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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1995年在桂林参加濒危动植物国际研讨会的报告。这个问题有广泛意义,故补充整理发表在这里。我的主要观点是:我们的爱,不同于“提笼架鸟”、“养猫养狗”的爱,也不同于狩猎者和动物“竞赛”的爱,也不同于宗教“普度众生”的爱,也不同于“只爱益鸟益兽”、“保护就是为了利用”那种人本位的爱,而是从生态学和生态伦理的观点出发,去保护生态系统,保护生态环境,保护生态系统中的一切物种,特别是濒危的物种。但现实使我们痛感到,生物物种的急剧消失,已经威胁着整个自然界,也威胁着人类自己。……
正是基于这种观点,才加深了我们对野生动物的认识、感情和爱。
为什么我们要热爱野生动物?这个问题看来简单,实有讨论的必要。因为这个问题非常重要,是一个涉及到保护物种多样性、保护生态、保护环境的社会风范问题。现在有些社会组织和有识之士正在倡导热爱野生动物,开展“爱鸟周”、“生物夏令营”、“热爱野生动物知识竞赛”等活动。但许多人,甚至包括组织这些活动的人,认识不都是一致的。
为了把问题说清楚,先从分析几种看法着手:
提笼架鸟算不算爱鸟
北京有个“养鸟爱鸟协会”。我不养鸟,不了解这个组织;但我爱鸟,总觉得一个社会组织把“养鸟”和“爱鸟”联系在一起有点别扭。人们愿意饲养一些观赏鸟类,训练它们说话唱歌,陪伴自己生活,正如许多人养猫、养狗一样,本来无需非议;但要把这个说成是爱,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可能是九百年前的大文豪欧阳修。他在聆听山间《画眉鸟》的诗中写道:“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柳宗元还以一首《放鹧鸪词》,记下了他破笼放鸟归林的实际行动。清代的郑板桥说得更清楚:“平生最不喜笼中养鸟。我图娱悦,彼在囚牢,何情何理,而必屈物之性以适吾性乎?”他不仅反对,而且提出了植树招引,为鸟类和人类共建良好环境的设想:“欲养鸟莫如种树,使绕屋数百株,扶疏茂密,为鸟国鸟家。”近代画家丰子恺作了一幅题为“囚徒之歌”的画,半空悬一方形鸟笼,笼中一鸟栖架上,作哀鸣状。他的老师弘一和尚(即中国近代著名的文人李叔同)从旁题诗曰:“人在牢狱,终日愁欷。鸟在樊笼,终日悲啼。聆此哀音,凄入心脾。何如放舍,任彼高飞。”《闻奇录》中还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关中有个商人因事被关压了几天,出狱后深感自由之可贵,就把笼中很会“说话”的鹦鹉放归自然。可见,提笼架鸟并不是舆论一律的国粹。当然,上述古人对养鸟持有异议,主要是出自热爱大自然,出自人类的同情心;社会发展到今天,随着科学文化的进步,人们对野生动物的认识和感情也在不断变化,因此更不能容忍把提笼架鸟的行为宣扬为一种社会美德。
我们还要看到一种情况:一个人提一个笼子不够,自行车上挂着四个五个,甚至一辆三轮车上架着十几个笼子。养鸟之风刮邪了,自然刺激鸟市的恶性发展,刺激很多人到野外滥捕鸟类,在捕捉和贩运的过程中,鸟的死亡率是存活率的好几倍甚至十多倍;而且捕鸟者不分青红皂白,物以稀为贵,越贵越捉,越捉越少,使得一些珍贵稀有的保护鸟类更加濒危。这些现象虽然多次遭到舆论的指责,但屡禁不绝。这和养鸟者、养鸟组织、养鸟文化能说毫无关系吗?更令人奇怪的是,有一次我去中国儿童少年活动中心参加一个热爱野生动物的大会,这个养鸟爱鸟协会竟接受一些热爱自然的农村小学生的捐献——孩子们靠拾麦穗、捡破烂得来的钱。这个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实使人感到,人们在认识上是何等混乱。
养鸟者可能要反对:“我们花那么多钱、那么多精力和时间来养鸟,难道不是爱吗?”这是爱,一种纯属个人的爱。这“纯属个人”有两个含义:一是个人占有;再是只顾自己,不管他物。
还有些人却非如此,爱动物充满慈悲之心,爱到连家禽家畜也不忍心吃,也不愿意去动物园或海洋公园观看失去了自由的动物,同时也反对把野生动物充当马戏团的演员。但这些和我们所提倡的热爱鸟、热爱野生动物、热爱生物的多样性还不是一回事。不过这种爱很容易转化为公益的爱,自然的爱,真正懂得热爱野生动物的社会美德。譬如说,西方人喜欢去野外观鸟,随身携带一个望远镜、一本鸟的图谱和一个笔记本,在大自然中观察鸟的生活,寻找和发现鸟的种类。就好比野游、听音乐、看球赛一样,是一种精神享受。而这种享受,丝毫不影响鸟的自在生活。
在北京我认识一对夫妇——十足的观鸟迷,男的是丹麦人霍恩斯科(Gesper Hornskov),女的是中国人宋爱勤。其实着迷的只是霍恩斯科,女的只是“夫唱妇随”。霍恩斯科生活非常俭朴,照相机有了毛病,都舍不得换一个新的。在丹麦工作一段时间,积攒了一笔钱,就来中国观鸟。一呆就是一年甚至两三年,为此还娶了个中国妻子。共进晚餐的时候,我给他们讲了“梅妻鹤子”的故事,还开玩笑地对霍恩斯科说:“其实你爱鸟还不如林逋,你爱鸟还娶了个妻子,他连妻子都不要。”宋爱勤在一旁埋怨说:“他根本不爱我,也不爱孩子,就爱他的鸟。”我说:“古书上说‘爱屋及乌’,他是‘爱乌及屋’。如果他不爱鸟,怎么会娶你呢?”
霍恩斯科观鸟是有记录的,他在世界各地已经看到2000多种,其中包括在中国看到800多种(全中国是1189种)。他在中国西北一个鲜为人知的地区看到300多种,其中有60多种是当地的新纪录。不要说普通的中国人,就是中国的鸟类学家,也达不到这种专心致志的程度。记得有一次,在北京的外国人组织起来去十三陵观鸟,邀请了我和马霞,还邀请了一位中国鸟类专家。谁知道这位专家只习惯在标本室里研究鸟,不习惯在野外观鸟,问他几种鸟都说不上名字。外国孩子都知道是什么鸟,而他只能回答:“可能是……”、“也许是……”。我更是望尘莫及,躲得远远的。以后再去野外采访,也学会拿望远镜了。
所以观鸟不仅是一种爱鸟行为,而且是一种非常有意义的科学活动。香港每年在观鸟的季节还正式组织比赛,把观鸟者组成若干队,看哪个队在一天之内看到鸟的种类最多,给予特别的奖励。这样比赛一次,就等于对香港地区的鸟类区系做了一次本底调查。年年都比赛,对香港的鸟就了如指掌了。
这种吸引大家都来观察鸟、认识鸟、保护鸟的群众活动,把个人钟爱和社会美德、科学调查溶合在一起的社会风尚,值得大大提倡。相比之下,提笼架鸟却不足取,而应当引导和提高他们的情趣和爱鸟方式。
西方狩猎者也说他们热爱动物
养鸟者说他们爱鸟,西方的狩猎者也说他们热爱动物。他们认为人也是大自然中的一部分,人可以和动物赛智慧,赛机警,赛速度,赛力量,正如动物之间也这样做一样。这种说法如果是指远古的时代,还有几分道理。一切生物,包括人,都是自然界的成员。既互相制约,又互相依存。猫吃老鼠,猫又离不开老鼠;老鼠也离不开猫,因为猫要以老鼠为食,而猫的猎捕可以强化老鼠的种群。何况在物质条件比较原始的情况下,人们既猎杀动物,有时侯也被动物吃了伤了。这种竞赛和竞争还是“自然”的;如果是指现在,“赛智慧”包括人的手中这杆枪或其他先进武器,甚至包括大规模毁坏动物生存环境,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目前西方的狩猎活动在客观上帮助了自然保护,也是实际情况。那里由于猛兽猛禽的逐渐消失,许多种草食动物和水禽增殖过快,如不加以控制,任其践踏植被,就会带来生态的极大破坏。通过管理科学的狩猎,有计划地猎取其过剩的部分,就有利于维持一种人工的生态平衡。同时,狩猎作为一种娱乐和体育活动,不仅可以满足一些人精神上和物质上的需要,而且由狩猎所征集来的费用,又可以用于自然保护事业。譬如现在美国有一些允许狩猎的野禽是在南美繁殖的,美国每年就拨出一部分狩猎所征集的经费,去支援南美的自然保护事业,这种做法自然对自然保护有利。
同时我们在欧美还看到一种现象,大批的自然保护积极分子正是狩猎者。这也不奇怪,因为他们通过狩猎实践,懂得了野生动物的生活习性,懂得了不保护就将无物可猎的道理,懂得了动物和人类之间的生态关系。18世纪40年代在白令岛上发现的大海牛,既是荒凉海滩带难得的美食,又温顺成群易于围捕,从发现到灭绝,仅仅经历了二十七年。多达几十亿只的北美候鸽,飞来时铺天盖地。因为其肉鲜美,就成为最普遍的猎物。结果是从多到少,从少到濒危,最后就剩下动物园的一只,也死于1914年。人们为了永远纪念这个消失了的物种和记取滥猎的痛心教训,这只死鸟立了一个纪念碑。所以,在狩猎动物和自然保护之间,确实存在着一种非狩猎者所能理解的微妙联系。国际著名的自然保护组织的发起人和领导人彼得·斯科特就是一个非常突出的例子,我们在《斯科特和水禽保护中心》文中有较详细的记述。这种现象中国也有,一些经验丰富的狩猎者在观念改变以后,成了保护自然的骨干或积极分子。
宗教慈善家的爱不可低估
还有一种,是宗教的爱。这包括许多种宗教,其中最突出的是佛教。他们止恶行善,戒杀放生,大致有三种说法:一是普渡众生,天地之大德曰生,如来之大道曰慈,人物虽异,心性是同。所以蚂蚁也不能踩,鱼子也不能吃;再是生死轮回。今生为人不善,来世可能变牛做马,现在的动物,可能就是前世造了孽的人;三是因果报应。许多人离苦得乐,消灾避难,延年益寿,就是因为爱惜和挽救了一些动物的生命,因而得了好报。
我们不提倡这种爱的观点,但要充分认识到宗教从历史到现实在自然保护方面所起的巨大作用。中国是一个多宗教的国家,而且历史悠久,影响深远。我在考察国内自然保护区的过程中,看到许多的珍禽异兽、奇花异木、名胜古迹得以保存下来,都和宗教有着密切的关系。如梵净山、鼎湖山、庐山等著名的自然保护区,历史上就是宗教的圣地。许多具有宗教色彩的“寺庙林”、“功德林”、“风水林”、“放生池”、“龙山”、“圣鸟”、“祥兽”、“神木”等等,成为今天我们所看到的自然保护区及其保护对象,绝不是偶然的。
这种保护自然的力量,我在访问欧美的过程中看到更多,自然保护已经成为许多宗教生活的一个重要课题。许多教民正是出于宗教的信念,积极参加了各种各样的自然保护活动。世界野生生物基金会在成立二十五周年庆祝大会上,特别邀请世界五大宗教——佛教、犹太教、伊斯兰教、基督教、印度教在阿西西组织了一次规模巨大的联合行动,并发表了为大自然祈福的宣言,把自发的自然保护力量引导到自觉的行动中来,其意义正如这个基金会的主席菲利普亲王所说的:“这是一次宗教力量和自然保护力量的强大联盟。”据报道:十年之后,在伦敦又举行了一个同样的盛会。
“保护就是为了利用”值得商榷
还有一种爱,更容易把人们引入误区。我看到在一次保护野生动物的集会上,有人郑重其事地把“热爱野生动物”改为“热爱益鸟益兽”。这个改动貌似有理,其实是不对的。改动者会立即反驳我:“难道我们要爱害鸟害兽吗?我们爱大熊猫、金丝猴、白 豚,我们提倡爱青蛙、啄木鸟、猫头鹰,但我们永远不会爱苍蝇、蚊子、老鼠。”我说,就是苍蝇、蚊子、老鼠,也不能完全消灭。如果这些动物消灭了,那么吃这些动物的鱼类、鸟类、兽类也无法生存,当然也会影响自然和人类,因为我们都是生活在一个共同的生态系统之中。而且应该说,现在的苍蝇、蚊子、老鼠之所以多得使人讨厌,也是人类造成的。因为人类滥捕滥猎和滥施农药,消灭了控制这些动物的天敌,又不注意环境卫生,才造成这些动物的恶性发展。话又说回来,如果苍蝇、蚊子、老鼠有朝一日真的濒危了,我们也应该爱它们,保护它们。把动物分成益害两类,这只是对人而言,或者说是对狭隘的人而言。即使从这个角度出发,也很难说清每一个物种的益害。医学科学家发现用猴子的肾脏培育出小儿麻痹疫苗,使亿万的儿童避免了夭折或终生残疾之苦;再如,犰狳是除人类外唯一能感染麻风病的动物,秃鹫嗜食腐肉却能不受致命的肉毒梭菌的侵袭,这些都为防治某些疾病带来了希望;就是“四害”之首的苍蝇,也可以为人类间接和直接提供非常重要的蛋白质资源。动物给人类在衣、食、住、行、医药和科学进步等等方面提供的用场可以说是太丰富了;但对动物的种类来说,对大自然来说,人类的认识还仅仅是“沧海一粟”,我们可能看到了它的害,没有看到它的益,或者说这方面有害,那方面有益;废之有害,用之有益;今天有害,明天有益;对人有害,对大自然有益。所以,光从人的眼前角度来谈论动物的益和害,是片面的,短视的,是人本位的,因此也是错误的。
同样的理由,“保护就是为了利用”这种目前流行甚广的说法,也是出自人本位,也是狭隘的和不确切的。保护自然的目的包含着利用,但不仅仅为了利用;我们的目标比利用要广泛和深刻得多。我们要看到一个严峻的事实,很多的动物正是在“利用”的情况下走向灭亡的。如前面提到的大海牛、北美候鸽,以及中国近年灭绝的犀牛、高鼻羚羊、新疆虎等等,都是痛心的无法弥补的过失。现在提出“保护就是为了利用”这个口号,似乎只有在“利用”的刺激下,才能发挥“保护”的积极性。因此在这种口号下,目前出现了一股人工饲养热。人工饲养本来也是保护野生动物、保护自然的一个重要措施。这包括两个含义:一是把一些严重濒危的动物从原栖息地转移到动物园、水族馆、畜牧场或专门的保护中心,经过人工驯养和繁殖,恢复到一定数量以后,再重新放回到原栖息地安家落户,复兴种群。如抢救麋鹿、扬子鳄、蒙古野马、欧洲野牛、黄颈黑雁、关岛秧鸡等等,都是成功的事例。再是通过人工饲养以缓和保护和利用的矛盾。譬如鹿茸、麝香、熊胆都是必需的重要中药,但鹿、熊、獐又是稀有应当保护的动物,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一个办法就是发展人工养殖的事业。目前我国许多地方热衷于这方面,其弊端也出在这里。一些违法者钻这个空子,打着人工饲养的招牌,实际干着破坏自然的勾当。养蛇的借此捕捉和收购野外的蛇,养娃娃鱼的借此捕捉和收购娃娃鱼,养活熊取胆者借此捕捉和收购野熊,甚至出口猕猴者可以伪造档案,把捕捉收购来的野猴说成是人工繁殖的。我们眼看着许多珍稀动物在“保护就是为了利用”口号下日益濒危,怎能熟视无睹呢?而且我们还要看到一种现象,有些珍稀动物人工饲养得很多了,但野外濒危的状况并没有缓解,如梅花鹿人工饲养已经多到过剩的程度,而野外的梅花鹿却几近绝迹。看来有些特别濒危的动物,只有和象牙、犀牛角一样,断然采取禁止使用和贸易的措施,才有可能改变濒危的状况。
正确的爱基于生态学的观点
什么是正确的爱呢?通过对上述种种情况的分析,问题比较清楚了,再明确说一句就是,我们对动物的爱是基于生态学和生态伦理学的观点。
什么是生态学观点?简单说来,就要按照大自然本来的面目和自身的规律,来认识自然,研究自然,保护自然。地球本来是个有机的统一体,一切生物都生长、繁衍、进化在这个统一体之中。伟大诗人李白说:“天生我才必有用。”这话适用于人,同样适用于一切生命。任何组成天然群落的物种都是共同进化过程中的产物,各个生物区系的存在和作用,都是经过自然选择的巨大宝库,各个物种和人类一样,都是自然界中的一个环节,在漫长的进化发展过程中共同维持着自然界的稳定、和谐和发展。在这个五花八门的生物圈中,谁能适应,谁发挥优势,谁被淘汰,这是在自然历史的长河中物竞天择、不断演化、不断优化的结果,既非上帝所创造,更不能由人类来主宰。这就是大自然为什么拥有物种的多样性、遗传的变异性和生态系统的复杂性的根源。
放眼宇宙,大小星球无数,又有哪个可以和地球相比?过往历史无穷,又有什么样的奇妙想象可以比喻现在的世界?美国宇航员阿姆斯特朗第一个登上月球,当站在38万多公里的远处看到小小的地球时,他深切地感到地球不仅是一个绿洲,一个孤岛,而更重要的是,直至目前所知,它是唯一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他说:“我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那样突然警觉到,保护和拯救这个家园是如此地重要。”我们作为生物界的精华而又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来到这个宇宙间仅有的地球,很偶然,很幸运,也很自豪。所以,我们爱这个丰富多彩的世界,爱这个统一和谐的大自然,爱与我们生活息息相关的生命现象,更爱我们的子孙——希望他们永远享有和我们同样美好或者更加美好的生活环境。
所以,我的哲学观点是:“物我同舟,天人共泰,尊重历史,还我自然。”其实,这不是我的观点,早在两千多年以前的庄子、老子等许多思想家早就具有类似的观点。不仅在中国,两千多年以前从亚伯拉罕年代开始.就流传下这样一个故事:两个人在水上划着一条小船,其中一个人忽然凝视着自己的脚下,坚持认为他有权对属于他的地方,做任何他想要做的事,甚至把船凿一个洞。另一个人告诉他,他们两人是同坐在一条船上,这样做会使他们两人都沉下去。所以犹太教认为,在这个脆弱而美好的世界里,我们只是一个过客,应当共同保护我们的小船,一起划着向前航行。19世纪60年代,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皮尔斯给皮吉特湾印第安人写信,要买他们的土地,酋长西雅图回了一封非常深刻而动人的信(详见〔外国卷〕《真知不一定出自家》)。大意是说,土地是我们的母亲动物和植物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我们怎么可以出卖它们呢?这个故事生动说明了,不是总统教育印第安人,而是印第安人教育总统应当如何认识和热爱大自然。
我认为上述种种,都是朴素的生态观点。他们为什么会在生活还比较早期、科学还不发达的环境中,产生如此睿智的思想?这不是古人超越今人,而是他们直接生活在大自然之中,比我们更接近大自然,对大自然的体验比我们更真切,他们的视角是多方位的,较完整的,具有天赋的创造性和历史的责任感,因此他们的出发点、思维方式、文化意识和哲学观点和我们有所不同。我们离大自然越来越远,近代科学越来越飞速地发展,同时越来越专业化、学科化、纵深化的格局,也促使人类越来越狭隘,越来越跋扈,越来越唯利是图,越来越在观念上偏入误区,把自己从所属的自然界中“拆卸”出来,甚至凌驾其上,妄图“征服”和“主宰”大自然。
是生态学的崛起和发展,启发我们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从大自然中来认识大自然,认识人类自己,懂得只有在总体上协调好人类与其生态环境的相互关系,人类社会才有光明的前景。因此我们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在自己和广大群众之中建立起生态伦理、生态道德和生态文明。并在这个基础上重新调整好人类自己的观念和生活。正视当前大量生产、大量消耗、大量浪费的病变现实,摆脱物质富裕、精神贫乏的困惑,提倡追求一种精神自在、不受物役、天人共泰的潇洒生活。这是一个新的、非同寻常、不容易做到的课题,但必须努力去做。
所以。我们的爱,不同于“提笼架鸟”、“养猫养狗”的爱,也不同于狩猎者和动物“竞赛”的爱,也不同于宗教“普度众生”的爱,也不同于“只爱益鸟益兽”、“保护就是为了利用”那种人本位的爱,而是从生态学和生态伦理的观点出发,我们要保护生态系统,保护生态环境,保护生态系统中的一切物种,特别是濒危的物种。但现实已使我们痛感到,生物物种的急剧消失,已经威胁着整个自然界,也威胁着人类自己。这话并不是危言耸听,保护一个物种,就意味着保护若干物种,就意味着保护一个生物群落,就意味着保护一个生态系统;反之,破坏一个物种,就意味着破坏若干物种,就意味着破坏一个生物群落,就意味着破坏一个生态系统。而世界是相互关联的,这种保护和破坏,必然会影响到地球的稳定和人类的未来。有位生态学家打了个比方:消灭一些物种,就好比拔掉飞机上的一些铆钉,看来问题似乎不大,但从某种意义来说,这飞机已经不再是安全的了。纵观世界的种种急剧变化,现在应该说,我们这架飞机已经很不安全了。
正是基于这种观点,才加深了我们对野生动物的认识、感情和爱。
为什么要保护动物?
[$nbsp][$nbsp][$nbsp]唐锡阳
十年前就回答过这个问题,我写过一篇《为什么我们要热爱野生动物?》登载在科技日报上,很多报刊和书都转载过这篇文章。没想到十年以后我们在认识上还有这么大的分歧。这个分歧,不是说要不要保护动物,而是为什么要保护动物?一个是从人本位出发;一个是从生态出发。许多人,包括一些做动物保护工作的人,仍然坚持人本位的观点,仍然认为保护动物就是为了人,就是为了人类的利益和发展,保护就是为了利用,否则就没有必要保护了,他们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在制作这个电视节目中,司马南先生表现得最为强烈。当时我都急了,大声地喊:“人本位保护不了人,只有保护生态才能保护人!”他脱口说了一句:“我同意你这观点。”接着他又改口了,在三次发言中又重复了一句话:“我还是坚持人本位。”
其实,解释这个问题并不难。人也好,动物也好,植物也好,所有的生命,都共同生活在一个有机统一体之中,生态就好比是我们的巢,我们的绿色家园,我们的诺亚方舟。“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不保护生态,哪有动物、植物和一切生命,也哪有人?一味地强调人,强调人的利益和发展,只保护和发展一个物种,这个物种能保护得住吗?你可能狡辩说:“我为了保护人,所以我保护动物,保护生态。”这个说法虽然进了一步,毕竟还是本末倒置。譬如人类发明了农药,这是保护人的一个伟大成果,可以得诺贝尔奖,但从生态来看,它开闯了一个污染环境的时代,不仅害了动物、植物,害了生态,也害了人。
什么是生态和生态学观点?简单说来,就要按照大自然本来的面目和自身的规律,来认识自然、研究自然、保护自然。地球本来是个有机的统一体,一切生物都生长、繁衍、进化在这个统一体之中。伟大诗人李白说:“天生我才必有用。”这话可能是抒发他自己的感情,天生我李白,就应该是有用的;也可以说,天生我们人类,就应该是有用的;还可以引申一下,天生动物,生植物,生一切生命,都是有用的。它们的存在,就说明有用。我们有些人也说“有用”,一看到森林,就想到木材;一看到河流,就想到发电;一看到草原,就想到放牧,变成牛肉羊肉,一看到动物,就想到能不能吃,能不能用,能不能入药。不是说这样想不对,这样做不对,而是太狭隘了,太片面了,从生态观点来看,问题要复杂得多,深刻得多。有人说,生态财富是顶极财富,而许多人看不到这点。正如原始森林的生态效益、科学效益、社会效益、也包括经济效益,其价值是无限的,如果你只把森林看作木材,那只是看到了森林全部效益的百分之几,把森林砍了,就等于只用了百分之几,而破坏了九十几。所以我们应该学会用生态学的观点观察问题,任何组成天然群落的物种,都是共同进化过程中的产物,各个生物区系的存在和作用,都是经过自然选择的巨大宝库,各个物种和人类一样,人类也和各个物种一样,都是自然界中的一个环节,在漫长的进化发展过程中共同维持着自然界的稳定、和谐和发展。在这个五花八门的生物圈中,谁能适应,谁发挥优势,谁被淘汰,这是在自然历史的长河中物竞天择、不断演化、不断优化的结果,既非上帝所创造,更不能由人类来主宰。这就是大自然为什么拥有物种的多样性、遗传的变异性和生态系统的复杂性的根源。
放眼宇宙,大小星球无数,又有哪个可以和地球相比?过往历史无穷,又有什么样的奇妙想象可以比喻现在的世界?美国宇航员阿姆斯特朗第一个登上月球,当站在38万多公里的远处看到小小的地球时,他深切地感到地球不仅是一个绿洲,一个孤岛,而更重要的是,直至目前所知,它是唯一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他说:“我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那样突然警觉到,保护和拯救这个家园是如此地重要。”我们作为生物界的精华而又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来到这个宇宙间仅有的地球,很偶然,很幸运,也很自豪。所以,我们爱这个物种多样性的世界,爱这个统一和谐的大自然,爱与我们生活息息相关的生命现象,更爱我们的子孙——希望他们永远享有和我们同样美好或者更加美好的生活环境。
也许我走得多,看得多,想得多,在我脑子里就形成一种自然观、哲学观:“物我同舟,天人共泰,尊重历史,还我自然。”
“物我同舟”的“物”,是指动物、植物和一切生命,“我”是指我们人类。我们人类和动物、植物等同舟共济,是坐在一条船上,一条宇宙飞船上。就现在所知,到今天为止,在宇宙间还只有这么一条船,还没有发现第二条船。“天人共泰”原来我说的是“天人合一”,因为有些人对“天人合一”有异议,我就把它说得更明确点:“天人共泰。”意思就是人和自然应该是“和谐”“协调”“共泰”的关系,而不应该是“我掠夺你,你报复我”的关系。长江和其它流域的自然灾害给我们上了一课,有人说:“这是一半天灾;一半人祸。”还有人说:“这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连这我也不能同意,江河泛滥,早在意中,名曰天灾,实为人祸。道理很简单:你把树砍了,把湿地占了,这些江河忍无可忍,才以暴怒的姿态对人们说话了!
“尊重历史,还我自然”,这话字面上好理解,但要做到却非常非常的难。长江是一部历史,原始森林是一部历史,洞庭湖是一部历史,大熊猫是一部历史,我们尊重这个历史吗?看来我们并不尊重这个历史。“还我自然”是借用岳飞的一句话:“还我河山!”其实大自然被破坏了,就很难还,很多是不可逆转的。长江被破坏了,你能还一条长江吗?原始森林被砍了,你能还一片原始森林吗?洞庭湖消失了,你能还一个洞庭湖吗?大熊猫灭绝了,你能再生产一只大熊猫吗?你连一根毛也生产不出来。也许有人说:“我可以克隆一只大熊猫。”即使你能克隆,那也只是复制一个个体,绝不能挽救一个物种。正如动物园的大熊猫也是大熊猫,但不能代替野外的大熊猫一样。我说“还我自然”的意思,只是告诫我们在处理人和自然的关系上,我们要谦虚一些,谨慎一些,郑重一些,节制一些;不能惟我独尊,目空一切,飞扬跋扈,为所欲为。
总之,人是在大自然之中,不在大自然之外,更不在大自然之上,所以我们在讨论保护动物、保护植物、保护生态以及保护人的时候,必须放弃人本位观点。
总之,人是在大自然之中,不在大自然之外,更不在大自然之上,所以我们在讨论保护动物、保护植物、保护生态以及保护人的时候,必须放弃人本位观点。
非常赞同上面这句话,人本来就是动物,必须建立这个概念。
受益非浅。谢谢!
很好的文章!
其实对边远地区的文化形态,也需要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尽可能少地破坏。人类社会中特定的文化和生态系统很是类似。
文章有许多内容都很不错,但是其中有些过于理想化的立论值得商榷
拍一砖先
仔细研读,发觉作者本身就在用“人本位”的思想来立论推翻“人本位”的观点,其实人类永远不可能摆脱人类的观点来看待整个大自然,因为你自己毕竟是人类,单纯自然意义上的超维环保观点看上去的确很美,其实并无价值!
我们知道当今人类科学体系主要分为两大体系,自然科学体系和人文科学体系,而生态学仅仅是自然科学体系中的一个重要部分而已,两大科学体系的前提还是基于"人类“二字的,决不可能让人类来研究超人类的生态科学体系,因为人类的生理特性决定了:从一出身你就就是在用人类的世界观去观察未来的世界,一生都是!
所以,为”人本位“平反!!
个人观点,欢迎探讨!
[$nbsp][$nbsp][$nbsp][$nbsp]
俄等农民们不懂什么叫"本位",
但俄知道此贴的观点是极为正确的,
并应大力普及,推广,强化
支持山东小汉GG,
支持热爱野生动物,热爱大自然的人们及其文字
热爱野生动物是很自然的事情,基本上不需要论证。
我倒觉得通过论证反而能加深大家的理解与认识,从而更好地传播环保的理念!
以和为贵,人同大自然也一样,只有双方做到和谐一致才能在社会高速发展的同时又避免环境的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