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告别

加里曼丹岛和苏禄群岛间的这片苏拉威西海美得如梦似幻，零星散落着几个世外天堂般的小岛，明媚耀眼的正午阳光弥漫在晶莹剔透的碧蓝海面上，沙滩上比基尼女郎在嬉闹，两三艘白色游艇晃晃悠悠地停在岸边，船上很安静，所谓船员就是潜水学员们此刻都在远处的海水里。

我独坐在船尾的栏杆旁默默地吃苹果，或者说不得不用一个苹果来掩饰自己的无所事事。这是今天的第二次，我不得不离开潜水同学们在课程半途就独自返回，身处阳光灿烂的仙本那军舰岛，却半点也笑不出来，仿佛头顶是热带气旋即将电闪雷鸣。

初见仙本那

虽然是闲来没事又无处可去不得不在仙本那学OW，开始也没觉得会有什么问题，毕竟在户外玩了那么多年怎么会有我应付不了的休闲项目？理论课so easy，没承想到穿上装备下到海里，麻烦就随即而来。喝一口海水就觉得马上要窒息，面镜进水立刻惊慌失措，水面检查浮力也要教练牢牢地抓着，说起来我也是泅渡过水库和乳源大峡谷的好汉，此时此刻分分钟秒变受惊的兔子，深蓝都忍不住揶揄“你还真给深圳户外圈丢脸！”。

蓝色大海没有美人鱼的传说，置身茫茫大海中我只感到无处不在的恐惧，这还只是静水项目，磕磕绊绊总算过去。第三天的开放水域，真正的梦魇开始了——耳压平衡。第一次背翻入水没把我吓哭，落水后只是下潜十米左右，期间无论如何努力捏鼻子和吞咽动作，耳朵里都是针扎般的刺痛，程度远超第一次坐飞机时疼得我直想抱着脑袋打滚。四个人围成一圈还没怎么开始操作项目，我就痛苦万分再也忍不下去，无奈飞水，教练把人拽下去，然后继续飞水，最后只好一个人回船上待着。

落寞地置身于欢乐热带气氛中的我，除了委屈还有隐隐的绝望，这样的话潜水真的和我无缘了。第四天清晨深蓝告诉我，鉴于我和另外一个女学员的状态都不好，追浪店的老板Joseph亲自出马带我们开放水域二的课程。Joseph是个帅帅的华裔老头，晚上会在海边餐厅里风度翩翩地弹吉他，让你觉得热带海边的客栈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和大部队背翻入水快速下潜不同，当天我抓着锚绳一米一米地下潜然后耳压平衡再下潜耳压平衡，磨磨蹭蹭落到沙地，见证奇迹的时刻来了——耳朵居然是正常的。于是顺利完成所有项目，Joseph带着轻松兜了两潜，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海拔负十五米的山脊，一样的背着包，不一样的游着登山，仙本那终于对我绽放出笑颜。

碍于行程来不及补上两潜，没有拿到OW证，没有去人人口中都惦念的诗巴丹，我就匆匆离开沙巴。一切都会很快到手的，我毫不怀疑着，却没想到再次踏上渔人码头是两年又八个月后。

再见诗巴丹

生活中总有些身不由己的插曲，如果不是老胡隔三差五的唠叨，我会不会重拾潜水还真难说。在他几乎预定好诗巴丹日程的张罗下，我也飞速在深圳补完OW，两年后的秋天再度来到没有沙滩的仙本那小镇。虽然在脾气火爆的潜水教练Tommy口中我们都是笨蛋，可是AOW还是手到擒来，每个人都对最后的诗巴丹满怀期待。

红楼梦里初见黛玉，宝玉就说：这个妹妹我见过的。站在诗巴丹细幼洁白的沙滩上，我也想说，恍若梦里来过诗巴丹。苏拉威西海上的这几个小岛有着近乎一致的气质：灿烂，明媚，遗世独立着，纯净得能将你的心儿都融化。

在船上装备齐全后静待出发，医生再三要我和潜导确认，入水后是不是跪在哪里集合？这个问题着实难倒了英文不甚灵光的我。医生是个一百二十分听话的好孩子，AOW课程中习惯了下潜后在沙地上半跪着围成一圈听课，颇像幼儿园小朋友排排坐分果果。不过这里是诗巴丹，5米的浅滩之后就是垂直落差500米以上的深海，如果说军舰岛伫立在山丘肩头，诗巴丹则是悬崖顶上的花儿。

若是登山时遇到这般“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除了束手基本上无计可施，此刻竟然可以兴致盎然地围绕着灌木丛逗弄鱼儿，可是如果静心屏气看看身下，幽暗的无尽深渊似乎瞬间就可以吞噬一切。在这里，生机与死寂奇妙地水乳交融不分你我。

当我忘却身为人的生与死，由衷地觉得自己只是鱼儿的时候，诗巴丹真的就是天堂。珊瑚里究竟藏着多少可以吃的虫子？一大堆四角兽在昏暗的龟墓前摆pose好傻啊！翻着白眼的鲹科鱼是因为太笨才要聚集成杰克风暴的模样来吓人吧？海龟是特意在我面前表演慢动作吗？白鳍鲨为什么大白天在睡觉？

因为刚刚拿到AOW，开始我还小心翼翼控制中性，后来游得兴起索性练习起了四种泳姿，各种翻滚都试试，同伴们也心有灵犀，集体来了个三连翻。最后这种无厘头的水中翻滚成为我的挚爱，甚至觉得去哪里潜水都无所谓，看不看得到大货也无所谓，在水里游得高兴就可以。

和第一次不同，没有了丝毫的黯然神伤，第二次的仙本那行一路都是欢声笑语。虽已深秋，苏拉威西海依然温暖，当我坐在返程的船上眼见着诗巴丹越来越远，想起诗人说过的那种温凉的美，转瞬即逝后依然暖暖地留在心底。

一只飞鸟迅疾划过的弧线
一种温凉的美转瞬即逝
我们把你比喻为一只飞鸟
亲爱的朋友，请相信其中必定深含天意
敏捷的天才，优雅的智慧
你暂且栖身于我们中间，好像我们永不分离
一根羽毛的流动，一根微微抖动的树枝
你踩过它，不久将飞走
像树枝离开枝头：安静、自然
因为你是美在飞翔，如雷声滚滚而过
一句黯然神销的古诗说：我们的一生
本来就像一只飞鸟偶然停留的痕迹
我们之中，唯有你，亲爱的朋友
配得上这样感人的形容：命运也在飞翔
——《飞翔十四行》，恒平

斯米兰激流

古人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每次出门前买装备都是乐事，关于装备的第一条墨菲定律就是——新装备总是会出纰漏。在坎昆用过背飞后感觉极佳，老胡就买了号称碳纤的背飞带去斯米兰。Check dive螺丝松脱，出水背飞脱落大呼不好，眼见不妙我和教授一左一右架着他游回去的。因为在深圳学OW被冻成高烧，医生为泰国行准备了5MM湿衣，结果配重要8个铅块才下的去，回船说热得受不了，还是不得不租湿衣。

至于我，谢天谢地新潜水手电没有给第一次夜潜添乱，却在第二天黄昏时分Tachai Pinnacle的激流搏击中意外罢工，还好那不是真的夜潜，只是让当时疲于搏命的我更加心惊胆颤。下到Tachai圆形岩顶后，就游向周围的几块巨石，形似宫廷屏风的海扇就长在巨石上，色彩各异随波招展，一人多高的珊瑚树风姿曼妙，俨然海上仙山飘渺中不思归处。

问题是在这里靠近水底的巨石间水流会形成乱流，就像登山时垭口碰上过山风。我们在Tachai两潜，很明显黄昏比清晨水流更大，就像鱼跃龙门，如何稳稳冲出石隙成了门大学问，明明用尽全力还是差点要被水流卷走真是很崩溃，斯米兰16潜中唯一一次五米三分钟停留我差点飞水就是在这里，死鱼般挣扎到回船上，终于被老胡嘲笑一回“杨公子也有今天啊！”

斯米兰的明珠Richelieu Rock也会有流，不过比Tachai和缓些。我曾将秋天的喀纳斯称为《盛开在山顶的花园》，那么哪个季节才会孕育出这座绽放着蓝蓝紫紫的软珊瑚的岩石呢？娇柔的矢车菊蓝包含着莹润白嫩的花芯，天真地散落在这座岩石上，探身过去看个究竟都觉得冒昧。还没从这种震撼中回过神，眼前飘来一片金光闪闪的黄鲷鱼风暴，二话不说冲入鱼群中，鱼儿瞬间变幻成心型分作两道彩带又汇合。

第一次看到黄鲷鱼风暴的我太过兴奋总是要惊扰一番比个高低才罢手，后来在Boonsung Wreck，遇到baby黄鲷鱼就斯文许多，和平共处同游了好久都不忍分开。和baby黄鲷鱼对视多了，莫名觉得自己Nemo附体，围着沉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怎么打量都不厌倦。

Richelieu有段极为有趣的上山路，神似每次走罗龙界道快到三十九号界碑的那一段，精疲力竭走不动了吗？手脚并用也可以的，老胡说他攀着岩石歇了会儿才继续游的。登顶的礼物就是银色的玻璃鱼风暴，铺天盖地的银色点点随着我的挥手投足，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此情此景下《霓裳羽衣舞》再世又能怎样？

只要你愿意，潜水的当中抬起头，总能看到一串串的气泡不停息地飞向天空方向，斯米兰的黝黑岩石间，气泡格外分明，在幽幽明明的光线下，一串串，一串串的，仿佛管风琴飘出的音符，向着天堂字句分明地诉说着。

没有看到manta从天际展翅飞翔，鲸鲨也是在别人眼前远远掠过，即使如此，五天船宿结束的时候，Sawasdee的船员们也不会有什么抱怨，船宿是潜水员能够拥有的最好的生活，风物和景观不是旅程的全部，所有的旅行最好的归宿都是成为记忆中的一段美好时光而已。

为了纪念老蔡

除了少年时迷恋过一段时期，不看推理小说已经很长时间，直到某天在书店无意中看到《简单的谋杀艺术》。这个名字实在是满足我的恶作剧品味，将谋杀和艺术相连，然后将其形容为简单，真是绝妙的讽刺。其实那只是钱德勒的评论文章，没有多大意思，他最好的小说还是《漫长的告别》。漫长的等待就是为了告别，只是，当等待开始前，你不知道那将会是漫长的等待；而当等待开始后，却不知道那只是为了等着说告别。

对于小孩子，人生是一场接着一场的遇见，努力睁大好奇的眼睛，想象着，等待着下一次的遇见，每一次的遇见都像是上天的礼物。可是，慢慢的，不知不觉中，人生变成了一场又一场的告别，甚至是漫长的告别。那时候，我在心头想了又想再三思量就是想说句“很高兴遇见你”，终于脱口而出时，却化为一串串漂浮的气泡，飞向了那个遥不可及的破碎虚空。

一直骄傲地觉得自己的游记写得比老蔡好，口才便给也不在话下，这是一种怎样的幼稚？但愿以后漫长的日子里，我还能有勇气这样时不时地傻傻地自以为是。我们曾一同上山却未来得及结伴下海，当我在蓝色大海的粼粼水光中向过去挥手的时候，并不是在和你说再见。

杨丰
二〇一八年四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