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长假远行 2019-03-22 09:55

西藏以西,昆仑以南,这里是——拉达克

         

           从新疆的叶城出发,翻越喀喇昆仑山口终年积雪的高山达坂,经古丝绸之路桑株古道,可以抵达喜马拉雅北部印度查谟-克什米尔邦的历史重镇列城,这里是——达拉克,曾经的象雄王国阿里三围之一,古丝绸之路的必经重地,商旅往来辉煌百年,无数陶瓷、丝绸、皮毛从这里流向中亚,而后在漫长的岁月里,拉达克宗主权几易其手,藏传佛教、印度教、伊斯兰教多教并立,中国、印度、巴基斯坦,纷争对峙,战火不熄。

群山之中的拉达克,喀喇昆仑山脉阻挡了来自北方的湿气和雨水,喜马拉雅山脉则阻隔了吹向印度大陆的季风,成为极度高寒干旱地域,植被稀薄脆弱,山地风化荒芜,全年雪山封冻长达七个月,西藏狼、欧亚棕熊、赤狐、雪豹、盘羊、岩羊、雪鸡、金鹰在黑美寺国家公园陡峭的海拔高地活动,除此之外,鲜有人迹,但也因此更多地保留了藏传佛教的宗教仪轨,同在喜马拉雅,比起尼泊尔九十月份的登山大潮,拉达克是更加遥远沉寂的所在。

我和lee从德里转机,飞往拉达克的首府列城,从这里开始克什米尔的徒步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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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芫 OP 2019-03-22 09:57

九月底的列城,雪山环绕的拉达克河谷到处是高耸挺拔的金黄桦木,泥夯砖土的民居悄无声息融入荒漠中,像是从来就有,也像是亘古未变,阳光轻易穿透高空,洒在旅馆院子里的虞美人上,娇柔脆弱又美艳夺目,盛咖喱饭和玫瑰茄烧豆腐的铜制餐具在午后阳光下闪耀着优雅迷人的华丽光泽,屋子后面就是列城老王宫,窗外目之所及是积雪的山峦,这样晴好的金秋列城,似乎满足我避开喧嚣的德里前来这里的一切幻想:安静、避世,绝美的风光,以及悠久的人文。

穿过逼仄巷子里颓败倾倒的建筑,巴基斯坦人在木板房里制作穆斯林的主食Chapati面饼,大大小小的面饼在石子炕里烤出金黄色,随意用报纸裹就递到主顾手里。一只庞大衰老的山羊匍匐相伴在老妇人脚下,几个年轻的男孩儿提着板球拍穿过榆柳树荫,旧王宫下的一眼冻泉水有轮流提着水壶来打水的人,蓄着胡须的蔬菜摊贩小伙子坐在天花四周用镜子扩充了空间的蔬菜塔林里腼腆地跟我打招呼,看起来魔幻又奇妙。

主街上却意外聚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处处拉着旗帜标语,数百穆斯林成年男子们身着黑袍、头缠黑巾,汇集在清真寺外席地跪坐,以棍棒铁链抽打自身至鲜血淋漓,神情肃穆,呼号悲戚,街道尽头围起防爆隔离带,四处是手持枪械的巡警。

猝不及防陷入黑色人潮里,初时不明就里,我们还四处张望拍照,后见清真寺外赫然悬挂的“Ashura”壁毯,才知是什叶派以血泪哀悼侯赛因的阿舒拉节,敏感的神经立时紧张起来,越是急于离开,越是慌不择路,lee拉我拐进主街后面的巷道才得脱身。而仅一街之隔的小巷集市里,又回归到僻远小城的宁静,地毯小商贩闲然掸着织锦绣花地毯上的灰尘,持转经轮的藏族阿妈守着干果摊微眯起眼睛打盹。

我们花更多时间在列城城区,清晨登上旧王宫的山顶俯瞰河谷,高耸的土木石夯藏式王宫周围如今已是流浪狗的聚集地,格桑花盛放的坍塌围墙外是日式出檐深远的四角木楼,再远的拉达克河畔清真寺的宣礼塔矗立在民居之上,不过万人的列城城区,多种信仰混为一体却又各自独立。

这样悖谬的列城,似乎也只能存在于艽野之中重山之远的拉达克,这里是人间炼狱,在与世隔绝的空气稀薄地 带,一切生存的补给仅能自给自足;这里也是天堂乐土,嬉皮士、苦行僧得以有不受侵扰的修行净土。

以列城为中心,除开中国护照的禁行区域,往西去往奈保尔《印度三部曲》里的斯利那加达尔湖,那里是贵族的避暑天堂,达尔湖卖花人曾一度占据我的出行榜单,直到我发现了拉达克。西线-斯利那加沿途有以雕塑和壁画著称的阿基寺以及噶举派的古老寺庙拉玛玉如,在Kargil还可改道padum去往赞斯卡河谷徒步;往东南方向依次是坐落在湿地河谷彩林之上的Shey寺,之后是小布达拉宫Thiksey寺,珍宝众多的hemis寺,其间Stakna 是马尔卡徒步的起点,沿着这条道路经马列高原公路可以前往我此行的最终目的地——默纳利转道spiti valley。

而要在赞斯卡河谷和马尔卡河谷之间做选择,是极为艰难的,一个有着在BBC和NHK纪录片中频频出镜的数百年悬崖寺庙Phuktal,其自身的封闭性与纯粹性让人按捺不住一探究竟的躁动,从赞斯卡河谷还可徒步穿越到Darcha去往默纳利,只是徒步翻越数座5000米高山,需要12-15天的时间;另一个则有着与阿里近似的更为险绝壮美的自然风光,况且有多种选择,无需走完全程就可领略高寒苦地的人文自然,而后,我可以有更多的时间花在spiti valley。

在经过两天的挣扎之后,我不得不做出决定,舍弃行前看了大量纪录片和查阅了众多资料的悬崖寺庙Phuktal,走马尔卡山谷而后去往默纳利去spiti valley。这样的时刻时常出现在时间窘迫的旅途,我必得在欢喜和期待之间做出选择,总没有圆满之法。在与徒步公司定下马尔卡的向导后,我和Lee有了两天时间从容地闲逛列城周边的寺庙。

东南线的寺庙皆在半日的范围,午饭过后,我们在集市中租定一辆车才出发,这样晴好的季节,树木都已金黄,空气清澈通透,风来去自如,我们不徐不疾。Shey(雪伊寺)出列城不远,寺庙依山而建,几座白塔悬崖排开,山脚下的开阔地带大片的桦树林适逢最好的季节,碧蓝色的印度河穿林而过,这大概是列城最易到达风景最好的寺庙,映衬得雪伊寺虽殿宇衰败尤有兴旺之像。寺里喇嘛正在诵经,人人持一面曲柄鼓,边诵边敲击,呢喃的诵经声和浑厚的法鼓声显得昏暗的殿堂内愈加清净肃穆。我对礼佛一事多有不解,常自言我是唯物主义者,对风俗旧习嗤之以鼻,可到寺庙见了宝相庄严,也还是不免心生敬畏,不敢高声语。也就是“子不语怪,力,乱,神”,但还要“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在拉达克众多的寺庙中,Stakna并没有特别的名气,看过Shey寺之后的旅客大多直奔Thiksey寺,但要在飞驰路过后蓦然回首时,才会发现它的绝妙之处。白墙赤窗的平顶寺庙耸立在平坦的河谷中一块沙垄之上,状如堡垒,碧蓝蜿蜒的印度河刚好在流经Stakna时形成一个漂亮的S形,下午的侧逆光透过河边成片的桦树和柳叶明亮金黄一片,景物由近及远的位置层次、画面的线条感以及色彩的天然搭配,是毋庸置疑的摄影位,以至于我和lee往返两次,只为临树近河,隔岸观景。

Thiksey寺在列城以形如布达拉宫而引人注目,常称“小布达拉宫”,层级错落有致,但因修葺维护得较好,倒让我觉得索然无味,甚而对富庶而明亮的hemis寺,我也同样觉得无趣。大约阴翳、古旧、模糊、空缺的事物,才更具幽玄的美感,美本身不存在于物体之中,而存在于物与物产生的阴翳的波纹和明暗之中,形迹脱落的壁画,拂了又覆的尘土,和喇嘛粗糙皴裂的手掌一样,有岁月的蕴藉。

往西线的路程较为遥远,往来一天也稍显仓促,夜里既没有网络也没有电视娱乐,镇子里街道四处也少有照明,清真寺外尚有黑袍信徒聚众焚烧达格木诵经哀祭,从旁路过,想起斑斑血迹仍觉胆战心惊,只是回旅馆早早休息早早雇车出发。

车子一出列城就明显感觉到这是多国边境的纷争地带,沿着西线的公路绵延数十公里都是军营哨卡,不时要下来查验护照,人烟也愈加稀少,发卡弯道居多,偶尔有小段笔直的下坡路,迎面就是一座大山,车辆好像要径直开进山里去,这通常意味着在下坡之后有更多更急的发卡弯道。车一直沿着印度河谷蜿蜒往前,行到赞斯卡河与印度河汇流处,从高处往下眺望,上午的光影投在深邃的山谷,两条颜色深浅不一的河流汇聚后波澜不惊地流向远方。

阿基寺坐落在印度河畔的小村里,仅从外观看起来,毫不起眼,既无高大的堡体,也没有恢弘的色彩,但在那座岌岌可危的木楼里藏着克什米尔画风的佛教壁画和泥塑的典藏遗珍,眼形如鱼、眼尾细长、眼珠圆小的《度母》像和拥挤伫立在三层大殿里的三尊泥塑佛像身上遍布的精妙绝伦图案成为克什米尔画风的巅峰之作。这样一座浩瀚的文化宝藏遗落在克什米尔,寂寂无闻,只有年老的喇嘛守护木门,在访客进入的时候打开,之后封闭无光。

不同于阿基寺的清冷,拉玛玉如是前往斯利那加的必经之地,东西往来的商旅信众汇聚于此,偶尔能在寺庙中看到游客的身影,也有衣着体面的印度人到访。错过了九月中旬盛大的拉达克节,拉玛玉如就大为逊色,因为正午的困乏和轻微的高反,我躲在寺庙旁边的小餐店再不肯挪动,Lee则在等待蛋炒饭的空隙向寺庙后方的山顶高处攀爬,企图找到合适的角度拍下拉玛玉如的全貌。待我久等催喊下来,他意外拍到了寺庙山后军事禁入地带色彩斑斓的矿石山体,山谷呈现散落的紫色和零星成片的橘红,远远看去,像是开满蛮荒之境的伏地小花,妙不可言。

驱车走出崇山峻岭返回列城的路上,已是夜幕四合,中秋节夜晚的月亮挂在高原的上空格外皎洁硕大,路似乎没有尽头,总也不能离它近些,更近些。2013年我一个人飞往北疆的时候,也是中秋节的夜晚,飞机上,月亮从舱窗外穿云而过,那时候是孤单欢喜,如今,我有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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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芫 OP 2019-03-22 10:00

一早徒步公司按约定的时间派车到旅馆来接我们,在克什米尔敏感地带,印度内陆通信被屏蔽,必须要经过严苛的审查手续办理地域通信卡,以至于我们整个行程都无法对外联络,好在列城的商人还算可靠,无一失约。车到集市,上来一位背包的年轻小伙,递给我们一人一个铝饭盒锡纸包着的路餐。因为极度干燥,我鼻腔干裂呼吸困难,连日来夜里难以入眠,在车上摇摇晃晃补瞌睡一直到车通过Zingchen后走到尽头,lee将我摇醒,从这里开始,我们只能步行入山。

直到司机挥手离开,我才意识到我们此行的真正向导是那位后上车的瘦小男生stanzen,21岁的拉达克大学生,他的家在孤独隐秘的Phuktal寺庙所在的赞斯卡,假期靠做兼职向导补贴学费,我们可能是他今年服务的最后一拨客人,很快,整个拉达克就将迎来漫长酷寒的冬季,大部分人将离开列城到低海拔生活,只有狂热的逐冰者来领略赞斯卡冰河徒步的震撼。

走了不多久,随着海拔的升高,我渐觉沉重难行,示意需要休息,stanzen看着我朝lee无奈地笑,lee只好解释,这是我第一次高海拔徒步,还需要适应。稍作调整后,lee将我的背包也挂在前身,陪着我在后面走走歇歇,山谷中仅有骡马小道,峡谷越走越陡峭狭窄,渐渐有冰川融水汇聚而成的溪流,眼见谷口一座大雪山封住去路,每每拐过巨石,爬上斜坡,总见它矗立在前方,我以为这是今日要翻越的垭口,面上默不作声,心里却打退堂鼓。

走了几个小时,仍觉那雪山顶高遥未知,待拐过一段崖边小径,攀爬过乱岩石堆,看到玛尼堆和岩羊头骨,才发现大雪山下是一处较为开阔的谷地,积雪消融的冰河汩汩奔向山外,河滩里一丛丛的金黄柳树和红色灌木丛,在阳光下红黄闪耀,在枯燥单调的山谷里突然出现这样一片彩林,四周也无杂兀的乔木,就觉得美妙异常,stanzen笑说我们今天的宿营地也就在左边山谷的村子里了,我立时如释重负。

这里是朗巴村,马尔卡徒步第一程的转折点,往西南方向翻过眼前的大雪山进入马尔卡山谷腹地,数座5000米高山之外,通往更加遥远神秘的赞斯卡谷地,往东南翻越海拔4800米的stok la,则可穿越崇山峻岭、荒漠丛林,重回列城。眼下,已是十月初,进入拉达克徒步季的尾声,高山上积雪已消,初雪未下,村口谷地的帐篷营地送完八九月份的欧美徒步者,早已销声匿迹。等到隆冬来临,只有雪豹会出没在山间,和极少数来此蹲候拍摄雪崩的摄影发烧友。

村子极小,约摸十来户人家,周围砂石高山,贫瘠无法耕作,仅在这二三平方公里的谷地靠着冰雪融水有少许绒毛多刺的垫状灌木丛和高寒草地,大约也不足以牧养大量牲畜,不知村民以何维生。穿过小村,今晚的宿营地在村尾一户人家,民居用木板隔出徒步者的简易客房,除了毡毯、被子,再无他物。所幸窗子正对着白塔和谷地的草场,正午有黄灿灿的叶子,晚上山上挂着月亮。

屋子下面的谷地草场以树枝栅栏分割成小块,草料已被收割殆尽,储蓄以备隆冬。村子左侧的谷地倒有大片的蓬蓬野草,石垒围墙圈起,无人看顾。四顾无人的渺茫荒原里,山石高峻,空山积雪,草锋簌簌。我喜爱陈英雄剧里越南庭院夏日木瓜树上采摘之后缓慢滴下的乳白汁液,傍晚雨时芭蕉叶上湿漉漉的微光,人和物有一种粘腻的意思,仿佛夏天永远不会过去。拉达克这里是另一种缓慢而坚韧的生命脉搏,不蓬勃,却倔强,常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大约就是这样的野性疏朗。越过喜马拉雅和喀喇昆仑山脉的风在这里交汇,而我们在这里停留,灌木丛上,太阳不高,却明亮,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觉得十分美好。

高海拔山谷的夜晚来得格外快,五点多,太阳一坠至山脊之外,温度就迅速降至零下,大家不约而同聚集到厨房里围坐在火塘边取暖。这个季节没有其他访客,只有我们和stanzen三个年轻人闲聊起印度电影和中国功夫。在有机会接触到网络世界的年轻人中,Bluce Lee俨然已是中国功夫的代名词,而我们对宝莱坞歌舞风格的印度电影,也是印象深刻。

问起未来如何打算,stanzen有些迷茫,他的母亲在十六岁结婚,生下六个孩子,如今他也到了该婚配成家的年龄,“不知道,先念完书再说吧,我学的是旅游管理,未来我想在列城开一家自己的徒步公司,但我没有钱。”stanzen低着头,手中的小棍拨弄得炉灶里柴草火星四溅,噼里啪啦爆响。

女主人在炉前忙碌着,不多时,端上一盘蒸饺子,另配一碗蔬菜粉末调和的浓汤,与其说是饺子不如说是饺子形的面团,荒芜苦寒的高地,绿色蔬菜无法种植更谈不上储存,日常饮食大都力求节约燃料且快速补充能量,晚餐虽然寡淡无味,但已是待客的特别餐食了,习惯游走偏远地带的我们倒也能随遇而安。

闲聊中,lee问起克什米尔地毯,喜马拉雅地区出产的沙图什风靡19世纪欧洲宫廷,无数贵妇名媛为之倾倒,与此同时,以羊毛编织的克什米尔手工地毯也以高雅柔软、结实耐用赢得了极佳的声誉,来到印控克什米尔的拉达克,手工羊毛地毯,自然是不能错过的话题。Stanzen反倒没有以此为傲,在他看来,卡垫是拉达克地区普通家庭行居起卧大量使用的家居用品,以真丝、羊毛甚至金银线编织、植物染料染就的手工地毯远不如尼龙地毯性价比适宜,如今印度手工地毯的高产区也并不在克什米尔,而在北方邦的巴赫米尔扎普。

我们还在追问哪里可以买到手工羊毛地毯时,言语不通的男主人倒是语出意外,他家尚有一块古旧的手工羊毛地毯,是他母亲的出嫁之物,我看老妇人该有六七十岁,心里一惊,这就是古稀物件了。

央求取来看看,展开长约一米五六,幅宽不过一米,织龙凤团花,的确是适合做婚嫁的吉赠了,入手蓬松丰厚,没有沉重之感,大概也确是羊毛材质。一心想寻的东西意外遇到,便想据为己有,看他家各处都已用上大块全幅地毯,只怕这种小地毯已无用处,忍不住托Stanzen询价收藏,五千卢比(约合人民币500元),这样低的价格反倒让我没了主意,直觉疑虑是否货不符实,甚至怀疑向导和房主有无串通兜销,在国内无处不在的消费陷阱已经把我训练得深信一分钱一分货,大件物品只在购物中心明码标价消费,辨别真伪和斗智砍价这种事情,我和Lee都欠缺智慧。

犹疑再三,想到之后还有路况不明的负重徒步,带着这样一卷地毯,实在累赘,况且我们还要去更加传统闭塞的spiti valley,那里或许仍然有机会寻得一块货真价实的克什米尔手工地毯,最终我讪讪婉拒了。

凌晨四点左右的山谷,稀薄的云絮星空下,和lee裹着睡袋蹲在脚架旁,误按下长曝光镜头里的月亮几分钟就拖着彗星尾巴一样的光亮消逝在幽蓝深空,华美又决绝,像是几年前的我。如果你必须要离开一个地方,离开一个曾经爱过、深埋着你所有过往的地方,无论以何种方式离开,都不要慢慢离开,要尽你所能的决绝地离开,永远不要回头,也永远不要相信过去的时光才是更好的,因为它们已经消亡。寒夜里,lee拽过我的手揣在他口袋里取暖。我从世界的另一端,带着辛辣的孤独的滋味,沙漠中旋转的狂风,和热带耀眼的月光,来到他的身边。他陪着我,看过从容的僧侣和流浪的诗人,孤独的庙宇和古老的教堂,我们熟知彼此,所有风尘仆仆的过往,和所有漂泊无定的造访。

太阳升起照耀到山谷,草茬上还结了细碎的冰花,走出谷地,海拔升到4000米以上,就尽是恐怖的干旱和荒凉,在珍稀野生动物资源丰富的喜马拉雅,北麓的拉达克高地了无生机,只有风呼啸来去。

越往上,腿脚越沉重,我只能以之字形路线前进,每行十来米,呼吸就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作响,必定要停一两分钟才能继续。lee背着所有的行李陪着我,走走停停拍照,时时递给我热水。Stanzen作为拉达克的原居民,早已适应高海拔的稀薄空气,一路在前,不时停下来等我们,好在秋季干燥晴朗,垭口之上难成云雨,Stanzen也不急着催我。艰难攀爬三四个小时,海拔上升千米,才接近垭口之上的风马旗,我已经筋疲力尽,轻装简行尚且如此,不知道千年丝绸古道是如何走通喜马拉雅和喀喇昆仑天险的,想来行者如过江之鲫,成就者大概寥若辰星。

翻过垭口,山顶看远处也还是层层叠叠没有出路的山峦,但翻过了最难的垭口,也就觉得往后都是云淡风轻。人生也是如此,行到难处,觉得难到了极点,一步一步都是荆棘,过了那个当口,好像往后余生都有资格策马把酒、快意人生了。背面向阳山坡的植被与山谷里截然不同,风化的坡面沙土松散,落脚就要向下滑坠,碎石砂土间长满细碎的垫状草丛,秋天变成干萎的褐红色,一丛丛半圆状点缀在裸露山石上,十分好看。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在高海拔,明显下山要轻快许多,过了垭口,我就可以自己背包,一口气下到红草坡底,有牧民用石块垒了半人高的牲畜圈。再往后的路程顺着山谷一直往下,没有翻垭口的压力,我跟lee也就边走边玩。

谷间静得出奇,没有漂浮的云,连阴影也都不变换,山崖里偶尔飞鸟掠过,野蔷薇是谷地唯一的小型灌木,秋天叶子金黄,垂枝上红色的成熟果实闪着红玛瑙样的光泽,我以为秋天是马尔卡最丰富多彩的季节,stanzen说,夏季才是。光秃秃的荒芜山谷里,极少的植物,却开着各色各样的小花,冷峻苍凉的山石和娇柔脆弱的鲜花,努力倔强的生长和突如其来的死亡,一朵漂浮游走的云,一只初生学飞的雏鸟,傍晚叶尖绒毛上橙黄的余晖,这一切都令人感到美、单纯、谦卑和尊严。

山谷往下,四周怪石嶙峋,大都呈薄片尖刃状,海拔4000米左右植物还只有旱地干草丛和野蔷薇。下到3800米之下,谷地渐渐开阔,有溪流出山,拐过一片红黄灌木林,再往下,就有大片金黄的柳树,夕阳将下,经幡在余晖里猎猎作响。

看到用石块围起来的小块耕地,已经接近出山的村庄了,stanzen突然指着对面的冰河连呼:快看!岩羊!不过百十米,我还没来得及端起相机,数十只正在饮水的喜马拉雅岩羊听到人声十分警觉地飞快向山上蹿去。

后来再翻看Lee的相机照片,速度之快,他也只拍到模糊的图像,岩羊和山体颜色融为一体,照片上不仔细辨认也难以发现。在拉达克,一般只有冬季食物极度匮乏的时期,野生动物才会下到河谷地带植被相对丰厚和有冰川融水的村庄附近来活动。

河谷渐见平坦,出了山谷是一片冲刷的滚石河滩,夏季这里应该是一片开阔湍急的冰河,再往后有白塔林立,待穿过金黄桦树间的小道,就是进入拉达克新王宫所在的stok村了,司机早已在此等候我们。

走出群山,整个人格外放松,车一启动,疲累和困倦就汹涌袭来,开过新王宫几层颇有气势的小楼,我连喊停的欲望也没有,在轰鸣着开过印度河上密密麻麻包裹着五彩经幡铁桥的车上,瞥一眼夕阳下奔腾的浑浊河流,我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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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芫 OP 2019-03-22 10:03

若看一个人的品德,要看他对待弱者的态度,要看一个城市的性情,则要到犄角旮旯的窄巷里,僻远的列城也一样。

1975年才对外开放旅行的列城,以深厚的藏传佛教文化和壮美的雪山风光,成为欧洲旅行者了解西藏的前沿胜地,城市虽小,步行半小时足以穿越,但几条主街道已形成种种针对游客开放的商铺,餐馆、徒步公司、摩托车租赁、外币兑换点、纪念品商店……建筑残破,功能齐备。居民大多是世代居此的佛教徒、印巴分治之后滞留难归的穆斯林和流浪而来的旅居嬉皮士,男人们在农闲时节以提供旅行服务赚钱,有限的临街门店大多用来经营商铺。若要看列城原居民的日常,则要到街道后面遍布牛粪的泥泞小巷,蔬菜摊、小食摊,以及各种卖日用杂货的小铺都藏身在此。

Stanzen带我们穿过清真寺对面街道,走过曲曲折折的民居小巷,在一排低矮的土屋前停住了,这里穆斯林人接二连三开了几家地毯店,从地面到屋顶,齐码着各式各样的花色地毯。进门lee就喊老板寻手工羊毛地毯,Stanzen从中翻译成乌尔都语。大胡子老板抽出几卷花色艳丽的铺展开来,说是100%新西兰羊毛,强力好,蓬松度也高,久用不烂,但不是手工编织的,要12000卢比一张。我在时装行业多年,对毛料还是略有了解,新西兰羊毛以柔软、染色度好的细羊毛著称,一卷这样规格的羊毛地毯在中国的市场价至少在2000元以上(20000卢比),但仅靠手感,我也无法辨别真假。

见我们不为所动,以为是嫌贵,立马抽出另外几张,哗啦抖开在地上,花色低调雅致,图案肌理饱满,穆斯林人一手指着地毯,骄傲地竖起大拇指,“这个好,这个是克什米尔地毯,手工的,真正的手工羊毛地毯,只要6000卢比,便宜!”因为对克什米尔地毯的执念,我们立马对此产生兴趣,摸上去手感蓬松度还可以,用手肘内侧摩擦有轻微的刺肤感,粗支羊毛会这样,但添加化纤纤维的话也会面料发硬不柔软,至于是否手工打结的,以及结数多少,我们更是一窍不通。

无法用火烧纤维辨别,此时,只剩一个办法,要老板拿出两卷尼龙地毯,判断一下手感重量,羊毛成分含量高的地毯,一定是蓬松回弹性好,手感轻盈不沉重的。对比之下,虽然这些号称是克什米尔地毯的明显更为轻盈,但印象中马尔卡山谷中那一卷古旧地毯的织法似乎更为紧密厚实。

拿不定主意的我们只好向stanzen求助,一再同他确认,这真的是羊毛地毯吗,对于门外汉来说,此时,我们更关心是否是羊毛的,至于是不是克什米尔羊毛,是不是手工的,在人深知自己辨识有限时,也就都不那么重要了。得到确定答复后的我们,仍旧内心不安,杀价不失为一个较为保险的做法,即使买到了假货,也可以尽可能减轻我们受骗的懊恼感。一来二去的拉锯战,Stanzen也从中说和,直到Lee报出4000卢比的时候,穆斯林人无奈又豪气地摊开手掌“好,它是你的了!”

想起马尔卡那卷手工地毯,虽有遗憾,但想到如今我们可能以更低的价格买到一张堪称完美的“克什米尔手工羊毛地毯”,我与Lee竟有点儿志得意满的快乐。拉达克的行程已完,一路晴朗无雨,风景壮美,行人友善,一切都是刚刚好。卷起地毯,与Stanzen在徒步公司门口愉快的分手,穿过街巷里的蔬菜店和烤饼店,看到尘土掩柜的小店儿里有百事可乐,立马唤醒我对于寡淡食物之外特别滋味的渴望。

戴眼镜的女主人见我们两个异国面孔肩上扛着大卷地毯进店,好奇地伸手摸一摸“多少钱”,lee狡黠地回问:“你觉得值多少钱”。女人翻过地毯审视一番“多少钱?我们去买的话,大概2500卢比吧”说完未停顿又追加了一句“最多2500卢比!”,挑剔又笃定,似乎是个挑地毯的行家里手。我和lee面面相觑,“2500卢比?我们买的4000卢比!”

我仍旧不死心,央她看看是手工还是机织,女人翻过脚边看了看边结,不假思索地回答“机织”。见我和Lee一副上当受骗大失所望的样子,又善意地大笑,拍拍我的肩膀,连说“这个也好,这个很好的,也值4000卢比”。

事情一旦起了怀疑,之前种种看似确凿的证据都如多骨诺米牌一样崩倒,先前的小得意荡然无存。

旅馆门口,见到穿人字拖的黑瘦低种姓服务生,Lee也忍不住上前向他求证,自然,他是给不出答案的。

这时,戴毛呢毡帽、穿马甲西装的旅馆管家也走上前来瞧看。“70%羊毛,30%尼龙,机织!”列城旧王宫山脚下这位体面的旅馆管家似乎对他的见识胸有成竹,他双臂抱于胸前,仅仅只是用指尖捻了捻毯边,就给出了更加精确的判断,也是对这卷克什米尔地毯价值的最终判定。

Lee几乎要呼号起来,羊毛?尼龙?机织?手工?我们这到底是买了个什么啊?管家气定神闲地吐出一句:“Business is business!”

拉达克拓展了解:

纪录片:
日本NHK《桑噶尔高原的女儿们》
日本NHK《丝绸之路》系列《秘境拉达克》
美国纪录片《轮回》
英国BBC《人类星球》第7集《河流》
英国《我们的世界》第16集《重回赞斯卡》

印度电影:
《坠入》、《轮回》、《黎明前的拉达克》

书籍:
《Ladakh》
《Markha Valley》
《Alchi——the living heritage of ladakh》
《Anatomy,Age and Ecology of High Mountain Plants in Ladakh,the Western Himala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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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拉多纳 2019-03-26 02:38

这地名都是头一次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