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僵持了一上午后,jen终于来电话说,你们可以走了。
事情是这样的。
西班牙富豪旅行团的在华经历屡屡不顺。有一次,骑着BMW摩托车的他们居然闯进了德令哈。他们显然不是为了吊唁海子才去的,鬼子想抄近道,却一头撞进了导弹发射基地。当地军警如临大敌,立刻包围并扣留了这些冒失的家伙。
这一次,他们不骑摩托车,改换了陆虎。他们当中有一个精神领袖,叫萨马兰齐。他的老爸很有名,这个老家伙把2008年的奥运主办权交给了中国。小萨现在是国际奥委会的成员,他到西藏自驾游,引起了官方的关注。在我的背囊里,有这样几份批件,它们分别来自公安部、总参作战部、中央对外宣传办公室、海关总署和西藏自治区政府办公厅。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西藏外事办公室仍然不愿意放行,他们想全程陪同,保护好小萨马兰齐。西班牙人可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那不叫全程陪同,那叫全程监控,而且还要为此支付不菲的代价,坚辞不允。
解决这样的问题,不能没有了旺堆。他给自治区政府的副主席尼玛次仁打电话,希望能从中调和。旺堆的话管用,尼玛次仁的话更管用。于是,有了本文开始的那一幕。
我成为车队的一员,纯属偶然。冬梅请小萨吃饭的时候,想起了我,席间就拽了电话过来。她对我的信任让我无法拒绝其邀请。我在第三天飞到了拉萨,有点救场的意思。
冬梅完全可以放心,因为no one beats me in tibet。
抵达拉萨的当晚,活动的组织者gerardo满面愁容地来找我,他是西班牙环球探险公司的总裁。在他看来,外办的刁难无疑是因为CRI的失职。他举着手里的各种文件,情绪激动地朝我喊:“证件都在这了,为什么还阻拦我们,这是为什么!”
我同意他的观点,但我烦他这样朝我喊。我找出我离开北京前仓促去办的边境证,也朝丫喊:“你瞧瞧,这是我的旅行证件。我是中国人,在中国的土地上旅行,还必须有这张paper,你懂吗?”
gerardo沉默了几秒钟,起身用双臂抱紧我的肩膀,平静地说:“lu,你是个好人。我很感激你,为你刚才说的话。”他离开我房间的时候,已是两点。
在江湖上混,总是要讲点道义。睡着前,我想出了一个惊天大计划。按照我的计划,如果次日上午我们仍然不被允许放行的话,我就带上西班牙富豪逃出拉萨。遇上堵截,gerardo就向西班牙驻华使馆求救。这样一来,旅行风波立刻上升为两个国家之间的外交事件。俗称,外交无小事。
第二天早晨,小萨听了我的计划,觉得可以试一下。
计划归计划,我还是隔几分钟就给jen打电话。我相信她有办法。为了赢得时间,我先把西班牙人支去布达拉宫前的广场拍照,然后又让他们去给陆虎喂饱了汽油。
这期间,我让jen转发了一份传真给我,上面有自治区办公厅对此事的批复,向主席和尼玛次仁副主席在名字上打了勾。我举着这份传真告诉gerardo,我会用它来震慑路上那些难缠的小鬼。
我说:“再等几分钟,就差最后一个电话了。”
手机铃声善解人意地响了起来,我知道事情搞掂了。我强压兴奋地对大家说:“请原谅,我需要接一个电话。”
西班牙人知趣地转过身去。jen告诉了我最后结果就挂机了。
我走到gerardo跟前,他紧张地盯着我。我卖了一个关子:“你是想听好消息呢,还是坏消息?”
gerardo没有丝毫的犹豫:“好消息!”
“let’s move.”
老头跳了起来,朝着他的同胞挥舞着胳膊:“bravo.bravo.”
望着誓师大会般的动人场景,我如释重负。大家纷纷过来和我击掌。在他们眼里,我俨然成了英雄。我没有忘记中国人民谦逊的优良传统,摆着手说:“I just happened to be here.”
低调的表示过后,我立刻对这帮有组织没纪律的老外翻脸:“我是头车,谁也不许超过我。”
小萨很配合,对他的同胞说:“听到了没有,不许超车。”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出发!”
后来,gerardo拉住我问道:“你刚才不是说还有一个坏消息吗?那是什么?”
我笑了一声,说:“这是美好的一天,哪来的坏消息啊。”



终于可以说了,蓝天白天,雪山越野。。。。。
我们的车队沿着金珠西路缓缓向拉萨城外驶去。
拉萨的天气很有规律,就像是电脑工程师设计的程序一样。早晨以阴天为主。在很多人醒来之前,拉萨城里已经下过了一场雨。等我起床后从拉萨饭店里出来,发现地面有积水,风吹过肌肤,有几分寒意。但是到了中午时分,云开雾散,阳光洒落下来,肃杀的气氛一扫而空。拉萨,一如既往,就像传说中的那样,带你渐入佳境。
街上人来车往,很多路口安装了固定的交通信号灯。我们没有打开双闪灯,我可不想在拉萨街头招摇过市。西班牙人很兴奋,步话机里传来他们热烈的交谈,语速快得就像是巴塞罗那诺坎普体育场里的足球评论。
我听不懂他们的交谈,也无心加入他们。我多少还心有余悸,我们差点就像1400年前的玄奘那样,成为私自出城的偷渡者。不同的是,玄奘没有唐朝皇帝颁发的通关文碟,他是混在灾民的队伍里混出城的。当年的通关文碟到了今天,依然存在,只是摇身变成了边境通行证或者护照。我心不在焉地望着车窗外,心里在苦笑。西班牙人肯定不会明白我们上午的处境,我不会去尝试说服他们,因为我都说服不了我自己。
就在我替古人担忧的时候,sabrina回头问我:“前面路口怎么走?”
我没假思索:“一直走。”
等我发现路边出现铁道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的处女作演砸了。开车的ricardo问我铁道是不是就是那条天路,我抱着侥幸心理嘟囔了一句:“听说要修去日喀则的铁路,难道已经开工了?”
ricardo的车上有一台卫星导航仪,上面清楚地显示我们正行驶在109国道上。109国道就是著名的进藏门户青藏线。车队应该在刚才那个路口左转,进入318国道,也就是中尼公路,往西走280公里,就到了日喀则,完成我们第一天的行程。
我们没有掉转车头,因为ricardo觉得那样会使他在西班牙老乡跟前很没面子。他拿出地图,我们将错就错,开始纸上谈兵。
从拉萨90公里以远的羊八井开始,有一条全长170公里的区道,叫304线,在大竹卡与中尼公路相连。
我没有走过304线,我唯一担心的是今年偏多的雨水可能会冲毁路基。在西藏,国道都不全是柏油路,别提区道了,充其量是乡间土路。Ricardo听我这样说,反而跃跃欲试起来。他通过步话机告诉全体队员,说是村郎要带大家去越野。三个小时后,所有车辆抵达大竹卡,回到了路况良好的中尼公路,大家灰头土脸地从陆虎里钻出来,纷纷过来跟我击掌,说这是一段非常棒的越野体验。
其实,过程远没有总结这样轻松。在海拔5200米的雪古拉山口,陆虎爆胎了。在后来的旅行中,轮胎始终是困扰车队的最大问题。对此,gerardo要负完全责任。老头为了省钱,给他的车辆安装了高速胎,而不是越野胎。有时候,老头心情差,会毫无缘由地抱怨我耽误工夫,我则毫不客气地回敬他:“是那些愚蠢的轮胎耽误了我们大家的工夫。”我很理直气壮,因为我发现队员们跟我想的完全一样。老头不敢去埋怨他的客户,但我要让他明白,我是主人,别来惹我。
我的担心还是变成了现实。尼木玛曲冲毁了区道上的一座桥梁。看到队员们兴高采烈的样子,我甚至开始怀疑老外的叵测居心。断桥为他们提供了涉水的机会。
在我看来,河宽不过十米,水很浅,河床里全是鹅卵石,像陆虎这样可以调整悬挂的顶级越野车毫不费劲就能过去。西班牙人可不像我这样头脑简单,他们把过河当作了一项工程,开工之前要做可行性研究。他们派出了两辆车,分别往上下游探寻最佳渡河地点,还出钱雇了一位在一边看热闹的老乡淌水过河,以验证水深和流速。我不禁想起了他们的前辈克里斯托弗·哥伦布。这也许是西班牙人民的传统吧,见到水就准备航海。
我看他们的学术求证还需要一段时间,就索性躺在河边的草坡上,看一眼蓝天,再看一眼这些新世纪的探险家。
最后,车队过河,花了总共不到两分钟。
在我继续讲述我们的旅行故事之前,我得先介绍一下我的车队和队员。
车队共有六辆车。四辆陆虎从西班牙海运至上海,换上临时入境的牌照,获准在中国行驶。海关总署的批件里注明了这四辆车的型号、颜色、底盘号和马达号,甚至还有二氧化碳排放量。这四辆配备V8引擎的Discovery 3全是银灰色。车身还算干净的时候,跑起来浑身闪亮,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刺眼。
另外两辆车是CRI的帕拉丁和JC的大切诺基。CRI是这次越野活动的中方承办单位,我就是受其邀请才出行西藏的。
驾驶帕拉丁的司机姓陈,相识很多年了。但我从认识他的那天起,一直跟其他人一样,叫他千斤顶。直到在拉萨,才知道千斤顶是他姓名的谐音。千斤顶是名专业司机,还开车去过莫斯科。在我看来,千斤顶这样具有职业特色的外号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口口相传的。还在北京的时候,千斤顶就问我是否该吃红景天。到了拉萨,高原反应如约而至。但这家伙的高原反应跟别人不一样。晚上睡觉的时候,头痛欲裂。白天开车的时候,病态全无。
帕拉丁的乘客还有两人。一位叫老贾,是西班牙语的翻译。但他从旅行一开始就被高原反应折磨,对他的任何要求都不够人道。另一位叫小刘,专司摄影。离开拉萨的时候,我让他坐在司机的旁边,一是方便沿途拍摄,二是伺候司机吃喝。小刘也许是太年轻了,很多江湖规矩对他来说实在很陌生。有一次,我递给他一只橘子,意思不言而喻。小伙子特仔细地剥开皮,然后旁若无人地全给吃了。这跟我以前的旅行经验完全不符,我不由得怀念以前只有我和我影子的旅行,没有老的要照顾,没有小的要迁就,更没有一帮心高气傲的老外要引导。
JC是一家在上海注册的西班牙公司。老板就是Ricardo,Sabrina是他的助理。我对他们毫无所知,直到活动结束我也没搞清楚JC和Gerardo之间的合作关系。车队每到一地,住宿和吃饭,全由Sabrina买单。举手投足之间,Sabrina像极了传说中的富婆。当我得知这名丫头已经跟随车队在中国跑了上万公里,还自己驾驶那辆大切的时候,我对她的敬意油然而生。旅行升华到她的境界,脱离了自虐的低级趣味,反而更像是一种修行了。Sabrina的故事,容后再禀。
还是来说说车队的那些绝对主角吧。
在日喀则饭店的早餐桌上,西班牙人在我记事本上写下了他们的名字。在一番不懈的努力下,我终于在旅行结束的前两天,把名字和我的那些队员们对上了号。
Gerardo在大部分时间里,一幅绅士模样,说话彬彬有礼。
Jordi平常言语不多,似乎总在思考琢磨不透的问题。他给我的名片上,只有姓名和联系方式,没有职业和职务。我认定,这是一个厉害角色。
Alfonso喜欢一手拿着照相机,一手拿着地图。估计这小子时刻想篡位当领队。但他是位不错的老兄,分手的时候给了我一个熊抱。
Manuel身材高大,为人却很低调。在旅途中,他从不发表负面意见。车辆爆胎的时候,我总是能见到他忙碌的身影。
Juan原先是名医生,后来改行做广告。Alfonso是他的老板。旅途中,Juan跟我多次爆发舌战,好在仅限于业务讨论。分手的时候,我猜他肯定能理解我对旅行计划的修订是一番善意无私的苦心。
Antonio是萨马兰齐的儿子。不管是否情愿,他走哪都戴着他爸的光环,有意无意间都露出一点领袖风采。
Pedro是队伍里最老的老头,一头华发。但他的身体出奇的棒,高原反应在他身上不见踪影。
Josep最后成了我要好的朋友。一路上,他说笑话,讲故事,把所有人都乐翻天。我后来才知道,Josep的老爹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当了二十多年的加泰罗尼亚自治区总统。很多人没听说过加泰罗尼亚,但因为那支激情四溢的球队而知道巴塞罗那。巴塞罗那就是加泰罗尼亚的首府。Josep不适合当政治家,因为他深受大家爱戴。
Fernando年纪不小,Josep称他老头。老头开车很疯狂,常常把油门踩到底,使发动机发出激越人心的轰鸣声。
Arturo是个沉稳的中年人,越野和探险应该是他错误的选择。所有人都笑话他,说他开车面得像个娘们儿。
最后来说说Pablo和Gabriel兄弟俩。哥哥Pablo的名字我一下子就记住了。我告诉他我知道Pablo Picasso和Pablo Neruda。前者画了一只鸽子,后者给鸽子取名为和平鸽。Pablo很高兴我知道这些,就跟我说:“你现在知道第三个叫Pablo的了。”
如果不是Sabrina的连珠妙语,我也许要花更长的时间来记住弟弟Gabriel。Sabrina告诉我:“你看过憨豆吗?你看队员里面谁最像憨豆,谁就是Gabriel。”起初我以为这样的无心快语可能会惹恼Gabriel,但事实证明,我的想法过于体制化,缺乏幽默感。哥哥Pablo当着我的面,叫他弟弟Mr. Bean,这小子还乐呵呵地答应呢。
嘿嘿,文字写得相当不错,快多发一些来看看
我读书少,懂的道理就少。在与洋鬼子打交道的时候,我时常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干出点丧权辱国的勾当来,令亲者痛,仇者快。可中国闭关锁国,固步自封惯了,遇到不讲道理的帝国主义分子,往往慌了神,乱了阵脚。就是到了日趋国际化的今天,我们依旧在为对老外说是还是说不而犯愁。其实,在我看来,答案很容易,对钱,就说是,对枪,就说不。可在大部分时间里,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得靠自己分析。
我就遇到了这样的难题,来自老牌帝国主义国家西班牙的这些探险家们希望我能带他们不走寻常路。可是,总参作战部严格规定了我们的行车线路。离开日喀则后,我们应该沿着318国道,行进到拉孜,转入219国道前往萨嘎。总参外字(2007)282号函里有一句话尤其令我印象深刻——萨嘎境内不得停留。
其实,离开拉萨的那天,我就因为非主观因素把他们带离了规定路线。在羊巴井附近,我们和坦克不期而遇。大家显得很兴奋,探险活动要是能擦枪走火就更刺激了。我可没那样想,拿起步话机就喊:“大家注意了,都不许拍照。”
可在拉孜,我还是答应了鬼子绕道去定日。珠峰近在咫尺了,他们希望能一睹其容颜。我无法拒绝这样的要求。我从未到过珠峰大本营,江湖上传闻大本营的收费名目繁多,我就有点本能地抵制前去凑热闹。
在手机信号时断时续的中尼公路上,我给同学阿庆嫂打电话。她去年去了大本营,比我了解情况。阿庆嫂的介绍让我喜忧参半。从定日去往大本营仍需驾车四小时,在定日县城,根本望不见珠峰,更何况当日多云。云遮断山川。
老外的好心情受到了打击。大家只是想看一眼世界第一高峰,并不打算花费太多金钱和时间深入到大本营。在村口的珠峰收费站,大家被高昂的收费标准吓坏了。每辆车需缴费400块,每个人70块。江湖传闻得到了验证。所有人都收起了钱包,收起了看山的念头,掉转车头继续西行。
这帮小子又打开地图,指着希夏邦马自然保护区内的佩枯错问我是否能在湖边露营。我对佩枯错一无所知,至今都认为那只是一个平常的湖泊。希夏邦马峰远在佩枯错的南面60公里处,尽管高度也超过8000米,而且全部位于中国境内,但人们对她的热情远逊于珠峰。
保护区的入口处有一栋平房,那是绕不开的售票处。和珠峰相比,这里的收费标准低了很多,尤其是车辆。每辆车收费40块,每人60块,司机免费。可老外没有享受到司机免费的优待。隔着车窗,消瘦的千斤顶倒是有几分像拉萨来的司机。Gerardo问我,这样简易的售票处有没有可能是村民非法自建的?我心里也这样想,但对方出具的正规发票打消了我的怀疑。
售票处到佩枯错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山谷间开阔的草地上跟本没有路,我们起初还按照车辙印前进,后来,西班牙的探险家们耐不住性子,就在草地上撒起野来,争先恐后地狂奔。车轮碾过的地方,植被纷纷遭殃,可没人在乎,那些以环保卫士自居的欧洲人此刻正在体验驾驶的乐趣。
我最终还是没有成功制止他们在湖边露营。佩枯错海拔4600米,夜晚多风,气温肯定会降到零度以下,实在不是露营的最佳选择。无奈之下,我做出了不是很恰当的选择,带上千斤顶他们赶往萨嘎,等老外第二天赶来和我们会合。我记起了那句话,老外不得在萨嘎境内停留。西班牙人的固执正好化解了这份尴尬。
事后,我对Sabrina解释没有露营的理由。我说:“我是来玩的,但不是来玩命的。”我相信大家的身体已经开始遭受高原反应的折磨,低温和寒风更像是夺命无影手。但队员们对此认识远不如我深刻,用事实来教育他们是最好的办法,胜过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两年前,我在冈仁波齐转山,我清楚地记得寒风从我的帐篷里穿过,我摸着自己的大腿,感觉阴冷得像是一块石头。我不敢睡,在帐篷里坐到天亮。
Sabrina告诉我,那晚她用了两个睡袋。她说,大家烧完了捡来的树枝,还有车里的纸箱。有人跳起舞来,可眨眼就气喘吁吁,不得不躺下了。我从他们的照片里看到有人裹紧军大衣,甚至戴上了棉帽,样子很滑稽,像极了混进革命队伍里的坏蛋。
当晚,我躺在萨嘎宾馆舒适温暖的席梦思床上,却完全能体会湖边鬼子们的窘境。
很多人旅行,是冲着目的地而去。对我来说, 目的地意味着旅行的结束。我对沿途乡镇情有独钟,可以如数家珍地告诉你她们的独特魅力,尽管你可能体会不到。
萨嘎县城加加镇就是其中一个。
两年前,我在巴嘎搭乘往尼泊尔运羊毛的卡车到萨嘎,路上整整走了两天,半夜抵达加加镇。小镇依旧醒着,灯光透过窗户投射到地上。我把背囊从车顶上解下,抛给司机接住,然后翻身跃下,舟车劳顿被我甩在了身后。我很难清楚地描述加加镇夜景,因为我的眼里只有那些给了我温暖感觉的灯光。很多时候,白天和夜里的小镇简直判若两地。我喜欢小镇夜色,那是因为夜幕恰倒好处地掩盖了白天无处藏身的粗鄙和丑陋。
那时,萨嘎像分界岭。往西,没有任何公共交通服务;往东,有班车前往日喀则。我不必再苦苦搭车旅行了。如释负重的感觉才下眉头,淡淡的忧伤却上心头。班车的出现,意味着我与宁静的自然渐行渐远,离喧闹的城市越来越近。
我记忆中的加加镇,干净,平和,与世无争。雅鲁藏布江从城外流过,加加渡口像江湖一样令人神往。可是两年后的一个午后,我重又徘徊在小镇,沙尘扑面而来,塑料袋和废纸壳满街打滚。当年219国道上名噪一时的星月饭店桌倒椅歪,闭门谢客。我喝了一下午甜茶的藏茶馆,门帘残败,积污纳垢。这些都令我痛心疾首。这就是我曾经喜欢的萨嘎县城,她在晚上仁厚地接纳了我,却在阳光底下把我无情击倒。她辜负了自己的名字。萨嘎的藏文意思是可爱的地方。
我手里抓着高级的佳能相机,无心记录一切。
还好,我的坏心情被车队的到来冲散了。从西班牙人的神态上,我知道他们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
Josep一点都不像前一天那样神采奕奕。离开拉萨前,他花400块钱买了一辆山地车,遇到下山的道路,总会骑一段。每当他把自行车重新固定在车顶后,都是纵身跃下。终于有一次,Josep没站稳,仰面倒地,幸好没受伤。我提醒过他,在高原练习体操动作,可能就此长眠不起。
看他楚楚可怜地朝我走来,我还以为是露营后遗症。谁却想Josep攒眉苦脸地告诉我,他从没走过这么差强人意的道路。他做出趴在方向盘上一脸茫然的样子:“太危险了,我最快只能开15公里。”
其实昨晚我就意识到我们踏上了一条险途。过河前,千斤顶总要下车探明水深,并找到先前过车的痕迹,才小心翼翼下水。最危险的是有些路段坡陡弯急。我们轰鸣着上到坡顶,却发现正前方是悬崖,几乎要直角拐弯才能化险为夷。千斤顶事后还心有余悸,直说悬。之前,千斤顶有点抱怨我们喝农夫山泉。在司机的行话里,农夫山泉有点甜的广告语被改成了农夫山泉有点悬。于是,在萨嘎,我们把矿泉水换成了康师傅。这不是讲迷信,只是克服心理障碍的手段。
上路以来,千斤顶的车技得到了西班牙探险家们的交口称赞。尤其是小萨,夸千斤顶是他见过的最专业的司机。帕拉丁是六缸车,但我们押后的时候,千斤顶从来没掉过队,他的技术和经验让陆虎的驾御者心服口服。后来我得知,来的路上,有一辆陆虎陷在了河里,最后用了两辆陆虎才把它拖出来。
Josep关心地问:“你们走夜路,更危险吧?”
我替千斤顶回答:“走夜路,一团漆黑,反而不觉得多危险了。”
为了缓解大家的高原反应,我后来曾经建议走夜路,及早下高原,却遭到探险家们异口同声的反对。
我猜,他们多少有点胆怯。
还以为你去年的路走的太快,没什么好写,竟然也开始码出来,俺一定常来看看,
好看,俺搬个小板凳,慢慢看~
写得很好,要常来看看~~
写得不错,我也来留个爪印.
有意思,继续ing....
起床了,打开电脑认真看完了楼主新藏线所写下来的过程及感受,期待以后的文字.
有没有这样一些地方,你曾经到此一游,却不知道她们的模样。好比做梦,醒来后回忆不起梦里的情节。
帕羊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如果不是重返新藏线,帕羊依旧是个谜。两年前的那个深夜,我一头撞进帕羊。我的周围和我的内心,全部一团漆黑。没等天亮,我就已经离开了这个村庄。
幸好,解开谜团没有让我等太久。经过老仲巴的时候,已经是临近黄昏。小萨问我前方是否还有投宿的地方,我很有把握地告诉他,天黑前我们一定能到帕羊。其实,我对老仲巴也偏爱有加。当年,我头顶烈日,像牛仔一样闯进村子,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野狗在游荡。这样的情景经常出现在西部片里,在我的旅行中,惟有这一次。
我终于看清了帕羊的模样。夕阳中的村庄,多少还是散发出一点迷人的魅力。尤其在茫茫的阿里高原上,每当这样的村庄出现在视野里,准确无误地与曾经的记忆不谋而合,有一股不可遏止的冲动会在内心升腾。你早已忘了当初的信誓旦旦,你刻不容缓地想投入她们的怀抱,你根本不在乎那是否就是属于你的安乐窝。
村中,骄傲地伫立着移动通讯信号塔,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这些过客,帕羊并非远在天边,哪怕我们日行千里,似曾相识的那些东西始终伴随我们。帕羊的家家户户,经营着客栈,或者饭馆,而且无一例外地用中英文书写招牌。本应富有情调的地方,地上满是沙砾,垃圾俯拾皆是。我常常想说服自己,热爱西藏,就该接受她的一切。但是在Manuel的苦苦追问下,我依旧无言以对。Manuel的问题其实很简单,他只是想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不能把自己生活的地方弄得干净些?
我的思想一直令人担忧地处于游离状态,我试图通过旅行,来挖掘哪怕是一点点的深沉,但是徒劳。每当我更加接近真实,反而怅然若失。
我游走在村子里,没人能理解我的感受,西班牙人不能,那些村民和外来的经营者们也不能。陆虎带我回到了熟悉的地方,车轮却碾碎了我的梦。
我差点又在天亮前离开帕羊,滞留我们的是帕拉丁。无论千斤顶如何转动钥匙,发动机的轰鸣声始终没有响起。由于是周末,北京和拉萨的维修电话无人接听,帕羊的修车铺只会补胎,尝试修理电路问题几乎等于自毁武功。无奈之下,我带鬼子们继续西行,千斤顶他们三人在帕羊等候救援,修好车后再追赶大部队。
令人惋惜的是,千斤顶他们没能如愿西行,之前他还提出要跟我一起背包旅行。后来听说,在拉萨的帕拉丁维修厂派出了技术人员,可他们的车在半道却陷在了河床里,最后被老乡的卡车救出,悻悻地回了拉萨。在第二辆援助车辆抵达帕羊前,千斤顶自己修好了车。那时我们已经到了多玛乡,次日就离开西藏进入新疆了。考虑到单车面临的风险,我向CRI建议让帕拉丁原路返回拉萨。Gerardo觉得这是一个稳妥可行的方案,也同意了。
小萨在他的车上为我腾出了一个位子。他看上去很兴奋,因为他成头车了。小萨对我说:“有你在,我们哪都敢去。”这句话我爱听,但也没有忘记冬梅的叮嘱,我的使命就是把大家安全带到喀什。
车队重新上路。我打开MP3,Chris Rea在歌唱:
Do you still dream?
Do you still dream of summer nights
The endless roads between the distant lights
Do you still find yourself
On strange and long highways
Drifting into unknown phase
Do you still dream?
歌里唱出了我的心声,眼泪差点夺眶而出。我还有梦想,旅行尚未结束。我们正奔向塔钦。那里有我的神山,那里有我的朋友。
有看连载小说的感觉---过瘾
。顺大便问,是《藏地孤旅》这本书里的内容吗?
回复妖精,书中没有收录这段。如果我坐着陆虎,还自封孤旅,估计得被砖拍死。
《藏地孤旅》写的是我03-05年在包括西藏在内的甘肃、四川、青海和云南等地的藏区的旅行。由于新闻检查制度,最终收录的有15万字,部分被删除。照片为少量彩色,黑白的更多,目的是为了控制书价。我不忍心让驴友掏四、五十块钱买这本自我感受偏多的书。
多谢关注,欢迎交流。
好帖!
好车!
羡慕楼主!等看,加油!!
已经等不及后续在你的BLOG里看了下文。
看博客上的照片以为你是藏族人,可是动作比我更快的朋友告诉我你是苏州人,呵呵,我说江南出才子啊~~~
不错的经历啊!
好文.希望可以看到更多的汽车图片.呵.
人们为什么不把自己住的地方搞干净些?

光头要求多贴车的照片,我把能找到的筛选了一下传上来,希望大家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