。
到第三天晚上,突然听到一声巨响。他们大喜,肯定是熊,肯定是熊啊!
暗喜了一个晚上。次日一大早,往里一看,毛茸茸的,个头不大,等木头扒得差不多了,才发现竟然是一匹狼!

冤有头债有主,但尼玛开心不起来,狼不值钱,更麻烦的是,必将面临复仇之战。像你一样,我以为他们会再次血战,打狼回家,但这是现实,不是故事,他们并没有继续等下去,而是当天扛着匹狼,下山去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3 10:47

听得出来,说起这些往事,尼玛有点后怕,并没有说自己如何勇猛,毕竟那是狼群,血盆大口,顾前无法顾后,不是谁都像酒鬼猎人。酒鬼猎人行走丛林三十多年,以打猎为生。他听到狼叫,仍然和衣而睡,我吓得不轻,说,狼狼狼。他竟然说,这是狼叫,不是狼,继续睡。
今夜人多,又遇狼群,该怎么办呢?
我还挺兴奋,反正睡不着,去找狼算账吧。实际情况是,大家分成小队,上山把自家骡子唤回来,全部集中到营地。等到天亮,我和平措负责把骡子牵下去医治,并再写一份狼灾报告,向政府申请补贴;而营地的人们,该挖虫草的继续挖虫草。与狼相处,是这里的常态。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3 10:48

跟狼打交道,要慢慢提高心理素质。
我的心理素质还有待提高。现在是2015年,我一个人在荒野生活。白天还好,一到晚上,耳边总是响起二年前,狼群追咬骡子的声音,看到那一块被撕下的后腿肉。
好多个夜晚,我总是睡不着,总感觉有狼在闻帐篷。狼爱夜间活动,嗅觉敏锐,听觉也很好,而且有耐心。猎人说过,它们围着帐篷走,听你的呼吸,听准了,一口下去,咬住你的脖子,甩一甩,撕开动脉,立刻毙命。它们伏击羊群,就是这么干的,只有在围剿骡子的时候,才追着咬屁股。
我很害怕,害怕没有搏斗就死了,太窝囊。我在外面烧着火,火影在帐篷上晃动,不时发出吱吱的声音,映得里头暗红暗红红的。风一吹,总担心影子是狼。有时烦了,我突然拉开帐篷,大喊了一声,妈的,有种你就过来!
回音过后,传来雪崩的响声,慢慢开裂,像是有人不停地折断着枝桠。我干脆起身,搬来一块大石头,搬到帐篷里来,把嘴伸进石头下面,在石头与地面的缝隙中呼吸。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把藏刀。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3 10:48

我想,这样一来,即便它们冲破帐篷,一下也咬不到我的脖子。再怎么样,我手里有刀,搏斗之后再死,落个明白。但是,那么多日夜过去,并没有狼来伏击我。
有一天,我去拍冰川,没想到那么远,天快黑了,我看见对面山坡上,两匹狼一前一后。我停下来,伸手去拿刀,心里有些紧张,但我知道,不要怕不要跑,站住了。我担心它们会冲过来,发起攻势。没想到它们似乎更怕我,隔着山坡绕着走了。夹着尾巴,边走边回头,直到变成两个小点。
后来营地的人告诉我,那是母狼带着孩子,本来挺危险的,但前天咬掉了一匹骡子,大概不怎么饿——在狼眼里,人很奇怪、很高大,还鲜艳(衣服),没怎么见过。
接着又遇到几次,都没有发生正面冲突,我也就习惯了。有一次,在错给对面的坡均营地,翻过4700多米的垭口,突然看到一匹大白狼,跟我碰了个正着。它扭头走向乱石堆。我坐在垭口,立刻去换长镜头——翻山太累,我胸前的相机上挂的是固定镜头。等我换好了,它已消失在了乱石堆。我赶紧放下背包,举着相机去追。好可惜,它没影了。坐在悬崖上搜寻,才发现我忘了带刀。刀还在插在背包上。
其实我带刀散步,一般不怕碰到狼,最怕的是熊。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3 12:32


很早以前,酒鬼猎人就对我说,不怕狼,怕熊的嘎。
怎么呢,我问,熊胖胖的,挺可爱,有啥好怕的?我见过熊,马戏团动物园,一个个傻乎乎的,跑得又慢。
瞎讲,他说,熊快得哩。

这里有两种熊,大黑熊和小棕熊。黑熊多,棕熊少。一般大黑熊有三四百斤,大的超过五六百斤,相当于一头中等牦牛的身材。黑熊温和一些,棕熊脾气更爆,更具攻击性。一呲牙,鼓起肩,冲过来了。

胃口好的嘎,他说,荤的,素的,啥都吃。
啥都吃?
是的嘎,鹿子、羊、牛都吃掉!
啊,我觉得意外,连牛都吃啊。
嘎嘎,他说,碰到熊,枪都没用的嘎。这样这样,他做出手势,指着打,打不透。

有一次,他去收套子。所谓套子,是铁丝做的一个圈,把头套进去,一边拉紧,可以锁喉。动物嘛,比较笨,一旦钻进去,套住了,不会像人一样往后退,它们只会往前挣脱,越挣脱越紧,翻着白眼就把自己勒死了。就是用这种方法,酒鬼猎人逮住过:野鹿、野鸡、兔子,甚至大黑熊。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3 12:33

那年秋天,他下了好多套子,要一个个收回来。走到森林深处,看到铁丝已经断了,知道是大家伙,抽出刀,慢慢往前探。探了几十米,看到大树下,趴着一头黑熊,脖子上还套着铁丝。扔了块石头过去,没动静。走到跟前,看到熊翻着白眼,嘴角流涎。再靠近,突然动了,立刻窜起来,给了他一下子。他胯部一沉,落下了熊爪。举刀奋力刺去,根本扎不进。幸好铁丝勒得紧,熊喘不过气来。即便是这样,熊还是冲走了,一时半会儿不敢去追。他只能捂住血印子,坐在那里等。
厉害哩,他说,熊爪是不收缩的,会站起来,拍拍拍,拍人。在这种受到极度威胁的情况下,把你拍晕了,它还会继续拍,像拍鱼一样,拍死为止。
这样啊,我记得书上说,可以装死。
呃呃,他说,笑话笑话,拍死你个笑话。意思是,熊是会检查的,装死是在讲笑话。
上树?
爬不过,爬不过——爬树、游泳是它的特长。
那我跑呢?
呀呀,他说,熊啊,看到过吗,跑山路飞起来,比人快的哩。
大哥,我问,照你这么说,遇到熊不就死定了?
不是的嘎。他解释给我听,一般熊知道你来了,跟蛇一样,会走开的。怕的是遭遇,你转过一棵树,突然碰到熊,它也慌了,一边捂住脸,一边给你一巴掌。力气大的,你脑袋就掉了。
哇,那怎么办?
遇到了,它呲牙,你就站着,不动,等它走开。
哦哦,那还好。
不好,他继续解释:狼很灵,老远就知道你来了,你很难碰到。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3 12:35

熊呢,眼神不好,耳朵也听不太远,在吃水果的时候,它满嘴水果,闻不清人的味道。如果你也到处钻,容易撞到。
一般它拍一下就跑了,但有两种情况比较危险。一种是母熊带着孩子,为了保护幼崽,会不惜代价;另一种是在发情期,它们相互之间都大打出血,对人也毫不客气。
那什么时候发情?
五六月,他说,挖虫草的时候。
怪不得虫草季节我去营地,藏族兄弟总是这样问候:汉族的,汉族的,你还活着啊。他们这么说,不是担心我遇见了狼,而是怕我遇见了发情的熊。熊到村里吃玉米,去果园吃水果,或者钻进帐篷吃方便面,不请自来,比较常见。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3 12:36

前年,村里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有个老人去果园浇水,遇到两头熊。一头立刻跑了,另一头也想跑,一时慌乱,错了方向,正好和老人碰了个正着。它当即给了老人一巴掌,等大家把老人送到德钦的医院,才发现半边脸皮没了。于是发动全村,去果园帮着找脸皮。不知怎的,到现在也没找到。
也许被熊吃了?村人说,熊太爱吃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3 12:37

一说到猛兽,我们首先想到的是豺狼虎豹,因为我们的目光很自然地集中在了牙齿上,觉得那锋利如刀的兽牙很可怕,其实在荒野,体型庞大更致命。比如熊,什么都吃,个头也大,如果受到挑衅或遇到危险,容易暴怒,打斗起来非常凶猛。再比如牦牛,尤其是大公牛,如果狭路相逢,突然顶过来,能把人戳穿的。
而且,豺狼和豹子(虎这边没有),都很机警,除非饿极了,会提前避开人。可体型庞大的家伙们,更容易碰到。事实证明,遇到熊的概率确实比狼大。

我遇到了好些次。一次是翻山去西藏,看到一头黑熊,它立了起来。相距不到十米。那时我还不熟悉,不知道它的厉害,看着它,觉得好奇,怎么毛皮都睡过了?还好我们和熊之间,还隔着一条山沟。它在那边,我们这边,它会跳过来吗?我们尽量友善。朋友扯扯我,示意别动,别拍照。熊趴下,转身,回一眼,慢悠悠地走。等它走远了点,我还是拍了,因为紧张,拍得有点糊。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3 12:38

还有一次,去挖野生三七。往冰川方向去,穿山越岭,走了大半天。在密林中和一头小熊不期而遇。小熊不可怕,可怕的是熊妈妈,万一它窜出来保护小宝宝,那就太危险了。我赶紧远离了它的领地。

最危险的一次,是一个朋友,穿越白马雪山,走着走着,听到撕咬声。趴在岩石上,往下一看,两头熊正在撕咬,嘴里滴着血,滴滴答答,把身下的大树都染红了。更可怕的是,当大熊抬起头,眼睛都杀红了,目露凶光。还好有巨石挡着,不然一下窜上来,管你是什么,拖着拍死。

我可不想死,所以走路尽量弄出声响,并告诫自己,万一碰到,千万稳住。
一个人在野外,越走人越少,我就想啊,要是没有了人,只有猴子、狼和熊,自由自在地繁衍生息,也是一种美丽富饶。只是那种美丽和富饶,肯定也少不了水源。

水源,是最需要,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因为我总在那里撞见它们。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3 12:56

水源

在城里的时候,感觉不到水有多重要,因为打开水龙头,水就哗哗地来了。可当你在荒野生活,水变成了头等大事。你要扎帐篷,必须离水源近,可又不能太近,因为在茫茫高山草甸,不止你口渴。

海拔超过4500米,由于高寒缺氧,变成了荒原。雨季过后,整个月都是大晴天,金灿灿的阳光,把云层压下去,把草甸烤成了灰色。有时你明明看见,远处的雪山像大块大块的冰激凌,自己却渴得要命,开裂的嘴唇上有血丝的味道。

我把帐篷扎在了“热巴”,藏族大哥劝我,不要扎在这里,因为这是鬼魂回家的路。在他们看来,所有人死后,都要经过这里,去向卡瓦格博报到。我也不想挡着鬼魂的路,但这儿离水源近啊,上去没有水洼,下去又是杜鹃林,只有这里的侧下方,有一条山涧。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3 13:04

我算过,从水源到帐篷,是3803步。去的时候还好,不用算步子,拧着水壶,走的是下坡路。回来就很麻烦,这里海拔4600多米,几乎全是上坡,而我的水壶,是临时在营地捡的,那种装油的大塑料桶。手提太重,我把它捆起来,背在身上,一步步往上爬。

每一步都困难,喘得看不清路,搞不清还有多远。我开始算步子。我发现,腾出脑子来算步子,是一个很好的办法:一是没那么痛苦了,二是它告诉自己,你走了多远,还有多远,坚持,坚持就是胜利。

有一天晚餐,我吃了方便面,又吃了压缩饼干,特别想喝水,发现桶子空了。躺在火边,更需要水,白天没顾上喝,到晚上不止是口渴,感觉整个身体都干了,怎么也睡不着。
我带上头灯,拧起塑料桶,往水源处走。一直下坡,到达杜鹃林,再横过去。
隐约听到水声,忽然感觉山涧对面有动静。我停下脚步,转动脖子,用头灯横扫山梁。有两双眼睛,在动。
没错,是两双眼睛,远远的,反射着我的光,却照不清身体。这是牦牛,岩羊啊,还是狼?我一动不动,想起白天的时候,那是很陡峭的碎石坡,不可能是牦牛。再看它们,动一下,停一下,感觉不是岩羊,岩羊胆子小,会惊慌逃走。十之八九是两匹狼了。如果只有两匹,那就没有问题,现在还没到冬季,它们不至于攻击我。
我摸了摸刀,坐了下来。大山好安静,模糊的山脊线上,漫天繁星。它们大概想伏击猎物,而水源是最好的伏击地。我有点害怕,早就想回去,但转念一想,如果我怂了,它们尾随过来怎么办。既然跑不过,还不如对峙。
在藏地,有两种狼,一种是高原狼,另一种高山狼。雪域高原狼是白色的,比较肥;高山狼是灰色,瘦瘦的,像我们那边的柴狗。以我的经验,这肯定是高山狼,虽然凶狠,但个头不大。别以为它会躲开你,是你进入了它的领地,它为什么要躲?白天遇到狼,它也只是慢慢走,边走边回头,眼神里甚至有一种不屑。
无论是荒野,还是人群,你害怕某样东西,主要是因为未知,如果有所了解,就不会那么害怕。想到这里,我干脆抽出刀,“虎、虎、虎”地喊起来。
这个有讲究,酒鬼猎人教过我,不是像唱青藏高原,一口气连着来,而是短促、有力,扩开胸口,把声音抖出来,“虎”一声,猛地前倾,再“虎”一声。一般我们不会这么叫喊,但当你把自己也当做一头野兽,显示自己的力量,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虎”了会儿,眼睛越来越小,几乎看不清了。我勇气大增,大踏步走过去打水。
刚蹲下去,感觉有什么东西,嗖地一声,从身边蹿走。吓得我险些一头栽进水里。用头灯去照,什么也没看到,感觉水源四周很不平静。那两匹狼,是在伏击小动物?我还是快点吧,别打扰它们觅食。
我只打了半桶,就往回走了。我留了个心眼,故意走慢点,不能喘得太凶,提高注意力,万一遇到什么,也好招架。喘粗气的时候,我都是侧着身,半回头看后方。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3 13:36

这样走了二千多步,心就放下了。两边杜鹃林,中间一条路,都快到帐篷了,突然被拍了一下脑袋,差点把我拍翻,抬头一看,是一只大鸟。它翅膀好大,猛地拍过来,我完全没料到。大晚上的,我惊着它了,但它没发出叫声,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极速消失在了黑夜。

可能是秃鹫,翅膀展开,比人都长。这回真把我吓坏了,浑身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到他们说的“狼拍肩”,就更加害怕。据说狼会尾随在你身后,立起来,把爪子搭在你肩上,拍一拍,你一回头,它一口咬断你脖子。当时我不以为然,现在被拍了一下,感觉毛骨悚然。我加快脚步,向火走去。
面对野兽,人需要火。火不止给人温暖,还有那种独特的安全感。它们在大山深处燃烧,好像有很多人,正在黑暗中相互取暖。

经过这一夜,我尽量避免晚上去打水。清晨被鸟叫醒,我爬到更高处,去观察水源边的动物。

这片草甸,面积可不小,在茫茫雪峰下面,海拔4300到5000之间,相当于雪山脖子的位置,有着连绵不绝的高山草甸。荒无人烟,与世隔绝,却是野生动物的乐园。

最常见的是雪羊,它们不是一只二只,而是大队伍行进。我见过二十多只,在冰川上方穿过,看它们跳岩石,是一种享受。那片区域,我要走二三个小时,它们不消半小时,就全队通过了。

在冰川下方,高山雪水奔腾而下,汇集成一个大白湖。它趴在那里,像一条长着无数触角的白色乌贼。触角是小溪,身体是水面,不断吸取着融化而来的雪水。可别小看它,看着不是很大,却是大江大河的源头。它的体积,跟天气相反,天气热的时候,由于冰雪融化,它膨胀起来,像一大潭牛奶;天冷的时候,它瘦身成一片瓦蓝。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3 13:37

居高临下看白湖,乱石滩之外,感觉四周都是低矮的灌木,一圈绿色小草围着它。这是错觉。那不是灌木,而是原始森林,长满了参天大树;那一圈绿色,确实是草,却比人还高,风吹草低见人头。在旱季,这里是野生动物们殊死搏斗的地方。走进去,你会看到许多白骨。
我曾尝试,把野牛头骨背回去,放在书房当装饰。可实在不好拿。抱着不好走,背着又扎后背,好不容易拖到悬崖边,抬头一看,爬回去要三天。难度有点大。我只捡了两根肋骨。

那些天,我一有空就在悬崖上趴着,想看一场围猎。要知道,一匹狼和一群狼是两个概念。一匹狼只捕捉小动物,一群狼却可以围剿大牦牛。我还设想,最好就在乱石滩上进行,这样能看得更清楚。这里是无人区,没有任何干扰,所以我经常有空,一趴就是几个小时。直到后背发烫,耳朵晒脱了皮,偶尔看到雪羊和毛冠鹿,却没见到狼群。

那天傍晚,我还在失望,看到远处的山头上,冒出一个人。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4 11:49

祈祷

好久没见人了。
我本想喊他,觉得不对劲,他朝我这边走来。去虫草营地?不是这个方向啊,再说了,已经过了虫草季节,他去营地干什么?
他在明处,我在暗处,我决定尾随一段路,看看他干什么。从山崖上下来,我没有走山路,而是钻进杜鹃林,躲在路边等他。等他走近了,听脚步声,应该是个山民。
这都听得出来?当然。徒步者和偷矿者,都是外地人,脚步不坚实,不像当地山民,一步又一步,感觉很慢,但很有节奏感,铿锵有力。跟着走了一段,我不敢跟太近,因为我踩落叶有声响,万一他有枪,把我当猎打了。
坏了,他往我的帐篷方向去了。

情急之下,我抄近路先上了碎石坡。我对这一带很熟悉,从碎石坡往下,帐篷一览无余。天边一抹红霞,草甸已经发暗,我躲在岩石背后,看他会怎么办。
他走到我的住处,放下一个包,围着帐篷转了一圈,踢了踢柴火,又回到帐篷前,拉开帐篷,把头伸了进去。
看样子,不是个坏人,坏人充满了防备,他只是比较好奇。不知道他钻进我帐篷干什么。我不想再等了,一口气奔下去,快到帐篷边,喊了一声:哦喝!
我这么喊,是跟藏族山民学的,常见他们对着极远处山坡上,一个非常小的点,“哦喝”一声,然后侧耳倾听,对方也回应一声,算是打招呼,确定自己人。但我用错了地方。那是远处,这是近处。荒无人烟,我突然这么喊一声,对方吓得不轻。
他一阵慌乱,在帐篷里乱撞,立了起来,头部绷紧了帆布,险些把帐篷撞倒。哎哟,他咕噜着藏语,连撞好几下,终于找准方向,探出头来。
我一看,不认识,不是附近营地的人。挖虫草的时候,天天跟他们在一起,我认识每一个人。他见我是汉族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我率先说一声“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他也回应。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4 11:57

这是个中年男人,满脸黑而深的皱纹,一身破旧的迷彩服。他捡起自己的包,坐在石头上,好奇地看着我。天快黑了,温度迅速降低,冷风横扫过来,吹起乱石上的尘土。

我吐口痰,他也吐了一口。我递给他一根烟,他摆摆手。相互看了会儿,我说,生火吧,转身去拿气罐。
点火的时候,滋地一声,喷出煤气,他往后一缩,伸手拨了拨气罐,像一只好奇的猴子。他过来帮忙,很快就把火烧得很旺。我拿出压缩饼干,他拿出粑粑,烧了一锅热水,两人交换食物,对着火吃起来。
该怎么办呢,我想,如果他不会汉语,我又不太会藏语,使用肢体语言,回归原始社会,没法聊天呀。我一边比划,一边说话,看他是否能听懂。他懂了,手托神山,说:我去烧香的嘎。
原来你会说话啊,我高兴起来,问他缘由。他说得断断续续,但我听懂了。
他家在芒康那边,走了五天,过来烧香,给弟弟祈祷。弟弟是全家的希望,本来很有出息,在拉萨上大学,却得了一种怪病。请活佛、去医院,都无法医治。他这个做哥哥的,只能以这种方式,求助于神山。在我看来,这个办事逻辑有点奇怪。不赶紧送去医院,找专家门诊,大老远跑过来求神山。隔着这么远,万一神山管不了,不单是白跑了,还会耽误治疗。这一来一去,可是十多天。
轮到他问我,在这里做什么。我不知该怎么说。说我想试试荒野生活?说我要与自然对话?说这是我和风景之间的私会?好像都不对。一咬牙,我干脆说,我来拍照。
拍照?他觉得奇怪,问我拍照卖多少钱,是不是可以上电视。在他看来,你正经事不干,跑过来拍照,一待好些天,一定可以卖很多钱。
是啊,他的想法很接地气,我不想扯出太多情怀,就说:这跟卖虫草一样,价钱还不清楚,拍了再说吧。哦哦,他冲我竖起了大拇指。坏了,我想,我这比喻不恰当,虫草再不清楚价格,肯定不会便宜。我比什么不好,干嘛比虫草。
大哥,我补充道:也可能卖不出去。
他点点头,呜呜几声,意思是:老弟,你也不容易。接着安慰我,不要想着一下就有好多钱,找活路,得慢慢来。没事,我说,卖不出去也没关系。他盯着我的眼镜,然后问:你读过书?
是啊,我说,读过。
大哥摇摇头,叹息一声,说读过书,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有问题。
怎么读了书,脑子就有问题呢。大哥说他弟弟,本来活蹦乱跳的,一去拉萨读书,就生病了。整天睡不着觉,不吃饭,说胡话,回来就好一些,去读书又犯病。医生看不出毛病,说是想得太多。
听下来,大概是抑郁症。我问他,后来呢?
后来请了活佛念经,就好了一些。开学去了拉萨,老师说又严重了。
大哥,我说,不要给他太大压力,大不了不读了。
又聊了会儿,他取下脖子上的佛珠,一边盘佛珠,一边念经。火光在他脸上闪烁,神山就在眼前,即便是黑夜,巨大的雪山上,也有一层凝练的银光。偶然传来雪崩声,像有人在折断枝桠,我们对面坐着,几乎坐出了感情。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4 12:00

睡觉之前,我腾出了位置,邀请他一起睡帐篷。他怎么也不肯来。他在火边垫了块石头,侧身一趟,头枕石块,和衣而睡。我拿衣服给他做枕头,他也不要。老山民是这样,经常上山采药,一个包裹,放点吃的,晚上睡在火边,其他累赘一概不带。
说实话,高海拔,睡帐篷有点闷。钻在睡袋里,我想,这回踏实了,之前总感觉有狼隔着帐篷,在闻我的呼吸,现在外头睡了一个大哥,如果狼真来了,肯定先吃他。我反正也闲着,不如明天跟他去烧香,与其等围猎,不如去祈祷。
想到这里,我躺着喊:喂,大哥,明天带我去烧香吧,烧香!
他哦了一声,我以为他答应了。谁知他起身走过来,拍拍我帐篷。我坐起来,拉开帐篷。他说:你,不好拍照。表情很慎重。好好,我说不拍。他还不放心,说:不好卖钱,卖钱不灵了嘎。为表诚意,我说:明天不带相机,也不带手机,只是去烧香。他放心了,笑着说:好的嘎!
第二天,我听到“哔哔”地火声,人影在帐篷上晃动,一看手机,不到五点。
我爬起身,掀开帐篷看去,大哥已经烧开了水。他指了指我的气罐,说:好,这个好。只看了一遍,他就学会了。

我钻出去,感觉好清冷,呼出白气,火堆之外一地白霜。我甩了甩脑袋,还是甩不醒。他抓起一碗热水,递了过来。我接过来,哎哟一声,烫得直叫唤。他笑了。与他相比,我还是太嫩,他手上全是老茧。
他问我,在想什么?我说没想什么。又问,没想怎么睡不着?我明白了,他把我和他弟弟混为一谈,想了解读过书的脑子。我说,不习惯,人多车多,压力大,又没有卓玛,怕你们失望,想来想去,睡不着啊。哦哦,他叹了一声,点点头。
他盯着火发愣,还在担心弟弟。我却在为神山担心,担心神山不管抑郁症。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4 12:04

吃罢早饭,带了点食物,我们踏着晨雾,向神山走去。

随着天空发亮,雾气越来越白,鸟叫声响起,不时碰到几只野鸟,贴着乱石飞去。走得浑身发热,但发梢上还是白霜。大概走了二个小时,云开雾散,一面面大雪墙,竖在了头顶。穿过树林的时候,大雪墙填满了树叶之间的缝隙。离雪山越近,越感觉天地之间,别无他物。

转过山崖,看到一个心状的小湖。
湖面映照雪山,湖上升起白云,一缕又一缕的白带,横着牵开来,一头连着冰川,另一头散向森林。
大哥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快到湖边,大哥加快了脚步,一到湖边,双膝跪地,一脸扎进水里。整脸贴进去,放了一会儿,咕咚咕咚,连喝好几口水。我站在他身旁,搞不清这是仪式,还是口渴。我蹲下来,打算先洗一下手。水好凉,只洗了一下,被大哥阻止。他说:喝就喝,不要洗。好吧,我捧起来喝,确实甘甜。

接着,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兽皮水壶,往湖里一放,开始灌水。他说这个水可以治病,大概要带给弟弟。又说,不会少。不会少?我问他,怎么不会少。他说倒在碗里,供在佛像前,时间长了,别的水会干,这个水不会少。真的吗,有违常理嘛。我取出保温杯,倒掉热水,换上神水。我倒要看看,会不会减少。他说,记得嘎,放在佛像前。
啊,我问:大哥,可以喝吗?
他说,喝了就会少。
那我这杯子,就不能用了吗,这一时半会儿,我上哪儿找佛像?为了做这个实验,我得付出代价,好多天在路上不能喝水。那算了,我又喝了几口。
这湖不大,清澈见底。大哥绕着湖,走到另一边,离雪山最近的位置,开始烧香、念经、挂经幡。我想帮忙,又怕帮错忙,万一念得不对,耽误人家弟弟的治疗。我退回来,找了个远一点的位置,蹲下来解手。

我有个生理习惯,每天早上拉一次。今天起来太早,一直走路没顾上。我还想抽烟,想了一下,觉得不妥,神山圣湖抽烟不雅。

大哥烧着香,看到我了。他放下香,拜了拜。突然转身,冲我奔过来。奔到跟前,我还蹲着。他气势汹汹,指着我:你,不要脸的嘎!急得跳脚,在我前面转转转:这里不能拉屎!我傻了,赶紧擦屁股。大哥又责怪自己,说不该带你来,摇晃脑袋,万分悔恨。我提起裤子,看看自己拉的,不知如何补救。
看得见啊,他说,卡瓦格博看得见。一指远处的林子,你要去那里!
这样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掏出手纸,蹲下去包住,托着往林子里走。拨开落叶和土,把它埋起来。还怕不彻底,来回弄了好几趟。见我这样,大哥气消了点,说:唉,算了算了。
我跪下来,双手合十,冲着神山,拜了三拜。大哥问我做什么。我说:道个歉。
我是诚心的。我不想因为我的失误,导致人家弟弟治不好。大哥想了想,说:你不懂,他不会怪吧。见他犹豫,我赶紧安慰:神山管得多,应该不会计较,要有报应,就报应我吧,我罪有应得,我不得好……
唉唉,大哥说:不许这么说。

大哥不敢放任我了,带着我去祈祷。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4 12:06

你跪这里,他用手一指,口气像带了个孩子。我呢,老老实实跪在那里,请求神山原谅。挂完经幡,我们围着神湖,顺时针走了三圈。然后双膝跪地,紧盯湖面。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一切灿烂夺目,就连倒影都格外刺眼。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盯着湖面,又不好问。过了会儿,大哥才说会显灵。莫非会有神迹?我很好奇,一直盯着这面湖水。白云流动极快,整个湖面像迅速切换的幻灯片,白云苍狗,尽在瞬间。

我看了半天,也没悟出什么,听到大哥说:好了。

好了?我没看懂,所以问他,效果怎么样。去别的地方祈祷,反馈并不及时,这里竟然能知道结果。他没回答,看样子很开心,对我说:吃饭!
一边吃粑粑,一边喝神水,大哥心情变好,话也多了起来。
父母去世早,他们兄弟三人,娶了一个老婆。他老婆呢,特别疼爱这个小弟弟。小弟弟从小聪明,不用教就会读书,本来要进寺庙的,老师非要他去读大学。他说弟弟像个女的,“抓不起肉”。意思是,弟弟长得清秀,人也文静,现在不吃东西了,已经很虚弱,连肉都抓不起来。他和老婆看着心疼。
“小鸟一样的,喂不进。”大哥肯定养过野鸟,养到一定时间,不放飞,就不吃不喝。大哥拍拍自己的包,说:我们要他好好的嘎!那里装着神水。
我想还不如进寺庙呢,很少听说和尚抑郁。大哥,我说,实在不行,送他去寺庙吧。神山保佑,多喝神水,一定会好起来。对对,他眼里发出光,笑得很灿烂。

我们没有原路返回,而是先钻进下面的森林。他带我去割红树蘑,顺便看看有没有蜂蜜。所谓红树蘑,是一种长在大树根部的红蘑菇,可以切开来生吃。只是现在早就缩水了,味道极浓,吃起来像嚼木头。秋花少,蜂蜜更少,我们钻来钻去也没割到多少。

坐在大树下,我对他说,算了大哥,咱们爬上去,采贝母吧。贝母值钱,卖到二千多了。
他拍拍我:兄弟,吃油的不好嘎,不要总吃方便面。原来他采这些,是为了带给我。他要回去了。这么多天来,我没遇见人,遇到一个大哥,要给我带吃的。突然很感动,鼻子发酸,觉得还是人好,有感情。好像我真是他弟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我反过来,也拍了拍他。
已经下午了,光影透过树叶,地上色彩斑斓。我们一起往上爬,翻过丛林之后,回头一望,大山纵横。我们变成两个小点,一前一后,走在群山之巅。
走到我的营地,太阳已经变红,悬在云海和远山的尽头。
大哥,我说,住一晚再走。
不了兄弟,他摆摆手,把采到的食物,全都倒了出来。
大哥,我说,你弟弟会好的。
嗯,大哥坚定地点点头,然后挎上包裹,扭头往山路上走。我去送他,走过几道山梁,前路昏黄,曲折漫长。他抬起手,止住我,还是按来时的步伐,一步又一步,锵锵有力地走了。

我坐在山坡上,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在心里一拱手:前面山高路远,大哥多多保重。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4 12:07

今天先更新到这里了。

我会持续更新,请朋友支持!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6 03:34

中毒自救

大哥走后,下了几天雨,天气清冷起来,杜鹃花也快谢了。

有天晚上,感觉有什么钻进了肚脐眼,我在睡梦中抠了抠,也没太在意。结果从第二天开始,先是奇痒难忍,接着红肿、发烫,慢慢就流出了脓。到后来,蹲不下身,感觉腹部结了一块板,掀开一看,以肚脐为中心,烂了一个大圈。再往后,持续低烧,我喝完水,看到杯子空了,不知道是谁喝的。海拔超过四千米,炎症特别难好,挖什么草药都不管用。我不得不挺着腰,像孕妇那样下山。
一大早,我想烧水,坐不下去,只好斜躺着,一边拨弄柴火,一边想该怎么走。
最近的医院,在德钦县城,最快最快也要两天。翻过野垭口,在雪顶住一晚,然后下到滇藏公路,搭车去县城。放在平时,没任何问题,背40公斤的包都走过,但现在肚子烂了,弯腰爬坡疼痛难忍,何况因为低烧,脸上发麻,像结了一层纱,万一在雪顶醒不过来,不知过了多少年,才有人发现我的尸体。
趁脑子还清醒,我做了个决定,横着走,先去虫草营地,再去小卖部,然后翻垭口,走天险,回村子。路程远了,要走三天,但只要过了营地,就可能有人,昏倒在路上也容易被发现。
我背起大包,不敢锁腰,索性都不带了,反正还要回来,只装了吃的、睡袋和相机,朝营地方向走。

那是个阴天。天像一个大锅盖,神山只露半身,低下暗云涌动。这种暗云,是雪山独特的景观。乌云层层叠叠,铺满了群山,作为底色的远空,却仍有亮光,使乌云更暗,边缘更清。走在暗云当中,犹如穿越魔界,身体在打晃,眼睛突出来发热,下身又硬着,动作幅度稍微大一点,就疼得呼吸困难、头重脚轻,锁住了喉咙。

中毒了。是什么毒呢?
蛇是不可能,这里太冷。不会是传说中的飞猴吧?有一种极小的猴子,长着翅膀,在深夜呲牙鸣叫,碰到亮光,就飞扑过去。听着像蝙蝠,他们说不是,有毒。飞猴扑咬,应该有伤口,我衣服又没破,大概是一种毒虫。莫非是酒鬼猎人说的“黑贝壳”?小小的,钻进肉里,鼓成一个个小贝壳,像瘤子一样的,要拿火烧,然后用刀割出来。
不管是什么吧,反正中招了。

我不敢走太快,如果大口喘气,扯得下身生疼。不止是腹部疼,还会从腰疼到后背,在脖子上鼓起一根筋,使人头晕欲裂。从没有这么慢过,走到营地已经是中午。

白森森的阳光照着黄草,连牦牛都下山了,只有破旧的石头屋子。站在荒凉的营地,我想点根烟,才抽几口就咳嗽,震得更加疼,险些没站稳。

不停了,往前走吧。暗云相互碰撞,连成了一片,身边还是枯黄,山顶已在下雪。雪,还没有大面积下,抬头看去,闪烁着彩光,那是冰雹和白雪形成的片状彩虹。顷刻间,乌云坠下来,埋住了垭口,无尽的大山,显得更加高大而诡异。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6 03:36

走到下午,发觉情况不对,我没吃东西。早上只喝了点热水,一路撑着走,怎么不会饿?坏了,莫非身体拒绝进食。那不行,不强迫它吃点,怕是过不了今晚——以我这速度,今夜只能睡垭口。

山坡极陡,几乎垂直,我翻过身来,靠在岩石上,拿压缩饼干往嘴里塞,仅存的巧克力,也吃了两块,然后慢慢往里送温水。舌头发麻,感觉不到甜味,味同嚼蜡。再往上爬一会儿,就反胃了,拼命想忍住,还是吐了出来。我跪下来,甩着脑袋吐,酸得牙根发颤,吐完之后开始发冷,打起摆子来。

骨头都凉,但我一下清醒了,想起这一带有一个在修行的哑巴。
我见过这个哑巴。那是个虫草季节,他住在一个山洞里,每天也去挖虫草。他岁数大了,挖不到多少,经常被人取笑。无论你是谁,干活不行,总要被取笑的。他把虫草卖给翻山而来的贩子。因为不会说话,所以总是笑嘻嘻的,垂着耳朵,一脸的福态。
我问过他们,这人在这里干什么。他们说,是个喇嘛。我看一点也不像,土布棉衣,破旧不堪,跟老山民没什么两样。我给他一把大白兔。他接过去,双手合十,夹着奶糖,差点没掉下来。然后往口袋里塞,兴奋得像个孩子。我问他虫草卖什么价,他敲敲我胳膊,把手一横,意思是一个价,跟别人一个价。大家笑起来,对我说,你可不要骗他哦,他在这里修行,聪明着哩。数钱给他时候,我在想,怎么修行也要钱?他们说,他从不下山,把钱给小伙子们,帮他带东西上来。
眼看要下雪了,他还会在山上吗?我想他常年在山上,一定也中过毒,会有办法帮我的。想到这,我偏离垭口,往“朵拉”方向去,记得他就住在朵拉营地上面的山洞里。
这样我走上了悬崖,横切过去。
乌云低垂,已经遮住了山路,斜风夹雨,在岩石上打出密集的白点。我紧靠着里面走。为了不丧失理智,我又开始数步数,走30步就停,不让自己喘得太凶。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6 03:39

绕过山崖之后,看到了身下的营地。那里有四五个木屋,屋顶都是大树盖的,此刻显出灰褐色,像一个小树疤,长在紫红色的山体下方。
我犹豫了。忘了他的山洞在哪里。当时他们只是随手指了一下,现在真的想去,拿不准具体方位。如果我先走下去,再按照记忆,爬上去寻找,会浪费太多体力。我病了,折腾不起。妈的,我横了一条心,就这样绕过去找吧。

仅靠右侧走,左侧是空的。为什么空呢,因为这里海拔高,乌云压下来的时候,会盘旋在高处,而低处的大峡谷,空出了一个巨大的空间。空间里有山谷、森林、河流,如梦如幻的,令我更加发飘。

感觉不远了,求救心切,我顾不得疼,“哦喝”了一声。还想再喊,发觉太可笑,人家是哑巴啊,怎么听得到。一想到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笑嘻嘻的样子。
大哥啊,我自言自语:你是怎么修行的,旁边有人在求救,你感觉不到吗?
到傍晚,我也没找到山洞。肚子烧得厉害,肋骨开始发疼,眼看大雪将至,我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办法。你不是听不见吗,我去下面起火,晚上火光冲天,你总该出洞看看吧?
下到杜鹃林,为了有体力烧火,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吃东西。
先试了一块巧克力,命令牙齿慢慢磨,磨成浆糊了,再用温水吞服。试试看,它还会不会吐。有点反胃,但没吐,我很欣慰,继续找软的吃。当你不想吃,强迫自己吃,比吐还难受。
之前我都是抱柴火,现在抱不动,一根根拖着走,像拖一条条死鱼。还好这里不缺柴火,很快就聚集了很多。问题来了,这斜风细雨的,全都打湿了。之前我烧出火星,就趴着吹吹吹,把火吹起来。现在趴不下去,也吹不出什么气,只好放任气罐去燃烧。也别舍不得了,救命要紧。
入夜之后,终于燃起大火。
在离火远一点的位置,我一直抬头看山。只见轮廓,不见细节。我这么小,它那么大,在旷野里形成巨大的反差。在幽深的夜里,我经常钻出帐篷,望着大山发呆,但此时此刻,我不是在欣赏夜景,而是盼着有一个地方,也能亮出火光。哪怕只有一小点光,证明哑巴还在,希望还在。
没有,我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到。
他的山洞,会不会没朝这边?或者他闭关了,一心坐山洞,不理世间事?这种时候,你闭什么关啊。我生气似的,把火烧得更大,烧出几米高,火舌舔开了黑夜,仍不见山上有动静。当火焰降下,黑暗从四周涌来,又飘起了碎雪,我感到彻骨的绝望。
我靠着大包,斜躺在火边,想着哑巴大哥没准也下山了。这么一想,感觉毒素蔓延了全身,火里闪出好多人、好多事,原以为忘记的细节,此刻一幕幕地重现、交叉、重叠。低烧变成高烧,眼中如白夜,那火像日出一样,烧得我升起夺眶的泪水。
为什么不早点求救,难道真会死在这里?我想拍一段视频,做一个交代。说什么呢,说我遇到了什么,说我也不想死,但是没办法,跟父母说声对不起?想到这些,几近哽咽。上山之前,我已经写了一封遗书,交给好兄弟保管。现在头脑不太清醒,胡说八道太没骨气。别急着告别,我问自己,真到了那一步吗?
我晃了晃脑袋,拒绝自我感动,开始理性分析。
这还不是剧毒,如果是剧毒,我早就不能动弹,不可能爬出来。被什么咬了,伤口感染了,感染死人不会这么快。在肠子露出来之前,我还有时间,到有人的地方去。找不到修行者没关系,只要人还在,希望就还在,踏实睡一晚,保存好体力,明天再出发!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6 03:42

我爬起来,把快燃尽的柴火拨开,艰难地钻进睡袋,躺在仍有余热的地上。闭上眼睛,只露一张嘴,感觉着发烫的眼皮,慢慢昏睡过去。
醒来听到风声。嘴唇好干,我舔了一舔,动了动脸皮。睁开眼睛,从睡袋的夹缝里,看到一线蓝天。好重啊,往下一看,身上盖着一层雪。再看四周,一片刺眼的亮白。顾不上欣赏雪景,我推开雪,先看了看肚子,流出了更多脓,但胸部还好,没有烂上来。我用手撑地,从雪里冒出头。

我看到自己站了起来,能站起来就好啊。东西都湿了,管它湿不湿,全都装进包里。抬头望雪顶,往垭口上去。

垭口本来就有雪,这时更大了。我开始感激这个哑巴。虽然他没现身,但冥冥之中指引了我,要是昨晚睡在了垭口,没有柴火,如此大雪,会被活埋了的。
雪地格外刺眼。冰雪太深,透进登山鞋,和皮肤一接触,立刻就化了。这时只有一个办法,拼命往前踩,把脚踩麻了,才感觉不到冷。我想加快速度。好多次,疼得想弯腰,可只要俯下身,疼得蹦起来,感觉腹部湿了一大块,往裤裆里流东西,估计是脓血。我裹紧冲锋衣,铁了心,无论如何,今天要到小卖部。
比我预想得要快,翻过两个垭口之后,站在高坡上,看到了小卖部。
我知道,虽然看到了,但还没那么快。一边劝自己不要着急,一边又暗自较劲,因为踩不稳,摔倒好些次。有一次滑下去几十米,天旋地转一通滚,把头从雪里拔出来,再奋力往上登,无论如何要返回原路。

这是梅里雪山西面,属于西藏境内,下午日头偏西,照耀茫茫雪域,无尽雪峰犹如天界。

我没带墨镜,脸上结了一层细盐,不知怎么搞的,感觉耳朵根肿了。我使劲拍了拍,开始耳鸣。嗡嗡一阵,接着拖起长音,站会儿,又消失了。这是体力严重透支。这事儿之前出现过,如果再走下去,会产生幻觉。你别幻啊,我对自己说,不远了啊。可脑子不听使唤,看着是房子,一摸,是块巨石。还好已经下了悬崖,不然就往云海里去了。

我不敢走了,坐下来捏大腿,然后取出所有巧克力,磨着吞服下去。直到呼吸完全顺畅,才又重新站了起来。

在摇晃中,看到了小卖部的炊烟,我好激动,有人啊那里有人。再近一些,就听到了狗叫声。我“哦喝”一声,发现声音很小,站住了,又喊了一声,这回大了些。大哥出来了,他披着迷彩军大衣,远远看着我。
看着我往那边挪,他并没过来接,只是奇怪,你怎么走这么慢。兄弟,他说,是你啊。一招手,意思是快进屋。看样子,他要转身进去。
大哥,我使出浑身力气喊,我中毒了!喊完脚一软,来了个半跪。
他才跑过来,扶起我,看着我说:呀,你瘦了嘎。
我以为自己浑身都肿了,原来没有,继续说:大大大哥,我中毒了。
哦,他一手抱紧我,把我拖进了屋。
他帮我拿下背包,把我放在火边。我躺着喘气。他蹲着看我:咋个了?捏开我的嘴,牙黑了嘎。
不,我说,那是巧克力。我指了指肚子。他帮我剥开冲锋衣,把肚子露了出来。啧啧,他感叹,烂掉了嘎。是啊,我莫名其妙笑起来,说被什么咬了。他也笑,说给我煮牦牛奶。我摆摆手,牛奶就算了,喝不下去。他还是去煮。
大哥的反应,跟我想得不太一样,我都这样了,处理伤口要紧啊。我问他:知道是什么咬的吗,有没有解药?
他一边煮牛奶,一边说,晓不得晓不得,草药嘎?他想了一下,从隔板上抓出一把什么,取出一个小锅,往锅里一扔,倒上水,煮了起来。我问,煮茶?他说不是,等下给你抹抹。接着取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说看不懂,你自己看。好大灰,里面有各种药,大概是转山的人留下的。我找出消炎药,管它过不过期,按最大剂量吃了。
屋里好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睁开眼睛,看到大哥在擦我肚子。金黄的药水,我知道是野生黄连,营地周围长了好多。他叼着烟,笑着在擦,烟灰掉了下来就抹开。
大哥,我说,你还笑啊,不觉得恶心吗?他不知道“恶心”是啥意思,叫我别乱动。药水是温的,我舒服了一些。实际上,有人关心就舒服多了。我斜靠在石墙上,听他说前几天有个胖喇嘛,也差点死在这里。昏迷了两天,终于送过了山。
别看这只是个破石屋,救助过不少人。我这个情况,还不算最严重,至少能说话。他说要把我绑在骡子上,送到垭口去打电话,叫人过来接。我觉得太麻烦,问他有没有吃的。只要还能吃,我就能挺过去。
喝了牛奶,吃了粑粑,盖上一张羊皮毯,我睡了过去。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6 03:44

半夜被饿醒,我起来揉藏粑吃。终于感觉到饿,但四肢更加无力。火光闪闪,传来大哥的鼾声,像在吹口哨。我感觉到自己的咳嗽和发烧,一直处在昏昏沉沉之中。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在火边发呆,看到自己躺在巨大而温暖的海面上,弹性的海水,漫天的星辰,四周数不清的面孔。我辗转反侧,与一张张面孔谈心,谈了许多知心话……
一早又吃了,吃完想拉肚子。
我走出石屋,单腿下跪,依在石头上,痛快地拉了一次。大哥拉着一匹骡子,拴紧我的背包,拿出一捆绳子,冲我招手:汉族的,来!
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叫我什么,有时统称“汉族的”,有时叫兄弟。
大哥,我说,你真要绑我啊。他比划着绳子,绕在手上,看着我的长短,寻思着怎么捆才好。
我知道,他们捆东西很有一套。2009年我刚来的时候,村子还不通路,所有东西都靠人背、骡子拉。“捆大件”是必备的生活技能,把绳子往上一搭,再大的物件都能上路。但我毕竟是人,感觉被捆上去很不舒服。
见我犹豫,大哥说,兄弟,来!
要不算了,我说。
怕啥哟,他一拍马背:捆过一个,比你还胖!
是的,前几天就捆过一个胖喇嘛。他们经常把高烧病人绑在马背上,送下去医治。可人家是趴在马背上,旁边有人扶着。我呢,肚子烂了,得仰天大绑。我的后背贴着马的后背,蹭来蹭去的,感觉怎么晃都不舒服。大哥铺上了垫子,我仍拒绝被绑。
他拿着绳子,追着我转圈。他着急,我更害怕:别绑我了,我骑,我骑还不行吗?
拿我没办法,大哥摇摇头,套上马鞍,说:你白,走不动的嘎。
意思是,我脸色苍白,怕我翻不过垭口。这垭口海拔接近五千米,是滇藏交界。好吧,盛情难却,我试着跨上去。往上一坐,挺起肚子,一手拽住缰绳,一手撑着后面。没走几步,我就喊着要下来。他的马鞍啊,非常朴素,就是两根木杆子。如果双脚不撑着点,菊花会开裂。过去没问题,裸马我都骑过,现在要照顾受伤的肚子,根本撑不住,马儿一晃,我就扭曲了。
我把自己摔下去,拽住缰绳说:大哥,让我走吧,我能行。
咦,大哥说:你女的嘎。意思是我怎么像女孩子,这么扭扭捏捏,这么不痛快。我拍拍他,走吧走吧。

不用背包了,体力也有所恢复,我走得并不慢。垭口大雾,红光从山顶涌起,正在一束束穿透白雾。人往上走,会扯开空隙,肩膀带着云。

我还很虚弱。爬向高处,脑袋被勒紧,喘得凶了,有些站不稳。每当我想控制住身体,大哥就牵住骡子,看我在摇晃,侧脸一笑:你飘了嘎?
我也笑,笑得很硬。他伸出大手,往上一拖,说你们汉族女的,屁股好软,不像我们藏族女人结实。又说,有个女的,坐在骡子上,一路牵着他的手。到了垭口,他抱那个女人下马,干脆一把搂住,问那个女的,要不要给他做儿媳妇。
女的吓着了,推开了他,搞得他不知该怎么办。怪的嘎,他问我,怪的嘎?
哈哈,我说,是你怪的嘎。
别看他是大老粗,观察还挺细,对我说,你们汉族女人夹着双腿走路,我们藏族女人是分开走的。这样这样,他一会儿夹紧腿,一会儿松开腿,学来给我看。笑得我咳嗽,不敢弯腰。我知道,他是希望我心情好一点,别只顾着疼。

两边红色岩体,中间一条弯曲的山路,绕过巨石和白云,通向了苍天。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7 08:24

最后一段骡子上不去,大哥帮着背包,我忍痛攀登。快到山顶的时候,我忽然开始出虚汗。所谓虚汗,不是慢慢的,额头上冒一点汗,而是突然之间,汗如泉涌,顺着袖子往外淌。一般出汗身子发热,这个汗是发冷的,再流下去有脱水的危险。我很恼火,觉得身子不争气,从没有这样虚弱过,爬上垭口之后,趴在石头上发抖。

风很大,吹得经幡呼呼直响。大哥在打电话,但信号实在太差,这么高的海拔,再等下去不是个办法。即便人家上来接,最少要爬六七个小时。有这功夫,我能走下去。
大哥,我说,别打了,我走下去没事。
他问我行不行,我说既然能爬上来,一定能走下去。说着我就把包背了起来。
我跨在石头上,按藏族的习俗,双手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说:过几天我再上来,你快回去吧。他还拿着电话,问我是不是真能下去。没事,我说,下次帮你带个儿媳妇。

我往下走,他还站在垭口。为了不让他担心,我故意不停留,一会儿功夫,他就成了一道剪影。我冲他挥手,他也挥了一下,转身消失在山顶。

为了节省时间,我并没有一直往下,而是走天险回村子。在红色悬崖上,有一根海拔4400米的横线,穿过几道冰川,通向高山牧场。2013年的时候,我带一个叫吴吉的兄弟走过。他差点在天险送命。

那是个虫草季节,正在化雪,路被冲断了,像沙堆一样,埋上了碎石。走这种路,脚下一定要稳,不要嫌脏,身体扑在碎石上,斜着一步步走。当时我在前面带路,吴吉跟在我身后。我手抓碎石,趴着往前探,想着万一下滑,就随碎石整体下滑。忽然听到哗地一声,一回头,身后一空,他下去了。一个桔黄色(他背的包),蹭蹭往下掉,速度越来越快,直到自由落体。完了,我下意识喊:吴吉吴吉,趴下趴下,你给我趴下!这种时候,什么都别管,要全身趴在岩体上增大摩擦,哪怕浑身是血。我吓傻了,喊出了眼泪,心想怎么跟他家里交代啊,人没了。
我扔掉包,一边下悬崖,一边喊他的名字。他掉了近三十米,竟然减速了,吊在了冰柱上。等我到了下面,他爬上冰柱还在笑。我含泪,他却笑。一瞬间的事儿,他来不及害怕,只是感觉突然一通响,就离我好远。
我问听到我喊你了吗,他说听到了听到了,还在神经质地笑。我想他太兴奋了,还不知道疼,身上骨头肯定断了。我叫他放下包,站着别动,千万别动,再感觉一下。他的双手、肘部、膝盖全都破了,在流血,但骨头没断。在我们球队,他以反应快、身体灵活著称,换一个反应慢点或胖点的,肯定翻下去了,冰柱下面深不见底。他竟然能抓住冰柱,真是命大。后来他做梦,梦到自己下坠,从梦中惊醒,才感到后怕。

我们都知道,在自然面前,人太渺小了,如果遇到雪崩或山洪暴发,户外经验再丰富也没用。呼喊都来不及,何谈自救?现在每次走这段路,我就想起吴吉,走得格外小心。

走了几段,我就怕了,因为浑身没劲,双脚撑不住,无法控制下脚点。到最险的地方,我就停下来,给自己鼓气,付出最大努力去走。有时走到中间,腹部疼痛难忍,我干脆趴在那里,咬着岩石,等着疼痛过去。风声好大,岩石很凉,整个山谷空空荡荡,我觉得自己像一件衣服。
过了天险,过了营地,一路往下,我到傍晚才到村子。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7 08:29

连夜送到德钦医院,嘴唇紫了,脸色刷白。躺到床上,医生掀开我的衣服,吃了一惊,问我怎么搞的。我说大概被什么虫子咬了。他问我多久了,我想了一下,一个多星期吧。他说,怎么现在才来?我说路程有点远。他很有把握地说,会穿肠的。
穿肠,我问,什么叫穿肠?
从这里,他擦着我的肚脐说,把肠子露出来。擦了擦。
这么严重?
那当然,他说,已经感染了,很薄了,草药管什么用?他误会了。大哥帮我用黄连汤擦伤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我不想解释,问他:多久能好啊,我还要上山呢。
还想上山?他说,再晚来,就要割掉,你得去大理动手术。你呀,要相信科学,打抗生素吧。
于是我连打了二个星期抗生素。
养伤的时候,碰到酒鬼猎人,我把肚脐眼掀给他看。哦哦,他说,这虫子叫——叽里咕噜,说了个古怪的发音,然后笑着说,厉害着哩。很开心的样子。
根据他说的,我自己查了一下资料,应该是一种剧毒的蜱虫,在吸血的时候分泌毒素,伤口很容易感染。在山上,遇到这种毒虫,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我比较倒霉,成了病重者:高烧不退、深度昏迷、抽搐,可能引发森林脑炎。

二个星期之后,伤口结了壳,肿也消了,我决定再次上山。我的帐篷还在山上呢。我万万没想到,再次上山,会更加艰险。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7 08:42

重返荒野

再次上去,我没走原路,而是直接翻了垭口。
说到这儿,朋友可能会问,你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上去,就这么舍不得你的帐篷?

这事啊,说来话长。2010年的时候,我去了梅里雪山背后,一个叫错给的地方。从此掉了魂,老是做同一个梦,梦告诉我,你不该再混日子了,应该换一种活法:去爬山、去探险、去告诉大家没见过的故事和风景。那样的人生才有趣,值得度过。很长一段时间,这个梦支撑着我,就像把钱存进了银行,要的时候就去取,从中获得生活的动力。为此,我辞掉工作,走进了秘境。

最初的想法是,搭一个木屋,住一段时间,把荒野故事写出来。
谁也没料到,我的私人心愿,引起地方冲突,惊动了当地政府。在木屋快建成的时候,特警奉命上山,把我给抓获了。那是2013年,木屋被拆,工钱要付,我差点被扒光衣服,最终被赶下了山(详见《雪山乌托邦》)。

到2014年,我们在神山这边的云南境内,重建了雪山木屋。

到2015年,我想,这事还没完啊,还得回去,完成心愿。不让建木屋,是怕破坏生态,怕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那我搭帐篷总行吧?
从2010年算起,一晃五年了,等待的时间越长,我的愿望不但没有变淡,反而更加强烈。不把这事儿干完,总觉得对不住自己。因为被蜱虫咬了一口,就不再上去了吗?不可能。

所以上去之后,我不但没有立刻撤走,反而准备了更多柴火。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7 08:45

为了找柴火,我每天忙上几个小时,有时整个下午都在搬柴。这里有高山杜鹃林,不是南方那种灌木杜鹃(映山红),而是大森林,树有几米高,钻进去,总能找到好多柴火。我的用量比较大,因为整晚都在烧火。我警告自己:囤柴过夜,以防不测。
我干得很开心,经常自娱自乐。比如碰到一根大柴,故意走过它,好像错过了,然后突然一回头:哇,你在这儿啊,哈哈,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快过来,快到我怀里来!抱起它,充满惊喜地往回走。

好多柴火都是湿的,死重死重的,倒不是嫌它重,关键是不好烧。发出吱吱声,不冒火,尽吐烟了。为了伺候它们,我必须找到大量枯死的“小叶杜鹃”。它们开花的时候,报满了密密麻麻细碎的花朵,数不清的紫花,其间夹着小黄花,铺满了大草甸,都被云雾浸透了。

它们枯死之后,变成细小的枯枝,还带小叶子,烧起来冒油,呼呼直叫唤。烟火气特别好闻。我爱它们,爱它们以身殉职,尽情燃烧的样子。
有人要问了,要是下雨,或下大雪,你怎么办?
这是个问题,确实是个问题。我有煤气罐,只有十几个,还要留着煮方便面呢,得省着用。不知道吧,山里有一种“明木”,就是用作火柴杆的那种木头,清白色的,很光滑,用打火机就能点着。即便是下大雨,拿着烧一会儿,也会带油出火。

于是,你看到一个身影,背着大包,跑到草甸下的大森林里去。他不是去游玩,而是肩负使命:为我找来明木。

不单如此,我还从营地背过来一个大水桶,是那种白色塑料桶。下雨的时候,我把油布铺在石头上,四周垫高,中间做低,形成一个漏斗。斗嘴对着水桶,用于收集雨水。做好了,就盼着下雨,有时半夜下雨,我一阵兴奋,钻出去看雨大不大,是否能流进水桶里。雨点噼里啪啦,敲打在我肩头。在头灯里,我盯着夜雨看好久。如果不下雨,那也没办法,还是得去背水,把它们存储起来。
我把柴火堆起来,围成一道篱笆,想着狼跳过来,也会有响动。谁也想不到,我一个人在荒野,其实很忙碌。做这些事儿,也很繁琐,但我安慰自己:你不是路过,不是穿越,是要安顿下来。

等一切都安顿好了,我背上相机,以帐篷为基地,向雪山腹地探索。

刚开始带着干粮,走上一整天,确保当天返回;后来走两天,中途找山洞过夜,再拿一天返回来。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7 08:47

歇一口气,后面再更新……

看贴的朋友,如果想去错给,可以联系我啊 。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17 12:06

他们曾告诉我,在雪山对面的坡均营地,有一处“婆娘水”,像女人的阴部,一直在流水。沿着水上去,有一个小湖。只有两个人上去过,这两个人都死了。

第一个人看到湖里全是白骨,吓得不轻,回来就得了病,不吃不喝,瘦的只剩骨头,死了的时候变成了骷髅。第二个人看到湖里全是枯死的大树,不是小树,而是几人手拉手才能抱得过来的大树桩子。他觉得很奇怪,周全是光秃秃的大雪,哪儿来的大树?他回来去伐木,被夹死在了大树之间。
可能是传说,但他们说得特别真,警告我不要去,指不定看到什么。当时人多,我答应不去,现在一个人了,就想去看个究竟。可我找了好久,也没找到那个湖,大概走错了方向。因为全是峭壁,没法直接上去,要绕悬崖,绕来绕去爬到冰川里去了。
那天,我爬完冰川往回走,快到营地已是傍晚,爬过乱石堆一看,帐篷没了。那是一顶红色帐篷,撑在草甸上特别扎眼,现在空空如也。
被风刮跑了?不可能啊,我压了好多石头在里面。莫非是被动物拖走了?
我跑下去看,不单帐篷没了,连外面的炉头、气罐,还有大水桶,甚至连那块油布都被扯走了。收拾得这么干净,不是狼,不是熊,肯定是人了。只有人才会直立行走,腾出双手拿走我的所有。

我踢了踢柴火,面对翻滚的晚霞,坐下来想:会是谁呢,这荒芜人烟的,谁会来洗劫我?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22 03:40

肯定不是一个人。除非带了两匹骡子,一个人拿不下这么多东西。要知道,这些物资,是我和两匹骡子一起背上来的。我首先想到最近的虫草营地,只有营地的人知道我在这儿。但是,他们拿我东西干什么?以为我死了?
我没死啊。事不宜迟,我背起包,一边往营地走,一边心里犯嘀咕,不会是偷矿者吧?
听他们说这里会有“很坏”的偷矿者。听下来,像大老板的雇佣军,专门负责探矿。采好样品,探明储量,然后向老板汇报。老板会打通各种关系,来炸他们的神山,即便一时不来炸,有了矿产信息,就等于拥有了藏宝图。
传说有一个村,突然来了工作组,简单安抚之后,就开始放炮。许多40吨的大卡车,没日没夜地运矿,最终神山塌陷了——每一个村都有自己的神山。这事儿越传越神,导致山民对偷矿者恨之入骨,叫这些人“矿贼”。他们碰到陌生人,就检查他们包里有没有石头,如果有石头,立刻抓起来。

偷矿者是很坏,但要低调,要小心行事,怎么会明目张胆地拿走我的帐篷?

夜幕降临,天空越来越暗,最先变黑的是山谷,接着是森林、山脊,从下往上,慢慢遮住了大山,最终四周全变黑,沉了下去,而群星璀璨。刚开始我很着急,走得也快,冷静之后放慢了脚步。前面,再绕过一道山梁,就可以看到营地了。

我关掉头灯,适应了一下黑暗,踩着暗白的山路,慢慢往前走。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22 03:44

绕过山梁,看到营地有光。这个营地叫克乐勃(音译),巨大的山坡上,散落着几间石头房子,此刻有一间房子,闪着一点光。会是谁呢,挖虫草的都下山了,连牧场都空了,谁会不辞劳苦,搬走我的东西?

我看了会儿,肚子咕咕叫,已经很饿了。本来打算赶回营地吃东西,现在东西可能都在那点光里。我离开山路,想从上面绕过去,绕到石屋后面,反正没有狗,摸清楚情况再说。爬了一会儿,看到两点光,从石屋里晃出来。我赶紧趴下,一动不动。
那是两盏手电。从石屋晃到山坡,然后站在高处,隔着峡谷,沿着山路朝我这边照射。
从光源的手势来看,是两个男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隐隐约约传来话语声,还太远,听不清。这是在搜寻我啊,他们料定我会过来。幸好我离开了山路,不然就被发现了。等了会儿,发现他们后面还有人。那人叫了一嗓子,两盏手电一齐回头,射向他,然后电光朝上,分出小光点,大概在点烟。
我不敢走,因为再走会掉石块,这么安静的地方,太容易被发现。他们竟然坐了下来。我该怎办,不明底细,迎着走过去?我拿不定主意,继续趴着不动。
直到听到“哦喝”一声,又一声,原来是藏族小伙,自己人啊。
我站起身,也回应了一声,猫着腰往前走。听到我的叫声,他们立刻站起来照射,但主观意愿太强烈,总是沿着山路扫射。我没开灯,走了好长一段,他们仍没发现。破太陡,是斜着的,我像屋顶刺客,走在他们的斜上方。这时发觉不对劲,传过来的,竟然是标准的汉语:喂喂,你在哪里?
不会中计了吧。他们是汉族人?我再后悔也晚了,已近离得太近,终于被发现了。两盏手电同时照了过来。我索性打开头灯,仗着胆子加快脚步。两盏手电立刻围堵过来,听到他们喊:你给我下来!
不管了,我迎着光走下去,到他们不远处停住,一边悄悄握住刀,一边笑着问:兄弟,你们是什么人?
你,就是那个怪人?他们围过来,语气有点凶,也有点紧张,其中一个猛地靠过来,有要拿住我的架势,但又不敢太近,像在围野兽。在手电旁边,黑暗之中传来一个声音:对对,就是他的嘎!我扭头一看,头灯照出一张脸,头发蓬松,一口白牙,是一个藏族毛头小伙。他指着我说,就是他,就是他!
怎么是你?我脱口而出。

他不理我,吹了一声口哨,从石屋那边,又跑过来一个人。两盏手电,加两条黑影,对方是四个人了。我看情况不对,迅速后退,伸手去拔刀。见我这样,手电剧烈晃动起来。藏族小伙喊,不跑嘎,不跑嘎。

我不让他们靠近,高声质问:你们想干什么?告诉你们,搞了我,你们谁都跑不了!搞自己人,你们怎么能搞自己人……这小伙我认识,只有十六七岁,是山下龙溪村的。我坐过他的摩托,虫草季节还一起住过,我怎么也想不通,他要带人来搞我。
小伙没回答,反而对手电说,不要打枪不要打枪。啊,我傻了,他们有枪?手电说,起开起开,冲我喊:你放老实点,我们是人民警察!
我愣在那里。警察?怎么又是警察,前年(2013年)我就被警察抓过。等他们走近,我认真看了看,真是警察,手电背后是两套黑警服。我是良民啊,警服还是很有威慑力的。我松开手,问他们:你们找我?找我做什么?
嘿,其中一个说,把刀拿过来!我犹豫一下,把刀插进刀鞘。
快拿过来,他又说。我这刀,是用绳子捆住刀鞘,拴在皮带上的。平时一直挂在腰上,现在要交出去,这黑灯瞎火的,低头解半天,也没解开绳子。
别管刀鞘了,他说,我叫你把刀拿过来!我抽出刀,递给了他。
交出武器之后,气氛有所缓解,警察问我,管制刀具你不知道吗,你拿刀做什么?我说防狼啊。他扫一眼黑夜,想想也对,但又说,买刀要登记,你登记了吗。话是没错,但山里的男人,哪个不带刀,你们都登记了吗?我不敢问。
另一个黑影,过来拍拍我:老哥,饿了吧,进屋再说。我一看,也认识,他不到二十岁,是村里的摩托王子。奇怪,王子也上来了,我问他,次里,你们带警察上来干什么?
哈,他说,找你啊。我问,找我做什么?他笑嘻嘻的,怕你出危险嘎!
危险,我说,我能有什么危险,比你们都熟。挖虫草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谁跑过去担心我啊。
我们的交谈,突然被警察打断:你们认识啊。
认识,我说,当然认识,几年前就认识了。
是认识吗,警察问他们,那怎么说来了一个怪人?两个藏族小伙不说话,只是笑。一起往石屋走,警察和他们争论起来,听得我云里雾里。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22 03:47

进石屋,看到我的东西全部扔在屋子中央,帐篷还没收起来,鼓鼓囊囊的,全裹在了一起。火烧起来了。煮了我的方便面,吃了我的巧克力,连我的太阳能发电机都用上了,支出一个温馨的小灯泡。我自己极少用发电机,一直放在虫草营地,看他们在用,还有些新奇。

围着火堆坐下,次里顺手拿起压缩饼干,也是我的。他掰出一块,分给我:老哥,来一块?我伸手去接,听到警察说:先别吃,先问话!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看着他们。这两个警察都很年轻。一个很壮但一直没说话,脸沉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另一个,就是问我话的这个,比较瘦、比较清秀。火照了他半边脸,嘴巴很尖,抽烟的时候,从牙缝里喷出烟来,像我一样,门牙分得比较开。他说他们是特警。
嗯嗯,我点点头,心想我别急着说,听他怎么说。我盘腿坐正,等待他们问话。
他们看着我,孩子般好奇,看了好一会儿。我胡子拉碴,满脸黝黑,都晒破了,但从衣着上看,还算个文明人。呃,他想了一下,好像不知从何问起,又问了一句,你们真认识?
认识啊,我又说,去过他们村,住过村长家,好几年了,每年挖虫草都在一起的。怎么回事,瘦警察指着我,转而问藏族小伙,你们不是说这个人来历不明吗!都在一起挖虫草了。毛头小伙——我忘了他名字,说:他是来历不明啊。
好嘛,瘦警察说,好几年了,来历不明?
是的嘎,毛头小伙立刻顶嘴:不晓得他是哪里的,年年过来,年年过来,我们都没问。
哦,在村里怎么不说,路上怎么不说,等抓到人了,说这人年年过来。耍我们啊?
耍你,小伙继续顶嘴:村长叫你们来的,你们问村长去!
瘦警察又指我,你们说这是个怪人,这人哪里怪了?就是脏了点。还说来抓野人,他是野人吗?
他是怪的嘎!

两人指着我,争论起来,好像没我什么事儿。我还饿着呢,不是要问话吗,我提醒他们:呃,警察同志,有什么就问,我都交代。他回过味来,但还是很生气,冲我一伸手:身份证!
我掏出钱包,把身份证递过去。他接过去,对着火看了看,指着我的身份证,还说不知道哪里的,这不是吗,他念出声来:刘杰文,男,汉族,江西省高安市……
你厉害,毛头小伙说,我们不识字,我们谁也不识字。好像不识字很光荣。
瘦警察念完,下意识想递给我,一想不对,递给了旁边的壮警察,呵呵一笑:兄弟,你来登记一下?
他叫壮警察兄弟,看来他的职位并不高,只是爱说话,自然成了主角。壮警察接过去,一时找不到笔和纸,站起身不知该怎么办。看他着急,我提醒道:要不拍个照?于是他蹲下来,嘴含手电筒,用手机对着我的身份证,连拍了好几张,光线不太好,可能有点糊。
记录完毕,审讯才进入正轨。
瘦警察说:你的东西,我们都检查过了,没发现什么问题。哦,那个帐篷,不知道怎么收,都抬过来了。呵呵,你东西还挺多,什么都没落下。我转头看了看,这个屋子里,吃的用的全是我的。他们啥都没带,大概只带了枪和手电。
对了,他说,还有你的电脑,我们也检查过了。我才看到我的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了,放在由木板拼凑的床上。
没删东西吧?我问。
没删没删,他说,你也不设密码。
他继续审问,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这些年来,我经常碰到类似问题,为了不节外生枝,我说我是个作家,我来体验生活。我说我写过书,发表过文章,特别提到国家地理杂志。不是我多虚荣,而是“国家”这两个字,比较有公信力。果然,他口气变好,问我,有什么可以证明啊?作家证有吗?
我没听过这个证,又不好争辩,想了一下,拿出一张名片,上面印了我写的书名。他拿过去看,并递给壮警察:这人写了好几本书呢。呜呜,壮警察比较憨厚,一边看一边呜呜好几声。他碰了碰瘦警察,一指我的背包。
哦对,瘦警察说,你的背包也检查一下吧。怕我不合作,还解释:我们都上来了,就都检查一下,回去也好交差,你不要多想啊。我打开背包,翻出来给他们看。他们没怎么看,就说好了。
确认了身份,除了那把藏刀,也没什么违禁物品,轮到我问他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他们说,先是村里开了会,接着村长找到他们领导,说山上来一个怪人,来历不明。村民都下山了,这人还待在上面,不知道在干什么,叫他们派人去检查。领导有任务,派不出人手,就说你们赶走不就行了。村长不答应,说出了事你们负责。推来推去,过去好多天,直到抓到两个毒贩。村长又来了,说如果是毒贩,是偷矿的,或者是打羊子的(偷猎者),你们负责!领导问,那人还在吗?村长说,可不还在,他不走了。事态严重了,领导安排任务,叫他们和当地小伙一起上山,去抓这个怪人。

我好好的在山上待着,怎么成了怪人。他们不了解我,自然觉得怪,但我心里很清楚,这里有问题。次里,别吃了,我问你啊,村长为什么说不认识我?
老哥,次里笑着说,你今天去哪里了,饿不饿?
我确实饿了。吃着东西,毛头小伙说了一番话。听着听着,我明白了,在这神山秘境,我要对付的不是这两个特警,而是这两个早就认识的藏族小伙。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22 03:49

2010年,我认识他们的时候,都还是孩子,现在都比我高大,喉结突了出来,下巴钻出胡子,已经是山路飞车党了。
他们从小不读书,就爱骑摩托。在梅里转山路上,呼啸而来,呼啸而去,专门负责载客翻山。戴上墨镜,挂着山寨大音箱,一拧油门,飞驰在又陡又窄的险峻山路上。隔着山头,人还没到,声音先到,摇滚版的藏歌响彻山谷,真正的先声夺人。

那路仅比轮胎宽一点,稍微一抖手,就带车跳崖了。上了岁数不敢骑,但他们不怕,尽情挥洒荷尔蒙。同龄的小伙,7个摔死了2个,活着的还在骑,是一群不折不扣的亡命骑手。

他们自己不怕死,就看不起怕死的客人,尤其是那些又白又胖的城里客人。见你爬下车,腿肚子在发抖,就放大音量,纵声大笑。确实不太礼貌,但谁叫你怕死呢,把人家腰都抓破了。现在他俩不去载客,带警察上来抓我,也是有任务在身。
特警问完话,让我吃东西。次里和毛头小伙用藏语交谈。
我能听懂一些,在讨论谁来代表村里说话。次里岁数大一点,应该由他来说,但毛头小伙怕他顾面子,叫他狠一点,一挥手,砍下去。次里站起身,很夸张地伸了一下懒腰,又坐了下来,指了指我,意思是:别着急,让他先吃完。真是年轻啊,商量如何对付我,竟然不避嫌。
吃完东西,我撕开一条烟,给每人发了一包。拿柴火点着烟,我吸了一口,说:次里、小兄弟,你们有什么,就说吧。
老哥,次里说,那个那个,安全费,怎么算?
安全费?我问他,什么安全费。
他说你在我们山上这么久,我们担心你的安全,所以村里说了,要收安全费。
这道理不通啊,我说,你们担心我的安全,为什么要向我收费呢,让你们担惊受怕了,我就要做补偿么。那我问你啊,你骑摩托那么危险,我更加担心,是不是也可以收费?
又不是你的摩托!
是啊,我说,小兄弟,不是我的摩托,也不是我的命。我的安全也是我自己负责的。我要是出了危险,请你们来救我,那当然应该付费,现在是你们主动来抓我啊。
老哥,你什么意思?你在我们山上,要是死掉了,我们要负责,所以要收费。不懂的嘎!
到底是年轻人,一下就火了。毛头小伙窜了起来,扯了一下特警,叫特警让开,他蹲到我身前,盯着我问,不给钱啊?次里也转了身,正面向着我,瞪起眼睛,挑了挑眉毛。我看了看特警,用目光寻求帮助。
瘦特警说,刘哥,这是村里的事了,我们不好插手,你们别生气啊,好好谈,好好谈。明白了,是让我自己处理,怪不得村长说不认识我,这样就没人情可讲。
别激动,我说,小兄弟,你先坐下。村里叫你们来收费,肯定是要收的,只是咱们要把道理说清楚。你们说安全费,没有道理啊。如果你们修了路,或者在雪山上做了护栏,像旅游区那样的,雨崩知道吧,我进景区当然要缴费。现在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安全措施,垃圾桶都没有。我问你啊,那些虫草贩子来收你们的虫草,是要缴费的么?
他们收虫草,次里说,给钱了嘎!
小兄弟,我也是虫草贩子啊。哪次收虫草,我没给钱呢?
你住了这么久,次里说。
是,我住这么久,是我自己搭的帐篷啊,又没有住你们的客栈,对吧?小兄弟,收钱是要提供服务的,你们提供了服务,我拿钱享受服务,这才公平嘛。你总不能没有载客,就直接向人收钱吧?
咦,你这人,毛头小伙指着我,吐了口痰,能讲的嘎!
他们又开始商量。毛头小伙嫌次里太麻烦,扯什么安全费,叫他出钱不就完了。次里不服气,叫毛头小伙有本事自己说。为了给他们打圆场,我说:村里开会了,我知道村里是怎么开会的,你们再想想,再想想,村里是怎么说的。
前年我去村里,商量建雪山木屋,就参加过会议。当时在桥边核桃树下,大伙围坐一圈,各抒己见,像吵架一样的,一件小事也要争论很久,必须全票通过,才能去执行。大家最担心的,不是能得到什么,而是会失去什么。这次上来抓我,肯定也是讨论过的,我很想知道,一起在山上挖虫草的乡亲们,到底在担心什么?好几年了,他们知道我不会偷矿,也不会打羊子。
想到这里,我有些委屈。这间小石屋,在虫草季节挤了十七八个人,我们住在一起,朝夕相处,还挺融洽的。每次翻山过来,我都给大家送东西,糖果啊、背包啊、户外用品啊、药品啊等等。他们对我也很照顾,安排我睡在火边,最温暖的位置。怎么突然变脸了呢?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22 03:51

他俩还太年轻,可别小看年轻人,当年打仗最狠、做事最绝的就是这个年纪,一点小事就动刀,以至于“砍头之外无二法”。我也年轻过,知道这个岁数成了飞车党,还顾不上爱惜生命。能听我说几句,已经算是给面子了。他俩梗着脖子,你一句我一句,在回想村里开会说了什么,由于开会不太认真,得相互提醒才能大致还原全貌。

哦,还是次里来总结:你把我们神山拍走了,要收钱!
对对,毛头小伙伸出手来:收钱收钱。
我看着眼前的掌心,小心翼翼地问:小兄弟,为什么拍神山要收钱呢,我是在帮忙你们做宣传啊。
老哥,次里问,你写书卖了多少钱?
他这一问,立刻激起了大家的兴趣,我注意到连特警都偏了一下头,盯着我看。看来大家都觉得,我写书肯定很赚钱,没准是个天文数字。
唉,我叹了一声,我写书不赚钱。我刚说了一句,毛头小伙急了,骗人!他指着我,对次里说,这是个骗子!想动手了。因为委屈,我反倒不怕了,盯着他的眼睛:小兄弟,你急什么,是不赚钱啊,你去写写试试?
不可能吧,瘦特警说,刘哥,你写了这么多。往后一仰,笑了一下。
好吧,我算给他们听,我的版税是8%,一本50块钱的书,卖出去之后我能拿到4块钱,扣掉所得税,只剩了3块。这书,还要卖得出去。卖五千本,是一万五;卖一万本,也就三万块。
不少了嘎,次里说。
怎么不少!一本书至少写二三年。我没有工作,吃住、路费、相机、睡袋帐篷。你们看看,我一指屋子,上一次山,我买了这么多东西,哪里还有钱?
肯定不止二三万!毛头小伙斩钉截铁,好像比我还熟悉。
将心比心啊,我对次里说,小兄弟,你挖二个月虫草,也不止二三万吧。
那人家《藏地密码》,瘦特警说,才二三万块钱?
人家是畅销书,我转着圈说,卖了几十上百万本,当然挣钱了。我的书没人看啊。
为什么没人看?
是的嘎,毛头小伙也质疑:没人看,你写个屁啊?
这个,我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说纯文学和畅销书的区别,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写作态度,说写作是我的一种内心需求?在这种场合,满屋子的烟,好像都不对。我解释道,人家有本事啊,写的是悬疑小说,看了第一页还想看第二页,一直看一直看,很多人都来买,抢着买。我不会那样写,我喜欢描写真实的东西,比如现在,我会写屋内在烧火,黑烟往上冲,掉下来好多灰,沾满了我们每个人的头发梢。深夜里,火堆边,我们自然坐得很近,火光闪着每个的脸,侧着看过去,神色有些诡异……
咦,次里不屑,你写这些干啥?
明白,瘦特警说,我喜欢,真的,刘哥你这样写,很真实。嗯嗯,我感激地冲他点了点头,但是兄弟,这不好卖啊。
刘哥,瘦特警补充道,你写的是散文。对对,我只好说,差不多吧。这样,他建议道,你也可以加一点,比如藏獒吃狼,去找喇嘛留下的宝藏,刺激一些。
好是好,我说,但我没见过啊……
这样讨论下去,快变成荒野写作座谈会。我的问题还没解决呢。我把话题扯回来:次里,他们懂的,我不是大作家,像我这样的人,写书不赚钱。特警终于为我说话了:也对,大作家怎会吃这个苦,我们爬上来脚都酸了。你们少收点,他也不容易。
是是,我赶紧说,大家都不容易,都不容易,方圆几十里,就我们五个人。
沉默了一会儿,添了一把柴,我以为气氛缓和了,谁知毛头小伙说,不管,这是我们的神山,你把神山拍走了,你赚了钱,我们没赚钱,这不行,嘎?次里也附和,大意是,他们村有头白牦牛,卖了几万块钱。听说如今放在拉萨,给人收钱拍照。既然拍白牦牛可以收钱,何况这么大的神山?你说你写书不赚钱,不赚好几年都过来拍,是你傻,还是我们傻?我们也不知道,你到底赚了多少钱,反正要收钱!
我是在为你们做宣传啊。
我们不要你宣传,我们不让你宣传!
几句话又呛起来了。我说,收钱可以,得有个名目。
明木?
哦,就是要有个说法,为什么收这个钱。
村里说了,毛头小伙站起来:你拍了我们神山,拍了好多天,我们自己都没拍,所以要收钱,不懂的嘎?
两人围着我,继续一边气势汹汹,一边阐明他们的想法。
人嘛,要善于倾听,我冷静下来,顺着他们的思路去想:你,一个陌生人,拍了我们的神山,写了我们的故事,让你有了名气。你为什么有名气呢,全是因为我们有故事。不管你能得到多少,我们什么也没得到,即便送过我们一些东西,没有送全村,而且你越送我们东西,越证明你越有钱,越可能得到更多。你多了,我少了,我不开心,我要向你收钱。
好吧,不讲人情,但逻辑是通的,既然如此,我问:多少钱?
他们对视一下,毛头小伙伸出两根手指,抖了抖:二万!
多少?
二万!
啊,我火了,掏出钱包,撕开给他们看,里面只有一千多块。我说,你们怎么想的,又不是来收虫草,我来荒野生活,会带二万块钱?我来买什么啊。二万啊,一下断了我二年的稿费,也太不合理了。我扔掉烟头,也站了起来:这是敲诈!
毛头小伙不甘示弱,一伸手,抓住我领子。我一反手,这样一扯,两人差点踩进火里。那边次里也站了起来。我说,你们敲诈我,你们当着特警的面,来敲诈我。
唉唉,两位特警站起来,一个拉一个,把我们分开。毛头小伙低头找石头,要来砸我,被壮警察拖住,大吼了一声:不要动手!我也豁出去了,想去找刀,发现被没收了。瘦警察把我扯出门,回头冲他们说,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22 03:53

到了外面,雾气极大,特警从腰间取出手电,照出一束白蒙蒙细碎的深雾。
他说,还好我们来了,怎么一说二万你就急了。能不急吗,我说,他们这是敲诈。刘哥,跟你说吧,一路上来,他们都在说要罚你多少钱。我说,你们也不管管,还有没有王法了。唉,他说,我们得到的指示是,如果你有问题,就抓下去审问;如果没问题,就听村里的决定,把你赶走。至于他们要收钱,我们也没办法啊。又不知道你是作家。
一般人就可以敲诈吗?
唉,不能这么说,这边维稳第一。我们都得让着点,何况你一个人?
警察兄弟,我说,你知道吗,为了拍这个神山,为了体验这种生活,我付出了多少。前些天我被毒虫咬了,都差点送命。说着我就想掀开肚子,要把伤疤给他看。
唉唉,他止住我,算了算了,看你脸就知道,皮都掉了。要是在我们重庆,像你这样的大作家,请都请不来,怎么会收钱。
我不是大作家,我只是喜欢这个。
知道知道,他说,你境界高。接着告诉我,自己多么不容易,家在重庆乡下,如果不是工作难找,也不会支边做特警。自己不会写故事,要是会写,恨不得写一本自传。他举了一个又一个例子,试图说服我,出门在外,强龙不压地头蛇。
这样吧刘哥,最后他说,我们做中间人,帮你调解一下。钱是要收,多少的问题,你看怎么样?
我不肯进去,问他,要不你把刀还给我,实在不行跟他们拼了。
至于吗刘哥,他说,就为一点钱?
不是钱的事儿,我说,压不下这口气。早就认识了,知道他们家在那里,杀了我,他们也跑不了。

不要赌气啊,他压低声说,会有办法的。

一进门,还没坐下,毛头小伙就跃过火堆,冲我们跳了过来。我以为他要干我,慌忙去抓石头。谁知他并没冲我,而是一手按住瘦特警的肩头,一手指着他脸问:你带他出去干什么?说什么悄悄话?背着我们耍花招,是吧?
特警一下愣了。小伙接着说,路上说好了的,我们来问钱,你少管!特警看看我,表情很尴尬,接着一把推开小伙:你问他,我说什么了,劝他想开点,告诉你,他是一个作家,到时宣传出去,你们村长都挡不住。
不怕不怕,小伙拍一下我,他是个好人,我们是好兄弟,打一架都没关系的嘎。这话说的,让我不知所措,既然是好兄弟,你怎么敲诈我?好人,好人就好欺负吗。他不管我手里的石头,扭头对次里说,枪,记得嘎,枪!
呼呼,次里发出声音,也是好身手,一下跳过来,对警察怒目而视。
枪的事儿,瘦警摊开双手,又不是我们来收的。
就是你们这些人,次里推他一下,猾得哩。
收枪的事儿,我知道个大概。民警要下乡去收枪,害怕收不全,担心有人会藏起来。领导想了一个办法,先挨家挨户去登记,说没关系,只是登记一下,稍后给大家办持枪证。猎户信以为真,就全都登记在册。过了些天,出动所有警力,按照登记去收枪。枪呢,你家的枪呢,你说没有,那不可能,上次都登记过了。有的人家,是真交不出来,因为当时想的是,多登记一二把,以后也好补充。现在必须收走,产生过一点矛盾。
瘦警察就解释,收枪是国家规定,是法律。至于工作方法,是领导决定的,我们只是去执行啊。再说了,收枪的时候,我还没来呢。他说得有理有据,但太官方了,不适用于此时此刻。
你们骗人,次里说,反正你们骗人。他俩围住瘦特警,质问对我说了什么?头一次见人质问特警,还梗着脖子。
我发现,次里对我的态度,比对特警要好,叫我“老哥”,不向我动手,但对特警即便不动手,也有一种爱理不理。大概他太爱枪了。壮特警也过来劝,但这边位置太窄,五个人挤在火的一边,差点烧到裤脚。我不得不跳开,给他们腾出位置。
他们四个拉拉扯扯,倒把我给忘了。我能感觉到特警压着火,好几次想拔枪警告,又觉得没到那个程度,动作很犹豫,时而陪笑,时而发怒,压下去升上来,表情在火光里变幻不定,显得更加有火药味。
本来说要帮我调解,现在他自己陷进去了。我怕矛盾激化,冲他们喊:不就是要收钱吗,过来谈!
喊声太大,喊完我也后悔,他们一齐看我,眼睛都瞪得很大,感觉引火上身。
大家看着我,默默散开,重新坐好。瘦特警说,说句公道话,刘哥过来帮你们做宣传,你们还是熟人,收二万,是太贵。
是这样,我说,错给这个地方,是我第一个做宣传的,近几年是不是有人过来?他们点头。好,我说,你们也收过钱,对吧,每人收了一百?他们再点头。是啊,我对次里说,上次咱们一起,骑马去找被狼咬的骡子,关系多好啊。现在你们张嘴向我收二万,好吗?
山那边,毛头小伙一挥手,你帮他们建了房子,好大的房子,上百万了嘎。
谁帮我宣传的啊,好像我是大老板。那是众筹建的。众筹?我过一下脑子,继续说,众筹就是好多人出钱,来建一个房子,不是我一个人,也是靠宣传才有的。你们不让我宣传,怎么会有众筹?
那边人发财了!
明白了,我说,你们是不是觉得,帮那边人建了,没有帮你们,好处给了别人,不公平了?
对嘎对嘎,他们回答倒老实。
以我对村民的了解,马上明白了其中缘由,具体不多说了,他们把我当成了大款。这样吧,我说,你们带人上来抓我,确实辛苦了,耽误了骑摩托,我给你们补工钱吧。
一说工钱,谁都好理解,扯什么版税、宣传费,确实令人头大。唔唔,他们也觉得合理。工钱嘛,耽误了几天,每天多少钱,你们说吧。
毛头小伙掐指一算:六千。
六千?这次我没发火,毕竟降价了,我问他:为什么是六千?
老哥——他也叫我老哥了,今年转山哩,客多的时候每天有一千多块,抓你要误工三天,两个人,一共六千。
哦,我说,这么算的啊。那是你们赚钱最多的时候。我掏出钱包,递过去:你们自己看,里面有多少,自己拿。见我这样,他们反倒不好意思接。我自己打开,全都取出来,数给他们看,零的不算,一共是一千四。粉红色的一叠钱,在我手里散开,照出好多个人头。
你们也搜过了,我只剩下这些了,要多少,你们自己说。
可以了,警察说,我们还不是白跑一趟,一点奖金也没有的。
去你的,次里说,你们拿工资的。他犹豫一下,拿了过去,分出两百给我:老哥,你去山那边,还要坐车。那边的人嘎,只认钱。
好吧,我笑了,说:谢谢。
这样他们每人分到六百,气氛才真正缓和。
次里,我说,只求你们一件事,让我留下来,把事情做完,你们把我的水桶都收了,是要渴死我啊。
老哥,次里说,真的不行嘎,村里开会了,主要是谁谁家和谁谁家,他们很坏,反对你住这里。
为什么?
呀,老哥,你老住小哥家——这间石屋的主人,收他的虫草,还送包给他。对嘎,毛头小伙说,他背着你的包,到全村去走,神气哩。小哥看着老实,怎么也爱炫耀。还有那种烧气的,他做出一个圆。明白,我说,那叫气罐。还有还有,他接着说,你给的手电也比我们的亮。
唉,谁叫我大手大脚呢,总送东西给小哥,让别家眼红了。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忽然很伤心,你们一定要赶我走吗?
哎呀,老哥,说的个。
算了,瘦警察碰碰我,刘哥,他们不懂你的心。
大家吵得口干。小伙在火堆上,架起一锅水,火舌舔着锅底,慢慢汇集出细小的气泡。已经深夜了,凉风从石缝灌进来,卷起一些灰,在火焰上方,打出一个个小漩涡。人的精力就像火焰。累了,又还没累到极致,像火焰将要熄灭,特别容易伤感。
次里站起身,看看我的帐篷,又摸了摸发电机,问这个多少钱,那个多少钱。最后他问,老哥,卖一些给我吧?伤感如醉酒,我大方起来:次里,喜欢什么,都送给你。
呀呀,不好不好,他嘴上这么说,已经着手挑拣。方式也豪爽,把帐篷铺开,把屋里所有东西,食物、发电机、用具、药品、炉头气罐……连我的背包都倒空了,全聚在石屋中央,堆成一座小山。倒是为我着想,一边看,一边说:老哥,这么多,你也背不走。
铺开之后,他蹲下身,向我招手:老哥,你先来。
身边是火,地上一堆,有一种坐地分赃的感觉,只不过分的是我自己的脏。
次里,我说,你自己选。
不行嘎,他说,你回去要二三天,路上还要用。真是好兄弟,虽然垂涎已久,仍不忘照顾我。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22 03:54

好吧,四个人围着,看我如何打包。每次出发进山,我都会收拾行囊。一件又一件,掂量一下,再从下往上,一层层铺好,系紧带子,拉紧拉链,无缘无故感到豪迈,弄完背靠大包,抽上一根烟。可现在,在这个荒野小石屋,我是要打包下山,心里真不是滋味。
打包完毕,次里拧了拧,问我:会不会太重?
不重不重,我说,路上要用。这些拍摄设备,是兄弟送我的。
好好,他说,这些你拿走,我们不会用。
剩下的一大堆,就要被瓜分。帐篷我也没要,因为设备太多,我装不下。有些物品,比如太阳能发电机,他们发生了争执。方式也有趣,念叨着,要给钱要给钱的,而动作却像是不要钱的。我对两位特警说,看什么能用,你们也拿一些吧,上趟山不容易。他俩还犹豫,我又说,就当送你们的礼物吧。眼看快没了,瘦警说,刘哥,那就不客气了。
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我的东西分光。转眼之间,每个人的床头都有了东西。
躺在木板上,大家都睡不着。他们是兴奋,我是伤感。火光变暗,话语上飘,我诉说着自己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以为可以一个人面对自然,谁知再纯朴的地方,也有勾心斗角,荒无人烟也会陷入微妙的人际关系。
刘哥,瘦警说,你这种生活,我很向往,真的,小时候就想过,大侠啊。
我算什么大侠啊,被人赶着走。
那是他们不懂,他翻过身,嘿,真的刘哥,你去我们村,重庆乡下,也有山的。没这里的大,但可以探洞啊,我小时候去过,有一种白石头,像绵羊一样的,好神奇……
这样嘎,次里打断我们,老哥,明天你跟我们回村子,我们去跟大人讲,让你留下来。对对,毛头小伙也说,他们太落后,不懂宣传嘎,我们去讲,我们去讲。为表诚意,次里坐起来,露出光溜溜的上半身——他脱光了睡在羊皮毯里,突着肋骨说,老哥,东西先还给你,等你拍好了,再送给我们。
算了,我嘴上说,我累了,想下山了。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村,那些会,到时又挑起争端,每家每户去打点,还要跑政府,实在没意思。收拾东西的时候,我了留个心眼,确保物资充足,往更深的地方去。
已经很累,但几乎一夜没睡。天还没亮,我便重新生火,吃了东西,走到外面去看山。大森林里升起云海,白茫茫山野之上,有了一点红霞。不是个好天,但很安静、有气势。我四处走了走,看会儿雪山。
回到石屋,他们才起来,次里仍劝我回村子。我下定决心要走。我说我路远,先走一步了。他问我怎么走,我说直接翻垭口,然后一天下到公路。
在门口,次里拦着我,掏出二百块钱,说:给你,可以包车。
我接过钱,看他一眼,说:谢谢。
不用谢,他说,这是你的钱。
云雾赶着屁股,我身后背大包,胸前挂相机,盯着草地往上爬。负重三四十公斤,每走五十步喘一次。我不回头,往云里钻,到了海拔4600米左右,一转弯躲到巨石背后。
放下背包和相机,我趴在石头上,探头往营地方向看。石屋变小,缩在了一起,飘着凌乱的炊烟。不着急,我点了根烟,等他们出来。想赶我走?没那么容易,要知道这是荒野,藏几头大野牛都没问题,何况是小小的我。知道他们会从哪条路出来,我架好高倍镜头,盯住了那条路。
果然,没过多久,他们出来了。

次里走在最前面,用大麻袋背着我的东西,接着是毛头小伙,背了一个小包,后面是两位特警,一个拧着帐篷,另一个斜挎着什么,大概是炉头和气罐。他们是丰收了,步伐几乎一致,走在大山窝里,犹如打猎回家。

其实每次上山,只要和山民住一起,下山之前我都会把物品送给他们,自己净身下山。唉,都怪我平时不该大手大脚,导致人家等不急了,中途强迫送礼。我不恨他们,这世上没有什么人值得恨。
躲在石头后面,盯着这行人,鱼贯而行,不由觉得好笑。我拿出一包泡椒凤爪,平时舍不得吃,此时一边嚼得很仔细,一边欣赏他们的步伐。他们以为我妥协了,赶走了怪人,完成了任务,其实怪人正躲在暗处,目送着他们。
等他们一转弯,消失在山体侧面,我反倒有一丝留念。好安静啊,又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抹了一把嘴,背起大包,又回到了营地。
取掉卡在门口的木栏,进去之后,空空荡荡,吵闹、打斗历历在目。我堵住木门,睡了一觉。
睡了很久,醒来生火,看到外面雾气很重,像大白被子在草地上拖动,拖得一切都湿漉漉的。营地虽好,不宜久留,万一再被抓住,就不是一千块钱的事儿了。
茫茫大雾,我该去哪里呢?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26 11:29

抱歉啊,前几天有事,继续更新……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26 11:37

寻访修行者

打开脑中地图,首先想到甲应。

那是我第一次建木屋的地方,也是第一次被人抓获的地方。政府啊,乡亲们啊,我不想捣乱啊,只是比较好奇而已,怎么就打扰了你们的生活呢。那些修行者,找到一个山洞,躲进去就没人管了。怪就怪我建木屋、到处走,动静太大。
忽然想到一个地方,传说有一个喇嘛,赤身裸体,在那里修行。
前不久,在转山路上,我遇到一位大师。我叫他师父,他叫我小朋友,我们师徒俩人很投缘。我爱提问,问他各种事,他从不厌烦,一路为我开示,讲故事,还告诉我一些修行的法门。走到赤那通的时候,他说要去拜访正在闭关的师兄,不方便带我去。跟踪他吧,又不礼貌,我们就此告别了。现在我没地方去,不如去找他。
路程很远。先到甲应,再过冰川,绕到双乳雪峰后面,往南翻过去,再往东折向赤那通。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大致是那个方向。从错给到甲应,特别难走,根本没有路,要在乱石冰川中至少走一天。过了甲应之后,就没人走过,当地人说是死路,因为那些雪峰是登山级别的。
这里有一个常识,什么叫垭口?一听五千多米,好像很高,其实垭口是雪峰之间最低的地方,凹下去的才叫垭口。人们过垭口,是不得已的选择,你想啊,一排大雪山,不可能先登顶再下去,那是自寻死路。
过了甲应,我必须自己去找垭口。想到这儿,我决定休整一天。
天还没亮,我收拾好一切,把火熄灭,把柴火堆起来,好像没人来过。然后在暗白的天空下,向甲应进发。
从甲应到错给还好,从错给到甲应,连当地人都走得奔溃。这是挖贝母的路,只有山民和极少数收菌子的小贩走过。他们走过冰川,在悬崖的松树上,挂几个红牛瓶子,告诉后人从这里走。还好我有长镜头,端着扫射,找准位置。
云压得很低,没有阳光照射的冰川,是灰白色的,看起来很脏,像大雪山露出的肠子。独自在其中攀登,荒凉得像另一个星球。
休息的时候,我坐在乱石上,望着身下的大山深谷,但凡有一点动静,就认真观察。过鹰嘴崖的时候,看到两条极小的影子,好像正骑着骡马在极远处的山谷,走过沙堆般的斜面。估计是去找牦牛或骡子。他们经常这样,你问他,骡子呢?他说几天。意思是得找几天。那些骡子非常自由。有时你去走亲访友,开车走路一整天,在山谷对面突然遇见自家的骡子,觉得很亲切,忍不住跑过去打招呼。现在隔着这么远,我怎么又跳又喊,他们也听不到、看不见。再说我也怕人了,继续赶路吧。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26 11:40

当天傍晚,我到了甲应。走进老朋友江措家,看到一个人躺在熊皮床上。他侧躺着,脸冲着墙,毯子盖不全身体,露出很大的半个屁股。
江措,我问,这是谁啊?
阿弥陀佛,江措说,是个喇嘛,来转山的。
阿弥陀佛,是汉地的叫法,不知江措从哪里听来的,用它代指所有念佛的人。

奇怪,我继续问,他转山,怎么转到这里来了?甲应不在转山路上。江措说晓不得,他胖的嘎,天亮亮的,还在睡、还在睡。

到吃晚饭,江措左推右推,才把他推醒。他转过身来,眼睛好像被缝住了,脸上的肉抖了又抖,才勉强把眼睁开。脸胖、浮肿,颧骨变成了青紫色,显得很憔悴。他挣扎着爬起来,长长地说了一声,唉——嘛——嘛。
师父,我问,你病了?
哦哦,他才看清我,没有没有。接着咕咚咕咚,连喝了几碗酥油茶。他盘腿很吃力,大腿上突出肉来,几乎靠在一起。喇嘛可以吃肉。现在条件好了,一部分喇嘛先胖了起来,但像他这样,估摸着胖到了二百多斤,确实比较罕见。
唉嘛嘛,他说,太累了,吃吧。
看他这表情,就知道是个有趣的人。一边吃,一边吧唧嘴,抓起粑粑瞪起眼:别看啊,快吃。
他吃到一半,看看我,大笑起来,问我是不是野人,来转山的么,怎么这么惨。我这样子进城像乞丐,但在这里,大家其实差不多的。他这么问,大概因为我是汉人。我说不是,我不是来转山的。瞎整,他说,念佛就念佛吧,为什么要转山呢,好嘛,要人命了。
是啊,我看着他的肚子,你不容易啊,这都能上来。
哈哈,小兄弟,你说我胖是吧。我是胖,我是寺里最胖的,又什么关系呢,弥勒佛也胖啊。那是,我说,修行无论胖瘦。既然不想转山,你为什么要来,而且到这里来了?

他说他不想来,师父非叫他来,而且规定至少转3圈。他转到一半,实在走不动,想到一个办法,离开转山路,来到甲应,来到了卡瓦格博脚下,来转这里的经幡。因为根据传说,转经幡12圈,相当于转梅里雪山1圈,这样他转个36圈,不消半天功夫,散散步,就把任务完成了。一般人外转,全程徒步要13天。他胖,得20天,转3圈就是二个月,现在他半天就能搞定,是很划算的。

哈哈,确实划算,我说,你倒很会变通。是的嘎,他说,我走不动,总得想办法。
我想了一下,建议道,你别急着回去啊,师父会怀疑你偷懒的。怎么会,他说,我也是按传说办事。万一呢,我说,万一他说不算数,你怎么办。管他呢,他说,打死我也不转了,不行就去印度。
这样,我说,不如你住二个月,回去就说转完了。
不行嘎不行,他说,不能对师父说谎的。摇着胖脑袋,倒有几分可爱。
一般的喇嘛,都比较正经,至少在外人前面,举手投足很注意,他却胖乎乎的,把自己的小算盘说出来。他有个口头禅,唉嘛嘛,不行就去印度。我问他为什么老说去印度。他说他去过。那里可以提供免费吃住,所以聚集了很多修行者、骗子和杀人犯。
因为某些原因(你懂的),有人在那边提供庇护,修行者过去可以理解,怎么骗子和杀人犯也去啊?是的嘎,他说前年有个虫草大骗局,就是有人赊了山民虫草,说可以带到香港卖高价,结果赊了好多公斤,低价卖掉,跑去了印度。换上一身衣服,跟他们一起学佛。杀人犯也是同一个道理,在这边待不下去了,跑到那边去学佛。所以有时他也分不清,周围的同学们,是喇嘛,是高僧,还是骗子杀人犯。
那你去那边学什么呢?
唉嘛嘛,他说,他们的藏语嘎,我有一大半听不懂,听完课,等着开饭。
哈,我脱口而出,你可真能混啊。
咦,你以为这边喇嘛就好啊。他举了很多例子,意思是,有人是真心学佛,但很多人就是在混。说到底是份工作,是个营生,念经拿钱,巴结客户,有的还买车招妓。
我发现,别看他胖头胖脑的,其实很睿智,首先汉语讲得很好,英语也懂,说话轻松愉快,但有自己的看法,旁征博引,谈到佛教世俗化,谈到正在经历的变革。既然人家实话实说,我也就不藏着了,问他,我要找山洞修行者,应该怎么去?
他很惊讶,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把转山路上遇到一位大师,前因后果讲了一遍。他说梅里雪山应该也有,但不多,你应该去青朴修行地,那边很多。正说着,进来了一个人。
这是个藏族小伙,又高又瘦,头发蓬起来。他进来打了声招呼,然后靠在墙上,看着我们。我和胖喇嘛聊得正起劲,没太在意他。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26 11:42

在甲应村的斜上方,有一个山洞,曾有一个老喇嘛,孤身一人住在洞里,直到七十多岁转世离去。我去过那个山洞,洞内被炭火熏黑了,条件极为恶劣,很难想象在大雪封山的时候,他仅靠吃松箩、树皮,如何抵御寒冬。

甲应这个村,就是大活佛转世之后,他的仆人不忍离去,从而自然形成的。

这些村民与世隔绝,是在守护圣地。根据种种迹象,我猜测这一带仍有人在秘境修行。他们所说的“野人”,很可能就是这些人。那么,过了大草原,绕过双乳雪峰的背面,往赤那通方向去,一定可以找到修行者。我遇见的那位大师,就是从赤那通往里走的,那一带至今是户外探险的盲区,所以我问胖喇嘛,我的猜测对不对,是不是有那种可能?
唉嘛嘛,胖喇嘛更加惊讶,也把他听到的传说,说来给听。我们像两个密谋者,在火堆边商量计划,分析各种可能性。为了更加直观,我甚至拿炭火当笔,在地上画出地图,圈出可能的藏身之地。
我太大意了,旁边还有个人呢。那个藏族小伙,听了半天,蹲在我们旁边,左看我右看我,凑近了,皱起眉头。起初我还不在意,以为他只是好奇。这边经常这样,山外来了一个人,盯着人家,笑嘻嘻看半天。但他没有笑,这个细节被我忽略了。直到他问,喂,朋友,你是不是来过?是不是来过?是不是?
密谋被打断,本来我会很自然地说,对啊,来过。但听他的口气,有穷追猛问的意思,我下意识点了一下头,嘴上却只“啊”了一声,不置可否。我看着他,也觉得好像有点眼熟。
喂,他继续说,你来过的吧,是不是来过?前年那个是你?
我傻了。我当然来过,不但来过,还被抓过。当时甲应四户,每户出一个人,帮我在卡瓦格博脚下建木屋。后来因为有人告密,怕引发地域冲突(误以为在抢占地盘),导致两个乡抽调警力,上来维稳。没想到碰到我这么个怪人,因为私人梦想在建木屋。察瓦龙书记说的是,以后你再来,一定要报批;碧土乡长更是警告我,永远不许踏入这片土地!现在被这个人质问,我才想起来,我是有前科的。
胖喇嘛也觉得不对劲,用藏语跟他交谈。他变得异常激动,围着我转圈,指指点点,是那种“想抓我又不敢动手”的样子。
你谁啊?我问。
别管我是谁,他说,是不是你,是你就要赔我钱。
这哪儿跟哪儿啊,我说,你是不是搞错了,来,抽根烟。他不接我的烟,仍在屋里转圈。我离开火堆,坐到床上,问他,兄弟,是谁得罪你了,他欠你钱了吗。
你不要装,不要装嘎,他又问,是不是你?前年,还是大前年,来这里搞破坏!
搞破坏?没有啊,我保护还来不及呢。我真想说,该付的钱都付了,我的木屋也被拆了,哪里欠你钱了。但那样说就等于承认,我就是那个人。尴尬之际,江措终于回来了。
我和胖喇嘛交谈的时候,江措去关牛羊了。现在他回到家里,看到这个局面,马上拍拍我,冲那小伙说:兄弟,这是我好兄弟。指着他,你想怎么样,出去!
小伙怕了,又不甘心,问江措,上次搞破坏的,是不是这个人?
做菌子的,江措说,他是来做菌子的,我女婿的朋友。又拍拍我,兄弟,这是我好兄弟。
胖喇嘛也说,我们藏族人,对客人要热情,你不要这么凶啊。小伙瞪着我们三个人,说:你们等着,我叫人来查。
出去!江措怒了。
他一边看我,一边幸怏怏地走了。
我问江措怎么回事。这才知道,他是护林员,上次告密的就是他。政府抓到我,没对我怎么样,却罚了他的款。因为砍了好多树,木屋都建好了,才接到报告。他有失察之责。当时我没和他正面交涉,处理我的时候,又是一大屋子人。二年过去,他看着我眼熟,还不敢确认。
怎么办啊,我问江措,来做客都不行么。
兄弟,江措拍起胸脯,别怕嘎别怕。你来我家,冲自己竖大拇指,我说了算。那个人啊,坏得狠。我问他怎么坏了。江措一指脑袋,脑壳子聪明,活得狠。这里说一个人聪明,并不是称赞,有“心思活络、自私自利”的意思。

胖喇嘛也好奇,问我怎么回事。我就把建雪山木屋的事儿,原原本本告诉了他。因为太荒诞,说着说着,我和江措相互补充,都大笑起来。唉嘛嘛,胖喇嘛也笑,说我真是个怪人。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26 11:44

但当天深夜,他们在打鼾,我却睡不着了。我不能连累江措啊,万一这小子又去汇报怎么办。江措说不用担心,全村只有他家有卫星电话,即便他要下山去汇报,也要二三天时间。唉,怎么这么不顺,我就想爬个山啊。
次日,我和胖喇嘛去转经幡,护林员又来了。

他跟着我们转,故意警告我们——其实是警告我:只准转经幡,不准走过草原。而且上面说了,游客只能待一天。江措不在,他语气很硬。他还说,你不要仗着江措,迟早有一天,他会被抓去坐牢。像抓着江措什么把柄似的。

我转完了,胖喇嘛还在转,他要完成任务。坐在草地上,我问护林员:兄弟,你这么恨那个人啊?
你晓得吧,他说,你都晓得吧。
我哪里晓得,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他说那个人来搞破坏的时候,他外出打工了,托父亲来护林,可父亲心软,不敢得罪其它村民。那些村民啊,他说,为了一丁点钱,违犯国家政策。我知道,这不是事实。事实是,他们不收钱,但我觉得大伙不容易,每户给了一千块。
兄弟,我说,他们还罚你的款,你不是亏大了?
那可不,他说,狼咬掉了,被狼咬掉了嘎。
这意思我懂。有些护林员,还负责看守牦牛。每头牦牛,每年的看守费是300元。比如你负责100头,每年看牛就有三万元收入,但如果被狼咬死了,每头要扣三千元,如果被咬死了10头,全年收入都打了水漂。所以他们把罚款,当做被狼咬了,像我们常说的“碰到了鬼”。
难怪这么恨我,我就是那匹狼,给他造成了损失。不好为自己辩解,我说,那匹狼,哦不,那个人确实很坏,但你也不能,来一个人就认准是那个人啊,你想啊兄弟,那个汉族人,他还敢来吗?
你咋个晓得他是汉族人?
当然,我说,除了汉族人,谁会干这种事儿。
啧,他侧脸看我,你和那个人太像、太像,个子不高,他是黑衣服,你是蓝衣服。幸好当时被抓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又穿着黑衣服,这里照明又不好,火光闪不清人脸。他犹豫了,说:你鼻子,你鼻子。
鼻子?我摸一下,鼻子怎么了?
你鼻子破了。
哦,我说,收菌子嘛,路苦哩。
他问我,真的是来收菌子么。这个我熟。这里菌子多(松茸),因为不具备烘烤条件,只有晒干的,没有烤干的。晒干的不好看,皱巴巴的,容易有风沙,但是煮汤很香;烤干的干净,样子是白白的。我端出专业知识,把他说动了。最后他说,我家也有的,要不要去看?
本来我可以收一些,当做给他的补偿,可他接着说,不要只收江措家的,江措贵哟。算了,我说,今年菌子不好卖啊。此行目的是去找修行者,包都满了,背不下松茸。又坐了会儿,他忽然问,你有驾照吗?
驾照?我以为听错了,驾照和收菌子有什么关系,你说的是不是营业执照?
不不,他说,驾照驾照,开车要的查的那个。原来他早就会开车,但因为没有文化,一直考不到驾照。去昌都打工,应聘不上货车司机。明明会开车,开得比谁都好,却眼睁睁看着别人扶着方向盘,自己只能干苦力、装卸货物。久而久之,这成了他心病,所以他问我,能不能帮他搞到驾照。
我自己也是会开车,没驾照的那种人。这样吧,我说,等我闲下来,帮你去考试。你也知道,我一个收菌子的,不认识什么大领导,跑不了关系啊。
呀呀,他说,你看着像(有)文化,一指我怀里,收菌子的不用这个。我低头一看,说的是相机。
是啊,哪个收菌子的会挂相机呢。我慌忙说,我是电商,电商你懂吗,要把菌子拍出来,贴到网上去,才有人来买。
懂懂,他点头说,你是做快递的。

哈哈,我说,差不多吧。

本来没什么事儿了,护林员虽然怀疑我,还不至于闹翻脸。这时江措的大儿子,力气特别大的那个,来草原牵马。隔着老远,看到我就喊:嘿,来了嘎!我只好挥手,扎西德勒,来了来了。他又喊,那个乡长被人打了。啊,是个好消息,但来的不是时候。我赶紧站起来,往后退一步,退到护林员身后,一边拼命摆手,一边指了指坐在前面的这个人,嘴上却回应,是啊是啊。他懂了,哦了一声,说:走了嘎。去牵马了。

护林员一回头,我笑了笑。看看江措大儿子,再看看我,他站起身,一拍屁股:你明天必须走,上面有规定!说完,撅撅地走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26 11:45

回到江措家,我没心思吃饭了。江措叫我留下。他年轻时是山野浪子,现在是神山钉子户,从没怕过什么人。他老婆身患重病,儿子又还小,如果因为我陷入争执,实在过意不去。但就这样下山,我又不甘心,最后决定,连夜过草原,绕到双乳雪峰后面去。

江措和胖喇嘛都不放心,觉得没必要因为一个护林员,就稀里糊涂去送死。我说死倒不至于,大不了在山里多待几天,按自己的想法找一找修行者。两位大哥,帮我保密吧。
兄弟,江措说,多带吃的,不行就回来。胖喇嘛有文化,有文化的人更谨慎,仍然劝我,万一他们去搜山,抓到不得了。不会嘎,江措替我回答,大家忙得狠,那边没人去过的。
我请胖喇嘛帮我一个忙,他明天一早出山,如果路上遇到别人询问,就说我半路绕道,从堂堆拉垭口走了。那是转山路,不会有人怀疑。好吧,他点点头,唉嘛嘛,你这人,不听劝啊。
才待一天,又要上路,气氛有点伤感。那边江措准备食物,这边我和胖喇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为了好受些,我问江措,乡长不是挺牛的吗,怎么被打了?江措很激动,一边比划一边诉说。大意是,乡长在路边酒馆喝酒。喝多了,出来撒尿,被人架到牛棚,暴揍了一顿。
哈哈,我说,那不关我的事儿。江措踢了几脚木头,也哈哈大笑。胖喇嘛没怎么笑。小兄弟,他说,即便你找到了,人家也不会见你,又何必去找,不如跟我下山吧。真没想到,非亲非故的,他这么重感情。
唉嘛嘛,我学他说,不行去印度。
你呀,他说,太认真了。

师父,我说,找不到没关系,不见也没关系,凡事尽力而为。倒了一杯青稞酒,我端起来说,师父,敬你一杯。他拿起酥油茶,跟我碰了碰。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26 11:45

凌晨三点,我便起身,活动活动筋骨,简单告别一下,在狗叫声中,往草原方向走。

我打着头灯,先经过一片林子,然后是冰川冲击而成的乱石坡。这里本来也是林子。有一天晚上,堰塞湖突然奔溃,无数乱石,奔腾而下,瞬间把森林摧毁,变成一个大斜坡。走到乱石中央,我关掉了灯,因为前面不远,在山路的左边,就是护林员家。
适应一下黑暗,继续往前走。暗夜潜行,路面看不太清,感觉比白天远多了。
路面碰着鞋底,一步步往前探。还没到岔路口,狗就叫了。夜深人静,叫声瓮声瓮气的,听着有些惊心。那里有三户人家,都是石头房子,白天像碉堡一样,此时只有一点光,像三块巨石。我好担心,担心有一栋房子会亮灯。到时放狗来围捕,我肯定跑不掉。应该没事,我安慰自己,过一头牛或走一匹马,狗都会叫的,没必要都起来看吧。
往右下坡,听到水声,再过小溪,就到大草原了。
狗叫声渐远,我加快了脚步,踏过木桥之后,风声变大,吹得帽子往后折。这是草原的风,有一股力量,它的牵扯,使我更加兴奋。当我踩到草地,发现整个草原都湿漉漉的,形成一片暗暗的银光。这是白霜吗,我摸了一下,有点凉。谁也想不到,护林员正在酣睡的时候,我正在穿过草原。迎着风往前走,草原两边是暗黑的大山,不时传来牛羊的铃铛声,因为看不见,感觉既空寂又苍凉,有长途跋涉之感。当我意识到,快到草原的尽头,就要进入原始森林,再也不可能有人发现我了,像儿时离家出走一般,既喜悦又兴奋,不由张开了手臂。
在一棵大树下,我停下来,点了根烟,回头已经看不清灯光,只在天边垂着几颗星星。我掐掉烟,继续往前走。接下来,我将要踏入未知领域,这让我感到精力充沛,满怀向往。我捡起一根树杆,攥在手里,挥舞了几下。这里有狼。为了不让自己害怕,为了表明自己的存在,我需要搞出动静。

走吧,在朝阳升起的时刻,我将看到全新的景象。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29 13:49

梅里腹地

天还没亮,越往里走越黑,即便是在白天,原始森林也是遮天蔽日。现在黑得更重,头灯照不出几米,跟探洞一样。这种黑,是带雾气的,头灯打过去,看到翻滚着的粉状颗粒,从灌木头顶喷洒出来,感觉走在瀑布的边缘。脚下不知深浅,我成了一头野兽,在里面拱来拱去,摔倒了好多次。
这次上山,已经四十多天了,虽然我一直在雪山深处乱钻,但脑子里有一张清晰的地图。

如今全球无死角,看谷歌地球就知道,只要你俯视梅里雪山,一眼看到三条大冰川,都在西藏境内。

最北一条是错给,中间最大的是甲应,还有一条特别狭长,就是我要去的地方。当地人说这是条死路,“雪羊都走不了”,但我研究发现,还是可以走的。只不过,要沿着冰川右侧的峡谷,一直往上去,翻过5200米左右的垭口。

在这里,垭口超过5000米,就不是人能走的。有人说,不对呀,去西藏好几个垭口超过五千米,唐古拉山口就有5200多米呢。没错,那是因为你是坐车过去的,自古就有人开路,后来又有无数人用生命换成了公路。如果前无古人,让你去探一条路,可谓九死一生。所以每次开车进藏,望着那通天之路,我都心怀敬意。因为我知道,他们太不容易了,饿死、累死、冻死、被石头砸死过很多人。
当然,看地图是一回事,走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儿。
雾气这么大,我唯一担心的是天气。没人走过啊,如果大雾弥漫,根本不知道垭口在哪,胡乱去翻,体力严重透支,到时再遇到点什么,神仙也救不了。想到这儿,我找了一块岩石,打算靠着睡一会儿。
看了一下表,五点多了。停下来太冷,一时睡不着,冷气从脖子升到太阳穴。
刚才林子里的响动,都是我折腾出来的,这一静下来,还挺瘆的慌。一个人坐在黑暗的森林里,有那种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是什么大家伙,但感觉随时会有什么扑过来。荒野生活教会我最多的,就是在任何时候都“不要慌”。碰到野兽不要慌,迷路了不要慌,摔下悬崖也别慌,冷静下来想办法。恐惧本身,比恐惧什么更可怕。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29 13:50

在清晨到来之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知道有条路线,可以攀登梅里雪山。当年(1990年)这边不通车,日本人考虑补给,才选择从雨崩攀登,其实从这边上去,成功率更大。按我的推测,只需扎三个营地,6-7天可以登顶。这也是为什么,有不少民间登山家会消失在这里。被干掉了,或被神山收走了,我们不得而知,但他们不顾生死靠近这里,从纯技术角度,还是有道理的。

乡长之所以如此厌恶我,就是怀疑我想登顶,想做世界第一人。
实话说,不算完全冤枉。我确实想过,也研究过,但以征服自然来破坏神山信仰,违背了我的底线。试想如果真的有人偷偷登顶神山,所有信仰都轰然倒塌,即便成功了,也太自私、太自大了。你能征服什么,你只不过在上面站了一下。没有敬畏之心,才是最可怕的。
这样胡思乱想,我便睡着了。
醒来看到光线,原来我身边全是枯死的大树,怪不得总是摔倒。不知你是否见过,那大森林深处的阳光。起初,透过来一点红光,慢慢开始加粗。当你朝光源看去,它变成巴掌大小,明晃晃的,像树顶上方有一块镜子。当你手搭凉棚,想看清楚一些,几乎在一瞬间,镜子变成了大光球,千万道金光斜穿树木。回头一看,整个林子都活了,一地色彩斑斓,空中浮起好多小光点,像许许多多极细小的蒲公英,在大树之间飘荡。它们闪闪发亮,飘啊飘,感觉森林里的空气,有一种海底般的醇厚。

暖了,一下就暖和了,我找了一块光,躺在苔藓上,任凭阳光烘烤。过会儿,就闻到了阳光的味道,传来极轻微的露珠坠落声。我感觉到,阳光正漫无边际地横扫着寂静的一切。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29 13:51

含了一口水,我要走出森林。登山的时候,我只带一瓶水,无论多渴都只是含着水,慢慢咽下去,润润喉而已。如果任由身体胡来,咕咚咕咚喝下去,一瓶水转眼就没了。你得背多少水才能走下去?控制自己,是长途跋涉的第一步。

运气真好,东边大亮,雪山头顶飘起旗云,飘着飘着开始收缩,雪墙冒起白烟,而底色一片蔚蓝。

这里已经看不见双乳雪峰。为什么看不见?你不是走进去了吗。

其实,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双乳雪峰,它只是你在远处,所看到的由远近雪峰重叠而成的景象。前面一座大山,高耸入云,看上去,是一个竖起来的平面,你去爬它,实际上是分解它,里面层层叠叠,由无数个山包重叠而成。人走进去,就陷进去了,过了好长时间,才出现在更高的点上。你脑子里有过的,那两个雪白的乳峰,早就被各种尖峰所取代。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29 13:52

大冰川在我左侧,我要去的是右边,一条超长峡谷,笔直通向垭口。

说它笔直,是指山谷的走向,但当你走在谷底,会完全摸不清方向,因为眼前没有路,只是一个又一个山坡。随着海拔上升,植被开始变少,由森林变成灌木,由灌木变成草甸,最终只剩白雪皑皑的乱石坡。

两岸都是近六千米的雪山,光照时间极短,所以在山谷的阴面,全是发蓝的积雪。这种雪,看上去柔软,踩上去是硬的,嘣嘣直响,上面结了一层薄冰。阳光还没照进山谷,在暗暗地发蓝。如果阳光照上去,先是一闪闪的,像铺满了璀璨的钻石,太阳抬高之后,会整体反光,特别刺眼。反射到脸上,有一种灼烧感,灼伤皮肤是小事,最担心的是造成雪盲。

雪盲,并不是突然一片漆黑,而是像有人往你眼睛打了一棍子,有的地方发亮,有的地方发黑,深深浅浅分不清,导致手摸空气往前探,造成幻觉之后,很容易翻下雪坡。好不容易摸回营地,第二天发觉眼睛很疼、肿了,什么也看不清。我们挖虫草的时候,有个小伙躺了三天,才慢慢恢复过来。
我没带墨镜,没料到要待这么多天,也没料到要翻5200多米的垭口。为了尽量缩短造成雪盲的时间,我尽量靠山谷东面走,但积雪实在太厚,有时好不容易翻了上去,又看着自己滑下去,白白耗费了大量体力。

整条大雪谷,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的踏雪声和急促的呼吸声,偶尔听到塌雪或落石,也是我自己造成的。远处的雪坡,大风正在吹过,刮出波浪一般的白烟。上午风小,下午风大,我必须赶紧翻过垭口。如果等到下午,大风可能把我掀翻。

我奋力爬了几个小时,抬头往上看,垭口还在远处。天呐,我是在爬吗,怎么没动静。雪已埋过膝盖,冰雪透进登山鞋,和皮肤一接触,立刻就化了,冰寒彻骨。我顾不上倒雪,扎紧裤脚,拼命往前踩,把脚踩麻了,让它感觉不到冷。
接近中午,阳光扫尽谷底,才爬到4700多米,上面还有500多米,难度超乎了我的想象。而且,我发现周围都是冰崖啊,到底有没有垭口,如果压根就没有垭口,耗尽体力之后,我非困死在这冰天雪地。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29 13:54

我有点后悔了,一是季节不对,二是不听劝,干嘛不听胖喇嘛的,从察瓦龙绕过去?跟一个护林员,赌个什么气啊!
走在雪坡上,阳光很烈,眼前一片片光雾,光雾中一个个光圈,往哪个方向走都叫人崩溃。我没有停下,还在爬,但脑子轰然而至的是对自己的反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去找修行者?难道修行者是喜马拉雅雪人吗?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活人?要不回去吧,回去还来得及……

是的,我想回去了,但不知怎的,脚还在往上登。站不稳了,就斜跨在雪坡上,扩开胸往外喘。扒开嗓子,我要把肺撑得更开一些。哎呀,我对自己说,哎呀,抖起双肩,竭尽全力去喘气。太阳穴有根筋,一跳一跳的,在往外蹦。我不停地晃脑袋,就像喝吐了,要甩尽嘴里的酸水。

这样歇会儿,清醒了一些,看到前面还有坡,又接着往上爬。我不再想是否能过垭口,也不再考虑雪盲,眼睛直盯着雪坡,爬吧,往上爬,爬到不能爬为止。我只定一个很小的目标,把每一步都当做目标。
路并不算太陡,但白雪埋了乱石,一个不小心,就陷进了雪里,或被自己的背包拉翻。超过5000米之后,每走一步就滑一次,必须在下滑之前迅速抬脚,实在抬不动了,我就趴在雪上,增大摩擦,希望它能少滑一点距离。有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前进,反而在后退,不得不绕过陡坡,换一个角度,再爬一次。最后200米,竟然用了2个多小时,这是平时不敢想的。

下午2点多,终于到了垭口。回望来路,雪光中一长串脚印,左右两侧是大雪峰,形成了一扇洁白的天门。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垭口,几乎是笔直的,云层在流动,流着流着,扯出一片蓝天。风很大,碎雪被大风卷起,一直往上涌,抽打着上面的冰壁,感觉随时可能发生雪崩。

无心欣赏风景。
我想喝口水,一碰杯口,发觉嘴唇已经肿了,捏了捏,麻麻的,像两条香肠。分不清是指尖麻了,还是嘴唇没知觉,到底是怎么搞的,一时也想不起来。神经有些麻痹,有些错乱,感觉四肢离自己好远。
站在垭口,往下一看,我傻眼了。冰壁之下,是一个大雪窝。
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我该怎么下去?
往下跳吗,直接被雪埋了。如果掉进冰窟,除非从里面钻出来,否则就是跳井。我沿着垭口边缘,慢慢往西移动,估摸着怎么下去。峭壁太陡,挂不住雪,才形成了大雪窝。
我碰下的雪,带动其它雪,摔在下面砸出了一点暗色。风太大了,吹得眼睛睁不开,却满眼的胀红。爬一个雪坡的时候,突然天旋地转,一下摔进了石缝。我把包解开,才勉强爬出来。不怎么疼,但膝盖肿了一大块,手也已经僵了。
我必须不理身体感受,才能集中精力,去想我在干什么。对了,我在找路。我找了好长时间,仍没发现相对安全的线路。
完了,我想,这不是白爬了吗?
鼻子灌进风雪。我提醒自己,风还没完全刮起来,要是等到傍晚,不用你跳崖,风会推你跳。我撑开手臂,把它们撑到离身体最远处,然后快速抖动双肩,使两边的筋骨感受到扯动。这是瑞士朋友教我的,保持活力,增加自身热量的最好方法。
准备完毕,我决定铤而走险,摇摇晃晃,沿着西面的峭壁,斜着往下去。
我的心是悬着的。因为下峭壁,一定要先观察路线,心里有了底再下去,否则下到中途突然中断,再爬上去是不可能的。我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中途下不去,就把包扔了。如果没有包还爬不上来,那是神山要留我,只能长眠雪山了。
这事儿我遇到过。有一次,我想抄近路去水源,下到一半发现不可能。那时真是慌了,悬在半空孤立无援,眼看天就要黑了,我把什么都扔掉,拼尽全力去攀岩。现在都是冰雪啊,滑下去容易,爬上来不可能。越往下滑,我就越明白,这是条不归路,全部身家性命只能寄希望于有办法下去。

冰雪在掉,不单我身下在掉,头顶也在掉。大雪本无声,只有静静的重力,现在山体上突然闯来一个人,哪怕极细微的动作,都会打破它原有的平衡,何况我这慌不择路。划破手、划破脸都不要紧,最怕它们整体倒塌,那样我就成了雪窝的一部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29 13:55

下到超过一半,发现一条陡峭的小雪谷,60度左右垂在我身下,看样子大约200米,直下谷底,再往下就是超长雪坡。

这里风不大,我可以坐会儿。太阳偏西,正好斜射这一带,到处都有光影在移动,脑子里一片灿烂,让我觉得温暖,好像在回忆前世。
一切都很好,很安静,云彩撕开的瞬间,白雪突然亮了,风声也好听了,接着想起自己这一路,走过一棵棵年深久远挂满松萝的大树,看到冰洞中流出花白的雪水,在冰寒的悬崖上,风如潮水一般涌过,吹起粉状的雪花;一条山脊线,被夕阳金黄的光线照成了金边;无数雪顶被落日推向了浩渺的星空。每当晨星闪耀,总有一股雾气,飘在森林的上空,悬成一面波光粼粼的湖水。
在霞光中,在雨声里,在这个马上就要脱离险境的瞬间,我以为早已忘记的那些时刻,都变成了景色,完好无损地保存在记忆深处。我知道,只要我想美好,就会拿出来回忆,就像生命中那些动人的场景,会光着脚丫跑进我梦里。我长大了,但内心还是幼稚,对山那边的世界,始终充满好奇。
我决定不找修行者了。大师说过,走路、爬山都是修行,不如下到转山路上去。我迟疑了一下,抹了一把欢喜的泪水,然后坐进雪里,把背包挡在胸前,滑下山去。

以下简称刘某 · 2017-12-29 13:57

终于将梅里雪山写完,下一篇是穿越独龙江去中缅边境,遇到毒贩的故事。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2 05:05

山野纵横
那是2016年的雨季。

跟所有雨季一样,没完没了下个不停,把我仅存的幻想都浇透了。

我跟着小江措,在密林里拔脚走路,走一步,拔一次,脚趾都泡烂了。踩下去,冒气泡,发出“噗噗”的声音,小江措说我在放屁,听到就“吃吃”直笑。
靠,我冲他喊:江措,咱就不能走苔藓吗?
老哥,他笑嘻嘻的,吐着嘴角的泥:你说话,像电视。
我多少年没看电视了,扯起嗓子喊:少废话,为什么不走苔藓?
老哥,他一屁股坐在苔藓上,打开双膝问:台鲜,是什么啊?
哦,我才反应过来,跨几步,抓起一把:这都是苔藓啊,你看,绿绿的,地毯一样的。
他笑了,挥舞双手,解释起来,意思是,这个藏语叫什么,傈僳语叫什么,分好多种的,是用于肥地的。明白明白,我当然明白,你们每年都要背苔藓下山,铺到河谷的地里去,但这跟走路有个毛关系,踩几脚又不会坏。
他身子一歪,头撞树枝,说:摔倒、走掉路。站起身,抬头看树叶,圆着嘴“哦——”,掉掉掉,啪,一击掌,掉死!老哥,你的明白?
我明白了,走苔藓容易滑倒,容易迷路,过悬崖万一滑下去就摔死了。大雾弥漫,能见度不足二米,不知道树边是不是悬崖,走泥路虽辛苦,但比较安全。问题是,小兄弟,请你的时候,不是说认得路吗,悬崖在哪里,你会不知道?
我本想质问,觉得还是算了。他还是个孩子。第一天他伸出四个手指对我说,走四个小时!结果从早走到晚,天黑了才找到山洞。现在已是第三天,离他家已经很远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我边走边想,在边境险地,请了个孩子做向导。
这孩子倒是爱学习,一路念叨,说我像电视,总是问我,老哥,什么是“感动”,什么是“想念”,什么是“温柔”……流行歌里反复出现这些词,他想知道是什么意思。阿爸答应他了,带我走完这段路,就可以买一个手机。等有了手机,他就可以像大人们一样,一直听“感动”、“想念”和“温柔”……
莽莽雨林,只有我们两个,胡乱解释也没人反驳。
感动?我说,就是想哭,你对我好,千好万好,感动我了,让我想哭。想念,就是总想着,想她在做什么啊,梳头了吗,挤奶了吗,是不是和爸妈一起念经啊。温柔?这样,我摸着自己的脸,一下又一下,像抚摸小羊,摸啊摸,很温柔。
哈哈,他大笑起来。我一看,手上全是泥。吐口痰,我说,反正就是你感动我了,我摸啊摸,对你很温柔。
哦,他走着走着,一回头:那眼睛怎么温柔?
不知哪个混蛋,肯定唱过,你那温柔的眼神这类的。我顿时语塞,想了一下,索性说:这是个比喻,你懂吗,眼睛也可以温柔啊,你用眼睛去摸她嘛!
他想了想。好复杂,他说,老哥,这个好复杂。“复杂”他刚问过。
一会儿冒出一个词,一会儿又冒出一个,像路边的蘑菇,我得随时招架。就这样,我们沉浸在词语里,雨打芭蕉,响成一片。
大雨透过树叶,变得更大更白,像在飘雪。大雪旁落,激起的却是水花。好多次,浇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悬崖全变成了瀑布。白花花的,冲下好多碎石。山崩地裂,走路打晃,感觉大水随时会携裹着我们,冲到谷底去。
我们要去哪里,其实我也不知道。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2 05:08

几天前,我翻过梅里雪山,走到怒江流域,打算沿江而下,先去丙中洛,再去独龙江。

在察瓦龙,找了一个帅小伙,骑摩托带我去,骑到半路,路就断了。那是真断,几十米的路基,整体掉进几百米深的悬崖。工人劝我回去,如果“你那边死了人”,得用绳索吊起来,攀岩过去。我那边没死人,问他:修好要多久?他说半年。
半年?我算了一下,等我到独龙江,就该过年了。见我愁眉苦脸,帅小伙问:兄弟,你是藏族人?我说不是。
你这么黑,不是游客吧?
我笑了笑,说:谈不上。
兄弟,你到底去哪里?
我想说“穿越”,不对,说“徒步”也不对,最后我说,我要走路。走路去独龙江,走路去缅甸。哦哦,他诡秘一笑,你要做生意?实话说,他那一笑我当时没看懂,墨镜下一个括弧。给他一支烟,我顺着他说,就当做生意吧,去看看。
这样,他说,兄弟你要信得过,把身份证给我,拍一下照?
好的,我想都没想,就把身份证给了他。他一边拍,一边说:江西啊,你们那边爱吃醋。他把山西和江西搞混了,但我并没纠正,反正只差一个字。可见小伙见过世面,这深山老林的,懂汉语的都少,他却知道山西人爱吃醋。

拍好身份证,他带我往回走一段,然后过了一道摇摇晃晃的铁桥,再翻山往上,去一个村子。

森林越来越大,几十米高的大树,摩托开过去,淌开了雾气。这时我才想起来,怎么带路还要拍身份证?小伙像个江湖人士啊,这摩托开的,遇到急弯把龙头拧起来,一句多余话也没有。遮天蔽日,还带墨镜。
绕过大树,到了一个村子。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2 05:11

说是村子,我只看到一户人家。我问其他人家呢。小伙说,隔得远,在林子里看不到。阿吾阿吾(大哥),他冲屋子喊了几声,没有回应。带我钻进林子,走到一条山溪边,看到一个大哥正在洗竹篓。
水声很大,他蹲在溪边,没听到我们。走近了,小伙蹲下去,和他交谈起来。不完全是藏语,我掠过水声,仔细听也没懂。哦哦,大哥冲我点头,笑了笑,继续洗他的竹篓。
大哥对我,还算友好,但对帅小伙,语气并不太好。说几句,打一下竹篓,说几句,又打一下。最后小伙拍拍他肩头,扭头对我说,你在这里住几天吧,大哥会带你去。
小伙要走了,要付车钱,我想大方一点,掏出四百。小伙看着我,犹豫一下,说:一千。
一千?我问。
是嘎,他说,车费四百,再加一千。
天呐,一千四!我不干了,说好送我去丙中洛的,才走到半路啊,带路费也太贵了。我们争执了几句,竹篓大哥发话了:我不会带他去,你收四百好咯。小伙接过钱,指了指我,并摇动手指,意思是我这人不厚道。
无语了,我还不厚道。他不理我,扶了一下墨镜,翻上了山坡。
我的包还在他摩托上呢。我追了上去。追到大哥家,我还想讲理,小伙气呼呼的,说:算了算了,碰到鬼。

人家不带我去啊,我说,你要带我回去。他很激动,卸掉我的包。我挡都挡不住,他跨上摩托,一溜烟走了。

我在哪里啊,看屋子不像藏家,也不像傈僳族,墙基砌得很薄。这时大哥回来了,放下竹篓,说要跟我谈谈。

屋前,一张木板桌。我注意到,上面还吊了一个灯泡,都发黑了。现在是白天,还不需要开灯。那个是下午,太阳还没下去,但是树木实在太密,把小屋盖阴森森的,只有走到开阔地,才能见到天空。

大哥张嘴就说,你不要再贩毒咯。贩毒?我还没回答,大哥又说,前些年还可以,现在太危险了,钱来得快,花得也快,我不干这个了…
大哥大哥,我说,我不贩毒。
你做枪?
枪我也不贩啊,我说,我就是要走路!
你要买熊?
熊!怎么都是违法的事儿。我立刻解释,我是来旅游的,想去独龙江看脸上画画的那种人。
真的嘎?
当然是真的。一时说不清,我打开钱包,给他看身份证,又打开大包,给他看相机、睡袋、帐篷。见我如此认真,他倒笑了,说:没来过你这种人,就是走路的咯?
他从桌底下,拿出两个大瓷碗,自己倒了一碗水,也给我倒了一碗水。咕咚喝一口,说我不正经。怎么不正经呢,你一个大男人,乱走什么路,不贩毒不贩枪,可以去卖熊嘛。为了引我入行,他还告诉我,熊掌要买左掌,因为熊冬眠的时候,会一直舔左掌,舔得多了,人们相信左掌有精气,能卖到好几千。
他指着我,你走快点,背回来。好像我正背着熊掌,走在山路上。
做不来,我说,打熊犯法的。
接着,他诉说自己过去如何贩毒、如何贩枪,横过怒江、独龙江,翻过高黎贡山、担当力卡山,说得云淡风轻,全当做闲聊,甚至告诉我,毒品卖到哪里去,枪又卖到哪里去,过去多少钱,现在多少钱,要走哪些路。听得我连喝几口水,问他:好好的生意,怎么不干了?

他说风险太大,倒不是怕警察,最怕黑吃黑,“走个二三年,难免碰到事咯”。他要养孩子。到时孩子没人管,自己不安心。大哥所说的孩子,就是小江措。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2 05:14

小江措傍晚才回家,马脸、瘦长,跟大哥一点也不像。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大哥是傈僳族,大嫂是怒族,生出一个藏族儿子叫江措?刚见面也不好问,后来在路上,小江措自己说了:阿爸阿妈不是亲爸亲妈,我“祖宗”是德钦燕门的。
你这词用得不对,我说,爸妈那一辈还谈不上祖宗。原来他爸和大哥是结拜兄弟,一起做生意,后来惨死了,把孩子托付给了大哥。为了纪念好兄弟,大哥给孩子取名江措,与生父同名。
江措,我说,原来你是德钦的,咱们是老乡啊,我就住在德钦。
老哥,他扭头说,我这一辈子没去德钦。
你才多大,别老说一辈子。你可以对姑娘说,我这一辈子只爱你,不要说一辈子不去德钦。
作为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江措的普通话竟然不如他爸。除了普通话,他爸会傈僳语、藏语、纳西语、白族语、独龙语,甚至僜人的土话。别的不说,单会说这些话,可见江湖经验之足。江措很会找借口,说正因为语言太多,他普通话才不好。也许他想赶上他爸,所以整天对我既“感动”又“温柔”。
话虽如此,可我担心啊,这都走了三天,裤裆在滴水,还没碰到像样的人家。我们不会迷路了吧。万一真碰到毒贩,一个缺乏经验的毛头小伙,一个我这种走路的外地人,能应付得过来吗?
老哥,你不要拍照啊,他还学着他爸的口吻,提醒我:这是为你好。
我在他家住了两晚。临走的时候,大哥差点没收我的手机和相机,说等我回来再拿。我当然不干了。我要去独龙江、贡山,然后绕一个大圈回德钦,不可能走回头路。最后大哥同意了,把手机相机用塑料袋装起来,压在包底,并嘱咐小江措看着我,不准拍照。

相机比枪危险,大哥说,不要说出去,这是为你好。

我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按理一直往西,走两天就能过独龙江,现在都第三天了。我们走的是西北方向,这是去察隅么。雨就没停过,不止是脚趾烂了,连脸都泡白了,指尖也起皮了。昨晚两人浑身冒烟坐在山洞烤火的时候,我不但没觉得热,反而一阵阵寒意往上涌。
老哥,小江措说,你不要这样。
怎样?
这样这样。他不会形容,就学我的样子。走几步,跑一下,抖几下。看着难过,他说。意思是我有些急躁了,在体力不支的时候,会故意跑一下,不自觉地透露出厌烦和急切。他看着难受。
把人都浇得发芽了,能不着急么,我问:你到底认不认得路?
认得,他说,要过江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2 05:17

十四岁的时候,他跟阿爸走过。阿爸带他去问账。到了缅甸,阿爸指着他对外人说,你们看,这是江措的儿子,也叫江措!阿爸好凶。他在外面等,阿爸进去谈,背了好多钱回去。好多钱是多少钱,他也不知道。既然阿爸有好多钱,为什么不给你买手机呢。

老哥,我十六了,要自己赚钱!

看来这是大哥的教育男孩的方式,我不便插嘴。一边说,一边往下滑,真的碰到一条江。雾气大,雨声也大,走到江边才发现,过火车一般的声响,来自这条浑浊的江水。
这是什么江?
独龙江,小江措说。
你怎么知道是独龙江,昨天也过了一条啊。
这是独龙江。他放下包,开始捆起来,准备游过去。昨天过江就要了我半条命,现在这条江,比昨天还宽、还急。发黄的江水冲向岩石,激起老高的浪花,大浪声和大雨声混在一起,使得大山更加气势磅礴。我想去找桥,即便没有桥,挂绳索溜过去也行啊,实在不想像昨天一样在水里翻滚,眼睛都呛红了。
小江措没看出我犹豫,说他阿爸当年如何带货过江,身上绑一袋,双手推一大袋,游啊游,像水牛一样,过了这条江。越说越激动,双手甩出水来,在想象他的两个阿爸,如何患难与共,横渡大江。他根本没听我诉苦,也不听我建议。
又不是你亲爸!我脱口而出。
他一愣,甩掉雨衣,朝我冲过来。
江措,你要干嘛?我往后退,有点后悔了。
他攥着拳头喊:老哥,我爸有钱!我爸说了,我要会读书,叫我读去美国。我不喜欢读书,不喜欢读书,不喜欢读书啊。这哪跟哪儿啊,连说三遍,拳头举在我头顶,说他不爱读书。我明白了,他要证明他爸有能力,他要证明他爸很爱他,不许我侮辱。
江措,我说,我很痛苦,太痛苦了。
老哥,我也痛苦啊,如果是我爸,不消说痛苦。“痛苦”也是我教他的,和“温柔”一样,属于常用流行歌词。到底是个孩子,他眼里有了泪,不想让我看,扭过脸去,露出倔强。
好吧,我捏紧拳头:江措,我们横渡大江,像你阿爸一样。
一股热血冲上来,两人发了雄心。
下水之前,小江措对我说:老哥,过去就有小卖部了,嘎嘎,吃方便面。好嘎,我踢他一脚,为了方便面,去他娘的,冲啊!
说是冲,其实还要做准备工作。过去他们用一种羊皮肚口袋,用绳子死死系紧,一手拽着口袋,一手撑开水,像拖着一个人那样游过去。现在用的是那种厚塑料袋,把包整体放进去,然后用绳封紧,电子设备早就压在包底,做了防水处理。虽然我们已经湿透了,但完全泡进水里,还是要准备充分。
按大哥的嘱咐,要系一根绳子,防止突然脱手,包被冲走。腰上挂一把刀,确保随时能抽出来,万一水太急,拖不住包了,赶紧割断绳子,人命要紧。绳子不能太粗,到时割不断,人会随包一起卷进激流。如果货物太重,得两人配合,用很长的绳子,一头栓住包,另一头由人拽着先游过去,再站在岩石上,把货拖过水面。
并不是一头扎进水里。找水缓的地方,靠上游点的位置,先往里探,探到最近,只剩几十米了,再奋力冲进去,斜着游向对岸。不像我小时候,大夏天光着身子横渡锦江,它变成了技术活,更像一份工作。当你缩紧腹部走进水里,喊什么都听不见,冲进水里之后,满眼浪花翻滚,能不能活到对岸,全靠你奋力拼搏。
比起我家乡,独龙江只算条小河。若在平时,碧水犹如蓝带,巨石突出水面,水深的地方并不宽,但这是雨季,水量大出好几倍,浊浪在咆哮,最怕冲到岩石上,撞晕就没救了。
小江措在前面探水,很快就抢渡过去。我站在水里,把绳子甩过去,连甩好几次,甩不过去。他喊什么我也听不清,见他放了包,又转身扎进水里,牵着绳子游过去。滚滚江水中,只见一只手,扯着绳子往前挣脱,很快他赤裸的上身,就露在了漩涡中的岩石之上。他扯绳子,他张嘴呼喊,已经是一条汉子的模样。
虽然只有几分钟,冻得我骨头生疼,眼睛都快看不清了。最后我也一跳,伴随巨大嗡嗡声,抓啊抓,在浪花中猛抓,终于抓到了对岸。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2 06:10

我们没有庆祝,相互看着,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背包,赶紧去小卖部。天快黑了,还得翻上去。走到山腰,两人鼓着腮帮子拼命喘气,像两条对视的大金鱼。

走进密林的时候,我突然摔倒了,半天没爬起来。要是有蚂蟥,估计就被吸干了。不知道是谁,大概是小江措,帮我把包拿走了。那一段我几乎失忆,只听到急促的喘气声,就看到自己坐在了木板上。

从昏睡中醒来,最先看到火光。
我躺在木板上,衣服都扒开了,浑身冒白烟。喝了一碗方便面汤,终于缓了过来。
江措,我说,你真牛啊,像你阿爸,体力无限。呜呜,对方说,醒了嘎。一看,发现不是小江措,而是一个矮小的男人,正咕咚咕咚,抽着水烟。
我眼里只有吃的,竟然没注意到,这是个生人。
江措呢?我问。
睡觉去咯,他说。

我往屋里扫了一眼,太暗了,没看到江措,大概蜷缩在哪个角落。

这里与其说是小卖部,不如说是临时搭的木板房。雨还在下,顺着木板流向四周,地上铺满树枝,正在冒白烟。你可能想不到,雨季的丛林会湿成什么样,火光射不透水汽,水帘洞一般,感觉骨头都发霉了。
过了独龙江,再走一天就可以进入缅甸最北部,那边更是无人区。
小卖部简陋到极限。一个架起来的铁圈,就是它的火炉,除了几箱方便面、火腿肠和一些饮料,外加几块挂着的腊肉,几乎没什么东西,感觉随时就能搬走。
它给谁提供服务?我想问清楚,可实在太累。眼前这个矮小男人,也不问我什么。他缩在火边看我,在火光中,他脸上布满沟壑,密得看不清表情,只有两眼在闪烁。我转过身去,背部向火,耳朵贴在木板上,听到更大的沙沙雨声。那时我就预感会发生什么,这不是一般的徒步路线。
凌晨二三点,半睡半醒,听到有人说“心心心……”,回过神来听,又好像在说“神经神经神经……”,接着外面“啪”地一声,有人嘟囔了几句,传来“哎哟哎哟”的叫唤声。我一惊,睁开眼睛,看到身边多出二三个人。他们已经躺下了,有一个人的脚,就伸在我脑袋边。翻身再看,屋里多出几件雨衣,正挂在那里滴水。
他们什么时候进来,什么时候躺下,我全不知道。外面还有人,听到木屋旁边的林子在动。我刚起身坐起,听到一个人说:喂,不要动。在火对面,有一个斜靠着的男人,他正盯着我,火堆快熄灭了,看不清他的模样。外面又传来“哎哟”声,好像在打人,平静下去,又是雨声。我怕得脸都麻了。
江措!听到那男人喊,你兄弟醒了。
外面答应一声,木门被推开,小江措弯腰进来:老哥老哥,你还痛苦吗?
好多了,我说,江措,他们是谁?
不消问。他跨过一个人,蹲到我身边,轻声说:睡觉嘎老哥。捏了捏我肩头。
我哪儿还睡得着,身边突然多了这些人,静悄悄待在大雨里,雨衣还是黑色的,挂在头顶如裹尸布。江措,我问,你去哪里了?
没去哪里嘎。他指向门边角落,我老早睡这里。说完他堵住木门,又躺进那个角落。火苗淡下去,听到人在外面,一步步在往前探,突然加快脚步,再次归于了平静。

躺在莫名其妙的人中间,我回想着大哥的话,“相机比枪危险”,“不要说出去”,“这是为你好”,等等。一直朝西北,一直没路过村庄,他是不是真的洗手不干了啊。事到如今,我只有信任小江措了,这一路我们走出了感情。我饿了,不敢起身找吃的,就这样躺着躺着,睡了过去。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2 06:11

天还没亮,又烧起了火,他们全都起来了,正在穿雨衣。江措江措,我轻声叫了几句,突然蹲下来一张脸,盯着我问:兄弟,你是腊八的人?腊八是人,还是地名,我回答不上来。
小江措拍拍他,说了几句傈僳语,他看看我,然后一招手,几个人就出去了。
那是一张国字脸,头发像劈了一刀,歪在额头上,眼睛特别亮,其它记不清了,感觉说话像昆明人。他们至少有六七个人,因为里面人在收拾,外面也一阵响动。恢复平静之后,我又问江措:他们是谁啊?
老哥,他说,看到了吗,他们抓到人了。
我哪敢看。抓人?他们是警察吗。
不是嘎,他特别兴奋,还原成孩童模样:抓了人,偷矿偷药材的,偷什么晓不得,打了打了。矮个男人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凑过来,切切地笑,帮着讲述过程。别急别急,我问,腊八是什么?

老哥,小江措神气起来,腊八是虎,是我阿爸!

傈僳族祖祖辈辈生活在深山,和野生动物为伴,以野生动物为姓,比如姓羊、姓虎、姓熊、姓鱼……小江措的养父姓“腊八”,是虎的意思,国字脸问我,你是腊八的人?翻译过来,就是问:你是不是虎哥的人?
虎哥十三岁开始穿越丛林,到如今已有三十多年。这条边境线,可以说是他和各族兄弟一手开辟出来的,虽然已经金盆洗手了,但作为前辈,在江湖上仍有一定地位,大小头目都会敬让三分。
我跟着虎哥的养子,稀里糊涂穿越边境线,也就默认为虎哥的人了。加了一把柴火,我看看江措,又看看矮个男人,问道:那昨晚,是怎么回事啊?
老哥,江措说,我说了吧,不要照相。照相多危险嘎。
这跟照相有什么关系?
嘎嘎,他伸出双手,测量我的脸,往外一拉:你把我脸抓过去了,就有人来抓我了。你拍了房子,拍了路,就好带人来了。我终于明白,在这密林中,分不清谁是干什么的,碰到一个陌生人,你胡乱拍一张照,没准人家是个毒贩呢,就这样被你记录在案,还不拔枪开火吗?
这么说,那些人是毒贩?
不是不是,他们都说不是。那些人是过来抓人的。
为什么抓人,抓了什么人,他们也说不清,一会儿说是因为木头,一会儿又说是因为矿。听他们说话很费劲,尤其是在描述一件事情的时候,前因后果不交代,在你脸上划来划去,划得你满头雾水,最终在你脑海里,只留下一个个激动的表情。
我总结了一套沟通方法:他说到什么,你听不明白,就立刻打断。帮他总结一下,问他是不是。如果是,请继续;如果不是,你就修正,直到他确认,再请他继续。等他把事情说完了,你再把所有场景,连成一个画面,就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在这里,除了毒品,还有两样贵重的东西:木头和矿。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2 06:13

歇息一下,未完待续……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4 03:32

有一种木头,贵比黄金,有人开车过来,徒步进山,把这种木头偷走。这种人统称为“偷木头的”。另一种人是偷矿者,过来探矿,把样品带走。一点样品不算什么,但随之而来的,是商人携带私人武装,过来强行开采。要知道,缅甸政府军都打不过地方武装,何况是村民?相比之下,偷猎算是正经生意,他们要抓的,是上面两种人。

昨晚那张国字脸,也是个传奇人物。他本是汉人,前些年还在缅甸采矿,不知是何原因,开始带领当地人反抗“偷木头的人”和“偷矿者”。据说枪支都是他发放给山民的。中缅边境,尤其是最北部的山区,是世界上最险恶的丛林之一。察隅河以东,独龙江以西,这些山民自己都搞不清自己是哪国人。有时在中国,有时在缅甸,有时在印度,他们觉得自己是大山的主人。
他们有枪啊?我问。
有枪嘎,江措说,腰上有枪,睡觉摸着的。
那他,我比划,脸方方正正的那个(国字脸)。
李哥。
哦,他姓李啊,这个李哥想干什么呢?
干什么晓不得,江措说,他话不多的。他们一伙的说,找了十多天。
那些人身穿黑雨衣,挎着砍刀,带着枪支,在丛林里穿来穿去,是在守护森林么。他们这么做,会不会跟毒贩干起来?矮个男人却笑了,说他们不管毒贩。有时他们自己也带毒。看来在丛林里,没有什么对错,也没有什么正义与邪恶,只有在莽莽森林之中,一条条热血的汉子。
江措和矮个男人都觉得,中国是最好最安定的,政府还发钱,叫你安家,不像那边,总是在血拼。
问题是,我要去那边啊,我要去血拼之地。江措啊,我问,那我们怎么办,还出发吗?
江措二话不说,拉起我就往外走。走进林子,往草地上一指:老哥你看。我看到一摊血迹,已经发黑了,斑斑驳驳,还没有被雨冲干净。打的,江错说,手都打断了嘎。为了说得更清,他还向我比划,吊在这里,从胳膊到肘部露出了白骨。啊嘞,他说,那个人喊疼喊疼,喊不出声了,呜呜哭哩。
想起昨晚,一遍遍地“心心心”,我不寒而栗。江措,你的意思是,前面太危险了,我们不去缅甸了?
不是嘎!江措说,老哥,你不要动了。动?我动什么。原来他是劝我,不要动木头,不要动矿产,“这是为你好”,“阿爸也救不了”,说得我像是来干这个的。看来他还不太相信,我是来走路的。我反问他:江措,那你呢,不会是来贩毒的吧?
这这,他说,阿爸不干了,我也不会干,我们要留在中国。他说到房子说到鸡,又说到公路和手机,意思是去了那边,这些都没有了。看来他们被政府感化了,不愿失去在中国定居的资格。
那好,我对江措说:我保证不动木头,不动矿,你保证不贩毒,我们继续朝前走。
好的嘎,他说,老哥你厉害,厉害得让我感动,爬得起。他的汉语真有长进,夸得我摸不着头脑。
头顶一片沙沙声,别在雨里站着了,我们决定回屋收拾一下,赶路去缅甸。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4 03:35

回到屋里,正打算收拾,却被矮个男人阻止了。他拽住江措,说:直直地下去,再直直地上来,你们走不起。那边没有路,更难走了,直上直下要人命。现在已经是上午了,不如“好好地睡起,饱饱地吃起,早早地走起”。说实话,我也确实累了,一夜惊魂没睡好,现在腿都是软的。
矮个男人割了几片腊肉,往火上一扔,随着肉香四溢,我更加走不动了。好吧,浑身湿淋淋的,干脆休整一天。

我们把火烧旺,脱掉衣服、鞋和袜子,包也打开来,全都晾在了火边。在满屋雾气中,不时捏捏袖口和裤脚,想着干燥是多么舒服,而满地开流的雨季,是多么令人厌烦。

持续的大雨,银针一般插落下来,狂风扫过树枝,翻动出花白的叶子底面。无穷无尽的森林里,只有这个小木屋,冒着一点微弱的烟火,如孤岛一般。
吃完没事干,只能坐着聊天。
这个矮个男人,从我见他到现在,几乎没离开过水烟,一直在“咕咚咕咚”地抽,感觉你要是把水烟抢走,他会娃娃般哭起来。他抱着水烟,就像娃娃抱着糖,嘴巴离开竹筒的瞬间,牵出了粘稠的黑丝。我本想试试,见他这样也就算了。水烟取代了他的呼吸。在这大山里,只有这点消遣了。
奇怪的是,越仔细他就越觉得年轻,他并没有那么老。大哥,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嘴,吐出一个“鱼”字。哦,是傈僳族,以鱼为姓。鱼大哥,你的全名是什么?
建华。他又抬起嘴。
建华?汉族名字啊,你怎么会有汉名呢。
别家的名字,他说,我拿来用了。
你为什么要用别家的名字?
那个老乖死了。
啊,你为什么要用死人的名字?
他抽着水烟,给我讲了来历。原来他曾经有个汉族兄弟,就叫建华。建华和他一起贩毒,翻山不小心,摔死在了江边。他背不动尸体,就把建华扔进了江里。从此,他取名为建华。
鱼大哥,你这么做,是为了纪念死去的兄弟?
纪念?
就是你很想他,借他的名字来用。
不是,他说,死人的名字,好用。
死人名字为什么好用?在小江措的帮助下,我才明白其中的道理。傈僳族人相信,一个名字流传之后,容易被鬼魂摄去。现在朋友死了,你用他的名字,鬼魂就找不到了。以死人为名,是图个吉利,会带来好运。
鱼大哥,你就不怕朋友变成了鬼魂,来取回名字?
呜呜,他摇头说,他已经死了。按他的逻辑,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变成鬼魂,那些来取人性命的鬼魂,是某些有着固定岗位的鬼魂,一直在大山里游荡,呼喊活人的名字。你若听到,答应一声,就会毙命。现在即便鬼魂喊了建华,发现对不上号,也无法将人带走。
如果是这样,假如我这次出了意外,江措就可以改名叫“江措杰文”了。鱼建华鱼建华,我念叨着一个死人的名字,眼前却坐着一个大活人,越想越觉得有趣,我问他:鱼大哥,你叫建华之后,运气变好了吗?
我没死了。他答得倒干脆。
没死就是好运。这话倒是很提气。也只有在这随时会死的大山里,人们才会把活着当成一种幸运。
鱼大哥,你守在这里干什么?对吧,按我的思路:这深山老林的,客流量这么少,好几天不见一个人,就卖这点东西,能养活自己吗。他的回答,更令我惊讶。他说,我不住在这里。
你不住在这里,我当然问,那你住在哪里啊?
他说他没有固定的住所,搬来搬去,哪里都住。他在这里,主要不是卖东西,而是指路和带路。鱼大哥,你怎么不成个家呢,在大森林里四处漂泊,老了怎么办?
鱼建华皱了皱眉,没太明白我的意思。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反倒觉得我问得奇怪,说:搬到别个地方去,老了么,也要搬。漂泊?小江措问我,漂泊怎么搞?我向他解释,漂泊就是没有家,没有父母,像江里的树叶,到处飘来飘去。

小江措想了想,“漂泊漂泊”,漂泊苦哩。

他大概想家了。傈僳族和藏族不一样。在过去,傈僳族一直被人驱赶,所以没有土地意识,他们觉得自己并不是土地的主人,别人打过来就得跑。这从房子就能看出来,墙基砌得不深,屋顶盖得很薄,一些木板就是墙,几块石头就是灶,能遮风挡雨,能把肉烧熟,就已经足够了,并不打算常年居住。屋内用具更是简便,一个锅、几只碗、几件衣服,背起来就可以走。那边一声哨响,这边踢倒火炉、背起用具,慌忙抓几只鸡,出门就往山里跑。他们是大山里的吉普赛人。
解放以后,在政府的扶持下,物质生活逐渐丰富,大部分人开始定居生活,但在中缅边境,以及印缅边境的傈僳族分支,还是延续了随时跑路的生活方式。鱼大哥没有国籍,也没人关心他有没有国籍,他就在山里搬来搬去,直到搬不动了,就死了。

这天夜里,雨突然停了,静得只剩风声。我们五点起床,告别鱼大哥,准备当天跨过中缅边境。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4 03:36

在大山里,所有人都习惯了摸黑走路。转山的时候,三四点就出发,一连钻好几个小时,看到野鸟停在枝桠上,停在月亮中间。
起初我很不适应,迷迷糊糊的,脑子还在睡觉,脚却在走路,摔倒了还以为是在梦里。后来我明白了,人们要抢在日出之前,尽量多赶路,避开中午毒辣的太阳。
听鱼大哥说,月亮山以北,有一个垭口,经常要死人的。他说得很神,最后只剩2米了,有的栽倒在地,有的摔下悬崖,有的突然发疯,撕开衣服往瀑布里跳,所以深潭里全是白骨。我问他死过多少人。他说每年至少五六个,一共好几百了吧。
而且,每次要死人,先看到一股黑烟,旋着刮过来,人站不稳,就出事了。听着像南方的瘴气。小江措并没把这当回事,他阿爸走了好多年,阿爸不会出事,他也不会出事。我紧跟小江措,看着他的肩头,不停地碰过枝桠,累了往下一蹲,坐在落叶里喘气。
好久没见太阳了,当阳光穿透云层,看到大森林真是绿啊,苍翠欲滴,每一片叶子都肥出了汁水。
相比梅里雪山,这边峡谷更深,植被更多,往下走就像沉入井底,峭壁上爬满了滴水的苔藓。身边牵满了一条条水线,只要张开嘴,就能接到一股清泉。太滑了,好多次小江措抓不住青藤,直接往下滑,滑了几十米,在谷底叫我老哥。等我也下去,见他浑身是泥,笑嘻嘻地抹得满脸都是。
走山路是这样,看着很近,走起来很远,如果缺乏耐心,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峡谷深不可测,看着就在对面,一上一下,要一二个小时。要是我们真在贩毒,谁能过来抓啊?没有补给,没有兵站,光这深山老林,足以把人吞进去。也只有独龙族,敢生活在这种地方。
独龙族,据说是史书上说的“太古之民”,一直称为野人、原始人。解放之后,在周总理的批准下,才正式有了名字,成为五十六个民族当中,最后一个加入大家庭的成员。
此前,他们一直过着原始部落般的生活,一起打猎,一起分肉,无论男女老少,都平均分配。在我小时候,还被列入教科书,以证明原始部落生产资料是公有制。我怎么也没想到,二十多年后,我会走进这个民族。
小江措说,独龙族有一位头人,受到历任国家领导的接见。他经常去北京开会,“握过手”“吃过饭”,以一人之力,带领独龙族,走向新时代。修路,打隧道,搞旅游,修房子啊等等。所有人都听他的。他爱打人、爱喝酒,女人也多,但在山里人看来,这都是小缺点,只要敢作敢为、敢哭敢闹,就是个好头人。这个好理解,自古以来封疆大吏都是强人政治,不然天高皇帝远,哪还管得住?
但是,头人的势力范围,并没有超过独龙江乡。在担当力卡山北部(中缅边境),仍然有很多像鱼大哥这样的山野游民,再往西,进入缅甸境内,是商人武装的控制范围。
头人经常说,要组织军队,跟那边干!
政府当然不答应。稳定第一,发展第二,只要保住边境线,相安无事就好。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技术给技术,要枪打仗?那不行。
在这边,说起这个头人,每个人都可以讲几段故事。厉害哩,小江措说,光光这个不是哦,他还……
江措,我打断他:你呀,当不了头人。
老哥,他拨开树枝,直愣愣问我:为什么?
你太温柔了。
温柔不是对女人的吗?
不全是。你性格温柔,头人是那种狠人,心肠要硬。结果他又问我,什么叫性格,是长在心里的吗?我还得解释,性格不是器官,不是手、脚、心,而是一个人做事的风格。哦,那风格是什么?……因为语言的原因,我感觉自己带了一个大孩子。

走到中午,我们竟然看到一座桥。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4 03:37

五天了,除了刀坎过的痕迹和树杈上的红牛瓶子,没发现任何标记,现在突然有一座人类的木板桥。我们像黑猩猩一样,不敢走上去,看了又看,钻到桥下伸手摇了摇,秋千般晃动,仅用铁丝拴住木板,铺成了一座吊桥。自它建成之日起,就是一座危桥,悬在浓绿的深谷上,底下一条咆哮的白水。
这桥是谁建的?莫非旁边有村子。
江措说不可能有村子。鱼大哥也没提到过有桥。看这木质,建得时间也不长。我的意思是,一个人走过去,另一个人在桥下看着,万一中途断了,抓住绳索,也许还有的救。江措却警觉起来,怎么也不肯过桥,要跟之前一样,从下面“凹”上去。
老哥,他说,这桥不是人走的嘎。
给熊走的么,我问他,你过江都不怕,为什么怕过桥?
他说有人会造假桥,其实是“套子”,等着人掉下去。不至于吧,我劝他试试看,因为下去同样危险,看样子要“虎跳峡”(跳过岩石)。
老哥,他说,阿爸脚疼,我要回去干活路,不好死在这里嘎。
我当然也不想死。于是,我们放着吊桥不走,翻下去找出路。
折腾半天,终于爬到了桥的另一端。回头一看,倒吸一口冷气,因为这边并没有路,而且绳子非常细,像一个活扣,承受不住人的重量。我抱起石头,想扔上去试试,被江措叫住了。
老哥,他说,这边有人。他趴在那里,指着坡上的脚印。是解放鞋,看样子刚踩过去不久。我想顺着脚印,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江措却反对,催我赶紧翻垭口,到了缅甸再说。
江措有些慌张,走得也快,不再跟我学汉语,闷头往上翻。气氛不太对头,路上他只提了一句,阿爸得了关节炎,半夜会脚疼。他在紧张什么?我也不好问,索性像比赛一样,拼命去翻垭口。
担当力卡山的垭口,不像雪山垭口那么荒凉,树木依然茂密,只是好多枯树,像被火烧过一样。阳光泼洒下来,到处湿淋淋的,油光发亮,那绿得发蓝的树冠上,有一种云雾在飘散。在云雾和蓝天之间,有鸟群在掠过,无声无息,浩浩荡荡,使大山更加悠远、深邃。
鱼大哥说会死人。不知是我们运气好,还是垭口不同,很顺利就翻了上去。
站在垭口,才感觉到这森林有多厚,全体绿得发蓝,根本分不清那边是中国,那边是缅甸。没有一点人类活动的迹象。像公路啊,村子啊,边境线啊,这些全都没有,有的只是沉默无言的苍翠与深蓝。
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在缅甸境内了,但一个人也没见到,还跟之前一样,在森林里乱钻。
歇息的时候,我问江措,这路你十四岁的时候走过?
是的嘎,他说,阿爸带我走的。
江措,不是老哥不信你,已经二三年了,六七天的路,你会不会记错了?
不会,他很肯定地说:明天要进村子。
再走了几个小时,小江措明显放松起来,又说我像电视,开始问我各种词。
最有趣的是,他问我什么叫“神仙居住”。因为这边好多地名,翻译成汉语,都跟神仙有关:神仙居住的谷底,神仙居住的高处,神仙居住的湖边……感觉神仙是这里的常住人口,他却一个也没见过。我说,神仙啊,估计和野人差不多,住这里咱也看不到。

接近傍晚,走上一个小垭口,看到身下一个巨大的山谷。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4 03:38

江措说会遇见人,但我们一直下到溪边,也没碰到一个人。这里有石头墩子、有灶,还有篝火痕迹,看样子经常有人路过。我们抱来干柴,在溪边生火,准备在此过夜。
我喜欢捡柴火,越捡越多,堆成一座小山。江措叫我小心,林子里有毒竹,会咬人的。独龙族用这种竹子当武器,削尖了,握在手里,刺狼、刺熊。据说毒性很大,能见血封喉,刺中大黑熊之后,走不出几步就会倒下死掉。
老哥,江措说,咬到你了,我把你仍到江里去,嘎嘎。
听他这么说,我反倒来了兴致,喊他去找毒竹。找到一种,竹节很长,用刀砍开,跟一般竹子没什么两样。有没有毒,自己也不敢试,想找动物,一时也找不到,两人在林子里追逐了一番。
还没走出林子,江措突然蹲下:老哥,有人。蹲下是一种习惯,在森林里遇到什么情况,会下意识蹲下,然后再观察情况。我也蹲下,轻声问他,哪里有人?
他指了指溪边,我们生火的地方。
峡谷里已经暗了,但天上还没黑,那边只有篝火,并没看到人。以为江措耍我,刚想站起来骂他,江措慌忙摆手,又指了指那边。过了一会儿,沿着溪水的方向,果然走上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一身迷彩服,背包也是迷彩;后面那个,也是迷彩服,背着大竹篓。如果不是溪边开阔,根本看不出是人。他们知道这里有人,冲着火堆而来,很快就走到了火边。
观察了一下,江措说没事,抱起柴火,往那边走去。我也跟着走出林子,去和对方打招呼。
走在前面的那个,一点也不惊慌,放下背包,给我们散烟。江措不抽,我接过来一看,是云烟。兄弟,对方问,从中国过来?我们说是。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又问:走得曲卡,还是瀑布?江措说曲卡。他吐口烟,这路啊,不是人走的。不经意间又问,来走货?
江措不回答,我也愣了。该怎么说呢,他眯起眼睛,在等答复。我说我是来徒步的,一指江措,这是我的小向导。这人叼烟的时候,爱眯起眼睛,好像被烟熏得睁不开,当他拿开烟嘴,眼神特别亮,是个很清秀的中年人。哦,他笑了一下,我也来徒步,那是我的向导,独龙族的。
后来那人走过来,放下竹篓,冲我们笑了笑。这人也不大,看样子三十左右。傈僳族、独龙族身材比较矮小,不像江措高鼻梁、大眼睛,站起来高出一大截,但他们在山里,却如猿猴一般,上树、钻洞、攀岩,都是一把好手。
兄弟,清秀的那个说:城里人?文化人?
头一次有人这么问,因为除了戴眼镜,我跟傈僳族已经没什么区别。我说我是汉族,姓刘,在德钦生活。大哥,你呢?
姓杨,他眯起眼:白族。
那位独龙族兄弟叫朋松。我们四个人,来自四个不同民族,在缅甸相遇。

大家开始分享食物。他们有鸡腿、凤爪,还有啤酒。一起吃东西,自然拉近了距离。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4 03:39

这位杨哥见多识广,说起好多奇闻异事。独龙江的猎人,如何手持“牛尾鞭”,带领大家打猎分肉;一大家子挤在一个大竹楼里,竹楼分成许多小格,每个格里有一个火塘。每对小夫妻占有一个火塘。几个火塘组成一大家。几大家组成一个氏族。一个中国男人,如何拥有6个缅甸老婆,这些老婆又如何怪异,甚至他们如何亲密,如何干那个事儿,都说得清清楚楚。缅甸政府军如何落后,每月才发15块钱,衣服和牙刷还得自己买,还有时发,有时不发。要是我们中国,每月15块,你看还有没有人守边境。
不会吧,我说,15块也太少了,买包烟就没了。
他踢了一脚,你问朋松,他原来就在当兵。是咯,朋松嘿嘿直笑。说他们打仗的时候,冲着对面山头乱轰几炮,不等对方还击,赶紧就跑……
杨哥不可能是徒步的。徒步穿越的人,不可能对当地如此了解。小江措几乎没有插话,一直躺在火边看我们聊。直到我随口说了一句:杨哥,你真的是来徒步啊?
小江措偏过头来,对我说:老哥老哥,莫乱问哦。杨哥笑了一下,靠在那根横躺在地的树杆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蜷着,火光晃着脸,让他眯起的眼神,更加捉摸不定。
沉默一会儿,传来哔哔的火声和溪水声,听他问道:兄弟,李强的队伍,你们遇到了吧?
李强是谁,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小江措说碰到了,抓人走了哩。我才想起那张国字脸,以及穿黑雨衣的那些人。
哦,杨哥问,在哪里碰到的?
鱼建华的小卖部,我说。
小卖部?他笑了笑,那算什么小卖部。兄弟,他抓起一根柴火:你们也不是来徒步的吧?
是来徒步的啊,我说,从察瓦龙那边过来。
哈,他坐直了,突然睁大眼睛,放出光来:这条路从来没有过游客。兄弟,你是腊八的人?
你说虎哥么,我只是从他家路过,稀里糊涂过来的。这个江措,就是——
小江措打断我,老哥老哥,你莫乱讲话呀。怎么了,我说,这位杨哥又不是坏人。嘎嘎,他急得跳脚:老哥,这是缅甸!莫乱讲莫乱讲,我们睡觉,快睡觉。
都讲到这里了,怎么可能睡觉。杨哥盯着江措,说了一声“像,真像”,你还记得我吗?江措也看他,说记不得了。呵呵,他说,腊八不是带你来问过钱么,你不记得?
啊,我傻了:杨哥,他们是向你问钱吗?
不是,杨哥说,当时我在场。
小江措站起来,做出把心一横的样子,怎么样怎么样?又用冲我说,老哥,叫你不要闹事,阿爸有仇家。
江措啊,我说,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杨哥,我转头说,江湖上的事情我们不懂啊,我们只是来徒步的,上一辈的事情,不要牵扯到孩子身上。
哈哈,杨哥大笑起来,说:刘兄弟,你还不如一个孩子。如果真的有仇,你一句话管个卵用。
他这么一说,我也紧张起来,看他们有什么动作,发现他们并没有抄家伙。杨哥只是晃着脚,朋松也还是蹲着向火,看着我们嘿嘿笑。见他们如此放松,我觉得被轻视,感觉摆平我们轻而易举。
是不懂啊,我说,我只是来徒步,谁他妈知道怎么回事啊。
老哥,江措说,他们有枪。他们有枪的嘎!
他们有枪?我还真没注意。他们并没有掏枪。江措,杨哥也叫他江措了,你快坐下,我不是你阿爸的仇人。事情都过去了,你阿爸帮过我的。你阿爸腿还疼吗?我们不方便去看他。江措这才坐下,但仍然生我的气,念叨着:老哥哦老哥哦……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4 03:40

原来杨哥也是这条道上的。当年虎哥在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小弟,现在已经独挡一面了。他跟李强也不是仇家,只是不赞同他的做法。钱嘛,他说,都是为了钱,他那样坚持不了多久。
李强在做头人之前,是一个开矿的商人,本来老老实实的一个人,怕这怕那的,被别的商人用武装抢了矿,还用大卡车把他的越野车撞飞了。他命大,竟然没被撞死。从此联络当地山民,自己搞起武装来,走到了今天的地步。李强的老婆孩子都在云南,他换了个身份,在大山里搞游击。
他以为他是谁?毛泽东、格瓦拉?去,杨哥说,时代不同了,惹到中国,一旦施压,两边都会把他挤死。
杨哥啊,我问,那你呢?
我们是生意人,就是做生意,不惹那些东西。
你做什么生意?
什么赚钱,就做什么呗。他不正面回答,反而问我:兄弟,你是不是记者?
我说不是。一看就知道,他说,你像一个记者,听故事的时候眼睛直溜溜的,你在想那些事,你在问问题,你像那些来采访的老外。
有老外来过?
有的,从印度那边过来。
杨哥,你要相信我,我只是旅行者。现在国内驴友很多的。
他们不来这边。他们从独龙江去察隅。
我这不是走错路了么。
哈,杨哥说,你是记者也没关系。我们是正经生意人。
老哥,小江措凑过来问我:记者是不是拍电视?
拍什么电视,我说,相片都不敢拍,还电视的嘎。老哥,你不要说出去,这是为你好。我想告诉他,我会写故事,想想又觉得没必要,只说:江措,你好好在中国待着,到时我给你阿爸寄药过去。
杨哥,我问,你们人多吗?
兄弟,这个就不要问了。这条路上都不会乱问。
杨哥,我说,翻过上面的垭口,过去有一座木桥,是不能走的,很危险。
知道,他说,寨子里的人做的。哦,江措,你走那里要小心。你阿爸在那里干过仗。我想起江措在过边境之前,那紧张的神情,怪不得他不说话,拼命走路。
江措,我说,你也老江湖啊。
老哥,阿爸讲过得的嘎。
杨哥还告诉我,中国那边有缉毒警,管得很严,所以半路遇到陌生人,特别容易擦枪走火。这边就宽松多了,万一碰到政府的人,给点钱就行了,所以不会那么警惕。其实在这一带,并没有多少人,一般相互都认识,像你这样陌生人突然过来,倒是危险了。傈僳族有一句话,实在过不了,“跑到缅甸去”跟藏族常说的“跑到印度去”,是一个意思。如果不是没出路,大家还是愿意待在中国。虎哥不干了,是对的。
杨哥,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怪不得谁,他说,我赌博输了钱。我输了钱,就要还钱,怪不得谁。兄弟,你说人生在世,怪得了谁?枪毙也不怪谁。
不知杨哥做什么生意,但这话说的有豪气,不怨天不怨地,走到这一步,自己已经想明白了。杨哥,我说,你倒想得开。
是要想开,他说,大不了一条命。
我拿起啤酒:来,杨哥,萍水相逢,敬你一杯!
好,他坐在火边,伸过来瓶子:兄弟,平安。
那边朋松也来碰瓶。小江措不喝酒,盯着我们笑。
对吧朋松,杨哥开玩笑说,你们独龙族就该打猎、做土匪,他们傈僳族就该贩毒、贩枪,不然怎么改善生活,怎么养娃儿?朋松像狼一样,哦了一声,咧嘴大笑起来。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4 03:41

朋松并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只是汉语讲不来,没有加入我们的谈话。当杨哥叫他唱歌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推辞,立刻唱了起来。
先是“哦——哦”地长叹,在山谷中回响,然后以吟唱的方式,诉说着什么,如潺潺流水,又如竹楼里飘来的窃窃私语。一声“哦喝喝”,扬手站起来,在火边忽前忽后地跳着,时而弯腰,时而转身,类似于藏族的锅庄,但动作更敏捷、节奏也更快,前倾的时候,双手长出一大截,忽上忽下,行云流水。突然呼喊一声,像要把火扒开,却猛地侧身,抖起肩来。
他用嘴给自己伴舞,并指指身边,意思是这里应该有个阿妹。我们笑起来,他更投入,一边跳舞,一边向杨哥招手。
杨哥并没有加入,而是骂了一声:搞莫搞莫,找你阿妹去!
溪水早已发暗,映着火光绰绰,溪边笔直的树木,一片昏黄,一片阴暗。风声、水声,大火冲天。我一时兴起,唱了一首《假行僧》,反复地“嘞嘞嘞……”,他们附和我,把气氛推向夜空。
徒步这么多天,让人觉得身体好轻,雨季突然放晴,高空布满了丝般的流云。月光又那么白,树梢上点点银光,暗蓝的底色,黝黑的山谷,都在一遍遍的长啸声中,散发出动人的淡光。
我坐在溪边,抓了一把细沙,凉凉的,感受着土地的柔软。小江措蹲过来,轻声说:老哥,明天你进村子,我就要回去了,开心嘎开心。
他不是说分别令人开心,而是要祝我开心。在火焰映照下,他的脸一半红光,一半昏暗,显得更修长,鼻梁一侧晃着阴影,目光闪闪。想到这些天来,一起过了那么多险境。江措,我说,感动嘎感动。在这里,感动就得说出来。又想到他还得原路返回,不为别的,只为那个路,我又说:江错,你跟我走吧,路费我出。
不了老哥,他扶一下我肩头:你要开心嘎!其它祝福的话,他也说不出来,只是颤着嘴巴,叹了一口气。
江措,我说,你不要贩毒,太危险。
好嘎好嘎,他握住我的手:老哥,你说话好听。他晃着脑袋,在想一个词,一时想不到,“感动”“温柔”“痛苦”都不对,握了几次手,最后说:我这一辈子,想念你的嘎。
还没分别呢,怎么就开始想念,都怪我没好好教。我想到几句边塞诗,临到嘴边也没好意思说。握着手说话,是山里的习惯,我还不太适应,借着酒劲,我也握了握他的手,说: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4 03:53

歇息一下。

下一篇,我给大家讲讲2017年,徒步白马雪山收虫草的《营地奇遇》。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5 08:55

营地奇遇

我有个爱好,喜欢去新地方。看到大山高耸入云,就会想,翻过去是什么景象?即便别人跟我说,老弟,那边也没啥。可我呢,总抑制不住去看看的冲动。
藏族朋友不太理解,觉得你这人怎么回事,近的要爬一天,远的要好几天,爬过去又没什么正事,不务正务嘛。

现在好了,我有了个说法:去那边看虫草。

一大早,我背起包,尼玛大哥又来劝:不要去咯,不要去咯。我说我爬得起。
兄弟,他说,不是的嘎,那边人坏得很。
怎么坏呢,我问他。他说,林子里的草、杂草、川草都混着卖给你,不买还不行,做出手势:削你,好像我脑袋是只梨。我叫他放心,相比一般的商贩,我有江湖经验,加上不断的对照分析,理论联系实际,辨认虫草没问题。
就是啊,他说,你不买更麻烦。
怎么呢,我问他。
那边没有政府!
太夸张了,我说,强买强卖不成。
比这还厉害哩,他说着就急了。放心吧,以理服人,说着我就出发了。
我善于认路,喜欢观察山形,出发之前就在脑子里画地图,大概知道它的走向。以我的体力,一天能走多远,心里有个数,按我推算,二天就能到。万一遇到突发情况,也不会慌乱,大不了住在山崖上,等太阳出来再行动。
因为无法抑制的好奇心,我成了对梅里雪山腹地最熟悉的人,连藏族朋友都没我走得远——他们的山头是划片的,不会越界挖虫草。有时他们都会来问我,那边有什么?

但这次是白马雪山,探险者都是从西南方向穿越去云岭,还没什么人从东北方向去羊拉或西藏。这是一条全新路线。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5 08:57

整个一上午,我都在跟一座巨大的岩石山较劲,感觉山谷里有条近路,但我不愿意去,因为这山太雄伟,雪白的岩体直插蓝天,我想上去看看,那峭壁上面是否有冰湖。

过了高山草甸之后,随着海拔升高,白云流动加快,在风声呼啸中,一顶又一顶的大白帽子,在我头顶戴上、再抛开,抛得漫天都是,一路不停变换。眼前一个又一个碎石坡,白色的,在阳光下格外刺眼,耳膜嗡嗡作响,以我的经验,海拔已经接近五千米了。
越来越陡,从直立行走,到弯腰前进,再到手脚并用,最后只能趴在悬崖上做引体向上。石头风化得厉害,一抓就碎了,掉到我身后,引起更大面积的塌陷。每次我都抱住更大的岩体,使劲拉一拉,确认它不会松下来,才敢往上攀。我知道,不少挖虫草的小伙,就是这样摔死的,不能掉以轻心。
还有一点至关重要,就是必须喘够了,等脑子清醒了,再去攀登岩体。因为在高山缺氧的情况下,特别容易稀里糊涂做出选择,乱抓一气,就摔下去了。好多次,我贴在岩石上喘气,闻着岩石的气味。岩石没气味?不不,有的,那是一种特别淡的清新,发凉,从鼻子都肺,都能感觉到,我猜有一种我们所看不见的细微植被,会敷在岩石表面生长,只是它们的生命极为短暂,留下气味,却不见踪影——这气味,根据季节有变化。

群山之巅,荒芜人烟,所有看上去像路的地方,其实是冰川融化之后,雪水流过的痕迹,弯弯曲曲的,印在大山身上,有时很清晰,有时似有若无。我一路爬着,回头一望,便见白马群峰一字排开,感觉我比它们都高,其实是错觉,因为它们远去了。

很遗憾,翻上去之后,没有看到冰湖。岩体过于巨大,超过我的想象,站在峰巅上,四周全是悬崖,有点炫目。我坐下来,眯起眼睛,看着四周的锋芒,对这片陌生的土地觉得很新鲜,为我将要去的地方感到兴奋,又有点觉得茫茫然——没去过那边,有一点像是在做梦。
大家劝我不要去,其实还有一个说法,就是那边的人会下毒。
热情招待你,给你茶喝,把你毒翻,拿走你的一切。有的更夸张,大哥说,十块钱都搞,有总比没有强,扒下你的衣服也好啊,尸体还好肥地。别觉得女人善良,下毒大都是她们,有些还是老奶奶,看着很慈祥,汉语都不会讲,把你放倒了、处理了,跟没事一样,继续烧水做饭。千万别遇到热情的,对方越热情,你心里就越慌。
都什么年代了,我说,这么夸张。
骗你骗你,大哥说,有一次我过去,捂着肚子往外跑,跑到没人的地方,睡了一觉,到晚上才敢出来,差点毒死了。
哈哈,我说,你是喝坏雪水了吧——这边有的溪水绝不能喝,梅里转山的路上就有。
唉,你咋个不信。大哥瞪着我,既认真又气恼。
行啦行啦,我说,听你的,我自己带水,不喝她们的。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5 08:59

没睡好,夜里下了冰雹,我干脆五点多就出发,在黑暗中摸索前进。不打算翻岩石了,顺着山谷往里走,身边处处是山包。太阳没出来之前,周围一片暗白,朦朦胧胧的,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海拔太高,没有林子,不然早上可热闹了,虫鸟齐名,可以跟它们一起呼唤朝阳。

走到浑身发热,太阳正在升起,打亮了峡谷上方的山尖。岩体红了,紫红紫红的。有溪水的地方,长出了报春花,在峡谷的阴暗处,撒开一朵朵的紫白花,给我一种“黄泉路上撒纸钱”的梦幻感。再往后,白色的流水间隔出现,优美地倾泻着,推出一条条更深远的峡谷。

一直走到中午,路上没有遇见一个人。
好几次,我以为远处的黑点是人,喊了喊,回应我的只有回音。吃了点东西,再翻了几个垭口。太阳已经偏西,云层开始增厚,青苍苍的大云,悄悄地却又迅速地掩盖了下来。我知道,要下雪了。
走得实在太久,我担心又要住山里。这里有林子了,比昨晚要危险,有野生动物出没。当我沿着峡谷向右,爬上一个更高的山坡,往东北一望,却望不到任何营地。在黑压压的云层里,只有无尽的大山。
方向没错啊,怎么还没人迹?我爬上山脊线,边走边张望,以便能看清方向。
是我走错了?应该越过峡谷,去翻东边的那座山吗。好犹豫啊,再上去怕没体力。又走了好长一段,我装满雪水,开始做最坏的打算,找一个背风的岩洞,在风雪中过一夜。
翻过雪,爬到更高处。这里是一个大草甸,我向不同方向各走了一截,仍然只见大山。
我对自己说,我迷路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5 09:01

天快黑了,看到乌云在爬坡,一层层漫上去,直到淹没天光。再过一段时间,除了极远处的天际,有一点暧昧的余光,眼前什么也辨认不清了。

怎么回事,我问自己,是方向错了,还是计算出了问题?两天应该能到的啊。怎么办呢?
今夜无星光,不可能赶夜路,这黑灯瞎火的,万一摔下去,或者在林子里遇到什么,连尸首都找不到我的。只能找个地方避避风雪,等到明天早上再说。
我走下雪坡,再爬上一个小山包,在它背面选了一个岩洞,三角型的,背靠着在里面,就准备在这里过夜了。
我掏出烟来。海拔高,又有风,半天打不着火。好在多带了打火机,用藏族大哥教我的方法,两个靠在一起打,才从衣服里,捧出火苗来。抽了一支,借着手机的光,看了看四周,近处是小叶杜鹃,风声满山。眯了会儿,听到下面的林子里,传来长啸声,不是狼啸,狼啸我听过,感觉是小野兽一边窜来窜去,一边在叫喊。山野的黑夜,是很不平静的,尤其是靠近了杜鹃林,总有“悉悉悉……索索索……”的声音,地鼠啊,野鸡啊,狐狸啊,不是什么凶猛的大家伙,不敢伤害人,但总感觉不踏实。
我觉得选错了地方,应该选更高处,冷是冷了一点,但没有动物干扰;要不然干脆下去,找干柴来烧火;这不上不下的,有些尴尬。
不行。我想赶路了。反正没搭帐篷,随时可以走。
刚这么想,突然听到一片“噼里啪啦”的响声,伸手出去,感觉到了冰雹。我从洞里探出头,肩膀也在响。好了,我有些兴奋,雹子下了,天会开啊。

等了段时间,声音稀疏了,抬头一看,天果然开了,竟然有了月光,格外清冷。月亮在云层中穿行,也只有这里才看得如此真切,比电影画面更清澈、壮阔。你不知道,太阳在的时候,如果热力不够,那些乌云闹腾得不行,它不在了,云反而会降下去,在月光下,露出巨大的山体。

我走下去,踩过好多小叶杜鹃,借着变幻的月光,走过一大片雪地,跳过几条小溪,绕着山体往下走,下山不费力,大踏步地走着。我一点也不慌张,还有些兴奋,打算奔到林子去,像去年一样,找干柴来烧火。
还没到林子,我忽然看见光,不由大喊一声:“喂——!”,听见自己的声音传得很远。
我笑了,不可能听得到,但我知道,那是营地啊,就在峡谷斜对面的山窝里,闪着几点光,其中一点特别亮一些,大概火烧得更旺。我感觉了一下,走过去可能还要二个小时。我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下山谷再上山谷,如果没有找到路,就太危险了。我没带手电,林子是全黑的,胡乱闯下去,凶多吉少。

知道我怎么做的吗,我在草甸上转悠开了。在林子和草甸之间,有一根天然分割线,你依着这条线,横着走,最有可能找到路。因为我知道,对面的人肯定会来这边挖虫草,一定会有一条路,穿越林子上到这边来。而且,这条路一般就在营地对面,沿着溪水往上。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5 09:02

说点题外话。如果你在高山迷了路,尤其是晚上,千万不要急着往下走,那村庄的灯光,看着不远,其实远着呢,直接往下走,一定会闯进林子。即便没有野兽,万幸没有悬崖,你也会困死在里面。这不是危言耸听,是有先例的。在梅里转山路上,有个英国女人跟丢了(说拉山口),带着小狗走了岔道。天黑了,她慌了,看到光,一直往下走,结果饿死在了林子里。后来大面积搜山,通过小狗才找到尸体。
谢天谢地,很快我就找到了路。
进了林子,我一路提醒自己,别着急,万一搞错了,睡一晚再去。水声越来越大,大概只走了四五十分钟,就到了谷底。过了木桥,路更宽了。我顺路着,往上走。
狗激烈地叫起来。
一盏手电,照得我睁不开眼,我仰头喊,你好,扎西德勒!
手电收回去,照出两个人。一个背着猎枪(我明白,这是晚上守骡子的),另一个,又把手电对准我,一边走过来,一遍喊“喂喂”。
哎呀,我站住了,大声说,走了这么久才到,我从古拉营地来,迷路了,你们好啊,守骡子的吧……
故意大声说,一方面表明我不是坏人,没有做贼心虚;另一方面表明我是汉人,不懂藏语。
“是你,是你!”对方说。好像认识我似的,但我知道,他汉语不太好。
就这样,我跟着一个人,走进一个木屋。几个人正聚在火边喝茶。他们一见我进门,腾地一下子都站了起来。我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直冲他们笑,说我迷路了,从山那边来。他们才坐下。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5 09:04

一个女人给我倒茶。所有营地都有“喝茶”的习惯。一把茶壶,搁在火炉上,下面烧着柴火,大家围火而坐。打好酥油茶,就一碗一碗喝起来。同时嚼着花生、核桃,还可以沾野生蜂蜜。我很没出息,眼睛不自觉地,一直盯着吃的,还没吃到核桃,口水就流出来了。是真饿了。接过茶,我想都没想,就喝了一碗。
他们看着我吃,觉得很奇怪,还给了我一个大馒头。喝茶的时候,听他们说林子有熊、有狼,前几天有一个山民,挖虫草回来晚了,让熊拍了一巴掌,送下去才发现半边脸皮没了,大家回来也没找到……藏语夹杂着汉语,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这样太危险了。

我说我是从那边营地过来的,他们就问,跟那边的人熟不熟。我想了一下,说还可以。我是过来拍相片的。为了表明来意,我还掏出相机,给他们看照片。里面有不少那边挖虫草的人。

谁知一下炸开了锅,大意是,那边人“坏得很”,会抢人,会下毒,说的传的,竟然跟那边差不多。这时,我才想起临行前,大哥对我的警告,现在东西也吃了,茶也喝了,只能安慰自己,人家要下毒也来不及吧。

我猜想,是因为虫草山的分界,让两边有了矛盾。这里还算好的,去年在另外的边界,还发生过枪战,死了六个人,难怪越传越神。

他们叫我睡在火边,这可是个好位置。我觉得不好意思,就在门边躺下。这一躺下才发觉,骨头散了架,像是已经拆开了。一闭眼,无穷无尽的大山,一座连一座,全都是素描,在眼前跳跃、倒塌,把我埋了进去。
迷迷糊糊听到各种声音,分不清是梦幻还是现实,等我醒过来,看到门缝透进阳光,有人在推门。我挣扎好几次,才勉强爬起来。推门一看,是一匹骡子。相互吓了一跳。它跑了几步,还回头看我,大概还想进来找吃的。阳光洒满草地,白花花的,发亮、炫目。
整个营地只剩下我一个人。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6 01:12

我回到木屋,拉了一下包,一点力气也没有。瘫软坐下,扶着包取出巧克力,一边吃一边打量这个木屋。昨晚没注意,其实还挺大,柴火已经熄灭了,几缕黑烟正从四角往外飘。我想去烧火,刚起身,喉咙一甜,差点没吐出来。视线有些模糊。坏了,我想,不会真下毒了吧?反过来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也许是我之前走得太狠了。到处找路,也不觉得累,现在放松了,反而发虚。
把睡袋卷好,往包里塞的时候,我摸了摸放在底部的钱。都还在,但是当我把包拉紧,一下傻了眼,相机不见了。放进去了吗,我把包倒了个底朝天,在木屋里吗,到处翻也没有。不会吧,不拿钱,拿相机?
手脚无力,我真的开始怀疑,会不会真对我下了毒了?手机一格信号也没有。举着手机,出去望了望,四周全是大山,不见一个人影。再回到木屋,心情好复杂,是逃命要紧,还是等他们回来问个究竟。
我一个人坐了好久,不知哪儿飞来一只黄蜂,嗡嗡地叫,忽远忽近,使得木屋更显空旷、寂静。想找人说理啊,可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乱喊乱叫也不解决问题,我打了自己一下,好好的,你显摆什么呀!接着,默默把包收拾好,把刀放在最外面,顺手就能抽到。我决定了,等他们回来。
打开手机,看了会儿电子书,挣扎了几次,还是抵挡不住睡意。
一睁眼,看到一堆柴火。一个女人一边在点火,一边冲我笑。还笑呢,我张嘴就问相机。她听不懂,还在笑。我就比划,咔嚓咔嚓,拍照片的,知道吗?她嘟哝了几句,还是笑出一口白牙。场面有点滑稽,我这火急火燎的,人家依旧笑容满面。算了,我看了一眼刀,等男人回来。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6 01:16

等了好长时间,她又给我倒茶。我不喝,见她喝了,又忍不住喝了两碗。
先听到喊叫声,接着听到脚步声,出门一看,队伍正从山上下来。我一眼就看到,有个小伙脖子上挂着相机包,正大摇大摆往下来。我那个气啊,不打一处来,用手指着他,正想责骂。谁知他先开口了:
“喂,你!”
他笑嘻嘻跑到我身边,一指我的相机:坏了!接着从脖子上取下来,打开包,取出来给我看,又说:坏了坏了。啊,怎么坏了呢,我忘了生气,帮他找原因。原来他拍了好多,全都是糊的。我看一下,立刻明白了,把AF调成了MF。手动对焦,他不会弄,以为跟手机一样,咔嚓一下就行了。
看样子,他只是拿我的相机去玩,只不过没经我应许。吃晚饭的时候,我试着讲道理,告诉他们,未经许可拿人东西,这是不对的。小伙子不理解,觉得你都睡这儿了,咱们是朋友,你睡着了我帮你去拍摄,怎么不对呢?还说,你不记得了,昨个晚我带你来的?实话说,我确实忘了他的样子,搞不清是谁带我来的。总之说来说去,反而是我太见外。
你的钱,他指了一下我的包,那许多,要收虫草么?
啊?
他比划给大家看,厚厚的,一大叠。所有人都眼巴巴看着我,等待我的答复。我傻了,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准人家都数过了。这也太不见外了。

是,我说,收一点虫草。

木屋沸腾了。人们纷纷取出包,把虫草摊开给我看。这个我懂,认真看了看,跟山那边是一样的。问他们价钱,全都不好意思开口。我想了想,还是先别着急,说明天早上再看。他们很听话,各自拿了回去,但到第二天我又傻了,整个营地都在等我。

怎么回事,我问那个小伙,不是说好了,只收你家的吗?
你等着,他指向更远处,三四个小时就过来,那边还有。

管它呢,我来了脾气,说了一个价,站起身来,提高嗓子喊,坝子上的草,只要坝子上的!人群并不散开,推推搡搡的,反而更踊跃。于是,我盘腿坐在门前,一对又一对地数虫草。收到一定数量,我收紧包,说不要了。

没的事,小伙说,没钱没的事,你都带走。跟你去取。
那不行,我赶紧背上包,转身就往山上走。小伙一直跟着,说要送我。老板,他叫我老板,你慢点走。走过木桥,爬上杜鹃林,我们坐在山坡上喘气。望着营地,他解释给我听,去卖虫草要绕好大一圈,不认识那些老板,总要上当受骗等等。我,他指着自己,只认得你一个老板。
给他一支烟,我拍拍他,笑了。
在坝子上,刚一分开,他就趴在草甸上,半跪半爬往前看,无声地忙碌着。

2017年5月  于白马雪山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6 07:18

  歇息一下,朋友们,下一篇是《藏家旧饰》

  写一下藏饰的故事和传奇。

再发几张美图,给大家看看。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8 06:14

藏刀

朋友叫我收藏刀,不要店里卖的,要藏族人手里用的。
他也知道,那些店里的刀,看着精美,都不是真正的藏刀,只是工艺品,一个摆设而已。好的藏刀,出自刀匠之手,经过十几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磨练,依然光彩如初。它是有杀气的,刀入丛林,野生动物见了,吓得一哆嗦。
有个说法:藏族男孩一出生,称一下多重,按这个重量埋一块好钢,十八年之后挖出来,打一把藏刀,给他佩戴一生。
这么贵重的物件,如何才能收到,朋友给我出了道难题。当然,也不是收不到,而是要价太高,动辄上万。
过去不是这样。过去我们不提钱。

2002年,我和阿楠徒步进藏,走到藏北大草原,走近一个牧民营地。

一匹骏马,飞驰而来,马上跨着一个少年,挥鞭示意:止步止步!然后掉转马头,疾驰而去。不一会儿,领过来另一匹马,马上坐着一条红脸大汉,问我们:从哪里来,有没有介绍信?后来才知道,他是村长的弟弟,村里唯一会讲汉语的人。
危险嘎,他说,你们再过去,会被藏獒扑倒。
当晚,杀羊款待。全村都来了,一共也没多少人,十来个吧。青稞酒一口又一口。卓玛一直站在你身边,听不懂你的话,只顾给你添酒,含着笑。喝一口,添一下,不知不觉,你便沉醉。火光之中,有个小卓玛,声如天籁。她先唱,唱完点名叫阿楠唱。那眼神,在羞涩中袒露,热辣滚烫……
唱至酣处,她取下身上的腰佩,送给阿楠。很大一块沉甸甸的银饰,跟她好多年了,说送就送,不接还不行。拿什么交换啊,我们当时是穷学生,身边最值钱的,也就这架向同学借来的相机。阿楠一咬牙,送了。
可人家不要,说,要了也不会用。那时还没有数码相机,她只要了几张洗好了的相片,有高楼的那种——阿楠在深圳拍的。事后很不好意思,定情之物还占人便宜。
为什么交换?因为交换,不计价值,不求对等。爱恋一般,不管值不值,只求愿不愿,含着一份人情。但,如果强行交换呢?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8 06:16

2009年,我路过理塘,住在路边小店。

风雪正紧,我们在大厅喝酒。木门响动,弓腰进来一个康巴汉子。红色头饰盖了半边脸,斜披一件羊皮袄,腰间一把藏刀。方步走来,坐下摸刀,再抬手,腕子上很粗的一串象牙。
好猛的一条汉子!
我也是爱慕心切,约他过来喝酒,夸他长得好看,提出跟他合照。他搂住我胳膊,我摸着他的腰,笑得特别舒展。惺惺相惜,但语言不通。也没聊什么,就是你摸摸我,我摸摸你。没摸几下,他要看我的手机。
人家给我看藏刀,我给他看手机,也属礼尚往来。我给了。
他越看越喜爱,提出:拿藏刀换手机。
不是值不值的问题,而是我手机里存了太多信息,后面还要赶路,要跟朋友联系,我便婉言谢绝。他不答应,执意要换,不肯归还。我请店里老板翻译,解释半天,勉强要了回来。他脸色一沉,转身出门,翻身上马,冒风雪而去。
我以为这事儿完了。凌晨1点,“咣咣”砸门,我险些从梦中惊到床下。门外大叫大嚷,狂喊开门!听声音,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醉醺醺的,骂骂咧咧。
杂乱之中,听到老板的声音:不要开门!
“咣咣”又是几声,这回用的是脚。
眼看锁快掉了,我慌忙搬来桌子,把门堵上。外面推推嚷嚷,扭打起来。我也急了,抄起凳子,想着如果破门而入,就跟他们丫拼了!
等了会儿,听到有人抓墙,指甲划过墙壁,发出刺耳声,大概被沿墙拖走。再等一会儿,声音到了楼下,到了大街,淹没在忽高忽低的狗叫声中。
一会儿,又有人上楼,我心里一紧,听到敲门声,老板说:没事了,你睡吧。
哪里还睡得着!
那是川西的康巴汉子,是藏区最彪悍的一支,好多大事都是他们干的。我不敢怠慢,一夜没睡,第二天五点就退房。出门一看,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店外棚子下,睡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那条汉子,这么冷的天,还躺在店外守候,真难为他了。我轻手轻脚,走向中巴车站。
因为路途遥远,这里发车都很早。我坐进车里,呵气擦开玻璃上的冷霜,看到地平线开始发亮。看着小店的方向,生怕奔过来几匹马,围住我的车。如果真是那样,我想,即便手机不要了,干一架也是难免。但是也许他们喝得太多,睡得太沉,直到中巴车驶出街道,也没见他们出现。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藏族朋友也不交换了,也开始谈价钱了。
过去很有意思,我在一个小县城,看到两人当街站立,手握在一起,时而严肃,时而激动,时而长吁短叹,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哭丧着脸一万个舍不得,时而又抖动双肩装作蛮不在乎……两只手碰来碰去,就是舍不得松开,像两个醉汉躲在长袖里划拳。嘴里的爆发音,把肢体都带动了。这是在交易天珠,不让第三者知道价钱。

在偏远地区,走茶马古道,都是以物换物,各取所需。

走过帐篷,送给情人的都是小礼物,而不能用钱。拿钱就太见外了,太不带感情了。钱是大家都需要的,但是你,作为我的情人,应该懂得我喜欢什么,对吧?
现在,各大进藏线路,你看中了什么,都不用问价,对方会很激动地出价。上次我碰到一个大叔,没聊上几句,他就主动叫来翻译,问我:这手上的藏刀,二万,你要不要?

说实话,我不敢买。主动推销,像车站拉客,心里没底。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8 06:18

其实我有一把藏刀,是村里老人送给我的礼物。当时我一个人要去荒野,别人都劝我不要去,老人二话没说,送给我一把刀。刀不大,刀鞘是银的,抽出来,发出冷冷的钢光,很醇厚的感觉。后来在上山,开路、砍柴、切肉,派上了大用场,尤其是面对狼和熊,给我很多底气。

每次遇见狼,我都握紧刀,在心里念叨:你不犯我,我不犯你,你要犯我,即便你们狼多势众,我也血拼到底,能扎一刀是一刀。后来我发现,在荒野有刀就像在城里兜里有钱,不是说一定要大开杀戒,而是万一有事也能迎刃而解。实际上,它给人安全感,有心理作用。
下山之后,我格外留意藏刀,问村里老人,哪里刀好?
左贡,老人说,那边有一个藏刀世家。

我去了,托熟人找到了地方,峡谷边上的一个村子。

我说来打刀,有人指给我一间土屋。敲门没人应,我爬上围墙,看到院子里有炉子、木炭,堆满了钢板、兽皮,却没见人。邻居说,他们家去采贝母了,手机打不通。我问多久回来。他说,好多天晓不得。
我看看大山,云深不知处啊。算了,下次再来,就往回走。
走出村,看到青稞熟了,人们正在金黄里收割。快到江边,天上放出光彩,那是夕阳在山顶下落。阳光往上收,在一棵树下,我遇到一个小伙。阴凉之处有些昏暗,我点点头,走了过去,发觉他不住地看我。我索性转身,冲他打招呼: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他笑了,问我来干什么。
打刀,我说,我要打一把藏刀。
没有,他忽然说,这里没有刀的嘎。
没有刀?我看着他。他目光躲闪。这么大了,也不注意卫生,蹲在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包,鼻涕一滴滴往下落着。
有刀啊,我说,我看到了。我还告诉他,是谁叫我来的,打刀的那家在哪里,邻居是怎么说的。听着听着,他忽然问,你是哪里人?好吧,我又告诉他我的来历。直到确认我没说谎,他才说,你胆子好大!
原来最近出事了,在管制刀具,没人敢光明正大来打刀,像我这样到处打听,可能会被抓进去。而且,他看我是汉族人,以为我是来暗访的。
钓鱼执法,我说,这叫钓鱼执法。
钓鱼?他不懂,只是说,你要小心。我才想起来,刚才看到的院子那么寂落,有一段时间没开工了。见他那么慌张,我问:你也来打刀?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8 06:19

他看看周围,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我一看,是一张图纸,画着一把刀。形状、尺寸、刃口,连刀鞘都画了。你画的?我问。他点点头。哦,我明白了,也是爱刀之人啊。他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给我讲解他想要一把什么样的刀,感觉像一个技术男想要什么配置的电脑。别人告诉他,最近风声紧,不要过来了,但他太想要,赶了三天才到这里。
这么一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我们坐在树下,谈起刀来。
按他的说法,旅游市场上的藏刀,几乎全是假的,卖给那些外地游客的藏刀,是沿着茶马古道,从大理那边送过来的。云南刀,他说,好看、不好用。我所知道的某知名品牌,其实也只是改良版,属于旅游工艺刀。真正的藏刀,是有传承的,这个师傅叫农布,手艺来自拉孜。而拉孜藏刀,属于两大藏王刀之一,有一个师傅叫次旦旺加非常有名,得到过国家的认可。即便是在拉孜,真正的刀匠,也不过几十个人,平均半个月打一把(有的要一个多月、甚至半年以上)。算算,一年也打不出多少,怎么可能到处有卖?尤其是拉萨,遍地是假货,游客也不懂辨别,花高价买到的,不过花里胡哨的伪劣品,跟传统手艺没什么关系。所以他才走这么远,来这里打刀。
你,他竖起大拇指:厉害哩。
夸得我不好意思。我对藏刀没他那么有研究,只是听老人说这里好,稀里糊涂就来了。他还要跟我说了好多工艺,但时候不早了,我要赶回县城,这么短时间教我如何分辨,也是不太现实。我问他,你不回去啊?

不,他说他有办法。什么办法,我也不好问。看样子也没有挽留我的意思。好吧,别碍他的事儿,我说了声“保重”,离开了那里。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8 06:21

藏饰
 
我行走藏区收山货,见他们穿戴很好看,慢慢就开始留意。
虫草季节,老板云集,看到他们脖子上挂着石头。我摸过来,想收一串送朋友。一问价钱,吓了一跳。贵的一百多万,敢情他脖子上拴着一匹宝马。
不怕抢吗,我问。
不怕,他说。摸了摸腰下的藏刀。

我们有什么宝贝,都在家藏着,生怕见了光,他们呢,挂在身上到处走。你看那些藏族汉子,戴头饰,挂狼牙,腰间一把藏刀,一抬手,腕上很粗的一串——包金象牙;女人就更多了,除了耳环、戒指、手镯,还有头饰佛珠腰佩……藏族爱美,不分男女,无论贫富,身上总有几件珍贵的物件。

这些年,大量游客涌入藏地,藏传佛教传播四方,藏饰随之水涨船高。好的天珠卖到上千万,一颗真的包银狼牙,至少也要二三千。天天跟他们相处,被藏饰晃着眼,我很想知道,这些藏饰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审美,而他们,我的藏族朋友们,是怎样在极恶劣的环境里,用一片色彩,一块骨头,一串佛珠,传承了一代又一代人。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8 06:23

狼牙、熊牙、象牙
 
呜呜,藏族朋友冲我摆手,狼牙不买不买!
他说,你买的狼牙,十个有九个,是假的嘎!张牙舞爪解释半天,大意是,狼和狗是同家,牙也差不多,尤其是大狼狗,牙形都是一样的,很难分辨出来。
我问,那你的呢?
真的嘎,我真的!异口同声。

狼牙包银,可以辟邪,是传统藏饰之一,但是就连银店老板都不敢买裸牙,要买连头一起买。

来自鹤庆的杨老板,在藏区经营银店二十六年,他和同行都只买狼头,亲手把牙敲下来。总有山民,走进店里,从怀里掏出一颗狼牙,神神秘秘做手势:七百。
不买,杨老板说,我不买,管他多神秘。
杨老板只负责包银,根据花色、款式和重量,费用从二百到一千不等,包好了,还给山民。是真是假,只有山民自己知道。
我问他,真的看不出来?他别嘴一笑,问我,你是想买啊,还是想卖。
杨老板,鹤庆白族人。他自己也不清楚,祖上是什么开始制作并经营藏饰的。好几百年了吧,他说,老弟你信不信,藏饰包金包银,都是我们做的,从青海到尼泊尔,从昌都到阿里,开这店子的,都是我们白族人!
这手艺,传到杨老板,已经是第四代了。他是地地道道的老藏区,穿着极随便,整天灰头土脸的,常年拿火枪喷银子,头发喷得枯黄,一边叼烟,一边打磨,鼻涕汇集到鼻尖,都快滴到银子上了,才有空连烟头一起甩掉。
我散根烟给他:大哥,我去找牙,你帮我包一下?
你?他抬眼说,你去哪里找?
杨老板不知道,包银我不会,爬山我在行。我走到猎人营地,已经是第四天的下午。这里是梅里雪山腹地,在神山卡瓦格博正脚下。迎着雪光往下走,我越走越亢奋。在这里我曾见过好多皮子。有皮,还会没牙么。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9 02:28

走进猎人家,我累得双脚发麻。老朋友了,我喊了声“扎西德勒”,就躺倒他家的熊皮上。醒来已是傍晚,正值火烧云,烧得雪山上下一片通红。我爬上明晃晃的阁楼,发现前几年的皮子都没了。我问,大哥,你的皮子呢?他说,卖掉了嘎。
我张开嘴,指着自己的大牙问,呜呜的那种牙呢?
他吃惊地看着我。大概是前几年都没问,怎么现在来问,他说:要嘎?

我慌忙解释,想知道那些牙是怎么来的,卖到哪里去了。他不说话。我越解释越显得心虚,最后他说,单位上的收走了——他们把外面的人,都叫做“单位上的”。一般打到狼或熊,都不用扒皮,“单位上”会专程来收,整头运走。但冬天除外,冬天大雪封山,运不进来,也送不出去,他们才自己收拾。

打狼,要比狼还有耐心。大雪过后,用小羊做诱饵,人趴在雪地的灌木中,一等就是一整天,手脚冻得发木的时候,就翻过身躺一会儿,烤烤太阳,活活血脉。但我等不到冬天,问他,都没了啊?
打去,他说,今年狼多,咬死好多小羊。
这里有个草原,被冰川融水滋润着,周围全是原始森林,里面散养着牦牛和羊群。总有狼群伏击它们,先是驱赶,然后围剿,一咬死掉队的。可我发现,他打猎并不认真,走一会儿,坐一会儿,背着鞭炮在草原上闲逛,不时放几声炮,吓吓狼。之前跟他打猎,我只是拍照,这次想看狼牙,就有些心急,不停地望狼兴叹:这可怎么打啊!

把他惹烦了,说我:只要牙只要牙,坏的嘎!在猎人看来,打猎只取某个部位,是特别卑劣的做法。他们闲逛只想保护小羊,而不是存心打狼。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9 02:34

逛到傍晚,云层盖下来,高山牧场,七月飘雪,看样子没戏了。回去的路上,他带我绕道,走向高山营地。那是一个破旧的小木屋。他拔掉锁,走进去,拿出二颗牙,抛在木桩说:给你。
我捡起来看,是空心的,牙根还有血迹,已经发臭了。

三岁,他说,这狼三岁。他从牙根扯出牙髓,臭味更重了。

我忍着臭,擦了又擦,问他,这个,跟狗牙有什么区别。他说,一看就是。可我怎么看都差不多。我如获至宝,托在掌心,用卫生纸包起来。他却不太在意,拍拍我的肩头,笑着说,走嘎。

翻过木屋,他带我一直爬往冰川。他爬得太快,我喘得不行。不多久,在我们脚下,一条条蓝色的冰带藏在乱石之间。他蹲在一块巨石上,指给我看:那里!

好多个蓝宝石般的小冰湖,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他兴奋起来,大踏步跨过去,跳在乱石上,像猿猴跳在树林之间。我跟不上,喘得更凶了。头昏眼花之际,他趴在一面很脏的冰墙下,拽出了一个熊头。
是一头大黑熊,呲牙咧嘴,疼痛难忍的样子,像是突然被什么压扁了,牙从嘴里爆出出来。
突然遇见熊,还被割了头,我愣了好几分钟。他一手托住头,一指着獠牙说,牙,熊的牙。
熊头还在滴水。他们在冰墙下,凿出一个冰洞,用铁杆做闸门,一方面用于存储保鲜,另一方面设陷阱,吸引别的动物。这种天然冰箱,保温效果并不好,没放几天,臭味扑鼻。
他拿出一个麻袋,把熊头往里一塞,往肩上一扛,走下山去。

到了木屋,取来工具,开始敲熊牙。我以为是拿个大锤子,咚地一声,敲下来就完了。那不行,他说,那样牙就碎了。其实是个技术活。先用刀剥掉熊头皮,再用斧头连牙堂一起砍下来,最后用铁锥子沿着牙缝,小心翼翼往里敲,不能刮破牙,又要敲掉连带的骨和肉。弄了好久,终于剥出了两颗饱满的熊牙。

无论狼牙,还是熊牙,最珍贵的是上牙堂的那两颗獠牙。牙齿很长,牙根很粗,因为它们在野外生活,靠自己捕食猎物,如果没有锋利的牙齿、坚固的牙根,撕咬猎物的时候,一口掉了怎么办。

我拿着兽牙,想着它们生前如何笑傲山林,如今被我托在掌心,不由生出几分感慨。他见我怜惜,笑着说,还有更好的。他从脖子下摸一颗更粗的。这是一颗老熊牙,接近实心,沉甸甸的。他托工匠用红珊瑚、绿松石包了银。他说当时有两颗,一颗给工匠当费用,另一颗他自己留着。他打猎二三十年,仅遇到这两颗,视如珍宝。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9 02:35

坐在火堆边,谈起兽牙的历史,猎人有几分心酸。拿兽牙当饰品,是自古的风俗。不只是狼牙熊牙,獐子牙、麂子牙,以及羚羊头、野牛头,等等都可以串起来,挂身上或家里辟邪。有个说法,野兽再凶猛,看到自己同类的牙,也会有几分害怕,不敢轻易冒犯,有威慑作用。文艺一点,明月悬在高空,孤狼仰天长啸,獠牙闪着寒光,几分孤独,几分苍凉,是男人勇气和坚韧的象征。过去藏家自己用,也用不了多少,都是就近取材,谈不上买卖,顶多以物换物,各取所需。现在下山交通便利,有人专程来买。野生动物太有限,实在供应不上,加上国家禁止打猎,价格也就翻了又翻。
禁猎、禁枪、保护野生动物,按理都是好事,但如果完全禁止,又不给条生路,反而破坏了他们自古的生存方式。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在这里变得非常具体。生态要平衡,猎人也是平衡里的一部分,确实不好掌握。
从秘境出来,我走进杨老板店里,像山民一样,掏出两颗狼牙:看看,是真的么?
他看了看,说,真的。我反问,你怎么知道?他指给我看,狼牙又弯又长,牙根粗,正面有V字突起,翻过来有三条血槽,侧面看还有裂纹,有黄色的斑状细纹……
你很懂嘛!我说。
唉,他腼腆起来,瞎说,我这是瞎说。

我叫他包银。唔唔,他摇头说,你不懂,不能包。要先浸油,最好是橄榄油或护发油,仔细擦一遍,用卫生纸包着,放上二个月,这样才能保证常年佩戴不开裂。他边擦油边说,好多猎人不懂这个,拿过来已经在发裂了。

猎人负责取原料,要变成怎样的饰品,就要靠杨老板这类人。拿兽牙当饰品,不是藏族独有,根据不同的民族,要做出不同风格。而兽牙当中,首推象牙,但是藏地没有大象,有的是经越南、缅甸,从东南亚而来;有的是经尼泊尔,从印度而来;现在完全禁止,根本就买不到。
我叫他用藏银包,这样才地道嘛。

藏银啊,他笑着说,这你又不懂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9 02:37

藏银
 
杨老板说,藏地产银,但藏银的质地不好。他拿出一块,你看啊,灰色的。他咬了咬,还递给我咬,果然“硬硬的,含银量不高。”
这个东西,他说,好蠢。粗粗的,弯来弯去容易断,做不出细活来。
在很久之前,藏地就有自己的冶炼作坊,但比较落后,冶炼技术不佳,像当年的“全民大炼钢”,烧出来黑乎乎的一块,说它是钢就是钢,就不好意思承认:最好的冶炼技术来自现代工业。

后来,藏汉交流越发便利,尤其是近些年,坐上火车去拉萨,大量含量高的雪花银涌入藏地。藏银由于工艺落后,含量不高,被迫停产了。广大藏族民众也喜欢白花花闪亮的真银。但是呢,工业化,产量大,却不再稀少,老的藏银反而很难找到,又开始升值了。

杨老板嘿嘿一笑,我这个,是用真银换的。
他告诉我一个发家秘诀:你不是收山货么,拿我的真银镯子,去换他们的老镯子,包你发财!见我疑惑,还说,你放心,他们就喜欢这个,闪亮的。
难怪啊,我说,你在老家起了160万房子,都是这样骗来的?
嗨嗨,他慌忙说,可不是骗可不是骗,各取所需嘛!
我说我不认识老藏银。他说,很简单,老藏银发黑,由于材料太蠢,做不出太细的花式,你看藏族老奶奶的镯子,几根银丝缠绕在一起,用银块封口,串起来就戴上了。即便有那种老的花式,都非常简单,几根线条,几朵花瓣,不会很精细,篆刻经文也很难。告诉你,大理丽江卖的老镯子,看起来很精美,全是做旧的!
可惜啊,他感叹道,老镯子没有汉族元素,不像现在,福禄寿都有了。
也是,我说,都一样了,就没意思了。
经他启发,在收山货的时候,我开始留意老奶奶的饰品。看起来确实粗重,常年被汗水浸泡,加上她们不爱洗澡,总有一层人体污垢。

一般是这样,我竖起大拇指,夸她的首饰好看。她小姑娘似的,笑着捂住脸,然后放下手,递给我看,任我拍照。有的还问我要不要,我告诉她,升值了,这个升值了,不要卖。可她们还是比划着,问我愿意出多少钱。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29 02:38

藏族女人是真苦。远远的,看到一大堆柴火在山上移动,走进了才发现,那是背着的干柴淹没了头顶。她们老了,还是忙个不停,坐在山路上歇息,仍不忘念经念佛,那手中的转经筒,那手腕上的镯子,陪伴她们度过了几十年的山中岁月。

城里的首饰,是为了显示某种地位;她们的首饰,虽然已经发黑了,却仍顽强地戴着,好像只是在表明,她还是一个女人,一个爱美的女人。水滴石穿,岁月磨人,不经意的渗透,不经意的点滴,落在镯子上,成了斑驳的记忆。东西旧了,但更有味道,带着备受磨难的时光。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30 01:32

佛珠
 
2015年是羊年,梅里转山年,我有幸见到好多来转山的喇嘛。

他们身无长物,只有一串佛珠,一个转经筒,边走路边念经,转一圈掉几斤肉的山路,他们走了一圈又一圈。我认识一个老喇嘛,已经转了二十多圈(每圈7天),鞋子走烂了,就赤脚而行,踏过无数高山雪峰,眼窝深陷下去,目光却清澈而坚定。

他来自川西德格,六十岁了,很瘦,轮廓分明,一看就是那种禅定功夫很深的修行人,只要一靠近他,就会觉得安详庄严。他手持佛珠,走一步,盘一颗,念念有词。问他念什么,他微笑着说,为众生祈福。

我跟着他,破晓上路,天黑住下,扎营在大峡谷的溪水边,倾听潺潺的流水声。
我们坐在帐篷里,围着火堆,听着头顶雨点拍打着篷顶。他一无所有,却非常博学,一路上为我开示,讲故事,并告诉我一些修行的法门。火苗的影子在帐篷上晃动,他手里的佛珠发出幽幽的亮光,我问他,为什么要数珠子?
他微笑着说,这也是一个法门,数珠子可以平静心绪,把意念集中在手中,有利于诵经。
我问,那佛珠有什么讲究?
他说,这是个法器,大都是由菩提子、琥珀、珊瑚、水晶或人头骨制成,都有说法的。
啊,我说,人头骨?
是的,他淡淡一笑,把那串佛珠递给我:这是什么,认得么?
我拿过来,借着火光,手上的佛珠油光发亮,数了数,一共108颗,每一颗上都有一个小眼睛。我说,知道,这叫凤眼菩提。
呵呵,他说,不是人头的吧。
哈,是人头我也不怕。我问他,为什么有的人要用人骨?他说,修不同的法,就盘不同材质的佛珠,修观音法用菩提子珠,修金刚法用金刚子珠,修息法的用水晶珠,修诛法的才用人头骨珠,但是呢,修一切法,都可以用这种凤眼菩提。
原来佛珠还有这么多讲究,我问他,什么叫诛法,你为什么不修?

问到这个,他沉默一会儿,好像想到什么,长叹一声,说,这个不能修啊。诛法是降魔的,杀气太重了。修了诛法,一言一行都必须谨慎,不能发脾气,对人一发脾气,那人马上遭殃,说一句死,对方马上要死,罪孽啊。我有一个师兄,算了,不说他了,总之不能修。你若见到用人头骨的佛珠,尽快避开就是。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30 01:34

我在藏北草原见过人头骨的佛珠,原来那人修的是诛法,听大师说一说,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我拿着佛珠,问他,那您的这个是怎么来的?

大师说起一段往事。他的上师,是一个活佛,和蔼可亲,慈悲为怀,待他如慈父。文革时期禁止念佛,上师过得十分艰苦,乞讨回来一点食物,自己舍不得吃,喂给他吃,偷偷教他念经。有一次,上师的朋友去世了,上师偷偷为故友诵经,被人发现了,打得遍体鳞伤,昏死过去。弟子们以为他会被打死,深夜围着在他身边。他咳醒了,咳出血来。弟子们看得眼泪汪汪。上师醒来,不但原谅打他的人,还要给为他们祈福,消除罪孽。上师说,我是不会死的,不会死的,你们也不要哭,这不是正是最好的修行时机么?
文革结束后,上师传播佛法,成为川西地区最有影响力的高僧之一。他把所有供奉都用于修建寺庙、学校和道路,自己仍然住在破旧的房子里,过着极清苦的修行生活。

一天下午,上师忽然叫弟子打水过来,他要洗个澡。弟子们很吃惊,上师一般是不洗澡的,是要出远门?上师换上干净的衣服,平静地说,你们都过来,我要走了。他画了一个圈,这屋子里的,都送给你们吧。弟子们这才明白,上师就要离他们而去,他们再也看不到慈父般的上师了,突然失去指引,个个泣不成声。上师竟然咯咯笑了起来,说,不就是在等这一天么,大家都有这一天,你们用不着替我难过。他这一世,只有经书、佛珠、唐卡、转经筒、僧衣和一些简单的用具。他一件件地交给不同的弟子,嘱咐他们各自好好修行。原来他早就算好了,根据每个人的修行法门,赐予不同的法器。明白了上师的良苦用心,弟子们更加悲伤,同时又充满了信心,因为上师是这样的来去自如。上师当晚入定,就这样走了。

诉说这些往事,大师双眼含光,不是悲伤,也不是感慨,而有一股平静的力量,河水般缓缓流动。这串佛珠,传承了好多代,浓缩了历代上师听到、看到、经历过的生老病死和悲欢离合。佛珠,让弟子觉得上师与他同在,就在他的心中,没有一秒离开过,指引他走向更高的境界。

大师告诉我,藏族人向死而生,直面死亡,研究死亡,活着就是为死亡做准备,为来生做准备。生活即修行。所以,很多藏饰,伴随人们生活,其实都是法器。天珠、菩提、蜜蜡、珊瑚、绿松石……无论价格多高,只是在提醒每个一人,人身难得,善待自己,善待他人,只有你心中有佛,它们才有独特的加持力。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30 02:07

梅里转山

藏族朋友相信,我们生生世世都在遭受六道轮回之苦,如果想免除,只有两个办法,一是修行,另外一种就是去转山。
梅里雪山,藏地八大神山之首,主峰卡瓦格博。在信众眼中,卡瓦格博不只是一座山,更是一个守护神。守护神会在藏历羊年,也就是2015年,降临于此。西藏、青海、川西、甘南来的大批香客,不远千里赶来朝拜,匍匐转山的场面,令人叹为观止。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30 02:10

司机尼玛

清晨五点,德钦县城亮起灯火,大山里原本清冷的小城,早已有了行人。
快点快点,司机尼玛拉开车门说,兄弟,快点嘛,转山不偷懒的嘎!

他接过我的大包,往车里一塞,一踩油门,带动了雾水。太阳还没升起,公路如白蛇,盘旋在大山腰间。徒步转山的人们早就出了城,车灯穿过白雾,照出一个又一个身影。有的手持竹竿,迎着暮色赶路;有的在磕长头,跪下又爬起,用身体丈量着大地。不言不语,默默前行,感觉这是一条心照不宣的往生之路。

尼玛说,徒步转山,功德最大,我们转山不坐车的嘎。
在他看来,开车带我到转山的起点,已经是在偷懒,都五点多了,还磨磨蹭蹭,太不应该。
你看,他说,他们二点就爬床了,嘎?
嘎嘎,我点点头,睁大发涩的双眼,看着这些虔诚的人们从车下飘过。极少有人回头,除非停车送钱。看到没穿鞋的,尼玛就放慢车速,递过去5块钱。对方接到,双手合十,还没完全接到祝福,我们的车已开远了。
纯徒步转山,转一圈要13天。信徒们相信,转神山一圈,可以洗清一生的罪孽,转十圈,可以在五百轮回中免受下地狱之苦;转一百零八圈,即可今世成佛。今年是羊年,转一圈相当于平常年份的十三圈。
怪不得那么多人,我说,今年好划算。
你呀,尼玛摇摇头,又不是做生意,不能这么算的嘎。他第一次转山,年仅2岁,是在母亲的背上度过的,10岁就坚持自己走完,22岁那年独自转了12圈(走了半年)。转山之前要烧香,发誓不杀生、不说谎,为众生祈福。他说,兄弟,像你这样,还在算账,不该不该啊。
托神山的福,我说,大哥今年的生意特别好吧。
好是好,尼玛说,又出事了。前几天他朋友开车带人外转,要跑2000多公里,全程山路,一下没掌控好,连人带车掉下了悬崖。
啊,我说,不是都完了?

是的嘎,他说,一车人现在都没找到一个。说起这些,尼玛并没有特别悲伤,想了想说,在转山路上出事,总比在别的地方好。朝圣死了,也许下辈子会是个喇嘛,想到这一步,他反倒替朋友高兴起来。

吃惊之余,我心里也踏实起来。千百年以来,数百万人走过转山之路,我即将成为其中的一员。没转过神山,谈不上是藏族人,活佛给我取了藏名,要是不来转几次,怎么好意思提“虔诚”二字。

正胡思乱想呢,尼玛突然停车,推开车门,跑向路边。我以为他要撒尿,却扯上来一把树枝。放进车里,双肩抖起来,很兴奋的样子。我问干吗。他哈哈大笑,就晓得你不懂,烧香要用的嘎。我问,除了烧香,还要什么呢。他一指挡风玻璃。那下面有个小布袋子,我打开一看,是米粒和青稞。

我都准备好啦,他笑着说,供给神山的。这是最起码的,其他人还会带经幡,一路挂过去。
过了德贡大桥,天光推动着云彩,山谷已经发白。尼玛带我走进支信塘庙,教我如何烧香,如何祈福。能够指导我,尼玛特别开心,等我朝拜完毕,再抬眼看他,发现他眼里竟然含着泪光,不停地说,好的嘎,这个好。低头看别处,还不好意思。
把我送上永久村的山头,尼玛并不急着回去,在漫天翻滚的朝霞里,反复嘱咐我,哪里的水不能喝,哪里的山路要注意,都告别了,还跑回来说,兄弟,躺着睡不着,就坐起来靠着睡啊。
知道知道,我说,大哥,快回去吧,我出发了。
好好,他说,那个,你把山转好!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31 02:19

大师和藏家夫妇

我背起大背包,手持登山杖,向山谷走去。
看到一面牌子:转山的历史已有数百年,你不是最后一个。它是在提醒我,不要破坏环境呢,还是鼓励我走下去呢?不得而知。

我所知道的是,梅里雪山,处于滇藏交界,是一个极庞大的雪山群,北向西藏,南靠云南,端坐在两条大江之间:东面澜沧江,西面怒江。所谓转山,必须走过这些大山大河。

过去转山,一路风雨冰雪,不知道在何处投宿,有狼虫虎豹,有瀑布激流,有山贼土匪,一走半个多月,冒险朝拜神山圣水,那体验是生命的体验。如今望见一个木屋,飘着一缕孤烟,走过去就有茶水喝。据说,能为转山的人服务,也是一种功德。所以现在转山,更像考验自身的徒步旅行。遇到许多藏族男女,都是举家出游,全家老小坐在云边野餐。

从永久村到多克拉垭口,一路都是原始森林。天上飞着流云,身边云烟浩荡,我越走越起劲。由于经常徒步探险,我觉得这路也太好走了,走到后来,甚至有些不放在眼里。如果不是遇见那个喇嘛,我会闷头走完。

过了隆那,看到前面有个红衣喇嘛。他弓着腰,慢慢爬着,当我靠近,他一回头,笑出满脸灿烂的皱纹。他侧身让路,我喊了一声“扎西德勒”就过去了。

爬上小山头,我感觉不太对劲,他一走一弓腰,是在磕长头么?回头去看,发现他正在捡石头,手背黝黑手掌发白,一边捡掉路上的碎石,一边往路边的玛尼堆上加石头。
徒步转山,每天至少要走30多公里,他这样磨蹭,要走到什么时候。等他爬上来,我问,大师,你转了多少圈?
呃呃,他摆手说,不好叫大师,叫我老喇嘛,或你们说的老和尚,学佛的人嘛。
没想到他汉语这么好,我继续问,老师父,转了多少圈?
他伸出手指,想了会儿,六七圈了吧。大概自己都没算过。
看他很友善,我胆子也大起来,一屁股坐在石头,说:转108圈可以成佛,今年1圈抵13圈,你再转几圈就好成佛啦!
呵呵,他说,小朋友,你算得很好。但是没走到那一步,怎会知道呢。佛是走到了那一步。转山是行愿。行和愿是一起的嘎。我还差很远哩。
刚才匆匆路过,我没太注意,现在他站在我身下,仰脸跟我说话,才使我大吃一惊。师父不算是怎样的仙风道骨,但那眉目,那神态,那双脚撑起的僧衣,一看就是那种禅定功夫很深的修行人,即便很累了,却不坐下来休息,而是站着慢慢调整呼吸,到了宁静专一时,呼吸也不动了,好像没有了呼吸,再看他的脸,清瘦,轮廓分明,让人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安详庄严。
我决定于他结伴而行。跟他走路,感觉不一样,走得慢,一起一落,同一个节奏,好像脚用布包好了,走起来没什么声音。他诵经,盘佛珠,捡石头,把路上的经幡栓好,感觉像个园丁,照看着一路的花草。
我爱提问,问他各种事,他也从不厌烦,一路上为我开示,讲故事,还告诉我一些修行的法门。当晚,我们住在多克拉垭口下面。夜里下起大雨,雨滴敲打在头顶的帐篷上,我们围着柴火说话,心却被淋湿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31 02:22

他从一串佛珠,讲到他的上师,他的传承,以及梅里雪山深处众多隐秘的修行地。我惊喜地发现,他的言语、想法,他所走过的路,以及他所触及的人情冷暖和世间万物,都引起我心中强烈的共鸣——这正是这座神山,除自然美景之外,非同一般之处啊。他们之所以转山,并非简单地行走,而是与岁月长河一起消长,一代代人从中吸取养分,不断地完善着自身。所以他才说,所有未知的地方,其实已经来过,我们都是来者。

翻过多克拉垭口,走向西藏。

垭口上飘满了经幡,感觉路是从经幡中间开出来的,犹如一条通向蓝天的锦色大道。

大师跟我讲,每段路,每个玛尼堆,都有着许多传说,走在其中,感受着历代高僧和香客们古今虚实交错的故事。许多大山,甚至路口,都有自己的名字,地图上不曾标出,却在藏族信众中口口相传。

有两座大山,隔着云海对望,大师说,他们叫“阿拉尊贵”,是卡瓦格博南面的门神。他们本是天神,在卡瓦格博迎娶神女峰的时候,被安排抬轿子的,做事不专心,走到这里颠簸了三次,结果被罚守门,你看,身上还背着三道伤口,那是鞭子给打的。按理神山没那么记仇,但人们喜欢赐予他们故事,增加人的色彩。路过一个海子,大师又说,曾经有个喇嘛,冒大雪来转山,望见湖上升起上师像,走过去便沉入了湖底,再也没回来……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31 02:24

就这样,我们师徒两人,伴着轰鸣的溪水,一直走啊走。

过了咱俗塘,在密林里,我们遇见了一对老夫妇。

本来像其他人一样,打个招呼就过去了,可那个老太太,看到大师特别兴奋,聊了会儿,扯住大师,拿出了一百块钱,无论如何要大师收下。原来老太太有个最疼爱的小孙子,才12岁已经出家了6年,正在寺庙修行。
老太太有点胖,乐呵呵的,走路都在笑,那嘴皱着,发红,像婴儿的屁股。我问她,您多大了?
哈哈,她说,你看我多大?
六十?
真会说话,她举双手,凑出七个手指头,连抖了两次,七十七啦!
啊,我说,不像不像。她开心起来,说老伴已经七十九了,最后再转一次,再不转就没机会咯。他们在拉萨工作,已经退休了近二十年。问下来,我们走二天的路,他们相互搀扶已经走了四天,但一定要坚持走完。
我说,阿姨啊,你把最疼爱的孙子送进去出家,不心疼啊?
心疼啊,她说,还是个小不点儿,他自己选的,我们只好支持咯。
自己选的?那么小会自己选啊。
是啊,她说,奇怪不,从小就爱听念经,几岁就会诵经了,到6岁他自己说,奶奶,我想出家,送我去寺庙吧。说了好多次。哎呀,我吓得啊,全家一起商量,心疼归心疼,还是送去了。以为吃几天苦,他就会哭着回来,谁想已经6年了。
吓得?你怕他吃苦?
不不,老太太用手挡嘴,轻声说,怕是活佛转世。又放开声:哪敢拦啊!
我听得笑起来,想法真跟我们不一样。我问,那他习惯了么?
习惯了啊,她说,真的嘎,他诵经好听,好多人请他去,拿的钱啊,比我们退休工资都高哩。出发前,还给我买了吃的呢。好孙子啊。自己夸赞起来。

山里人少,老太太说个不停,老头却不爱说话,微笑着去摘老伴头发上的枯草——刚才他们想抄近路,结果钻了半天树林子。见我笑,老太太脸红了,扭开头,嘴上不忘劝我们:你们不要抄近路,难走着呢。他们都是善良而温和的人。这崇山峻岭的转山路,对年轻人都是一番考验,更何况他们年近八十。

作为回报,大师向他们传授了一些行路心法,但我感觉老太太没怎么听,总是想到这个说出来,想到那个又要说,嘟嘟囔囔,顽童般不认真。老头却是个好学生,听过之后立刻操练起来。
告别之后,我们越走越远,回头见他们渐渐缩成了两个小点,看影子,老头还在教老伴如何行经。我们晚上八点才走到赤那通,他们应该会睡在半路的小客栈,当晚又是一场大雨,不知道他们明天的路会不会好走。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31 02:25

摩托队长

在赤那通,清晨起来,看到了卡瓦格博的另一面,雪峰五指般竖立。

神山有四相:骑马、骑龙、骑象和驾驭雄鹰,这边看到的,正是驾驭雄鹰。他飞在天际,把雪光泼洒在高山深谷之中,积雪刚融化,奔腾,浑浊,水寒彻骨。

这里竟有如此众多的雪山。人说“太子十三峰”,其实远远不止十三座,据我不完全统计,小的不算,最起码也有几十座,秘境一个连一个,难怪被尊为雪山之神。至今仍有赤身裸体的喇嘛,居住在山洞里,追求着此生的证悟。为了与世隔绝,修行地在更深处,不足为人道也。

这里有座小木桥,横跨在奔腾的溪水之上。藏族小伙经常跨着摩托,轰一声奔过去,奔到桥头突然来个90度的急转,冲进不到二尺的山路,身后的木桥仍在颤抖不止。这种激流飞车,他们乐此不疲。

大师要去一趟修行地,看望他的师兄,劝我坐摩托先走。知道他不方便带我去。我自己去找摩托。

按茶马古道的习俗,无论是骑马还是坐车,都采用轮流制。统一价格,全村排序,轮到谁是谁。女人负责照看客栈,男人组成飞车党,接送过往山客。想挑人?那不行。你的生死事小,破了规矩事大。其实你也看不出,到底谁的车技更高,驶进悬崖之后,一切只能听由天命。
在小木桥边等待安排,有个游客先轮到,负责他的车手看样子才十几岁。他有点慌了,在绑包的时候特别犹豫,问能不能换岁数大点的?遭到拒绝。他看看大山,又觉得太远,掏出400块说,小兄弟,我多付100块行吗,开慢点。小车手不收,说到了再付,怎么回事,说好三百就三百。他更慌了,扯住自己的包,说太累了,能不能等明天再走。
小车手:怕死嘎?要死一起死,又不是你一个人死。不要再说什么丢你的人。男的做错了事,就好好地死。
游客:我做错什么了,我就是来转山的啊,太累了,我要休息一天。
小车手火了,把车一推:你命比我贵!
游客也急:我说什么了,就叫你小心点啊。
这时,过来一个马脸汉子,朝小车手踢了一脚,骂了句什么,然后用汉语说:人家怕死,不行啊。又对游客说,年轻人反应快,骑车厉害哩,他是这里最好的。小车手受了委屈,却没有委屈的样子,梗着脖子说,这是我们队长,你问队长!
游客再三嘱咐,注意安全。队长说,我们天天骑,下大雪都骑,每个转弯都知道,你不要乱动,是最安全了。说着就把包绑紧了。
游客无奈,跨上去,拍拍小车手肩头:小兄弟,别生气,靠你了。好嘞,轰地一声,立刻没影了。
我比较幸运,轮到的是队长。队长马脸,脸长、手长,脚也长,感觉跨在摩托上,双脚一撑地,就能把车身拧起来。他不爱说话,穿越密林,任树枝抽打着我们的脸颊,感觉前面没这个人。我自己也骑摩托,但跟他们相比,简直不值一提。骑车关键是换档,你完全感觉不到他在换,顺得就跟没有档一样。
这边马力都是250,劲大。上坡,人都拉翻了,下坡就爆菊了,把车手顶到了龙头。一个急转,一次打不过来,必须撑地连提三四次,挣扎挣扎,才勉强把龙头摆好。路不过二尺,却在悬崖上飞驰,还是冰雪泥地,稍微偏一点,就粉身碎骨。相对来说,上坡好控制,大不了跳下来,用力往上推;下坡更危险,一旦刹车不灵或打滑,只能带车跳崖。
有一次,我深夜下山,太陡,陡得灯都照不到路面,完全凭直觉感受路面,那才叫一个惊心动魄。你感觉已经失重了,触底才发现还有路托着。

队长说,我们天天骑,从没出过事。我知道,这不是事实。那边的龙溪村,7个小伙摔死了2个,活着的还在骑。大山的汉子轻生死,是环境造成的,也是从小有那股子豪侠之气。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花三百块坐真人版的云霄飞车,值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1-31 02:30

阿丙村

大山为界,这边云南,那边西藏。具体一点,这边是云南的永久村,那边是西藏的阿丙村。因为只有具体到村,你才能看到风俗有何不同。

都是藏族,都热情好客,永久村提供茶水,会挂个牌子,写上“藏家免费幸福茶馆”,会向你解释,我们这样做是为什么,在佛教教义上有啥讲究,但在阿丙村,只有政府挂的牌子:外国人不许入内!
阿丙村都懒得跟人解释,我为什么这样,好像在说,我就这样!

坐摩托翻过哑口,马脸队长带着我俯冲下去。好几次我顾不得危险,喊他停车,要拍一下阿丙。居高临下,便望见山谷中间一块巨大的绿地,绿地一侧分布着五颜六色的房子。阿丙之所以美,美在托出来给你看,毫无保留。

见我如此激动,马脸开心起来,捡起石头,扔给我看,哪栋房子是他家,哪栋是村长家。清清楚楚。

停下摩托,马脸带我走进阿丙,我大吃一惊,眼睛都映彩了。门、窗、墙壁上画满了各种图腾,家家大色彩,户户唐卡画。龙、虎、狮子、怪角兽,全都瞪着大眼睛,注视着每一个来转山的人。这些画出自藏族画匠之手,看上去色彩斑斓,都有宗教上的意义,从寺庙壁画演变而来,其中莲花是最基本的图案。

我探访过这些画匠。方圆几十里,做得最好的几位,不是多么有艺术细胞,而是花得起功夫,别人画一个月,他要画半年,甚至一二年。他不担心没生意,那些讲究的人家,宁愿排队等着。在其他地方逞一时之快的时代,阿丙村却仍保持着慢工出细活的手艺,把宗教和装饰融合在一起,造就了如此绚丽的村庄,成为高山深谷之中最美丽的图腾。 
他们也爱画,马脸队长抱着的女儿,画得眉毛都连在一起了。他带我看了一家又一家,全村经济几乎都靠“转山”支撑,挣了钱就画房子,难怪画匠爱这个村。
进入西藏境内,会路过好多阿丙这样的村庄,像扎那、龙普、龙溪等等。每一个都是活着的民俗馆。与博物馆不同,人们还在里面繁衍生息,匆匆路过太可惜,最好走进藏家,看看他们的佛坛,听听他们诵经,在酥油灯的火影中,坐一坐,想一想,悟一悟前世今生。
当天,我从阿丙坐车,路过大流沙,路过察瓦龙,住在了龙普村。
傍晚,村里升起炊烟,青稞已经成熟,坐在藏家门口,听到风声、铃声、牛羊的呼唤声。听也不是在听,仿佛真切地看见了整个村庄的日出日落。那清晨烧起的香火,那等待收割的青稞地,和骡队背上的夕阳古道,都在这伸手可摘到云朵地方,从古至今。

入夜,在老奶奶的诵经声中,似乎含着深深的感情,不用刻意留恋什么,忘却什么,沧海桑田的变幻自然而然入到梦里来了。

有两个秘境,不在外转线路上,一般人不会去。一个在龙普村上面,从堂堆拉卡垭口往右,往里再走一天的甲应;另一个在梅求功补,小卖部往右有条小岔道,直通错给。

只论风景,梅里外转并不能代表这座神山,只是绕着神山走了一圈罢了。这些年,我深入梅里腹地,见过太多壮丽景象和奇人异事。有人说,在梅里,只夸一个地方如何美,都是对神山的亵渎,因为任何语言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全部。

正因如此,很多汉族朋友,不信佛,不信神,也过来转山。小卖部的老板说,你们汉族人起码占了四分之一。
大家心愿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相通的,都有一颗彼岸之心,至少相信生活除了柴米油盐,还有别样的风景。是的啊,在大山里走一走,看看存在了亿万年的雪山,心胸自然也会开阔些。

转山最艰难的一段,也是最后的一段,便是从龙溪翻过说拉山口,一天海拔上升近三千米。

在转山途中,你若留心,便能听到许多故事,听得盈着满眶的泪水。不是情节有多精彩,也不只是倾诉有多感人,而是离开都市之后,在神山眼前,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
朋友,当你踏上崎岖的山路,往事如潮水般涌来,你给了自己一个跋涉的理由。你曾爱过谁,曾被谁所爱,用心记住这些曾经来到你身边独一无二的人,艰苦的转山之路也变成了心灵的每一步,人生也因此柔韧而绵长。

2015年  于梅里雪山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1 11:42

藏地奇人

玛咖老板

玛咖地来找我,说他有一块地要卖,在香格里拉,叫我去看看。
为什么叫我?我又买不起。“嘿,兄弟!”他晃着身子走过来,隔着半条街,伸出一根烟,一直往前递、往前递,送到我手上,身子一歪,差点摔了个跟头。他摸出一根,自己点上,下身不动,膀子和脑袋开始晃:
哎呀兄弟,就靠你了,你是我唯一的希望,真的嘎,唯一的希望!
我看看烟,玉溪!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抽玉溪!
嗨嗨兄弟,他说,别这么说,真的,拿我哥的。他皱着眉,始终是思考状,好像杞人忧天,但你感觉不到他有多难,一会儿又咧嘴笑了。他说自己苦处,好像还挺好玩,幸灾乐祸似的。
他说,按你说的,选最好的地,最好的种子,拉屎去灌,还是卖不出。
那叫农家肥,我说,别说拉屎,怪难听的。
哦哦,他大喊:我不卖了,真不卖了,我拿去喂猪,玛咖猪。撅着嘴,赌着气,人家不过是出个价而已,他像是受到了奇耻大辱。
那好,我说,就卖1千,不降价,打死不降!
嘿,兄弟,他又劝我,市场啊,市场乱了,你不卖别人卖,到时候我们可就惨了。便宜点,你便宜点嘛!

哈哈,我说,还没人要货呢,便宜个什么啊。

是这样,我们一起包了一块地,他负责种植,我负责宣传。本来是谈玛咖,他又扯出一堆事儿,哪里翻车了,谁又被熊拍了,政府在拍卖公车啊,等等。说着说着,突然一愣,整张脸向着你,半张嘴,呆住了。那颗烟还叼着,正轻轻冒烟,脸部纹丝不动,转一下脖子,脸还是不动,只有小分头上的头发,仍在微微颤抖。
初次见到这幅表情,我也跟着惊呆,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相处时间长了才知道,他不过是想起什么,或者在下一个很小决定。
比如这次,他呆完,说:走,去看我的地。
虽是同事,可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直接喊他“玛咖地”。

每次接他电话,我就说,哦,是你啊,玛咖地。他也不生气,握着电话喊,对,是我啊兄弟,玛咖地!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1 11:44

玛咖地,是藏族人,可论长相,怎么看都像个韩国明星。只不过,韩国明星大都奶油小生,他呢,走路叉开腿,大大咧咧的,不拘小节。
他爱交朋友,朋友极多,没有贵贱之分,三句话能说得来,咱就是朋友了。有时候他去厕所抽根烟,就交了个朋友出来。常年在德钦,朋友托他办事,他也托朋友办事,往往一托就是一大圈。

有一次,他打电话训人。我问,训谁啊,这么凶。他说我朋友。他托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买种子,感觉不太好,想退回去,就去训朋友。朋友再训朋友,连锁反应一大圈,每个朋友都花了不少话费。

我说,你干嘛不直接说那个提供种子的朋友?
诶诶,他连忙摆手,怎么好意思,又不太熟。
训完朋友,过了几个小时,他才打电话给责任人,小心翼翼问,兄弟啊,你的种子有问题哦。
求求你了,对方回应:别骂我了,名声都坏了,我来换,给你换,还不行吗?
但他从不训我。今年玛咖不好卖,他几乎每天给我电话,汇报各种信息。
夜深了,他给我电话,冻得呜呜直跳,却连声说好,好好好,兄弟我测过了,昼夜温差30多度,我们的玛咖肯定好!我说,玛咖地,你在哪里?他说,我在地里,爬出来给你电话,汇报一下温度。为了测温度,他弄了根温度计,插在了地里。
靠,我说,你不要命了,快回帐篷,烤火!
他不回去,仍像野狼一样,在地里叫唤。我说,地都冻了啊,谁敢玩命偷玛咖啊。
我们的玛咖可不一样,他说。
行了行了,我说,知道了,我们的玛咖是金子,一定卖好,别人不买我自己吃!
兄弟哪里话,他委屈了:几十亩呢,你吃不完。

我后来才知道,玛咖地原来是当地“望族”。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1 11:45

他爸出生在瑞瓦,16岁当兵。小小年纪,就成了县长的警卫员。别人只配一把枪,他爸除了一杆长枪,还有两支手枪,站在县长身边,一丝不苟,一脸严肃。
后来他爸就当了县官,再分配下去当书记,一干几十年,处理过各种大事。滇藏交界的虫草营地,就在是他手里分配好的。所以,只要他爸回去,山上山下齐喊:老书记,老书记,吃过没?

你们吃吧,他爸背着手,到处走走。

这些他从未说过。直到前几天,约我去他家吃饭,我见到老爷子,发觉普通话很好,说话像讲道理,不像一般藏族老人。一打听,才知道是鲁瓦的老书记。因为家境不一般,他和哥哥都读了书,搬离了瑞瓦,把家安在了香格里拉。
玛咖地的工资并不高,可康巴汉子都不心疼钱,所以总显得很有钱。他有这样的习惯:去馆子吃饭,跟邻桌聊得来,走的时候,一拍桌子,就把单全给埋了。没钱了?就买一碗方便面,蹲在那里吃。人家问他怎么了,他笑了,仰头说,没钱了。没钱就没钱,也不觉得丢人。
他有一辆车,只要人家来借,就拱手献出,连油箱都加满了。我老问,你车呢?他说,给人了。给,是借的意思。好像真的“给”了,搞得他自己老是走路。
每次坐他的车,都是笑声不断,他握着方向盘,在前排说个不停。风景,人情,他从小看到大,好像还看不够,透着无比的新奇。把头碰过去,碰向挡风玻璃,缩着头,一边看,一边痴痴地笑,弓腰,瞪眼,双腿弯成圆形,开心地踏着油门。

他说要和我一起承包雪山牧场,这是他的梦想。

这次,他的车又给人了,我们只好走路去。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1 11:48

这块地,在香格里拉的北边,居高临下,风景开豁。看样子快一亩,宅基地,有土地证,盖了房子可以拿到房产证。他这样讲价:我买的时候是30万,四五年了,卖给你36万,只赚你6万,不行吗?
你别这样讲价,我说,感觉人家白白给了你6万。
6万啊,他说,赚多少说多少,少了不卖,我们玛咖还亏了二十多万呢。
一码是一码,我说,卖地是卖地,玛咖嘛,要亏得起。
不是,他说,玛咖不亏,我也不会卖这个地。

我们在讨论,讨论这个逻辑,把人家买主撂在了一边。人家说,再联系吧,买地是大事,得回家商量商量。他说,你们香格里拉人真不爽气,哪像我们德钦人,该多少是多少,看好就付钱!说完,他又一愣,脸色纹丝不动,把那人吓一跳,灰溜溜地走了。

也是真急了。一起去挖,去晒,去送测。测出来玛咖酰胺的含量是1058.9,整个检测中心排名第二,仅次于玛咖之父自己种的那个。
我的妈,他很兴奋起来:这回总好卖了吧。
我说,那可不一定。市场坏了,胳膊拧不过大腿。
什么腿,他说,那些人瞎了眼吗,来地里看看嘛!
我说,来回机票就得好几千呢,就为买一二斤玛咖,划算么。
兄弟,他说,你要跟他们说啊,种的时候要怎样,施肥是怎样,晒的时候又要注意……行了,我说,说这么多,谁有功夫看啊,人家只知道玛咖是性药,天然性药。

我呸!他说,都是那些人宣传坏了……

怕他不放心,后来只要有人问玛咖,我就拉他进来群聊。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生活中这么爽快的一个人,竟然很不好意思,私信对我说:还是你们谈吧,我不好说,也说不好。我回:你想什么,就直接问。好,他冲上去就是一句:老板,你要多少?你要多少?来回就这么一句。把人家问傻了。
外面的人,怎么都这么不痛快呢?他倒疑惑了。
有一次,凌晨二点多了,他发微信给我,告诉我一个梦。又嘱咐: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千万不要说出去啊,说出去就不灵了,我信这个。我心想,也不至于吧,这么神奇。后来见面,他悄悄说,你不懂,是要相信,兄弟啊,相信一个人,是很不容易的。搞得我压力山大。
今天写这个,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写出去?有时我也想,这些年在藏区,取得了藏族兄弟们的信任,真的很不容易。我嘛,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2015年  于德钦县城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3 01:43

虫草老大

年前,在香格里拉,我急需一些山货,打电话给一个藏族朋友。他把我转给了一个回族牛贩子,牛贩子又问到一个藏族牧民,这个牧民联系到一个回族老大,回族老大回家了,联系到了另外一个人,最后那个人说:等下送过来。
不会有问题吧?我问最初的那个藏族朋友。
你懂的嘎,他说,你自己会看!
我下楼,看到两个人蹲在门口。一个白帽子,另一个低着头。低头的那个,平头、花白,抱着一个袋子,当他抬起头,眼睛一眯,我立刻惊了出声:大哥,是你啊!
哦,他看着我,小刘小刘,是你啊。手都抖了。
真是没想到,时隔七年多,相互都还记得,一眼便相认了。

七年前,我初涉虫草,写过《去天堂收虫草》,着力描写过一位回族老大,就是这位江哥。

那时的江哥,就住在德钦的清真寺边上。在清真寺周围,有一大片回民区,都是二三层的木质老房子,看着挺破旧。藏族人一般不来这边,住的都是回族人。每年五六月,德钦街上多出好多回民,头戴白帽子,托着大胡子,到处收虫草。
他们的幕后老板,就是江哥。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拜访江哥的情景。那年虫草季节快结束,我和一个藏族兄弟,背着虫草去见他。一边往清真寺走,藏族兄弟一边提醒我,不要乱拍照,要经人家允许。我收起相机,跟着走上一栋不起眼的小楼。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3 01:44

木质楼梯,窄,仅容一个人通过。爬上去,见到好多回民。这回我算长见识了,虫草的气味扑面而来,全是干货,一大袋一大袋,往电子称上一放,嘀嘀嘀,计算器一通响,就往屋里搬。
东西一多,就觉得它不值钱,差点忘了这玩意十几万每公斤。想起在雪山营地收虫草的时候,一根根仔细清点,到这里变成了“涓涓小流以成江海”。

回民示意我们先坐下,等江哥过来。江哥来了,点头,坐下。我散烟,他接了,其他人都不抽。江哥抽着烟,不说话。如果不是旁边的人毕恭毕敬,根本看不出他是个老大。西装、平头、口袋夹着一支笔,像一位乡村干部。我观察了几十分钟,有趣极了。
不管任何人和他说话,江哥都不看着对方,而是低着头,似乎在想心事,一直眨着眼皮,嘴唇微微颤动,欲言又止。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不会打断你,任你去说,隔段时间,嗯嗯几声,表示他知道了。他话非常少,要考虑很久才说,言简意赅,帮你总结。
相比之下,藏族兄弟就太罗嗦了,几件事来回讲。我都怕老大觉得烦,可他没有,他脸上没有丝毫的不快,好像听得还很仔细。感觉是个只在乎自己内心感受的人。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3 01:45

那是2009年,网络直销还不像现在这么火爆。我想开网店,需要他的支持。
等我说明来意,江哥只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想事。我不敢把话说的太大,只说,这是一种全新的方式。我从这边进一点货,先试一二公斤,探探路。
我问价,他报价。
差价肯定有,江哥说,不会太大,有几千就可以做了,我们量大。
我忍不住,把自己了解到的卖给最终消费者的价格说了,上海卖多少,广州卖多少……他听后笑了笑,说,这个我知道,我们十三四万的虫草到昆明店里卖到四五十万,可是没有办法,被下游吃掉了。
那为什么不到网上开店卖呢?我问。
江哥和他的手下全笑了,微笑,搞得我不知所措。江哥说,我们不上网,网上骗子多吧?我就解释,网上也有信任制度。
不了解,他说,小刘啊,不了解的事,我们不好做。
大哥,我说,你们可以试试嘛。
小刘,他说,你有文化,你先去试。我明白了,有些事你必须先去做,等做出了成绩,才有洽谈的资本。他问我,你自己上山?
是啊,我说,我自己上去收虫草了。你自己收一点,倒是可以,他笑着说,下次带我去看看,收了二十多年虫草,还没上过山呢。
回族人和藏族人,一般不会一起上山,这是自古的规矩。从头到尾,他的手下没插一句话。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3 01:46

从那以后,我见过各种老大,比如猎头——当然不是猎头公司那种,而是真正的猎户头人。

那些猎头,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项链,彪悍粗野,开怀大笑,对你热情像要取你性命。但说实话,我更喜欢江哥,喜欢这位回族老大:内敛、深沉、稳得住神。
表面看起来,回族人都是正经商贩,不做“冒险”的生意。但有一次闲聊,江哥的手下说,吓傻了吓傻了。
他们去邦达,住在一家宾馆里。晚上有人敲门,一个兄弟走到门边,隔着门问了一声“谁啊”,门外传来一个女声,说是服务员。把门一打开,突然冲进来一群人,拿着枪把他们全部按倒在地。原来是特警抓人。枪顶着脑袋,搜查身份证,才发现抓错了。叫他们都不要动,不准出声,又去抓了另一个房间。
那还好,我说,警察不会乱开枪的。
你懂什么,他说,我们床底下也都是枪。
脑补一下,就知道多危险了。如果不是开门的兄弟没经验,如果不是因为特警急着执行任务,那家小宾馆就全是枪眼了。
我真想问他,你们带这么多枪干嘛,又不太好问,只听他说:大凉山的人啊,全都被抓了。原来特警要对付的,是那些贩毒、贩枪的彝族人。

回族人以信仰为根基,以亲情为纽带,主要做的是虫草生意。
德钦,是云南和西藏的交界处。咽喉之地,自古就有虫草交易。
藏族人有货,汉族人有钱,回族人做中间人。三十多年来,浮浮沉沉,也出过大事。起初,收货的都是回族人(来自云南巍山),他们垄断得太厉害,伤害了某些人的利益。于是,以禁毒禁枪为名,全面打击不法商贩,抓了一大批人。
再后来,回族商人承诺割让利益,才得以卷土重来。但是从此之后,不敢囤货,利润率非常低。江哥对我说,像今年这种行情,每公斤有一二千就可以做了。薄利多销,经他们手的虫草达到350公斤左右(2009年)。
现在,为什么还那么贵?主要是经过了太多环节。
山上卖到德钦,德钦卖到中甸,中甸卖到昆明,昆明卖到广州,广州卖到店面,店面再卖给最终顾客。其实,虫草不需要加工,阳光晒一下就可以用,要那么多环节干吗。说到底,是信任的代价。你收了藏草,带回内地,自己吃没问题,卖给别人谁信啊?这玩意贼贵,人家宁愿高价购买“同仁堂”“三江源”的牌子,也不敢买野货,没保证啊!
二十一世纪什么最贵?信任。
其实我和回族老大、藏族老大,首先要解决的,也是信任问题。
这边做事,得先交朋友,建立信任,再谈生意。像我这样直奔主题,不是人家的习惯。何况我说的是互联网,人家又不用电脑,没准还以为我是个骗子。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3 01:48

记得2009年,我第一次去见一个藏族老大。
藏族兄弟带着我,走进一栋大房子,穿过大堂,再往里去,有一个茶座。
里面坐了好多人,全都皮肤黝黑,一口白牙,分不清哪个是老大。他们挥手,向当中一个人介绍我:这是上海的朋友。
这人一脸福相,挺着大肚子,脖子和手腕都挂着粗粗的黄金。他长长地哦一声,示意我坐下,叫来啤酒,干了一杯。

藏族朋友说,他生意面很广,不光弄虫草,还从事娱乐业和餐饮业。在林芝、波密、左贡、芒康都有宾馆和舞厅,在德钦也有饭店。他开玩笑说,我啊,没别的事了,女人也不玩了,就是赌。我想谈网络直销,可刚坐一会儿,就有好几个人来找他谈事儿。
别的我没听懂(藏语),有个东北哥们的话我懂了。
这个东北哥们脚上有伤,一瘸一拐地过来,说要谈个事儿。老大说,在这里说吧。原来他想开个赌局。很简单,就是一个大转盘,扔飞镖过去,压大压小的那种。他想把赌局放进舞厅,请老大帮个忙。
老大沉默,没表态。东北哥们就说,要在军区有点关系才好。老大还是沉默。东北哥们自讨没趣,看看我们,说了句,各位慢聊,就走了。
我接着说互联网,又来了一些人,总是被打断。我发现,这种场合没法谈事,不是一对一,对面坐着,专注听你说话,而是见缝插针,甩一句话过去,希望对方能听到。
大哥,我干脆说,晚上请你吃饭!
他犹豫一下,看看周围的人,都冲他笑。好吧,他说,新朋友。赏脸了。
晚上吃饭,又是一大群人。一顿饭见了十几个人。来了,打声招呼,坐下,胡乱说些什么,不吃菜就走人。我说话,本来讲究思路清晰,结果变成断断续续,自己都觉得乱。
最后他说,这个,以后说的嘎,喝酒!
好,我说,喝酒。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3 01:50

都是这样,对你客气、对你热情,但没谈成一项合作。当年感动我的,不只是这些神色各异的老大,还有整个混乱而充满生机的虫草市场。
在德钦,没有正规的虫草交易,满大街都是买卖虫草的人。宾馆门口,街道边上,小饭店,甚至厕所边,都有人在交易。

这边的人不习惯银行转账,也不签合同,都是现金交易,抓着钱扔来扔去。感觉钱不是钱,是砖头。都背着个包,有的是虫草,有的是现金。找个空地一打开,金黄的虫草,粉红的现金,一边数虫草,一边点现金,大把大把往外扔。

有趣的是这边的人。

形形色色,鱼龙混杂,操着各种口音,藏族、汉族、白族、回族、纳西族、傈僳族……那些女人背着背篓,戴着墨镜,走起来裙衣飘飘。大家都很兴奋似的,红着脸,扯着嗓子,吐痰的声音都特别清脆。迎面走来一个家伙,他取下墨镜,吐口痰上去,在胸口蹭来蹭去,再戴上,笑。

人们采草下山,大街上走满了大侠。
看他们交易,看他们谈笑,有生气骂娘的时候,也有懊恼不已的时候,但大多数时候都会爆发出笑声。那是一种爽朗的笑声,放声大笑,笑得合不拢嘴,笑得手舞足蹈,感觉不是遇到开心的事才笑,而是笑起来自然会开心,听得我为之振奋。
我萌发了一个念头,离开大城市,走近他们,去结识这些江湖儿女。
他们性格各异,但有一点是相通的,都有那种“豁得出去”的胸怀。我觉得,也许有一天,我也可以跟他们一样,看破一切,得失荣辱全然不顾,畅快地大笑起来。
那样,我就不必每天愁眉苦脸地坐在写字楼里,面对毫无血色的电脑银屏和非常克制的白领表情,即便最终我什么也得不到,只要不被乱枪打死,至少能看到一张张生动的人脸。而人脸,是这世上最美的风俗画。

于是,在挣扎二年之后,我终于迈出了那一步,辞掉工作,走进雪山。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3 02:08

到雪山之后,我去找过江哥。我想告诉他,我真的过来了,要跟他一起闯江湖。可当我走近清真寺,发现全都变了。寺院在翻修,广场在改造,记忆中的那栋小楼,也已经装修成了火锅店。

在清真寺门口,我看到一顶白帽子,蹲在门口生火。大哥,我问他,原来这边是不是住着一个回族人,卖虫草的。
我们都是回族,我们都卖虫草,你问的是哪个?
江哥,我说,他是一个老大,生意做得很大。这人笑了,说这里没有什么老大,生意做得大?多大才算大,朋友,你是不是要买虫草?
算是吧,我说,之前跟他谈过生意。
进来吧,他站起身,冲我招手:跟谁谈都一样,进来看一下我的虫草。
他叫我进清真寺。我有虫草,还不想买,但话赶话赶到这里,好奇心一上来,就想去里面看看。藏族朋友总是告诫我,不要和回族人做生意,说他们“滑得狠”。怎么个滑化?我想试试。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3 02:08

一个大天井,天井四周楼上楼下都是房间。他打开其中一扇门,带我走进属于他的一间。
电暖器还开着,红光照了保险箱和床头。他蹲下去,转动密码,打开之后上层是现金,下层有好多红布袋子。他取出一袋,一打开,全是虫草。屋内较暗,看不清颜色,他一把递给我:你拿出去看。
到门口看不清,进天井还看不清,我一直拿到了清真寺外面。他跟着我,一直在说颜色、条子、干度,你去别家买不到……
我终于看清了,觉得很一般,问他什么价。他犹豫一下,说了一个价,吓我一跳。
大哥,我立刻递给他:你把我当游客了。
我转身就走,他在后面说,喂喂,朋友,生意是谈出来的嘛!我还在走,听他在背后说,江哥出事了,你找不到的。
啊,我回头:你认得江哥?
认得,他说,说话脸皮会抖,眼皮眨啊眨的那个?大名叫某某某,也是我们巍山的。出事了,我问,他出了什么事?朋友朋友,他说,你过来过来,我们进去谈。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3 02:09

这时我犹豫了。里面好多白帽子,陌生人进去,好多帽子下面投过来警觉的目光,要是我不买,会不会有问题?认真看了看这个人,额头上一层层皱纹,和帽子下檐形成平行线,眼睛如浑浊发黄的猫眼。
进来吧朋友,他站在门口说,外面不方便谈。
我又进去了。他还谈虫草,劝我别着急,再看看别的袋子。大哥,我说,虫草先不买了,你跟我讲一下,江哥怎么了。他只说,江哥开车去丽江,警车封了高速,把他拦了下来,然后带走了。
他犯了什么事?
不知道,他说,他做事太杂了。又说,他的事情你不要参与,什么时候出来还说不准。一个人出事了,自然会想起更多细节,想起二年前他专程送我去香格里拉,一路无话,在漫天星斗下颠簸了一夜的情景。
他关在哪里,我问,你知道吗?
你们真是朋友啊,他说,我们都不敢问。
江哥出事之后,那些跟着他的人,也大都离开了德钦,现在这里做得最大的是兵哥。这样吧,他说,既然你真是江哥的朋友,我再开个价。
不了大哥,我站起身,走出了清真寺。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3 02:11

后来我从藏族老大和一些回族商贩口中,得知了更多消息。
江哥他们做藏货生意,不是一二代人,而是“祖传的活路”。在茶马古道上,回族人一直是一支非常重要的力量。他们遍布藏区,往来于云南、四川、西藏、新疆,乃至尼泊尔、印度、巴基斯坦,贩卖各种物资,大到牛马,小到针线,常年在外跑江湖。

一般人去旅行,也就是看看景点,他们深入山民、牧民家中,一走几个月、半年,有时整年回不了家。一帮男人在外求生,很容易形成帮派,但回族人不同,每个聚集地都有清真寺、有阿訇,每天做祷告,每年有一个月在太阳落山之前不吃东西(斋月),不吃清真之外的食物,不抽烟、不喝酒,作息时间极为规律。他们几乎是一边苦行,一边做生意。
持戒是一种仪式,仪式会产生强大的聚集力,即便内部也会有一些矛盾,但如果跟外界有冲突,会立刻团结起来,一致对外。这叫“齐心”,人数虽然不多,外面人都不敢惹。

这点和彝族人相似,不同的是,彝族靠的是亲缘关系。两个陌生彝族人初次见面,都会先聊家谱。聊到最后,肯定是一个祖宗。你要是开车撞死一个彝族人,如果不妥善处理,好几百亲戚都会来,如果再往后拖,城里都会坐满人,个人恩怨会变成群体事件。

令我好奇的是,江哥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怎么当上了老大?莫非他下手比别人狠?
我这么一问,倒让他们想半天,日子过去就过去了,大家也不总结,已经默认江哥为老大了。回头一想,他们自己也奇怪起来,从没见过江哥“动手”。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4 02:32

虫草季节过后,回族人分成两拨,一拨人留在当地收药材、贩牦牛,另一部分人去中缅边境做翡翠。
时间长了,我和回族人也打成了一片,经常一起去滇藏交界。每到一地,他们先联系自己人,然后再跟当地人打交道。他们叫我“汉族小刘”,对我不但不见外,反而格外照顾,就像一群男驴友中间只有一个女驴友。
其中有两位大哥,一个姓张,一个姓黄,跟我很要好。
姓黄的那个,是德钦著名的“桥头保安”。德钦有个三岔路口,沿国道从香格里拉过来,往前进藏,往下去维西。

在路口边上,有一座石桥,无论风霜雨雪,总能看到一个秃顶的大哥,站在桥头皱眉毛。见到熟人,他展开眉毛,笑着伸出手,握住对方谈话。
这是回族人常有的做法。他们没有店面,往来交易,共享信息,全靠这座桥。站在桥上,相会老人,结识新人,然后往住处“拉客”。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4 02:35

他守住那座桥,一天要站十个小时。人家上班是坐办公室,他上班是去站桥。年轻人一屁股坐在桥梁上,耷拉着双脚。他觉得不雅,加上岁数大了,万一没坐稳,会翻到十几米深的桥下去。他总双手插兜,直挺挺地站着。站累了就散步。

从桥头到桥位,不过二十米,来回地踱步。这样站了二十多年,头发也快掉光了,但他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份工作,只要在德钦,如果不去站一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了手机有了网络,年轻一代的藏族人,不再以桥头为信息平台,但他还是坚持这种“面对面,货比货”的交流方式。有人不理解,劝他不要去了,一天到晚也见不到几个人。他一般不搭理,吃完早饭就过去,有时也反驳:我去我的,锻炼身体。

有时我写累了,也会骑摩托去桥头,陪他站一段时间。每次他都特别开心,夸我“年轻有为”,其实我“站功”不行,坚持不了多久。灰太大,来往车辆根本不停,碰到下雨溅得裤脚都是泥。游客也注意不到我们,以为是两个当地闲人。我主要是跟他聊天,收集江湖信息。
他头发少,鼻子大,一张脸摊平了,全部暴露在阳光之中。没人的时候爱皱眉,有人的时候爱发笑。江哥的发家史,就是他告诉我的。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4 02:38

上世纪80-90年代,藏区晚了一步,还没有真正开放。那时虫草并不贵,他们主要做茶叶、酥油、皮子、菌子(松茸)、银子、象牙、以及各类药材。江哥从小跟着父亲,来藏区“走货”,只想有条出路,没想要挣大钱。
滇藏公路有大半年不通车。他们背着货物,一站站走过来,走得脚板长满了鸡眼。休息的时候,相互挑鸡眼,关系很亲密。黄哥说,这叫“脚蹭脸”的交情。
你坐着抬起脚,我蹲着仰起脸,迎着脚臭挑鸡眼,可不就是“脚蹭着脸”么。相互这么蹭,牛马都会亲近,何况是有情有义的人?

但,即便是这种交情,也会遇到挑战。
最大的挑战,是遭遇打劫。那时治安不太好,有人从川西成群结队,翻山过来打劫。你在爬坡,林子里突然窜出一群人,手里拿着枪,腰上配着刀,一下将你围住。逼迫所有人,手举在头顶,朝一面蹲下,然后开始搜身。
看着不顺眼的,一般都会打几下,用刀背敲头,出一点彩,以示威慑。如果反抗,那就惨了,朝大腿、后背砍几刀;再敢乱动,噗地一声,刀插进你肚子。几个人把你打翻在地,用脚踩住,拔刀出来。见血喷出来,有人吓傻了,会流着泪跪地求饶。在这种时刻,再怎么“脚蹭脸”,敢不敢挺身而出?
那些“夹巴”(强盗),个个凶神恶煞,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太在乎,何况是这些走货的商人。
有一次,他们下手太重,大人都慌了神,江哥不到二十岁,却去讲道理。
他怎么讲道理?我问。
哎呀,黄哥说,就是去挨打。
一般人挨打,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江哥挨了打,不还手、不求饶,还是在说话。劫匪总是很激动,处于异常亢奋当中,碰到一个冷静的“羊子”(被劫者),难免多打几下。
被抽几个耳光,江哥说,可以咯,大家都不容易。再抽,他平静地说,相互留条活路吧,以后也好见面。用刀背敲他,他抹一把血,看着对方:打就打吧,我想和你们谈谈。
这种气质会传染。有懂汉语的,真的过来跟他谈。他便不卑不亢,说出一番道理。
我们人数也不少,他说,如果以后都带枪带刀,对大家都不好。带公安一起来,对你们更不好。你们爬山也辛苦,不如商量一个办法。
咋个办法?对方也好奇。
有大也有小,江哥说。
怎么大,怎么小?
如果你们胆子小,把货带给我们,以最高价收购;如果你们胆子大,帮你们介绍“大”生意,那边是中缅边境,这边过了木里有彝族人,把货带过去,比抢劫来得快。再说了,你们抢了货,也不好出手吧?
夹巴一合计,觉得有道理,只是嫌麻烦。
不麻烦,江哥伸出手:交个朋友。彝族人喝鸡血水,咱们就不喝了,握个手,一起发财。见他们还犹豫,江哥又说,抢劫做不起大房子,一起做事,回去做大大的房子——康巴人赚钱,主要是为了修碉堡般的房子。
好的嘎,对方也伸出了手。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4 02:39

于是,年纪不大的江哥,成了大家的话事人。
连他爸都奇怪,平时闷不做声眨眼皮的一个人,怎么遇事如此冷静。此后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大家都来找他商量。他还是那样,眨着眼皮听你说,嘴唇微微颤动,似乎在想心事,最后给你一个主意。你一想,觉得对,便照他说的办。
几年下来,江哥身边聚集了很多人。一方面佩服他,能把事情想清楚;另一方面又不理解他,怎么老一个人待着,感觉深不可测。既然佩服又陌生,就会产生敬畏。
想做生意了,就会来找他:江哥,我有个事……做成了,就过来拜谢。他处事不惊,那些做“大”生意的人,冒的风险大,更容易把他当做主心骨。
黄哥,我问,他为什么要做“大”生意?
唉,小刘,你是不懂啊。那时候虫草还没起来,“大”生意来钱快。你做一般生意,辛辛苦苦一整年,才赚一二千钱块钱,人家走一次货,几万、十几万就来了。就在你身边,谁会不动心啊。我啊,就是胆子小,不然也想跟着走。
你也走过吧?
诶诶,黄哥边走边摆手:不提了不提了。
江哥不做,也有人给他钱,慢慢就被拖下水。后来做菌子、做虫草,这些人有了资本,就更好操作。生意越做越大,几乎垄断了藏草。接着严打,禁毒禁枪,抓走了很多人,有的被枪毙,有的逃去了缅甸。
江哥是最早不干“大”生意,最早劝大家只做虫草的人。他平安地度过千禧年,又度过了07年的疯涨和08年的狂跌,成了一个正经生意人。但还是人围着他,请他拿主意、找活路。回族人都不抽烟,江哥是个例外。他呀,黄哥说,压力太大。
这次怎么出事了?
不知道,估计又是原来那帮人出了问题。
唉,我说,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过去了,黄哥说,小刘啊,都过去了。他再出来也只能干老本行。我们老了,看不懂了。只能这样这样,杵电线杆子,站街了。
黄大哥,你是站桥,不是站街。
都一样吧。不像你们有文化,年轻有为。
如今交通发达,再也不需要走货;有了手机,价格也是透明;加上网络直销,慢慢挤压了自古的商贩。藏族人不怕,他们有山,再怎么样你也不可能自己去挖虫草。真正受打击的,是这些起流通作用的回族人。
出路在哪里?黄大哥也不清楚,只能站在桥头,茫然地望着这正日新月异的县城。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4 02:40

从2009年到2016年,我有七年没见到江哥。没想到打了一个电话,起了连锁反应,竟然在楼下相认。
你写的那个,江哥说,朋友转给我看了,你啊,有文化。
哪里啊,我不好意思了,大哥,我那是,唉,瞎写的。
写——得——好,一字一顿,他说,第一次有人写我。
没给您添麻烦吧?
哪有。
怎么不在德钦了呢?
这个,他说,以后再说。
江哥胖了一点,还是平头,也许是太激动,话比之前多。小刘啊,他拍一下我肩膀,对另一个白帽子说,这就是小刘,老朋友了。他说他知道我做过的事,佩服我真的来了。
江哥,我说,当年我就叫你开网店。
不会啊小刘,他说,我们没文化,做不了。
我算是找到了组织。要知道,我接触的可不止是江哥,而是以江哥为代表的一个很大的帮派。在藏汉交流之前,往来于藏区与内地的,正是这些回族商贩们。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一部电影叫《盗马贼》,最后抢劫的对象是什么人?正是他们啊。
公路、网络、快递,给回族商贩造成了冲击,像我这样搞网络直销,对他们威胁最大,但不知道为什么,江哥格外器重我,虽然在他的生意中,我只占了极小的一部分,可每次都极热情,额外提供帮助。
不知你信不信,相近的人之间,自然有一种亲近感。每次去找他,他都会放下手里的活,交给手下去打理,跟我闲聊会儿,有时还专程送我,告诉我这行的行规、秘密。话虽不多,但我能感觉到,他乐意跟我相处,哪怕是一起听歌。
前不久,他给嫂子买了一辆新车,还特意带着我,在香格里拉兜风。
两个大男人,兜风能聊什么呢,听着歌,话不多,默默地逛着。
他和他的兄弟们,是最早的自由职业者,当然了,这是我的说法,他的说法是,从小跑江湖。
作为江湖儿女,曾经红极一时,外界不知道,这里的人都知道,他们积累了不少财富。
他说他有块地,花了上千万,到现在不得了,却被没收了。
他说,小刘啊,我跟你还是不一样,你会搞网络,自己又会宣传,我的利润越来越薄。
他问,你相信有天堂吗?真主呢?
他还说,我也想通了,岁数大了,不好在高原待了,过几年去大理,好好过日子。他说有人给他算命,50岁之前大风大浪,只要过了50,要什么有什么,之前那些只是个坎。孩子也大了,不再折腾了。
真的要隐退?我不知道。我们成了朋友,成了忘年交。我发现,他跟我一样,经常发愣,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一般人不易察觉。但他很少提及过去,总是说眼前的事儿。
我还发现,跟一般生意人不同,他从来不说任何人的坏话,不管是不是对手,说到最大限度,顶多提醒一句:那个人,你要注意。注意什么,也不多说。
有一次,去他那里拿货。都快夏天了,高原还是寒冷,下起了冰雹。身边没有人,香格里拉又在修路,他帮我扛货出去。每人扛个大袋子,穿过翻开了的大街,冰雹打在他另一侧的肩头上,西装更显老式。放下袋子,他在喘气,脸色有些僵硬。
给他一根烟,我问他,大哥,还回德钦吗?
不了,他说。
为什么不回了呢?
小刘,他说,我们只能做集散生意。原产地就不去了。你啊,在那边有什么事,给我来个电话。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6 03:37

高山科考队

2016年8月,我在德钦做山货。下着大雨,鲁瓦村主任给我电话,说有要紧事,得当面谈。
什么要紧事?带着疑问,我躲进他车里。各种闲聊,大雨敲玻璃,说了一大通,最终切入主题:明天有支队伍上山,你想去吗?
问他哪方面的队伍,他也说不太清,总之是一大帮人,搞植物研究的,找骡子找向导,要去梅里雪山,上去科考。哦,对了,他笑着说,还有两个老外哩。
合法吗,我问。
合法!他说,肯定合法。联系乡政府的,七年前就来过,现在又来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来,在虫草营地的时候,听山民说过,有弄植物的人在山上埋了宝贝。问什么宝贝,他们说圆圆的,不知道是什么,埋得很高很高。
七年啊,奥运才四年。
主任,我说,帮我安排,今晚进村!
好的嘎,主任说,就晓得,你喜欢这些个。
在村委会吃晚饭,碰到三个上面派下来的年轻人,要去核实地名。
核实地名,可不轻松,有人的地方不用核实,只有荒无人烟的山岭、峡谷、湖泊,才需要你爬上去核实。主任为他们壮行,喝酒吃菜,谈得兴起,送给我一本《德钦地名志》(87年版)。
他说,我爱我的家乡,但好多地方搞不清,你帮我看看。

我如获至宝,重温了一遍德钦地理:在同一纬度里,最高海拔6740米,最低海拔1840米,从澜沧江边到山巅,垂直落差达到4900米,形成了近乎垂直的坡面,这种奇特的地理结构,举世罕见……

可以想见,写下上述文字的时候,老一辈的科学家,内心是多么激动。没什么华丽的描述,他们把对山河之爱,落实到具体的数据。

大家正在感慨,村里打来电话:科考队到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6 03:38

说到科考队,你小时候,想过没有了,长大了成为一名考古学家或自然科学家,去古墓,去荒野,探索人类和自然的秘密,告诉别人所不知道的东西,这样一天天的肯定很有趣。可长大了才发现,你只能按部就班,干一件螺丝钉般的工作。
实话说,我们这代人,对科学家有一种独特的向往和崇敬,可能是急缺科研人才,全国主导科普,大家都饿着肚子,但对外星人和大自然特别感兴趣,看的都是《飞碟探索》啊《奥秘》啊《科学画报》啊之类的,只要你读书还行,老师就鼓励:加油,将来成为科学家!

现在,马上就能到儿时偶像,岂能不激动?

走进藏家,终于见到了植物学家方震东老师。

他一直笑笑的,眨着眼睛,不停地给所有人递烟,是个很随和的人。接过烟,我说明来意。他说,你们拍摄当然没问题,但我们工作起来比较忙,恐怕不能随时配合。
不用不用,我说,你们忙自己的,我们跟拍就好。
我还说,我们不是电视台,拍摄也不专业,但有这个热情。在娱乐新闻铺天盖地的年代,总得有人翻山越岭搞科研。多少次上山,见到各种稀奇古怪的植物,我都叫不上名来,这次逮住机会,向您学点知识。
呵呵,方老师微微一笑,说:对植物,尤其是高山植物,我们会熟悉一些,毕竟干了这么多年。
接着介绍科考队成员,除了方老师,还有6名中国专家,2名外国专家。
原来有工作的时候,我在美国待过一段时间,这些年钻在山里,英文能力急速下降。其实能否沟通,沟通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气氛:天南地北聚在山下,明天就要赶马上山,无端的有一种豪气。而且,豪气之中还有底气:干的是正事!
9名专家,7个向导,10匹骡子,再加我们2个,组成科考大队,浩浩荡荡向高山进发。

这段山路,我走过很多次,但这次不一样,跟专家上山,更加留心植被变化。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7 03:05

过去在内地爬山,一天顶多穿越2-3个自然带,这边却要穿越4-5个。方老师告诉我,因为有青藏高原,我们国家的高山气候,是世界稀有,所谓“低纬度,高海拔”,别的国家3500米就是雪线了,我们的雪线要到4500米,甚至5000多米,也就是说,海拔5000多米都有植物,其奇特和珍贵,天然就决定了。

跟我走在一起的,是美国杜鹃专家Robbie。都说老外张扬,他却腼腆,言语之间有几分羞涩(你看采访视频,他都不好意思看镜头)。难怪他研究花朵,这样的人,像他研究的花一样,有一种静美。碰到珍稀的植物,就停下脚步,拍照记录,并讲给我听。

碰到瀑布,他拿着一个容器,装满水,提起来去观察,大概在测量水质。

怎么样,我问,这水?

美味!他喝了一大口,并递给我,意思是,尝尝。

我接过来,也喝了一口,确实甘甜。再看看布满苔藓的森林,从里到外的阴凉。

休息的时候,我问他,怎么想到研究高山杜鹃?他很激动,一边做手势,一边告诉我,种类啊,花型啊,多么罕见,多么珍贵……为了研究保护,他经常来中国,甚至学会了一点汉语。看来,有些事,就怕不知道,知道了就会骄傲。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7 03:07

而那个女教授,真的好酷。
她的形象,她的神态,满足了我对植物学家的各种想象。戴着一副墨镜,坐在骡马旁边,用笔记录着什么;或翻身上马,不畏路途艰险,眼望大山,神情严肃而专注。

一个女的,去荒野科考,一点也不消沉,反而干净利落、尽心尽责。原本坐在办公室的人,因为科研而走向荒野,就有一种洒脱之美,何况还是个女的。她干着工作,我拿相机随便一拍,就是电影剧照。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7 03:08

后来才知道,她的祖母来自德国,从小就带着她去野外看植物,因为热爱自然,所以选择了这一行,越干越有趣。让我好生羡慕。我是拼尽一切,去选择热爱的生活,人家却轻松自如,自然而然。
对了,她老公是香格里拉自然保护协会的会长,曾经重走一遍《洛克游记》的路线(《消失的地平线》根据此游记创作),写了一本叫《重访香格里拉》的书。因为有很多西方人,觉得新中国之后洛克所描述的环境,已经完全变了。
结论呢,我问她,变了吗?
没有,她说,建筑啊,风俗啊有一些改变,但植物没变。
她老公一路行走,一路对照,按我们的说法,这叫追随先人的足迹。采访快结束的时候,她说,作为一个老师,特别希望学生们能来中国,看看这些植物,太神奇了!
听得我们很激动。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7 03:09

科研工作,并不像小时候幻想的那么好玩,要科学,要严谨,要对比,要分析。看了才知道,他们埋下的,可不是什么宝贝,而是自动记录土地中温度变化的仪器。
第一天大雨,没法拍摄,我们躲在木屋发呆,他们必须冒雨上山。哗哗大雨响了一天,推开木门,见到一面面的雨帘正横扫着大山,不由感叹:这个天,他们得吃多少苦啊。

一直到晚上,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把我们担心坏了,要知道这里是有狼群的,即便狼群不来,黑灯瞎火的,掉下去怎么办?
上去接他们,走到半路,才看到山崖上有支队伍,正在摸黑下山。
方老师,我说,你们这也太危险了。
不危险,方老师说,来过的。第一天大家手生,还没完成任务,明天继续。
夜晚,围着火堆聊天,方老师说起他在阿拉斯加漂流的经历。他们把船停在岸边,考察回来,看到大棕熊在掀帐篷,也不敢靠近,就躲在巨石后头,等它离开。熊走了,立刻冲过去,上船离开。这不像我,只要活着回来,总会写成故事,他们只写科研报告,谁也想不到,报告背后有着许多惊险。
后来关系近了,我问他,方老师,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我们啊,他说,比较单纯,想做华罗庚、陈景润,当数学家。所以说政府的宣传,对年轻人的择业,还是很有影响的。
真幸福,我说,你的梦想实现了,现在就是科学家!
算是吧。他有些不好意思。
时代变了,不少同学都改行了,他却仍在搞科研,其中甘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七年前,也是一个大队伍,今年再过来的,只有他和海仙老师。海仙老师不止做科研,还帮我们做菜做饭,我向她请教植物名称,总是不厌其烦。这样有知识的人,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小到一个乡,大到一个国,多一些这样的人,我们才活得不糊涂。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7 03:14

荒野生活的那段日子,我用五六天时间,专门去拍摄植物。也不知道拍来干什么,就是觉得神奇、好看。方老师说,有一种植物,叫察瓦龙雀花,是这边仅有的。不知我是否见过,这种植物中的大熊猫。
拍那些植物,有一种奇怪的感受,就是看着它们,抚摸它们,会令人沉静,处事不惊。这边爬山,越往上植被越少,你以为什么都没了,忽然见到乱石之间有一片小水,水边还长满了小黄花。她们圆乎乎的,挤在一起生长,会觉得很神奇。这里多恶劣啊,可一片小水就有生命,还欣欣向荣。本来很害怕,可摸摸她们,就觉得困难不算什么。人同草木,你总能找到一片水,开开心心的生长。
是的,那些高山植物,曾给过我很大勇气,希望你也能见到。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8 14:40

  朋友们,可以看一下,我们自己拍的《高山科考队》的视频:

https://v.qq.com/x/page/w0332npszjw.html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8 14:41

来到藏地,你会发现,看不到坟墓和碑文。不像汉地,每个村都有一大块,是留给先人的坟地。
我们都听过这样的说法,逝去的先人托梦过来,说住得不舒服,喘不过气来,或者太冷了。到坟地一看,祖坟缺了一块,或者进水了。作为后代,有义务去修坟,让先人住好一些,自己才安心。
如果上面长了一棵树,在我们那边是不能砍的,它意味着:枝繁叶茂,子孙昌盛。身上长了一棵树,会不会更不舒服?——不能按自身感受,去推论先人,毕竟阴阳相隔,那边具体什么情况,我们也不太了解,只能按习俗办事。
和我们不同,藏族朋友信佛。“永生的灵魂,流水的身体”,他们相信灵魂是不灭的,是轮回往复的,而肉身只是暂时的。这辈子投胎为人,栖息在这个身体,下辈子指不定去哪里,又会栖息在什么上面。
灵魂在六道中轮回,要想下辈子有个好归宿,这辈子就要多发善心、多行善事,多多布施。
所谓“布施”,就是将自己的金钱、物品,布散分享给别人。人死之后,把自己的身体,这副陈旧的“皮囊“,喂食给秃鹫,便是最尊贵的布施。它体现了藏传佛教的最高境界:舍身布施。
是的,这就是天葬。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8 14:42

十七年前,第一次去西藏,我们就想看天葬。据说看过之后,会对人生有一种全新的认识。
听客栈老板说,天没亮的时候,会有拉尸体的卡车,停在城边的一个岔路口,随后会驶往天葬台。要是胆子大,可以爬到车里去,跟着去天葬。我问,要不要打声招呼,毕竟是人家的亲人。
可以吧,老板说,不过是要交钱的。
一问价格,吓了一跳,每人七百。要知道,那时我们还是穷学生,到拉萨已经弹尽粮绝了。所以我们决定不打招呼,爬上去再说。
凌晨四点,早早起床,我们躲在路边等着。路边有个小卖部,还没开门,十月的拉萨已经变冷,除了狗叫声,只看到远处零星的灯光。
五点钟左右,果然停了一辆卡车,是那种老牌东风车,用帆布蒙住了车箱。据客栈老板说,这是去寺庙的车,停在这里,等亲属送过来,一起拉去天葬。
如果今天只拉一个人,停一下就出发;如果有好几个人,就要等一段时间。不会超过六点钟。因为在天亮之前,必须出殡。
卡车边上有一堵墙,墙上有个灯泡,大概可以看清。等了半个小时左右,见人背了两个大“包袱”过来,放了上去。司机和两个人去了车头,拉上车门,车随即发动了。我们赶紧跑过去,在车开动的时候,爬了上去。
里面有两具尸体,都裹起来了,不是平躺着的,而是捆成了一团,放在车尾的位置。前面给我们预留的空间还挺大。我们摇摇晃晃走过去,坐在了前面,离车头很近的地方。我们以为会有气味,戴上了黑色口罩,两人相对而坐,像两个蒙面大盗。我露出鼻子,闻了闻,没什么气味,只有清冷的寒风。看看车尾,人家裹得好好的。干脆取下了口罩。
路况不好,车也老了,一路“吱吱呀呀“地摇晃。我们最害怕的,倒不是尸体,而是担心中途停车,再拉一个人上来,就发现我们了。老板说,只有十多公里的山路,但我们感觉时间特别长,一直在心里默算,大概走了多远。
我想凑过去商量,担心响动太大,只好爬过去,咬着兄弟的耳朵说:等下,车一停,我们就跳车吧。
他点点头:好。
我建议到车尾去,和尸体蹲得近一些。因为还担心一个情况,等车停下来,人家来后箱查看,突然跳出两个大活人,黑灯瞎火的,还不把人吓死?吓着人家了,我们肯定会挨揍。不如在他们过来之前,我们就已经跳了下去,即便被发现了,也是在车底下,不至于太惊悚。
说实话,是很心慌的,觉得在做错事,已经在后悔了。
车开了一段时间,突然减速了,越来越慢,感觉要停车。我慌忙一翻身,率先跳了下去。兄弟也跟着跳下来。车却没停,过了一个大坑,又开走了。天还没亮,他们在后视镜里,根本看不到有两个人中途下车了。
再去追车,也不是来不及,而是自己心怯,怕被发现。眼前只有一条,估计也不远。我们干脆沿着山路走去天葬台。
海拔很高,黑乎乎的大山,没什么植被。走了好一会儿,身后开来一辆面包车。司机是藏族的,里面坐着一支香港的队伍。他们也要去看天葬。我们没有钱,所以没怎么搭话。司机伸出头来,一指盘山路,说大概还有五六公里。
等我们爬上去,天已经大亮了。离得很远,看到人们围着那里,先是升起了青烟,接着漫天秃鹫在飞舞,传来阵阵鼓号声,也不敢走太近。你懂的,怕交钱。
那是我第一次去看天葬。后来游客参观天葬,已经被完全禁止了,只有亲友才能参加。藏族朋友最讨厌,你以猎奇的心态,去参观天葬。这是人家的习俗,就像我们也不喜欢,你去給亲人送葬,别人还笑嘻嘻地来拍照。像我们年轻时那样,偷偷爬车去看,更是不可取。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8 14:42

直到2013年,我去川藏线做松茸生意,才完整地看了一次天葬。
一个松茸老板的亲人过世了,我们一起去参加葬礼。他家比较富裕,请了三个喇嘛来念经。先要停尸三天,念“度亡经“。
跟汉地不同。汉地的和尚坐成一排,摇头晃脑地念着什么,一遍又一遍,是重复的。这边的喇嘛,除了诵经,还会隔一段时间,坐到死者旁边去,呼喊死者的名字,对死者说话,语气很亲切,像在安慰他。
大意是这样的:某某某(死者名),你现在手不能动了,脚不能动了,眼皮也不能动了,你看到自己升起来了,在旋转,在头顶,你看到了吗,亲人朋友都在场。某某某,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悲伤,这是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的,让我来指引你……
本来没什么,知道意思之后,就感觉他没离开,真的飞升在头顶,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度亡经,要念七天,有条件的,也可以念七七四十九天。四十九天之后,灵魂就往生去了。
每天念的内容都不同,非常细致入微,一边向死者描述死后的感觉,一边给他提供指引。比如,某某某,现在你前面,有一道暗红的光,忽闪忽闪的,那是饿鬼道,你不要去啊,不要去啊,如果投身饿鬼,会见到火球,那是黑暗中挣扎的饿鬼口中喷出的火焰,如果你去了,会如何如何……
在往生的路上,会出现六种不同的光,代表了不同的六道:暗白色的光来自天道、暗绿色来自阿修罗道、暗黄色来自人道、暗蓝色来自畜生道……要是你搞不清楚,很容易被吸引过去,万一投身畜生、饿鬼或地狱,以后的苦可就大了。
知道了后果,你就会明白,念经有多必要。它是非常人性化的,一直在提醒你,好像去过一样。我当时就想,有钱人家请高僧念经,不就避免了死后受罪吗?看来有钱,还是必要的。
不是的,喇嘛说,这跟你此生的功德有关。如果你在日常生活中,失去了道德戒心,生起了贪心,暗红光特别吸引你,自然就会去饿鬼道,劝都劝不住,拉都拉不回。他们能做的,只是善意提醒,至于最终去那里,还要看你一生的积习。
比如这个人,他说,一生忙着做生意,生起了瞋痴心,拜佛、念经又太少,怕是要去畜生道了。
这么一说,家人的脸色都变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又没办法,只能请喇嘛多劝劝,毕竟行善作恶都在个人,亲友尽力为他好。
停尸三天,除了指引往生,还有一个原因:天葬,是要喂给秃鹫。秃鹫是腐食动物,太新鲜了,怕它们不爱吃,不吉利——没吃完,就是不吉利。
这三天,陆陆续续来了好多亲友,带着青稞酒、酥油茶,给死者献哈达,以示祝福和哀悼。家里的人全部素妆,不能戴饰品,不梳头、不能笑,我看到女人想起死者的生前,会偷偷抹泪,但没有嚎啕大哭。如果哭声大了,喇嘛会说,这都是正常的,每个人都要走的路,不必太悲伤。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08 14:43

在这边,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天葬。
要请喇嘛算一下,适合哪种方式。我问喇嘛,是不是“有钱天葬,没钱水葬”?他说不是。在牧场藏区,有条件的最好天葬;在河谷藏区,水葬居多。如果犯罪作恶了,无论是谁,都不准天葬。
除了天葬、水葬,还有火葬、塔葬、树葬(这个以后再说)。喇嘛会根据死者的生辰、职业、及功德,来为他选择哪一种。
三天过后,天还没亮,就要举行出殡仪式。
有经验的村民,会过来帮忙捆尸体。这是有讲究的,并不是随便一捆,而是把尸体放在毛织品(氆氇)上,侧过身来,把手枕着头,脚缩向腹部,眼睛闭着,形态如同初生的婴儿。再将毛织品蒙上,好好地裹起来,扎紧了。同时有人拿着糌粑,从房间到院子、到大门口,画出一条白线。亲人沿着这根线,把死者背到门口,再交给天葬师背走。
在电影《可可西里》里,亲人朋友围着观看整个过程,但在这边,却不是这样的。家人不去天葬台,而是托几个朋友去看看。
松茸老板没去,我和他的二个朋友开车去寺庙,然后停车,走向天葬场。
在寺庙背后,平缓的大山坡上,有一块围起来的场地,中央放着平滑的巨石,就是天葬台了。他们提醒我,不要拍照,静静地观看,表示哀悼。
藏族朋友会念经,我却不会。我们站在远一点的地方,看着那些天葬师。
场地上有四个天葬师,周围还有五六个红衣喇嘛。我认识其中一个喇嘛,想过去打招呼,朋友叫我不要去,让他们好好念经。
尸体就放在那块巨石上。天葬师先是生火,用松柏点燃了火堆,再撒上肉和糌粑,立刻升起了青烟。青烟飘过来,有一股香味。天葬师盘腿而坐,同时旁边的喇嘛们,也摇动卜朗鼓,吹起了号子。呜呜地长啸声,响彻了山坡。那些秃鹫,一听到长号声,便纷纷腾空而来,盘旋在我们头顶。
一开始只有几只,从对面山坡飞过来,后来越来越多。它们下降的时候,先伸出爪子,巨大的翅膀扇过去,再往后一缩,收在了地上,有半个人高。成群地空降,发出呼呼声,场面十分壮观,甚至有些恐怖。它们纷纷降落在天葬师周围,围住了他们。天葬师弯腰的时候,几乎被翅膀淹没了。
它们不会攻击人吗?那些眼神,看起来非常犀利。
不会,藏族朋友说。在他们看来,秃鹫是神鸟,空行母的化身,只吃死去的食物,却不杀生。
它们确实很神,在天葬师打开裹尸包的时候,并没有扑上去抢,而是立在旁边,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举一动。天葬师扯开裹尸布,把尸体展开,让他脸朝下,铺在那块巨石上。接着拿起刀,从背部开始割。藏族朋友比划说,竖着三刀,横着三刀,意思是“安息吧!”。

我忍住反胃,再看过去,已经割开了腹部,取出了内脏。一个天葬师掏出来,另一个将肉割碎,汁水流满了石块,再一锤又一锤,把骨头也敲碎。先敲碎了四肢,再切头皮,从脖子后面割一刀,往上剃几下,感觉轻轻一扯,整张头皮就下来了,露出发白的脑壳。
这时,天葬师向我们招手,问了句什么。身边的朋友答应着,走近了一些。
突然一锤子下去,脑壳瞬间粉碎了,炸出的脑浆,和之前的血水混在了一起。那一瞬间,像一颗柿子,咚地一声,突然摊开了。只不过在碎开的部分里,有一些头骨。天葬师取出一块,挤过秃鹫群,递给了藏族朋友。
朋友接过来的,拿布擦了擦,是一块瓦片般的头骨——他要替亲人拿回去,做超度用。
接着,天葬师将切好的内脏和碎肉,抛向了秃鹫。得到招呼,好多秃鹫纷纷上前,一会儿功夫,全部拥了上去,仰着脖子吞吃起来。天葬师还要把那些碎骨,用糌粑拌起来,揉成一团又一团,吸干石头上的血,抛向了神鸟。
我不认识死者,心里有一种异样,说不清也道不明。身边的朋友,却是认识他的,看着熟悉的人,四肢头骨都砸碎了,喂给了神鸟,不知是何感受。也许是在告诫我们,死亡不是结束,不要执着于自己的身体。那个拿着头骨的朋友,眼里涌出了泪水。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14 08:30

藏家新年

大城市里的年味已经淡了,但大山里的藏家,仍过着传统的新年。只是在时间上,有了一些变化。
藏历新年,根据藏历而来,跟汉族的农历新年,有时在同一天,有时相差一天,有时相差一个月。近些年来,由于单位、学校、工厂,按照农历新年来放假,藏族乡亲们也就和汉族一样,既过汉族的春节,又过藏历新年。因为,亲人回家,才好过年。

藏家新年,从初一开始,十五结束,持续十五天。年前有杀猪节,年后还有迎神节,跳舞、打靶、赛马,举办各种庆祝活动。隐居深山的高僧大德,都会诵经祈福;普通人家,也会在初七过后,请僧人来家里做法事,消灾祈福,保佑平安。

原创视频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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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2-14 08:31

杀猪节

2016年底,我接到一个大订单,要成吨的雪山甘草。在奔子栏镇的日尼贡卡村,我建了一个山货基地,请全村人来加工。作为山货老板,我急得不行。快过年了,总有一些小工擅自离开工作岗位,我问他们,干什么去了?
老哥,扎西次里说,杀猪了。
杀猪?杀头猪,需要这么多人吗。不是的嘎,他说,今天杀我家,明天杀你家,有好多家要杀。哦,敢情是轮着杀,每家杀头猪,吃得完吗。我问,杀到什么时候?
她家,她家,她家,点名般轮过去,点到就笑,最后笑成一片:杀到过年咯!
见大伙喜气洋洋,我作为包工头,也不好唱反调,再着急也只好陪笑。老板,她们问,你们过年杀猪吗?
杀,我说,小时候杀过。养猪为过年嘛。

对噢对噢,她们说,是得杀。叽叽喳喳讨论着,把“杀猪”说得有滋有味,且充满了喜悦,我注意到,有几个人脸上泛起了红晕。过节,她们说,这叫杀猪节。我在南方乡下长大,也见过杀猪,但把杀猪发展成节日,到了人人喜笑颜开的程度,估计也只有这边了吧。

扎好麻袋,小扎西递给我一根烟:老哥,明天,去我家杀猪?
这个,我接过烟,不会啊。
去耍啊,他说,杀杀就会了。
好吧,我答应了,好歹也是卖过藏香猪的,去杀杀也好。
收工的时候,刮起江风,灌得人满嘴灰,我一边吐痰,一边抓着钱,给大家发工钱。
吹掉哦,她们喊,吹掉了哦!又笑。她们是这样,不顾身,不嫌脏,干活的时候唱歌,吃饭的时候喝酒,说一句玩笑,不管你笑不笑,她们自己开怀大笑。
走吧,发完钱,扎西次里说,去我家。
啊,我说,不是明天吗。他突然一跨步,双手往下使劲,“今晚抓抓抓”,好像空气里就有头猪。抓完猪,一把拧住我胳膊:走嘎,走嘎!
还得记账呢,我试着客气,他扔掉烟屁股,把我往外推:记啥子账哦,我帮你记了,十二个今个。
我的山货基地,就建在扎西次里家的地基上,中间隔了一条滇藏公路。他家我去过,外头土墙,里面全是木头,特别保暖。大哥开大车,大嫂务农,扎西次里做小工,他还有个弟弟,在外面读书。
人很多,吃完饭,等半天不见猪。两个男人一握手,扳起手劲来。喊叫,使劲,围观比参战还卖力。
为抓猪热身么,不知道,但大家很开心,纷纷邀请我:过年不回去啊,来我家过年嘎。
我没答应,一个都没答应,打算找个角落,暗自把年给过了。去谁家,不去谁家,别到时得罪人,再说了,那酒啊,喝不完。他们说得好,不做老板,做老板啊,手指太阳穴,转了转:想得个,脑壳疼……
正想着,忽然看到一只手掌,伸到了我胸前,听人说:欢迎欢迎!
抬头一看,不认识。
小儿子,大哥说。
哦哦,我看看大哥,再看他儿子:大哥,你这个儿子好白啊。
欢迎欢迎,他儿子低头,一手放胸前,一伸过来,以示盛情——这就是传说中,扎西次里的弟弟。通过他小儿子,发现村里多了不少脸白的,一问才知道,学生放假了。大哥说,当和尚的,当学生的,先回来了,后面是单位上的。在很久以前,大家都过藏历新年,可学校、单位都按农历放假,亲人回家才是年,就一起把新年挪过来了。
这些白脸的,普通话都很好。孙子回来了,老奶奶最开心,不断传来笑声,岁数大的笑声,咕咕的,像呼唤雏鸟。
其乐融融,好像把杀猪给忘了,我看了看手机,心里嘀咕,杀不杀啊,再不杀我回去了。
出门看了看,星星挂着的屋顶,飘起了白色的烟。一束光,正在扫猪圈,听声音知道是扎西次里。我跳上土墙,往里看:什么时候抓?
两头,他说,今晚抓两头。
他探头往里看,很慎重地说,下午奶奶喂玉米,把它们哄回来了,不然抓不到。藏香猪都是放养的,在外野惯了,回家不太适应,我看到几头黑猪,闪着大眼睛,站在落叶铺就的猪圈里,有些茫然。
多重,我问。
晓不得,他说,一百多斤吧。
有吗,我表示怀疑,看着不大嘛。
肉紧,他说,打称。
差不多了吧,他问我。意思是吃饱了,歇会儿,再长点肉。
可以了,我说,养了好几年,也不差这一个二小时。
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进去喊人来。几个小伙,二话不说,一撑墙,跳了进去。我也跟着跳下去,落叶和粪便的气息扑鼻而来。人围过去,猪慌了,开始跑,到处窜。
哪只哪只,大家喊着,怪主人没说清楚。终于锁定一头,小伙过去,一把拽住猪尾巴。哇哇,猪叫着,拖着人跑起来。
一个人拽不住,上去两个人、三个人,真没想到,看着不大,力气真大。再上去两个,侧扑过去,硬是把猪扑翻。压头的压头,压脚的压脚,在尖利刺耳的叫声中,开始捆猪。叫声啊,那不是一般的大,完全听不到人说话。
经验丰富的,几下捆好了,经验不足,就惨了。猪在慌乱中蹬腿,把一个小伙的手给踹破了。
好大劲,小伙竖起手掌,吸了一口血。

我参与了侧扑,不扑不知道,发现这猪不一般,猪毛如刺,如此光滑、厚实、带体温,手一摸,溜下去,跟熊皮似的。

大过年的,猪真不容易,感受到了恐惧,拼命跑动起来。捆好了一头,人们更加兴奋,在月光下抓猪,跟围猎一样,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第二天,我去晚了,猪已经杀好,光着身子,躺在了木板上。

刮了毛才知道,人家没这么黑,里头还是白的。接着喷火,烧毛,香味扑鼻,一会儿功夫,就成了一头烤猪。
小时候,我们南方的猪,吃猪草长大,皮连着肉,是要吹猪的。就是从猪蹄处,插一根铁棒进去,通通四身,然后抓起猪蹄,鼓起腮帮子,把猪吹起来。吹完了,皮才好剥。这里却省了,直接开肠破肚。

不由想起,背着竹篓,跟奶奶一起,去河堤上打猪草的情景。岁月是把杀猪刀。现在过年杀猪,为文人雅士所不喜,觉得太残忍,可在当年,那是我们一整年的劳动成果,过年有肉吃,是一种憧憬。

我以为完事了,准备回去,结果被抓住。拉进屋才知道,里面坐满了人,透过窗户,看到院子外头,人们正陆续赶来。原来,杀猪不是重点,重点是大家要吃一顿,说说怎么过年。初一做什么,初二做什么,登山、烧香、跳舞、射箭,还有赛马。
这猪肉呢,也不是一家的,每家每户得分几斤。就这样,我吃了一顿,出门的时候,手里还拧着一块猪腿肉。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3 00:32

迎神节

大年三十,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把年过了。
朋友司屠说,节日是人们的阴谋。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大概是上了岁数,已经不爱凑热闹。我躺在江边,听着潺潺的水声,不时传来鞭炮声,往窗外望去,烟花在群山上空炸开。
夜空喜庆,更觉红尘万丈。
小时候也喜欢过年,家人一起守“社火”,向火温暖,后背却寒冷,一阵哆嗦,眼前突然发亮。与藏族朋友不同,我只相信时光的魔力,却不确信神的存在。很多时候,误以为自己在主宰着什么,却身不由己地流转,花不自主地开,水不自主地流……

大年初一,我喝了点粥,沿着山路往村子里走。
路很陡,抬头看见一片屋檐,感觉村子镶在大山里,很安静。此情此景,想起平安哥讲过的一段经历:
有一次过年,他们去丙中洛那边的深山。车坏了,爬到一户人家借宿。二个孩子,一个女人,围着一堆火,饭菜都做好了,在等男人回来。女人很热情,招呼平安哥他们吃完了,桌上却还放着酒杯。平安哥觉得奇怪,问她:大过年的,他干什么去了?
女人说,他过年才来。
平时不回家啊。
女人说,他是我的相好。好些年前,他来这边干工地,和我好上了。后来他去别处干工地,过年一定来。
住多久?
住到开工。
原来她在等情人。奇怪的是,女人诉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极平淡,没一点羞涩,也不避孩子,好像在说丈夫。
那你老公呢,平安哥问。
老早死掉了哦,女人说。
天黑了,夜深了,男人没有来,平安哥他们都睡了,凌晨一二点才听到敲门声。听到惊呼声,又听到哭声,接着是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他起身才看到,一个粗布棉衣的男人,坐在了火堆边。
他腿断了,拧着年货,爬上来的。
女人在哭,男人却憨厚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出事了,年前出的事。
唉,平安哥说,这次经历,给我们的印象都很深。跟苦难啊,悲哀啊,都没什么关系,就觉得平常,在平常中深深触动。他还说,那个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包钱,这包钱是温的。说到这个细节,证明这个男人确实感动了另一个男人。还有很多细节,我大都忘了,只是想:一个人断了腿,爬这样的山路,这年过的,真不容易。
过年,对山里人来说,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时刻,每一颗流浪的心,都要找到一家灯火,无论如何都要回去。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3 00:34

到了村子,看到斯那大哥,从一扇门里闪出来。他顶着大毛帽子,一边系腰带,一边往村里走,见到我就喊:赶快赶快!
干什么去?我问。
喝多了,他说,我喝多了。
他系好腰带,一手夹着烟,一手来抓我胳膊:走走!
藏装宽大,平时也不穿,此刻穿上,大腿往前迈,胳膊不自觉地晃起来。我跟着他,一起晃着膀子,走到村公所。
怪不得村里安静,人都聚集到了这里。所有人都穿盛装,大院子满目色彩,那些平时穿粗布的女人们,此刻个个笑容满面,金光闪闪。我得辨认,才知道谁是谁。看看她们,再看看自己,打招呼的时候,不由感觉我这一身好灰暗。

这时,响起了歌声。
不知是从哪个角落开始的,然后是二三人,一群人,一大群人,后来传遍了整个院子;短暂的混乱之后,汇集成冲破云霄的大合唱。突然一声呐喊,一切都又沉寂下来,变成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人人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我不由受到感染,觉得今天是个大日子。

我问身边人,怎么回事?
满头花辫子的小卓玛说:迎神了!
迎神?我问,去哪里迎啊?
你是男的,小卓玛说,你也要去的嘎。她看我一眼,不高兴地说:你怎么不穿衣服哇?
衣服我是穿了,但不是盛装,大人们告诉我,今天大年初一,是集体迎神的日子。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3 00:36

村长吐了口痰,清了清嗓子,大声招呼女人们。
很快,她们站成了不太整齐的一大排。歌声又一次响起,不像之前那么激昂,是一片女声合唱,几个人唱高了,自觉地压下去,形成了一股清泉。
唱罢,男人全体出动,浩浩荡荡去爬山。刚开始队伍松散,后来被山路拉成了长条,一些小男孩在队伍中穿插,大多数人踩着步伐,慢慢行进。最前面的几个人负责开路,有的放鞭炮,有的撒彩纸,色彩洒向天空,落在帽子上、肩头上、以及周围的低矮的灌木上。
爬了一段,队伍停下,垒玛尼堆、烧香。这里是神处。在外人眼里,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山坡,但在村人眼里,是灵验之地,要祝福祈祷。我想到,在爬山的时候,你以为人迹罕至,却总会见到一些经幡,在风中飘动。人们相信万物有灵,再艰难、再困苦,神都在看,必须有所回应。

爬到山顶,开始迎神。
所有人围过来,围住一个祭祀师。他个头不高,穿得却比别人都宽大,像喇嘛一样的大红袍。跟所有重要的人物一样,没开始之前,他站在那里目视远方,对吵吵闹闹的人群充耳不闻,只是对身边的助手,低声说几句什么,助手频频点头。
这时,他一摆手,助手随之朝人群摆手,队伍顿时安静下来,几杆风马旗在风中哗哗作响。村长挤过人群,走到祭祀师身边说了一句什么,祭祀师点点头,然后向身边的助手示意一下。助手把手举高,立即,前面几个人也举高,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神坛上方的几只手。
大手一落,响起一声沉重的长号,前面几个人手中的鼓、锣、钹、同时响起,然后传来诵经声。这些经文,是伴随人们成长的,大多数人跟着诵起来,我屏声静气,听得心头发颤。诵了一段,又是一段,我夹在诵经的人群里,起初是想听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慢慢的,有了另一种感觉:大山空旷,人在诵经,也许真是人和神在对话?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3 00:41

仪式结束了,一起往山下走,越走越轻松。
这时的男人们,还原成了儿童模样,憨厚,天真,一路打打闹闹,不时开怀大笑。远远的,看到一排金光,横在了村口——那是女人们在准备迎接。

到了跟前,歌声响了起来。唱歌的时候,女人们捧着酒杯,神情专注,倒是我们这些男人,显得毛手毛脚,有的站着抽烟,有的蹲在石头上,脸上带着得意的傻笑,好像头一次看到,平时熟悉的女人变得如此美丽、正式。

接着,男人一个个地走过去,去领女人手里的酒。
女人当中,嗓子最好的那个,开始领唱。一声清脆的吟唱,二声,三声,众女声加入,如雪水融化,清流而下,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激烈;激烈之后,又还原成平缓的合唱,整齐地发声,悦耳动听,波浪开阔,令人振奋,感动。
不知道,你有没有,在这样的歌声中喝过酒。我有些不知所措,站在一排卓玛面前,手脚不会摆放。倒酒的时候,她们还在歌唱,神情专注而生动。等我拿到酒杯,歌声停止了,她们笑起来,望着你喝下去。
喝掉之后,最漂亮的卓玛,把一个盘子端到了我眼前。我不敢看她,不自觉地去找熟人,发现扎西次里的妈妈,也就是房东大嫂,正在冲我使眼色。我明白了,是要给钱。给多少呢?看嫂子的眼色,是要多给一点?她们笑得那样真诚,开心,不好扫兴啊。
晚上跳锅庄,嫂子埋怨:你呀,给那些多?
啊,我说,以为你要我多给一点。
不是的嘎,她压低声说,我是叫你,给一点就行了嘎!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3 00:53

新年法事

接下来是舞会、赛马、打靶,没日没夜闹腾了好几天。全村人凑了份子,谁都必须参加,不准看电视,不准打牌,只能唱歌跳舞来比赛。谁要是不来欢庆,那好,罚款!
世俗的欢庆还好,接着是新年做法事,我不懂啊。在打靶的时候,我问斯那大哥,可以不参加吗?
一箭飞出,他放下弓,问我,怎么了哦这是。我说我不会念经,一屋子人都在念,我坐那儿发呆,感觉滥竽充数。
烂芋?
哦,我意思是充数,冒充。
不行嘎,他说,念经朝佛,是对你好。我还想解释,他又搭上一支,瞄准靶心,一字一顿地说:不——要——啰——嗦。
我就不啰嗦了。
请僧人来作法,是件大事。在此之前,先要去寺庙,拜访高僧大德。
一踏进寺庙,我和斯那有着完全不同的感觉。他走进去,脚步比平常慢些,和僧人打招呼,既毕恭毕敬,又平平常常,我却不太自在,是点头好呢,还是双手合十?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一路拿不准,走进了法室。
三位大师,正在诵经。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3 00:54

他们坐成一排,身后挂着画像,前面放着经书、法器。弟子们坐在下面,跟着诵经的节奏,随时准备打鼓或吹大号,其他人一起念诵,整个屋充满了梵音。

看着眼前的大师,我就想,莫非这世上真有“佛相”一说?这三位大师,包括他们的弟子在内,一个个方方正正,耳垂硕大,长相凶一点的,也是那种严肃、威严,好像出生就被挑选了,没一个歪瓜裂枣、尖嘴猴腮。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念经,应该也兼顾了音乐,像乐章似的,有开头有结尾,有转承启合。那些乐器,配合着念经,时高时低,抑扬顿挫,有时突然加速,他们身子都抖了,然后又放缓,轻微晃动,像喃喃自语。也有几次,我以为结束了,打算坐起来伸懒腰,“咚“地一声鼓响,又一轮开始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3 00:55

很奇怪,听着闹腾,时间长了,反而感觉平静,在平静之中,有一股暖流,注入到了身体,我整个人都木了——表皮麻木,内心却微微起伏、发热。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没有缘由的小感动,不是感怀身世,也不是触景生情,但就是想流泪,仿佛这感动与我无关,而是面对自然,面对人世,渺渺茫茫。我修行也浅,有什么感触,就直接跟大师说了。
大师微微一笑,说:这表明你有善根。
这么容易啊,我低头看自己:这么容易善根就发动了?
人都是有善根的,大师说。
想想也是,我也是人。在藏家,几乎所有生活都与佛教相关,哪怕是再喜庆疯狂的时刻,心里都拉着一根线。就比如,各民族都喜欢的财神吧,我们的财神是个皮肤光滑发红的官人,笑嘻嘻看着你,这边的财神却很凶,怒目圆睁,浑身漆黑,披着一身妖魔鬼怪。大师说,这是在提醒你,求财的同时,谨防财气背后的灾祸
有道理啊,我说,有道理,只是这么凶,供他的人岂不会少?
你的说法倒有趣,大师说。
大概是语言的原因,这位胖点的大师跟我沟通得比较多,其他二位不怎么说话,只是含笑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对他说,念经我也不会,听经又老走神,像我这样的俗人,要不要参加法事?
呵呵,他说,你做生意?
算吧,我说,做点小生意。
忙吧?
嗯。
过去的一年,你都很忙,连感悟自己的空闲都没有,听经的时候正好静下心来,面对佛像,想想自己,可好?
大师简单几句话,让我释然,原来听经走神没有错,胡思乱想也没错,但是一想到一坐要一整天,我怕坚持不下去。我最怕敷衍了,又问:也许我的善根不够呢?
你怎么知道?
是啊,不试怎么知道。我也想体验一下,过年做法事,究竟会悟到些什么。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3 01:00

于是,我参加了新年法事,接下来的几天,有了不寻常的经历。

农历正月初七过后,各家都要请僧人作法。早上五点起床,去接僧人,然后念经、拜佛。私家法事嘛,我以为请几个僧人就够了,谁知一下接出来十几个,红衣喇嘛将我们围住。小面包坐不下,他们自己还开了两辆车。这些年,人们富了,寺庙实力大增,常见好车开出山门,但人们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更加敬重。

村民、喇嘛、加上我们,几十个人站满了斯那家的大厅。起香、净坛,全体人员开始念经,只有我傻乎乎地站着,双手合十表示尊敬。然后人群散开,僧人各自捏起了泥像。说是“泥”像,其实更像青稞面,各种颜色,有的捏成塔形、有的捏成白马,还有的捏成鬼面……

分工明确,只有我没安排,想跟他们聊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蹲下身,捏出一点出来,问:能吃吗,这个?
吃不得,村民说。

手感挺好,我捏出一大把,打算帮帮忙。僧人看我一眼,对村民说了句什么。村民轻声问,你洗手了吗?我说没有。放下泥,我打算去洗,他又说,你还是不要弄了。我这才明白,这个泥,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捏的。

这些僧人表情友善,但都不怎么说话,使得整个气氛都安静、肃穆。因为不熟悉流程,加上平时很少进寺庙,我不知道人们念的是什么,唱的是什么,唯一能听明白的是皈依经。此情此景,能否听懂对我并不重要,心里自有一片庄严、宁静的境界。透过窗户,看到流云在飞,此刻家乡的亲人、城里的朋友,都过着新年,可佛教氛围中的新年,自有着另一番心境,尤其是当我随着大家,跪下去拜愿的时候,一时想不起有什么愿望,却有一种悲悯之情油然而生。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3 01:01

大师说,你要发愿。有了好的愿,即便不能实现也是好的,愿本身就是好。我呆了半天,祝愿世界和平太大,愿自己发财又小,仔细想来,我好像没什么具体的愿望,但也因为这样,愿望有了更深远的意义和宽度,好像一下开阔了很多,看开了好多,从根本上肯定了自己,有一种彻底释放的感觉,不由眼眶发热。
在念经声中,长时间的捏泥像,最后和僧人一起,把他们精心制作的泥像全部毁掉。

僧人们拿着唢呐、大鼓、长号,组成了一个队伍,浩浩荡荡、吹吹打打去摧毁这些。有人说,这是妖魔鬼怪,捏出来,再处理掉,就干净了;也有人说,像沙地唐卡一样,这是告诫大家,世间一切终将幻灭。

我走在队伍的最后,毕恭毕敬,一边随着大家移动脚步,一边跟着念经。不太会念,只能跟着腔调来,我也不懂什么规矩,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僧人身后,直到发现我成了村民队伍里的头一个,探头探脑的,想知道怎么回事。
很简单,就是一起动手,毁掉,烧掉。
鼓乐齐鸣,人声涌动,我站在圈中,把周围的僧人、居士、村民一个个看过来,心里想着,看着一切被摧毁,他们心里会有什么感觉?我能感觉到,有的只是把这当做工作,有的却很投入,而你从小喇嘛眼里,却看到一种欣喜,也许是因为火?
就这样,法事便结束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3 01:04

按惯例,法事结束之后,会邀请邻居一起来家里念经。
僧人不在,都是熟人,气氛就亲切,在念经的间隙,人们聊起家常。家人闲坐,香火可亲。一会儿一起念佛,一会儿又说起闲话,念佛的时候,大家声声相连,闲聊的时候,炉火闪闪。不管是否有法事,大家这样亲密无间地坐在一起,也是一件挺温馨的事。
这么轻松的环境,我也好意思,跟大家学念经。他们念一句,我跟一句,引起欢笑声。再后来,我学会了,听着念声在坐垫间流动,听见自己的声音与大家融汇在一起,低沉委婉,起起伏伏,像一串不断的念珠。
我在藏家,已经六七年了,他们接纳了我,从刚开始的客人,渐渐变成了亲人。在自己的老家,自己真正的亲人面前,我反倒变得生疏。我眼前浮现出一条路,一条从小到大恍如隔世的路。直到念经结束,各自回家,我还没回过味来,一个人酥油灯下,坐了好长时间。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4 00:01

在藏地,有个说法:“大汉族,强藏族”。
大汉族,好理解,人多势众嘛。强藏族是怎么回事?从个体来看,藏族男人,尤其是康巴汉子,浓眉大眼,人高马大,看上去很强壮。但个体的强壮,并不能代表民族的强大。意大利男人也又高又帅,在欧洲战场却屡战屡败。其实,藏族之所以强,可以追溯到吐蕃王朝。

吐蕃可不是弱国,意为“大蕃”
松赞干布统一青藏高原之后,唐朝也拿他没办法,把公主嫁了过去。文成公主,虽是唐太宗的远亲,但毕竟封了公主,一个山东姑娘(济宁人),远嫁到拉萨去,搁现在都会水土不服,更何况是交通不便的古代?

山高路远,苦了这姑娘,去促进民族团结。
你可能会奇怪,一个当时满打满算300万左右的“人口小国“,如何抗衡唐朝、阿拉伯、回纥这样数千万人的世界性强国?
主要原因是,它打得出去,别人打不进来。
为什么打得出去?因为,吐蕃是少有的农耕和游牧相结合的帝国。它兴起的本部,有上文提到的前藏和后藏,今天的山南地区、日喀则地区、林芝地区,都是土地肥沃的河谷藏区,适合农业生产,加之历史上气候温暖的“隋唐温暖期”,高原粮食增产,为它提供了常年征讨的粮草。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4 00:03

而藏北、青海、川西,又是大片的高原牧区,为它准备了上好的战马。有农耕稳定后方,有战马征战前线,加上民风彪悍,能征善战,难怪地盘越打越大。

即便是在疲软期,别人也很难打得进来。青藏高原的四周,全是世界上最高大的山系:喜马拉雅山、帕米尔高原、冈底斯山、唐古拉山、昆仑山脉、以及横断山脉,围成了一个群山环保的堡垒地形。如果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那青藏之难,已经超过了古人的比喻。

敌人想打进吐蕃本部,不但要克服长途征讨的后勤补给,士兵还要面临高寒缺氧、水土不服的巨大威胁。这样一来,就把大多数战争拦在了吐蕃本部之外。
历史上,仅在元代和清代,以表臣服,接受赐封,其它时代都很独立。
长期以来,藏族相对统一,相对独立,加上都皈依藏传佛教,形成了比较稳定的民族性格。

这从藏房上就能看出来,土墙厚、房顶宽,有的修成大碉堡,有的修成小王宫。你可以说,这是好几代人奋斗的结果,但能安下心来,把房子修得这么厚实,证明他们有强烈的土地意识,觉得自己是土地的主人。

在青藏高原,相对其他民族,他们是当之无愧的强者,所以才有“强藏族”之称。
藏族人对自己的佛教传统很自信。藏族的精英知识分子,也对外界比较开放包容,有一种“我脑子不比别人笨,我能学好一切”的自信。那些高僧大德,更是精通数国语言,有学贯中西的资本。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4 00:04

而纳西族,作为古羌人的后裔,一直处于摇摆不定的状态。
这边有个说法,纳西人“滑得很”。汉族强大的时候,就依附于中央政府,藏族强大了,就倚靠藏族。比如人人都传颂的“木老爷”。
纳西人说“木老爷”,跟我们说老祖宗一样亲切。他原本没有姓氏,是滇西北的一个大土司。朱元璋建立大明之后,他审时度势,“率众归顺”,举人臣之礼。朱元璋很高兴,把自己的“朱”姓,去掉去掉一撇和一横,赐其“木”姓。从此,木老爷带领纳西族发展壮大,做成了著名的木府。

“北有故宫,南有木府”。这木府,有牌坊、有门楼,亭台楼榭,青瓦飞檐,乍一看很像明清建筑。牌坊上写着四个大字“天雨流芳”,据说跟纳西语“读书去吧”谐音,可见他们多么开放,亲近中原,虚心学习,推崇知识。

纳西人的聚集地,就是现在的艳遇之都丽江。你走在丽江,尤其是大研古城,有没有一种“古徽州”的感觉?其它小部分纳西人,分布在四川盐源、盐边、木里,以及西藏的盐井。发现没有,几乎都有一个“盐”字。据说他们缺盐,是派去找盐,然后定居下来的。所以除丽江之外,又有一个说法:“有温泉就有纳西”,因为温泉边上,有盐啊。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4 00:05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纳西人“海纳百川,开放多元”,不该有什么困惑。其实是有的。任何一个民族,与外界融合的时候,都会发生剧烈的碰撞和冲突。比如最著名的“纳西殉情”。
一说到殉情,我们自然会想到,男女相爱,受到现实的各种阻扰,不得在最美的年纪共赴黄泉,以死来证明爱情的贞洁。

日本人殉情,往往被描述得很美。你看三岛由纪夫的小说,死也是生的出发点,通过生生死死的轮回,来寻找人生的归宿,每一次都欣然赴死,然后降临在最灿烂的青春。他们不止殉爱情,还殉国、殉美。
《悲情城市》里说过,在明治时代,有一个女孩跳瀑布自杀。 她不是厌世,也不是失志,而是面对如此灿烂的青春, 怕它一旦消失,不知如何是好。不如跟樱花一样,在生命最美的时候,随风离枝。 她的遗书,让当时的年轻人整个都振奋起来。当时正是明治维新,充满了热情和气概的时代

但,纳西人殉情,却是在一个悲惨的时代。纳西人原来也是游牧民族,男欢女爱自由恋爱,实行“男不娶,女不嫁“的走婚制度,到清代改土归流之后,强制实行婚姻制度。这和原有的婚恋观,产生了巨大的冲突。不少男女,手挽手去死,是因为爱恋不能自主,采用最极端的方式,去他们心目中的“玉龙第三国”——理想中的爱情国度。

现在鼓励自由恋爱,不合适了,还可以离,自然就没必要殉情。
随着旅游发展,出现了猎奇心理,把这种殉情,过分的美化、戏剧化、脸谱化,忽视了时代背景和文化土壤。其实人家挺不容易的,都逼得去死了。
纳西人在藏汉之间,在传统习俗和现代文明之间,一直苦苦追寻,寻找着自己的出路。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6 11:41

卫藏,康藏,前藏,后藏……到底怎么回事?

来到藏区,常听到有人说,卫藏、康藏、前藏、后藏……听得人头大,这是怎么划分的?
一说藏区、藏地,我们首先想到西藏。其实藏区不止西藏,还包括青海、川西、甘南和云南西北部。这么大一块地方,从元代开始,根据方言不同,分成了三块:卫藏、康巴和安多。

这叫藏区三域:法域卫藏、人域康巴、马域安多。通俗地说,就是“卫藏的喇嘛、康巴的人、安多的马“,一句话,说出了三个地方的特点:卫藏是宗教中心,康巴人长得好,安多草原宽广,盛产良马。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6 11:42

卫藏,大体上是现在的西藏。它又分成了三个部分:前藏、后藏和阿里。
“前藏“是拉萨和山南地区;”后藏“是日喀则地区,整个藏北高原是”阿里“。
在“前藏”,拉萨有布达拉宫、大昭寺、小昭寺,山南有桑耶寺,过去是达赖的地盘;在“后藏”,日喀则有扎什伦布寺,是班禅的地盘。既有达赖又有班禅,所以一向是宗教的中心。

无论是谁的地盘,现在都属于西藏自治区。这里高僧辈出,香火鼎盛,经常举行各种法会,都属于卫藏的范围,所以人们才说“法域卫藏”,喇嘛很多。

在明代和元代,叫乌思藏,“乌思”指前藏,“藏”指后藏。到清代,“乌思”改称为卫,所以“前后两藏”才叫“卫藏”。卫藏的说法,是从清代开始的。
“卫藏“是中心,是吐蕃民族的根基,是藏文化的摇篮,而不是”守卫西藏“的意思。很多人一听“卫藏”,以为在边缘地区守卫西藏。这是望文生义。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6 11:43

“康”才是边地的意思,在康区的藏族人,被称为“康巴”。
康巴藏区,大体包括西藏的昌都地区,四川的甘孜州、阿坝州,以及云南的迪庆州。具体一点,还包括凉山州的木里藏族自治县、青海玉树藏族自治州。

在过去,卫藏人有一点看不起康巴人,觉得他们在边陲,不处于藏文化中心,但架不住康巴人长得好看。
我们都知道“康巴汉子”,鼻梁高挺,眼神清澈,随着藏汉交流日益频繁,加上本身表达情感直接而炙热,从而拥有了大量的汉族情人(女)。

而这些汉族情人,通过各种艳遇故事,又把康巴汉子的雄风,传遍了中华大地。颜值正通过网络,进行大规模逆袭,但我们可能忽略了一点,康巴的女人,也是很好看的。
同一个地区,同一个人种,若是男人好看,女人焉能不美?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6 11:44

自古以来,“康定的汉子,丹巴的女子”是并驾齐驱的。康巴男人爱恨分明,彪悍神勇,“任随女人恨我,自由飞翔”;而康巴女人们,一样是高挑健美、深情妩媚,“你把歌声献给雪山,养育你的雪山……”。正因为男女都好看,才被称为“人域康巴”。

对于康巴人的先祖,有多种说法。普遍认为是西羌的后裔,但在西方认为,康巴人是亚历山大大帝东征留下的雅利安人后裔。相传,希特勒曾派人翻越喜马拉雅山,来找回原来的“优良人种”。
因为骁勇善战,多侠客和“夹巴”(强盗),康巴汉子被称为“藏族的哥萨克人”;又因为善于经商,出过不少大富豪,康巴汉子又被称为“藏族的犹太人”;还因为放荡不羁爱自由,被称为“藏族人中的吉普赛人”。阿来写《尘埃落定》,说的就是康巴人的故事。

总之,说来说去,都是康巴的“人”。

除“人”之外,康巴地区地处横断山区,是中国地理上,第二阶梯到第一阶梯的过渡区,地壳突然抬升,造就了惊人之景。
四姑娘山、贡嘎雪山、稻城亚丁、德哥印经院、五明佛学院、香格里拉、梅里雪山等等,组成了“大香格里拉”核心区。
我所生活的梅里雪山,就在这个区域。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6 11:45

坐上火车去西藏,过了青海湖之后,你会发现窗外风景没什么变化。蓝天白云大草原,蒙头睡一觉,还是蓝天白云大草原。恭喜你,正驰骋在“安多藏区”。

安多也叫“阿垛”,安多藏族的中心,在阿尼玛卿雪山到青海湖一带。除了青海的大部分藏区(玉树除外),还包括四川阿坝州北部、甘肃甘南州、天祝藏族自治县。
最权威的藏传佛学院拉卜楞寺就位于甘肃甘南州,十世班禅大师同样出生在青海安多藏区,全球闻名的可可西里、藏北羌塘无人区、久负盛名的热贡唐卡艺术,以及红军长征最艰苦的草地穿越,都在这片土地孕育。

看环境就知道,这里以游牧为主,白云压头顶,羊群过山坡,你分不清哪里是云朵,哪里是羊群。如果不是天太低、牛太厚(牦牛),还以为身在蒙古。
没错,这里受蒙古族和汉族的影响很大,在习俗和体型特征方面,也有这两个民族的特点。

辽阔的草原,成群的牛羊,是藏地最主要的牧区,多出良马,所以也被称为“马域”。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6 11:46

最后,我们总结一下,藏区分为卫藏、康藏和安多。其中卫藏,又分为前藏、后藏和阿里。
对了,你还会听到一个说法:河谷藏区和牧场藏区。
这好理解。青藏高原海拔高,大部分地方高寒缺氧,要进行农业生产,就要选择海拔较低的谷地。海拔地、气温高、有利于青稞生长,所以河谷藏区,就是这边的农业产地;而茫茫无际的大草原,比较适合跑马,是牧场藏区。

藏族人不多,地方大,尤其在古代,路途遥远、交通不便,形成了不同的区域藏文化。他们特点鲜明,灿若星辰,除了适合摄影之外,还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信仰一个宗教:藏传佛教。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6 11:48

  我所遇见的奇葩驴友

  出门在外,你会发现,旅伴有多重要。

  最影响心情的,不是风景,而是人。有些人,能让你改变目的地,半路相遇,随他而去;也有一些人,让你避之不及,跟他走一段路,就像吃了一只活苍蝇,梦醒时分,恨不得将他掐死。行遍千山万水,蓦然回首,终于明白:人,才是最大的风景。

  我来说几个鸟人,算是抛砖引玉。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6 11:48

吃饭插插插

  那年夏天,我住在滇藏线上,每天看着好多人路过。

  我在写东西。无聊了,便出门转悠,去跟那些人聊天。一天中午,看到一伙人在等车,聊了一会儿,其中一位大哥说:走,请你吃饭!

  他是搞建筑的,他不缺钱,他来搭车旅行,主要是想散散心。他不单请我,还招呼其他人:走,去吃饭。

  那几个人中,有一个小伙,染着黄毛,一直在吐痰,说这边太热,苍蝇太多,空气里有土,等等。我想,你怎么像女孩子,这么爱卫生。等菜上来了,小伙拿着筷子,开始挑菜。这盘挑一下,叹一声,不夹走;那盘挑一下,又不夹走。大家边吃边聊,可我老是走神,被他的神奇举动吸引过去。他可不止是挑啊,拿着筷子在里面插插插,还翻过来看。我真心疼他,没吃几口,一直在插,一遍又一遍。

  奇怪的是,并没有人阻止,是我太敏感?

  吃完饭,大哥问我住哪儿,说要跟我过去,他不走了。到了住处,刚放下包,大哥就说:哎呀,现在的年轻人,素质真差!啊,我说,大哥你也注意到了?唉,大哥说,何止是注意啊,我要疯了。知道吗,你知道大家为什么不说他吗,因为只要你一说,他就开始无休止地争执。娘的,这一路,我们就没看雪山。我不走了,打死也不走了,留下来跟你聊天。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难怪难怪,我说,大哥,要不我们回去,揍他一顿?

  哈,大哥笑了,我不揍他,揍他父母!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6 11:48

上错菜

  有一年,在拉萨,和几个人包车去纳木错。

  说好了,大家AA。几个人出行,得有一个头,很自然地,话最多的那个女孩,变成了我们的头。她还带着一个静静的男友。

  中午吃饭,要点菜,大家都说随意,就由她点了。客人很多,服务员很忙,上错了一盘炒肥肠。我们不知道,她知道,因为是她点的。她也没提醒。等旁边桌结账,少了一盘炒肥肠,才发现全被我们吃了。服务员是个小姑娘,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办,把老板叫了过来。

  老板还没开口,我们头儿说:是你们的错,这个钱我们不付!

  老板一听,一下火了,说:上错了,你们也不说,都有责任。

  就这样,为了一盘菜,两人吵了起来。我们都劝,算了,一盘菜,吃都吃了,大家AA吧。

  不行!她说,明明是他的错。她指着老板:告诉你,不要以为我们是游客,我在拉萨认识人。

  管你认识谁,老板说,你吃了我的菜,就得付钱,天经地义!

  连我们藏族司机都看不下去,掏出钱来,说:这个菜,我吃得最多,我来付吧。

  不行!她说,谁都不许付!搞得老板、老板娘都过来吵。眼看人家要进去操刀,我们赶紧把钱塞给老板娘,把她拉走了。

  这事儿还没完。上了车,大家一致认为:算了,一盘菜的事儿。她哭了,说: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大家吗。那语气,就像我们大家的妈,为大家操碎了心。大家转而安慰她。

  忽然,她破口大骂。骂谁呢?骂她静静的男友:你是不是男人,看着别人欺负我,你在吃屎啊!

  男友确实比较静,只是说:算了算了,去搂她。

  接下来发生的事,令人惊讶。在车里,她一扭身,抽了男友一个耳光。抽完,手指放在男友脸上:说,你爱不爱我?我当时坐前排,回头看得清清楚楚,男友好尴尬,想发怒,又压制,欲言又止,没说出那个字。她又抽了一下,手指还在他脸上:你说,爱不爱?男友脸都红了,鼻孔张大又收缩,在发怒与控制之间切换。看他生气,她撅起嘴,用手指点他的脸:生气、生气,还生气?男友低下头。她好像在调教小动物。最后,男友不得不说:爱啊。说完,泄了气。

  我当时想,这男的,你图什么啊,她这么胖。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6 11:49

卿卿我我,在青旅

  有一段时间,我爱住青旅,因为可以遇到年轻人。

  那是个六人间,除我之外,住的都是骑行客。闲聊过后,归于平静,我躺着想心事。

  夜深了,咣地一声,门被撞开,进来一对情侣。他们喝酒了,相互搀扶,走到床边。男的睡我上铺,女的睡在我对面。

  我本想起身帮忙,但不用,男的一拉床,只蹬了一脚,就翻上去了。到底是年轻人,我想,身子骨好。

  女孩喝了酒,大概特别想说话。她把胳膊,攀在我这边上铺,正好冲着她男友的头部,小声说了起来。我躺在那儿,借着窗外路灯,可见她的肚脐眼。人喝了酒,其实很难控制音量,说是小声,其实还挺大。我侧着脸,耳朵贴着枕头,通过床的震动,听到她男友瓮声瓮气的说话声,格外清晰、厚重。那感觉很奇妙,因为听着她说话,看到她裸露的腹部在颤动,那肚脐眼啊,动啊动的,像是一张小嘴。

  两个年轻人,嘴对嘴聊,聊着聊着,就亲上了。哎呀,呼吸声很急速,不时滋滋响,搞得我不敢动弹。他们也太忘我了,要知道,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呢。这是多人间啊,要不,你们去开个房?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6 11:49

昨天下午,来了一个大哥。我们聊得很开心。

  他去了很多地方,总是一个人。我问他,一个人开车,不孤单么。他说,杰文,你懂的,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在他手机里,我看到两匹狼,一前一后,在荒原上走着。他一边拍视频,一边在跟狼对话。

  大哥不需要旅伴。他觉得一个人走路,才是你和风景之间的单独私会。大哥到了一定境界,但我们大多数人,还是会结伴而行。

  接着上篇,再讲几个奇葩吧。

  爬白塔的女人

  这事儿,发生在飞来寺。

  这里有十三座白塔,正对着梅里十三峰,一字排开,向神山祈祷,为众生祈福。在藏族朋友心中,神山不是山,不是自然现象,他本身就是神。

  有一个女的,是随团来的,大概第一次看到,如此壮观的雪山。她兴奋,特别兴奋,当即就叫了起来。你去旅行,肯定见过这种人,特别容易兴奋,见到小桥流水,也好像见到天王巨星,会尖叫、想伸手过去触摸,一旦摸到了,由于太激动,可能突发心脏病。但这个女的,更进了一步,她不止是触摸,而是渴望更加亲密的接触。

  起初,她摆出各种姿势,叫朋友拍照。这样拍一下,那样拍一下,都美美的。单手扶白塔,翘起一只脚。你能感觉到,她是个完美主义者,觉得和白塔合照还不过瘾,忽略了远处的雪山。在相片里,不是白塔太大,就是雪山照不全,她干脆抓住塔身,跨上大腿,爬了上去。

  这下好了,她搂住了白塔的脖子。

  唉,向导喊:下来!你给我下来。

  好了好了,她说,我马上就好了。还冲着相机,伸出V手势。

  向导火了,一把抓住,往下一拽。呃呃,她说,危险危险,哎哟,吓死我了。被拖下来之后,她由惊慌转为愤怒,拍打向导胳膊: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呀!向导二话没说,甩了她一巴掌。

  你要是男的,向导说,我就动刀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6 11:50

 骑行打架

  去年秋天,我骑摩托翻白马雪山,下山的时候,遇到一些骑行者。

  一般遇见他们,我会摁一下喇叭,喊一声“扎西德勒!”,或者伸出大拇指:“加油!“。对方呢,会挥手致意。

  一个大转弯,又碰到一个。我摁喇叭,他不搭理,却跳下了车。我有点好奇,回头一看,见他很激动地支起自行车,双手叉腰,等着后面。后面,蹬上来一位,跳下车来,推倒自己的车,气势汹汹冲过去,挥手就是一拳。对方也不示弱,立刻还击。

  在大山公路边,两人对打起来。

  当时我已经转到下方,往上一看,公路变成了一条向上的斜线,由于阳光强烈,见两条人影在自由搏击。

  我顿时来了兴趣,一掉头,开了上去。等我到了他们旁边,还没分出胜负。一个抱住另一个的腰,在摔跤。另一个怕被拱下山,拼命地用肘部击打着对手的后背。

  这里荒无人烟,如果不是我好奇,没有任何人劝架。我怕出人命,大声喊:别打了,别打了!

  我这一喊,两人就分开了。我问他们怎么回事。他们都不说话,呼呼地喘气,骑行帽都打开裂了,鼻青脸肿。其中一个,被撕出了胸肌,布片耷拉在胸前,有些滑稽。

  有话好好说,我问,怎么就动手了?

  过了一会儿,后面来的那个,吐了一口痰,扶起自己的车,蹬上去就走了。

  另一个扶正了帽子,取下墨镜的时候,我发现他眼里有泪。我问他怎么回事。妈的,他说,实在受不了了。看看我,问:你从西藏回来?不是,我说,我就在当地,去香格里拉办事。

  哦,他哦了一声,去扶自己的车。跨上去的时候,好像记起什么,对我说了一声:谢谢。

  两人都走了,把我甩在了路边。我有点蒙,不知怎么回事。骑上摩托之后,我一路都在想,他们是什么关系?同学、队友,还是情侣?不会打完之后,抱着亲吻吧。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7 00:15

户外牛人

  这是一个户外牛人的故事。

  他组织了一个活动,骑行唐蕃古道,据说是当年文成公主的进藏线路。从西宁出发,过玉树,去昌都,再经那曲,到拉萨。报名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有名,等到了西宁,才在队友的提醒下,看了一些视频。

  实话说,我印象不太好。经历有些传奇,但那个态度,有点自以为是。

  他说,大多数骑行的人,都在弄虚作假,谁谁谁怎么样,谁谁谁又怎样。言下之意,只有我牛逼,千难万难,一人独历险境,没有一丝掺假,九死一生,方成正果。这,也许是事实,但为什么要和别人比呢?人家体力不好,或身体状态不佳,搭搭车也没什么。再说了,去旅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有体验就好,何必分出高下?

  事实证明,这人根本不具备组织能力。还没到玉树,就出了大问题。领队嘛,你得带着队伍走,他倒好,第一天就一骑绝尘,没影了。

  前头几个体力好的,还劝他:不要这么快,等一下后面的人。他不听,说:反正制定了行程,看他们有多落后,来享受的吗?

  本来是一次骑行,变成了一场竞赛。

  到了休息点,要开会总结,有人提出难度太大,吃不消。他开始骂人了,说:丢人,真丢人,你们是来享受的吗,这点他妈都骑不了,还好意思说什么骑行!跟劝架似的,才把他劝住。

  这火爆脾气,有人还觉得可爱,大概是碍于名气。也有几个人,借口有事,默默离队。

  真正出大问题,是在第六天。

  他又在前面,遥遥领先,后面传来消息:有人被拖垮了,险些出人命,送进了医院。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改变行程,降低难度,大家一起走。对吧,是来旅行的,不是来拼命的。他竟然说:体力不好就退出,搞什么搞!

  队伍一下炸了。

  前面几个人当中,有一个副领队,负责商业运作的,直接跟他吵了。说玩出了人命,你负责吗,你负的起吗?

  其实这些天来,我早就发现他的性格缺陷,每个骑行人都有故事,可只要他在场,几乎不听任何人说话,一个劲的说自己多牛。你牛你牛,我想,你比唐三藏还牛,干嘛不去西天啊。

  整个队伍怨声载道,最后不得不分裂。几个体力好的,也没跟他,自己往前骑,后面的干脆打道回府了。

  队伍稀稀拉拉,分崩离析,领队是有责任的。

  在进藏线上,有一条鄙视链:登山的看不起徒步的,徒步的看不起骑行的,骑行的看不起搭车的,搭车的看不起自驾的。那自驾的呢,看不起坐客车的。按难度来鄙视。我就奇了怪了,你是来玩铁人三项的么,你是来攀比的么,你去了很多地方,就可以牛逼哄哄吗?

  只有互相尊重,旅行才快乐。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7 00:15

  一起旅行,你会发现,有那样一些人,无论我们与他多亲近,对他多关切,但我们仍然无法真正了解他。

  了解一个人,不是看表面,而是要知道他心中最深的痛处。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窗敞开心扉,即便敞开了,你也不一定懂。后来,我们开始明白,无论多么不了解,至少一起走过一段路。

  相伴而行,便是缘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7 00:15

跳下瀑布

  一起住帐篷,我睡外面,小东睡里面。深夜,我迷迷糊糊去解手,踩着他肚子出去,他一声不吭。

  我和小东,是在一个尼姑庵认识的。那里没人去,我爬到傍晚才到,放眼望去,已被夷为平地。荒草淹没了乱石。在断墙边上,有一顶红色帐篷,打开一看,里面有睡袋和电筒。我坐进去,看到一个日记本,字迹好看,写得简洁:某月某日,到了那里。翻到后面,有一些古诗,比如: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夕阳西下,透过帐篷,一片红光盖着字迹。我躺下去,一边翻日记,一边在想,这人多大岁数?

  听到脚步声,还没出去,我就喊“你好,你好啊!“,这荒山野岭的,怕吓着对方。拉开帐篷,看到一个身材瘦长的人,留着山羊胡子,抱着一大堆柴火,木然地望着我。

  就这样,那个夜晚,我和小东睡在了一起。

  回想起来,他几乎没说什么话,只有“哔哔“的火声、呼啸的风声,还有半夜下起大雨,听到雨水哗哗地从身边流走。到第二天,我就跟着他,往更深的山里去。他随身带着绳索,说是要探洞,可我们走了一整天,也没找到洞。

  那条山谷,落差极大,伴着轰鸣的水声,到了一处瀑布。站在悬崖上,看到水花弹到树上,翠绿欲滴,是一个幽深的水潭。石头很滑,栓不住绳子,我试着沿着悬崖两侧下去。我刚往下探,一个包飞了出去,划出抛物线之后,落在底下的树顶,掉进了绿叶之中。

  水声很大,我喊:喂,小东,你干嘛?

  他开始脱衣服,几下就脱光了。用衣服包裹石头,全部扔了下去。接着往后退几步,起身一纵,跳了下去。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我劝都来不及。要知道那是十月,山水很冷,高度起码二十米。我们一般人,即便真的要跳,也要想一下,距离够不够,水深不深,摔到石头上怎么办,触底了怎么办?可他呢,没有一丝犹豫。

  我看傻了,以为他会冒出一片红,然后浮出尸体。结果却没有,他游向大石块,从水里抬起头,冲我挥挥手,指着水潭中央,意思是:你往这儿跳。

  疯子,我心里喊,真是个疯子!

  等我跳下去,有些生气,说他:就不能商量一下吗,你他妈要是摔死了,我怎么办?他不回答,只是笑。我也笑了起来。两人光着身子找衣服。踩着石子,踩过树枝,像两个野人,在林子里嗷嗷乱叫。太冷了,我的衣服没掉下来,还挂着树冠上。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7 00:16

辟谷大哥

  在杜隆营地,也有一个小卖部。有一天,我路过这里,坐进去吃方便面。老板娘忽然问我,那个,是你朋友吗?我以为说某个藏族兄弟。她坐近了,关切地问:他,不会饿死吧?他饿死了,我们怎么办。

  说得我一头雾水。她带着我,走到旁边一个木屋,推开木门,指着里面说:这个,是你朋友?

  我一看,里面侧躺着一个男人,比较胖,大屁股对着门。我走进去,问他怎么了。老板娘也进来,说三天没吃东西了。正说着,男人动了,转过身来,吓我一跳。我吐口而出,他没死啊。哦,老板娘探过去看,没死的嘎。

  男人睁开眼睛,看看我们,艰难地滚着身子,用手撑床,才勉强坐起来。大哥,我问,你生病了吗?他耷拉着眼皮,很疲倦的样子,然后说:我没生病。

  老板娘说,他和你一样,怪得哩。啊,我怎怪了?她说你到处走,他不走。走和不走,怎么怪了,我问:没给你钱么。给了,她掏出几百块钱,要还给这位大哥。我明白了,给了钱,却不吃东西,更让老板娘心慌。老板娘还说,可怜哩,我住那边,想到他没吃的,就睡不着。

  我说,他也不至于把自己饿死吧……

  我们在讨论他,好像他不存在。我觉得很不礼貌,才想起问他:大哥,你怎么回事啊?

  他摆摆手,说了一番缘由。前年他过来转山,转到这里,觉得环境很好,有木屋,有溪水,就记住了。今年他特意爬上来,打算住一段时间,实施辟谷。我问他辟过没有。他说辟过。小兄弟,大哥说:你跟老板娘说说,我是不会饿死的,一个星期就好了。

  听说一个星期,老板娘更慌,求他想开点。我注意到,大哥的床边,有一本经书,明白绝非凡人。于是跟他一起,劝老板娘想开点。没事,我说,你每天都来看,他要水赶紧送水,他要吃的,赶紧给他吃的。饿死了我给你作证,证明你没谋财害命。说到后来,气氛还不错,一起谈笑起来。

  后来得知,大哥是一位厂长,在昆明有很大的产业。他和老婆商量好了,第七天上来接他。我问他,你是不是想减肥啊。他说不是。“你不懂,这样很清净”。我还想问别的,发现他太累,就提前告别了。

  等我再回营地,听老板娘说,真来了一个女人,请了一匹骡子,扶着他下山了。

  写这里,才想起来,我遇到过不少莫名其妙的人。

  有个北京的家伙,是跑马拉松的,到山上来找我,吃了一顿野餐之后,他走向了西藏。还有一个人,大雪天到营地,劝他不要走,进来烤火吧。他不进来,非要坐在雪里。搞得每隔一段时间,我们就出去看一眼,怕他冻死了。结果第二天一大早,他没影了……

  有时候吧,恨不得每个人都写一写,有时候又觉得没必要,大路朝天,各走各路。他们与我擦肩而过,渐行渐远,有些人相逢之后,永不相见;有些人终有一天,还会重逢。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9 02:39

最后的神山秘境——甲应

梅里雪山的主峰“卡瓦格博“, 被尊奉为“藏传佛教的八大神山之首”,俗称雪山之神。在藏族信众心中,它不止是一座山,而是屹立在天边的神。

每逢藏历羊年,是神山的本命年,从西藏、青海、四川、甘肃来的大批香客,不远千里赶来朝拜,匍匐转山的场面,令人叹为观止。

千百年以来,数百万人走过转山之路,但有一个叫甲应的小村,就在神山脚下,却鲜为人知。因为转山,是绕着梅里雪山走大圆。甲应不在圆上,而在圆心,隐秘、圣洁、光芒万丈。


在梅里腹地,有两处秘境,一个叫错给,另一个叫甲应。

同是秘境,风格迥异。去错给是看冰川,壮阔无边,动人心魄;甲应丰饶如海,草原、冰川、古木、圣湖,神山映照千年岁月。没有什么风景,比得上壮阔,那是错给;如果有一个地方,能见证沧海桑田,那就是甲应了。

按当地的说法,我们所谓的壮丽风景,皆是神山的世间之相,就像菩萨垂手救人,也会化作各种面相。神山有四相,分别是卡瓦格博的四个坐骑:龙、孔雀、狮子和大象。错给那边是骑龙,而甲应这边,是骑着大象。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9 02:48

2010年,作为第一个走进错给的汉族人,我写游记、发图片,盛赞错给之美,结果惹得两拨探险者,误打误撞走到了甲应。因为我在文中说,错给是卡瓦格博的正后方,其实错给是侧后方,打开地图,你会发现,以飞来寺为对角线,甲应才是真正的正后方。

第一次去甲应,查到这个地方,就在卡瓦格博脚下,看着离错给不远。当地人都没去过,只有酒鬼猎人去过,我问他:平措,去那边怎样?

不能去!平措连忙摆手,没的路,要爬悬崖。

1988年,平措去那边采菌子(松茸),遇到两个野人,一男一女,赤身裸体。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不知野人夫妇是否健在。他说得越神,我就越向往。看到一个神秘的地名,千辛万苦找过去,像是寻找无双,本身就很浪漫。

我决定绕个大圈,先去错给,从错给下到冰川,翻最高垭口去甲应。不去不知道,从错给到甲应,一山之隔,走了三天。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09 02:49

最后一天,在雨中暴走了十二个小时,一刻未停,累了顶住胸口喘气,饿了往嘴里塞一块压缩饼干,浑身都浇透了,裤裆里在滴水。
本来就没路,还地震了,路被筛了一遍,连方向都没了。尤其是从错给的冰川到最高垭口,爬了一上午,没个动静,总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乱石。每次休息,都是被大包拉倒的,四脚朝天,像只翻过来的乌龟,挣扎着解下背包,感觉飘了起来。

那云中峭壁,爬上去还在想,真的上来了吗。那种球形闪电,放射蓝光,一闪而过,听到天空被撕裂,却不见下雨。乱石下面哗哗作响,不见流水,但闻水声,加上疲劳和缺氧,极易产生幻觉。

过冰川的时候,全身散了架,肩膀找不到胳膊,屁股接不上腰杆,感觉手已经伸了出去,明明想去抓背包,结果抓起来一块石头。我费了好大劲,才弄清楚我在哪里,在干什么。我明白了,我正顶风冒雨走在乱石路上,帽子正啪啪打在脸上。
傍晚,坐在瓦蓝的冰川下,云海掀开一扇小窗,我终于看到了甲应。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10 12:44

在山里,好几天不见一个人影,只要见到就是亲人。
在半路上,我遇见了江措大哥。当时他正蹲在一块巨石上,一手拿着木头,一手在挥刀,旁边拴着两匹马。没有客套,刚见面,他从马背上取来一壶酒,他一口,我一口,就这样成了朋友。

闲聊几句,他便带我回家。四周全是雪山,在雪山中央,有一片开阔的草原。在草原边上,有一个小木屋,木屋顶上挂着经幡。经幡随风飘动,升起一缕炊烟,便是江措大哥的家。

在遇见江措之前,我很难相信,至今还有人,像一万年前我们的祖先一样,靠采集、打猎为生。男人采药打猎,女人照看牛羊,孩子随地放养,简简单单的,组成了一个家,跟着四季运转。

到了夜晚,坐在火边聊天。由于语言不太通,说话得用手比划。无论说什么,都笑一笑,高兴的、悲伤的,说到最后都成了微笑。大雨打在屋顶,火光照出笑脸,不担心明天,甚至不担心来世,躺在雨声中,也只剩下了回忆。大山夜深无他事,喝碗烧酒入梦乡。

就这样,我在甲应住了下来,一住好些天。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10 12:47

甲应,仅有四户,本来不存在,大活佛来此修炼,转世之后,仆人不忍离去,守护着修行圣地,自然形成了小村甲应。

因为与世隔绝,你会发现,这里的人总是朴素的、乐观的,还有几分天真、几分憨厚,像是高山积雪刚融化,奔腾、清冽,自然流淌。人们的笑容,跟城里人不一样,笑得很开,睛里闪出光,好像心里开了一朵花。这笑容,如花照人,你自然会受感染,跟着开心起来。

他们的关系令我困惑。甲应之神奇,首先体现在亲缘关系上。比如,一个女孩嫁给了两兄弟,而这个女孩的哥哥又娶了两兄弟的妹妹,前几辈也这样交叉,他们聚在一起,时常变换称呼,呼东喊西,像是杂技团在扔盘子,令我眼花缭乱。如今世外桃源被人叫烂了,如果它真的存在,里面的血缘关系必定如甲应一般错综复杂。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10 12:49

江措大哥,原本是一个山间浪子,采药、打猎,穿山越岭。他路过很多人,却从不为任何一个人停留,直到有一天碰到嫂子。山中相好之后,嫂子提出,要和江措一起生活。这让江措很难做,因为当时嫂子已经结婚,并有三个孩子。嫂子说,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为了留住江措,她抱起铺盖,扭身住进江措简陋的小木屋,那意思: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的那样的爱我?
没办法,按当地习俗,江措只能和她前夫决斗。没人知道那是怎样的一场恶战。江措背部挨了一刀,从此有点驼背,想必情敌更惨,灰溜溜地败走了。从此江措不单接管了嫂子,还接管了她的儿女,支撑起了这个家。

除了江措家,另外还有三户。这三户的主人,各有特点:一个爱唱歌,一个有力气,还有一个是木匠。

爱唱歌的那个,砍树的时候,拧着一把斧头,抡起来就砍,突然“嗷”地一声,唱了起来,像个痛苦的人突然惨叫,把云都喊动了。奇怪的是,他的歌词却是柔情的,思念某个卓玛,你好漂亮,我好爱你。他站在木屋上,臀部冲天翘起,一唱一晃,仰着脖子,青筋毕露。这种抒情的方式,有一种爆裂之感。


有力气的那个,是江措的继子,如今自立门户。他的生父跟勇错决斗过。当他们诉说往事,看不出他有怨恨,反倒给江措发烟。别人顶多背两块木板,他能背五六块,用绳子勒住肩膀和额头,呼哧呼哧,走一步踩一个坑。他有一把刀,看着不锋利,一碰树枝就断。他手臂上有一道伤疤,又宽又长,鼓鼓的,好像批成了两半。问他怎么回事,说是锯木头的时候,不小心把手给锯了。

疼不疼?我问。

他说,现在不疼了。

有没有影响?

没有。他憨厚一笑。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10 12:50

我最喜欢那个木匠。他是全村唯一的手艺人。他对事物的观察能力,令我很惊讶。他站在树下看一看,就说,这根不行,空了嘎。我上去敲了敲,实心的呀。他一笑,拿电锯一打开,真是空心的。
他总是沉默寡言,像在想什么心事。我觉得他是个艺术家。什么是艺术家?就是对自己喜欢事儿,很有耐心的那种人。他给人刻名字,却不认识字。别人用笔写好,他当画来雕刻。汗珠从鼻尖滴到木板上,他吃了一惊,轻轻擦拭,很爱惜的样子。

全村人都一样,没什么文化,不懂历史,也不和别人比什么,说出来的全是大白话。他们生长在自然中,对这日月山川都谈不上爱,因为“爱”还分了彼此。他们看风景,是没有选择的,就好像雪后日出,泥土也是清洁的,可以拿来擦脸。

采集、放牧,偶尔打猎,保护牛羊。男的爱跳舞,女的爱唱歌,男女都在爬山涉水,他们没有社会上的工作日和休息日,却和大自然的四季轮回紧密相连。跟他们上山,走到了哪里,哪里便有果实。他们是那样的安稳和踏实,只因他们从未丢过土地,从未离开故乡。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10 12:52

去甲应之前,不知道它有多美。在地图上看到了,翻山越岭找过去,跟女人一样,爱一个人,凭的是直觉。一看傻了眼,再也无法忘记那容颜。
从江措家往东,穿过千年古木林,有一个大草原。

巨大的雪山拔地而起,白云闪着光,从头顶无声而轻快地掠过。悬在山腰的冰川是蓝色的,有大块云朵在古木上流动。阳光探头探脑的,移动着,投向一块块草地,像探照灯那样,把流水、木屋和森林照亮。


走过大草坝,左转进入峡谷,再沿着冰川往上,就到了神山脚下。

即便是雨季,云层盖到了山脚,你看不到雪山,也见到四周的冰川。望着那巨大的冰舌,你就能感觉到头顶有多浩瀚。如果天晴晴朗,去看卡瓦格博,必须走过花海,云海,草原,森林和冰川,把自己都走没了。

每次进山,江措总是回头找我,怕我迷失在仙境里。如果说错给是壮阔,甲应就是灿然。走在光影之境里,我紧跟着他们,眼睛全溶在光里,就连一片树叶,都像蜻蜓的翅膀,在透明中颤抖。我不知不觉流下欢喜的泪水,说,怎么这么美。

从甲应到大冰川,要爬几个小时。再往上,连植被都没了,只剩茫茫雪峰,其中最雄伟的那座,便是卡瓦格博。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10 12:53

来,请跟我念一遍,一字一顿:卡、瓦、格、博。怎么样?每个字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这是神的名字。在藏语里,是“白”的意思。那种炫目的白,冲散了蓝天。拿相机一拍,除了他,万物全部黑掉。

需要强调的是,从这里看雪山,景象极为罕见,完全不是外界盛传的样子。在甲应,卡瓦格博化身为一匹白象头顶倒扣着的海螺。在神的边上,屹立着一座雪白的金字塔,是深藏秘境的梅里二峰,你在飞来寺不可能见到。

我拍了一些图片,可这些图片都太单薄了。后来干脆不拍了,背着相机,走在光里,被美景冻住,脑子里全是光影,时而一片金黄,时而满眼雪白,像在夕阳下摘向日葵,又像在冰激凌里攀登,忽然坠入万里云霞,忘了身在何处。


清晨,原始森林上飘起白云,一群鸽子飞向雪山,影子排成行,依依在天上。

夜晚,一片清辉抹亮了额头,几尊巨神凝望着你。一声声狼嚎,荒凉中透彻响亮、深邃辽远。纵有一身傲骨,走到这里,终究要化。

如果你还有体力,走向甲应深处,必将闯进更多世外之境。在急促的呼吸中,穿过云海雪峰,将看到冰山、瀑布、古老树林里毛皮温暖的野生动物,看到了一个接一个营地,被翻滚的晚霞所淹没,看到了超越梦境的神山圣湖,闪闪发亮的冰河,仍在奔腾不息。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10 12:55

我曾经以为,甲应太偏远,以至于每次离开,我都会想,下次再也不会来。
但是,每一年都有朋友,不远万里慕名而去,担心他们的安全,我不得不做向导,一次又一次走进甲应。

过去我去甲应,从德钦出发,翻山越岭至少走三天。现在好了,公路已经修到了山顶,用不了多久,最晚今年底,甲应就通车了。地委书记、县长、乡长都亲临甲应,劝村民不要修房子,由政府来修,统一规划,发展旅游。江措大哥家门口,羊圈那里,要修一个大停车场。大家很有信心,明摆着的,甲应的自然资源远超雨崩。“如果雨崩是天堂,那我们甲应是什么?”


这些年,我一直在探索秘境。过去我觉得,很多地方未被开发,只要往大山深处去,就能看到旷古风情,直到一个又一个被发现、利用、开发。生活要改善,秘境要发展,这都是好事,只是我不知道,再往前,我又要去哪里寻找?

甲应,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新的天堂。对于它,没什么好遗憾的,也没有任何偶然,就像妙龄少女总有一天要嫁人,都是必须经历的。一个人不可能独占秘境。只是希望,它能尽量保存得完整些。

也许下次再去,秘境已经开发,像雨崩那样,游人如织。采药打猎,那种原始的生活方式,即将随人流而消失,但我不会忘记,初次见面,江措大哥递给我一碗酒;不会忘记,我们趴在灌木丛里,等待狼群围攻羊群的最后一刻;不会忘记深夜上山,回望来路,一片星河灿烂;不会忘记,大风呼啸的夜晚,坐在篝火边,听到一二声狼嚎,真是苍凉孤寂,“风急天高狼啸哀“,无边的落叶,正在萧萧下落………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14 06:51

【视频】致行将消失的秘境——甲应
视频链接:

消失之前,重访秘境

拍摄地点:梅里雪山主峰,卡瓦格博的正后方——甲应村。

朋友-秘境

- 1 -

年前在二坑,喝多了,有点乱,大家站成一排,指着幻灯片发誓:一定去甲应!

投影仪照着每个人的脸,个个充满了期待。那气氛,像毕业旅行,同学们发一声喊,去一个地方玩!事实上,大家都不小了,在场的除了小惠,都在四十上下。一个人到了四十,还像小伙一样,喊着去一个地方,你懂的,多少有点悲壮。

忙啊,大家都忙,谁身上没有担子?

气氛虽然热烈,但我感觉有点悬。这可不是去公园,是去甲应,这世上没几个人知道甲应。

后来在车里,我问梁大哥,在广州,你们经常聚吗?

唉,大哥说,都在一个城市,聚的也不多,都有一摊子事儿。

去年他们想来雪山,也是趁着喝酒,抢先就把机票买了。张红说,去不去由你,反正票都出了。于是才有了后来的,雪山初见、广州再会、南行二坑,以及今年五月,阎大哥率领全公司去虫草营地。

这一切的因缘,得从张红谈起。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14 06:54

去年初次见面,张红就问我很多事儿,很奇怪,什么都知道,老朋友的感觉。
那是,他说,六七年前就看你的游记,《去天堂收虫草》就开始了。
怎么说呢,网络很奇妙,你写了什么,发到网上去,不知谁会看到,看了也就看了,也没联系过,但这种子是埋下了,时隔四五年之后,忽然就见面了,多年的惺惺相惜,让“萍水相逢”变成了“他乡故知”。
幸好他一直关注,否则人家以为我是骗子。是啊,我的好多事,乍一听都不靠谱。比如,这个雪山木屋。
为什么,张红,一个职场精英,却对我辞职的事儿感兴趣?
我也没问。只记得从木屋回来,他激动,我也激动。他说,你走的路,其实很多人都想走,只是感觉走不通,但你走了,我就想看看,你会走成什么样。

后来在车里,我问他,你想干什么呢?他想了想,我呀,爱茶,就想弄一些好茶,朋友来了,一起喝茶。
喝茶?
诶——,摆上一个桌子,诶——,你们来了,誒——,就有茶喝。
他对茶道很有研究,无论忙到多晚,都会一个人坐下来,面对汪洋灯海,泡上一杯清茶。他的梦想,竟然是满屋子茶香,朋友们高谈阔论,而他自己呢,在一旁彬彬有礼地泡茶、倒茶。
诶——(拖长音),他往后一靠,一挥手:这就有意思了。盯着前方,好像正看着别人喝茶。这一声“诶”,是他的口头禅,安排工作时用的短,充满向往时拖得长,妥妥当当,发出感叹。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14 06:56

- 3 -
张红、梁大哥和我,三个人一辆车。他俩轮着开,我负责聊天。幸好聊得来,否则每天十多个小时怎么过。聊着聊着,我问,不影响你开车吧?
不影响,张红说,诶诶,你说你说,我更精神。
是啊,副驾驶的梁大哥说,这路可够险的。
换梁大哥开,张红就打开手机,处理各种事。他有事。老父亲生病了,前些天去查了,没查出什么才敢出来,开到半路,又查出来了。怎么办,身在西藏,赶紧打电话联系医生、安排保姆、安排吃住,还嘱咐母亲和家人,应该怎样去照看……
同在一辆车,听得很真切,要操心的很多,可他不厌其烦。现在一想,还能看到他打电话的模样:忧心忡忡地叮嘱着,挂了电话,又想到什么,再打一个去确认,生怕漏了什么,抬起头时眼镜泛着光,十分谨慎的样子,心还悬着。
我说,找个保姆,真不容易。
太不容易了,梁大哥说,品行、脾气、胃口,那是半个老婆!
哈哈,张红说,老梁,你这有歧义啊。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14 06:57

- 4 -
梁大哥说起自己的父母,接到广州也住不惯,不得不留在北方。
是啊,到了这个岁数,上有老下有小,你说要自由,一不留神就变成了不负责。西方人说,各人管各人,不用养父母,咱们还没到那个程度。父母一辈子都扑在你身上,这家伙,他老了,你甩手了,奔自由去了?所以嘛,凡是超越进程,提出过高的理想,听上去很美,其实都不靠谱。

谈起往事,梁大哥说,运动的时候,人家是去北京玩,我这么个老实巴交的人,平时胆子挺小的,真的冲着革命去了,把父母吓得啊。这家伙,农村出个大学生不容易,连找好多天,才把我给抓回来。
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我问。
不知道啊,他笑着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懵懵懂懂的。我们这一届闹得最凶,大概是想为国家做点事?回头想想,国家这么大的事,靠年轻人还是不行,容易脑子发热,一言兴邦,怎么可能!少一些革命,多一些改良,才是好的。
那是,我说,治大国如烹小鲜。、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14 06:59

- 5 -
不知道别人是否觉得无聊,反正我们聊得兴致很高。
梁大哥是北方人,性格沉稳,其实幽默——他是幽默,不是那种搞笑,冷不丁来一句,恰如其分,初听到没什么,只觉得有趣,车开了好长一段时间,再想起他的话,才会笑起来。与人聊天,世界观得吻合,否则你说东、他说西,擦不出火花。我们都爱历史,聊到某个人物,感觉山水还在古代,人世却在变迁,世事新说,就有情趣。

听他的名字,以为是个老师,梁成树,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嘛。相处久了,发现是个好好先生,一路都没发过脾气。在甲应,他被分配到门口睡,海拔高,根本睡不着,每个人进进出出都听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他听了一晚上的响动,第二天仍兴致不减,见人便带三分笑,把失眠当趣事,说给大伙听。仅从这事上看,他总怕给人添麻烦,很温和,对人对事淡然处之,是个很有涵养的人。
可这么个人,年近五十,竟然辞职了,来这里之前,带着妻子开车跑了上万公里。
我说,上次你去河南,以为只是玩玩。
是玩啊,他说,这一玩,就一直在玩了呗。好不容易辞职了,可不得好好玩玩。
聊到我的事儿,他总结性发言:所以嘛,你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很简单的一句话,让我感慨万千。自己喜欢,真的很重要。他也厌倦了敷衍客户,从高位出来为人提供服务。算是再次创业吧。说起来简单,急流勇退,重新开始,几人能做到?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14 07:00

 6 -
梁大哥说,找对合伙人,比找个老婆还难。
阎大哥就是个很好的合伙对象。我和阎大哥,是去年才认识的,通过张红。他们一行人来瑞瓦,我不知道是干什么的,聊下来发现,这人有见识,也自信,比我岁数大,却像孩子一样,对什么都好奇,一个人去捡木头、捡石头,感觉随便找个地方都能玩一天。
捡到一块,问我,杰文你看,像什么?
我没看出来,他就指点:你看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侧过来,像不像一只鸟?
哦哦,我说,这么看,还真像。
对吧,他很开心,捡到宝贝似的,藏起来,带到办公室去。
不知道为什么,身边能做事的朋友,都有这种气质,在别人看来没什么价值的东西,他却总能看出独特之处,并爱如珍宝。身处山水之间,内心自有一番天地,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时刻都有新奇感。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14 07:01

这一路上,高彬是团长,他是炊事班班长。很奇怪,他走进一户,总能把人家最好吃、最新鲜的给找出来。有时连老板都糊涂了,你怎么知道?
知道,他说,当然知道,一看就知道。
梁大哥说他自带了美食雷达。最神奇的是搜寻果子,他的眼睛总能看到各种果子,感觉把他扔进大山,不但饿不着,还吃得美滋滋的。我去甲应那么多次,都没吃过沙棘果,他一去就看到了,带领大家去摘。大家说酸。
酸才好,他说,防癌的,千年沙棘果,别的地方吃不到。

他好像什么都想尝一尝,并说出门道,兴致来了,亲自下厨,忙活一阵,端出一盘热菜来。到后来,每到一处,大家就甩手:阎总,听你安排,跟着你,有的吃。他摆摆手,笑嘻嘻的,埋头钻进厨房,去找好吃的。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14 07:02

- 7 -
阎大哥做投资,非常谨慎,久而久之,这种谨慎渗透到生活的各个方面。

他们那辆车,主驾驶是高彬,车技好,胆子也大。我们跟在后面看他表演,两轮卡得准准的,一头冲过去,飞驰过悬崖。看着带劲,我们的张红就说,没事,跟得上。这时,从对讲机里,传来了阎大哥的声音:注意啊,有块大石头;注意啊,有一头牛;注意啊,左边比较窄,不要开那么快!
这个高彬,张红说,茂林肯定在说他。
那是,梁大哥说,提醒我们都这么勤,肯定在批他。
我们都笑,跟看热闹似的。后来高彬说:这段路,茂林提醒我,不下五十次!
五十次还算少的,阎大哥说,再不听话,不让你开了。
高彬性子野,这两年更是挡不住,新藏川藏滇藏全跑了个遍,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我都佩服我自己,我们为自己喝彩!他是狂放不羁,在阎大哥看来,却是过于莽撞,一车人都在你手上呢,不多加提醒,还不飞了。

这不是玩笑。去甲应的途中,我把三脚架忘在了路上,高彬带我回去找。身边没了阎大哥,他开得飞起来。半路遇到一个藏族司机,开着越野车上山。我们拿到三脚架,回头又撵上并超过了他们。
这家伙,我颠得蹦起来,回头说,比他们开得都快!
小意思,他说,我就爱开这种路,刺激。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14 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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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来,他们在前头开路,是真危险。
在从怒江到贡山的路上,路窄,车多,旁边就是悬崖。一辆大货车超一辆拖拉机,一挤,就把拖拉机甩向了悬崖,连车头带车身,全都掉下去了,谁都以为完蛋了,车屁股却停住了。
从拖拉机里,跳出来一个小伙,拦下大卡车就喊:赔车,你要赔我车!
这一切,就发生眼前。阎大哥说,他脑子空白了二三秒,第一个反应是,车里还有人,肯定死定了。过去一看,车头撞碎了,不偏不离,正好卡在了一棵树上,哪怕偏离一点点,5厘米,就掉进了江里,尸骨都找不到。
幸好拖拉机里没有其他人。他们还在争吵,高彬阎大哥都劝:小兄弟,幸运,太幸运了,你捡了一条命啊,得烧高香,拜拜这棵树!
在这条要命的路上,别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第二天,看到一辆挖机,碎在了路边,问怎么回事,原来就在昨天,巨石塌下来,司机被当场砸死。本来司机不跑,也许还有救,可石头轰然倒塌,司机慌了。这一慌,就跳出了驾驶仓,谁知巨石没掉完,砸下去,人就成了肉饼。

这一生一死,都在同一天,同一条路,所以高彬才在视频里说,“我们一起来到了甲应,历经了千辛万苦……”。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14 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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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的吃点苦没什么,队伍里还有两个女生,一个叫小惠,另一个叫晓雅。

女孩子好像更容易被美景吸引。听小惠说,去年梁大哥一瘸一拐回到广州,平时只谈工作的一个人,却拉着她和芳田,活活讲了几个小时,如何美啊,如何值得去呀,把她说得没心思干别的。
上一回,公司说去雪山,她最积极了,说什么也得去。爬雪山的时候,因为高反,我看她脸色惨白,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嘴唇颤动着,话都说不出来。上到营地,冷风一吹,就感冒了。高海拔感冒,真是要命,几乎是抢救才下的山。

我以为她肯定恨死我们了。谁知下山没多久,她剪辑出一个视频,大赞美景,抒发情怀。我开玩笑说,你这真是为了美景不要命。
这次她又想来,担心拖累别人,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一直问多高海拔啊,爬山多吗,一天上升多少啊。听说海拔高,也不简单,她就犹豫,犹豫再三说,那我就不去了吧?这犹豫中有一万个舍不得,又有拖累别人的担心。我赶紧说,没事的小惠,你来吧,大不了咱们慢慢走。
真的啊,她说,杰文你说可以,那我就去!
事实上,高反也是欺软怕硬,有了第一次,第二次会好很多。这次小惠状态超好,清醒地看完了所有美景。后来在车里,梁大哥还说,小惠啊,真不简单。
我和小惠聊得不多,但感觉在她文静的性格里,有一股子特别的坚韧,都累成那样了,坚决不撤退,还要一步步走到最后。她是执着的,对美景十分好奇并怀有憧憬,就是人们常说的,是一个有梦的人。

以下简称刘某 · 2018-03-14 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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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小惠,晓雅算是赶上了。
她是小惠的大学同学。小惠要来,想拉个女生一起,就把她叫上了。后来的种种迹象表明,她虽瘦小却强悍。快到冰川的时候,她走岔了,我喊她原路返回。她呢,直接冲向了乱石坡,一口气翻上了顶。

同样的美景,感触却不同,阎大哥看了直摇头:怎么办,到了这里,再去别的地方就没意思了。而我们的晓雅,在感言的时候说:这次才知道,什么叫美到窒息,原来就是太兴奋了,脑子缺氧那一瞬间的感觉。
后来看她的游记,才知道什么叫抒情,为我所不如。她一个,高彬一个,是队伍中最活跃的,只是高彬洒脱,她却调皮。他们那辆车,有这两位在,估计一路在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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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flower77 2017-12-13 10:52

M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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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mayflower77 2017-12-13 11:01

谢谢,先歇息一下,去吃牦牛火锅,我会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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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ata 2017-12-13 12:25

刘哥,加分再看:tong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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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arata 2017-12-13 12:29

谢谢,故事很挺多,你看过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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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ata 以下简称刘某 2017-12-15 04:18

嗯嗯,在你朋友圈看过,追剧追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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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2017-12-13 13:37 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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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高临下看白湖,乱石滩之外,感觉四周都是低矮的灌木,一圈绿色小草围着它。这是错觉。那不是灌木,而是原始森林,长满了参天大树;那一圈绿色,确实是草,却比人还高,风吹草低见人头。在旱季,这里是野生动物们殊死搏斗的地方。走进去,你会看到许多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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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雅MM 以下简称刘某 2018-01-31 12:29

很好的故事呀,语言平实充满了纪录片的氛围,遇到一切,都坦然待之。

尘归尘,土归土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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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菲雅MM 2018-02-01 11:28

是的啊。和我一样平凡的人们,如何来去,如何生活,如有有着自己的期盼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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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izhui 2017-12-14 02:09

支持!

精彩,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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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caizhui 2017-12-14 05:41

谢谢支持啊,后面更精彩,我是把几年生活的总结出来,写成了荒野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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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pport 2017-12-14 03:34

牛,写的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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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support 2017-12-14 05:42

多谢兄弟支持,还在写呢,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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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孤灯 2017-12-14 06:21

荒野有猛兽,没枪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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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雪夜孤灯 2017-12-14 11:34

是的是的,但是政府禁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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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2017-12-14 12:07 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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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先更新到这里了。 我会持续更新,请朋友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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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flower77 以下简称刘某 2017-12-14 12:12

牦牛火锅会上火吗。我一吃就上火。

太长。慢慢看。有的看过,你都贴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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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mayflower77 2017-12-14 12:24

哈哈,昨天吃的。

是的,我决定都整理出来,全部贴在磨房。有些短篇,不连续的,就不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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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yimei128 2017-12-15 04:26

兄弟,加分,特来支持,大侠出品必是精品!

你的文章,就像在我对面缓缓讲来一个又一个故事……真实和质朴的生活,有刺激,有惊险,有感动,有真情,真好……加油啊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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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wuyimei128 2017-12-16 03:47

哈哈,谢谢兄弟,下次过来玩,我们一起去爬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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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果 2017-12-15 07:27

膜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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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沙果 2017-12-15 08:03

客气啦,山高路远,一路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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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凡冰 2017-12-15 08:35

5分送上。
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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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梦凡冰 2017-12-16 03:48

谢谢加分啊,在你的鼓励下,我会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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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秆 2017-12-15 08:46

终于有你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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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麦秆 2017-12-16 03:49

对啊对啊,又回磨房啦,决定把之前的荒野经历整理出来,全都发到磨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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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壳1205 2017-12-15 09:33

Mark,前面看的惊心动魄,持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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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大壳1205 2017-12-16 03:51

谢谢关注,后面还有很多故事,中毒自救,被抢劫,以及穿越独龙江,跟毒贩、枪贩相处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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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倒 2017-12-15 09:57

这个必须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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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宝倒 2017-12-16 03:52

哈哈,一路同行,探索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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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rtyang04 2017-12-15 19:02

水上运动探险一个巨大问题就是熊的存在,无论是阿拉斯加和长江源头,了解熊与水上运动有关。

荒野文化也很适用水上荒野文化,很精彩,送10分,过后再考虑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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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kurtyang04 2017-12-16 03:53

是的,熊比较危险,相对来说,狼倒不危险,除非是狼群饿极了。

谢谢加分啊,我正努力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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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flower77 2017-12-16 03:58

后来呢?继续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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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mayflower77 2017-12-17 02:30

哈哈,好的,我继续。去了一趟山上,下来就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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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flower77 以下简称刘某 2017-12-22 04:14

一直关注……5x上的九年转变,也是你发的?今天看到了。
加油啊小刘!一如既往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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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mayflower77 2017-12-22 09:51

是的,我自己也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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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angma3 2017-12-16 04:02

真精彩:smile:,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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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huangma3 2017-12-17 03:41

谢谢支持,刚从山上下来,手受了点小伤。很快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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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angma3 以下简称刘某 2017-12-22 03:59

超精彩!注意安全啊,要看你拿命换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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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huangma3 2017-12-22 06:59

哈哈,谢谢关注,后面还有更多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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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刚员外 2017-12-17 15:29

LZ写得相当不错:D ,经历跌宕起伏,好期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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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金刚员外 2017-12-18 00:59

哇,谢谢你啊朋友,热爱户外的人生都是跌宕起伏的,我只是尽量去写出来:gr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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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秆 2017-12-18 03:30

磨房淘宝店应该上架你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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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麦秆 2017-12-18 04:14

谢谢,磨房有淘宝店啊,不知道怎么联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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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麦秆 2017-12-19 02:56

好的,多谢,等新书出了,联系一下他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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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秆 2017-12-22 06:43

下次去德钦,找你喝......小酒:gr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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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麦秆 2017-12-22 07:01

哈哈,当然当然,到德钦叫我一声,给你准备好酒好菜。

江湖夜雨十年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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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uchen32 2017-12-22 09:59

加油啊 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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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fuchen32 2017-12-22 10:06

谢谢,会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