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

去年丁亥,時節如梭落在歲杪,微軀因病告假。旣非河魚之疾,也非採薪之憂,緣起于十月高秋墜馬沙場,隱痛在腰。斷續休養了兩閱月,醫囑弓背、鼓腹鍛煉,如是久蟄思動。顧及高山仰止、長征力又不逮,遙想浙東鍾靈毓秀、物阜民豐,嚮往經年,江山、才人正好觀光。浙東印象在我心田是格物的韜晦,是東萊先生的《家塾讀詩記》和徐霞客遊記的天台、雁宕,另外還渲染著近年報章雜誌裏水雲低訴的楠溪江。浙東吹來的風土是鹹的,此番無暇下海,普陀在海外,象山港和三門灣氤氳在一片歷史空氣裏,不看那邊的現實,地理人風就永遠定格在最後撤離的那一隻兵艦上。我要訪問民間的山鄉水色,撫摸那如縷的畈田書香。

甲、下車伊始閱滬瀆

我是在聖誕夜乘上直通車離開北洋,火車上度過西節,並沒顯異樣,只有周圍手機短信繽紛閃爍,餐車也並沒有大餐奉送啊。聆聽嘰里咕嚕的車輪聲,知道火車擒住軌,最平安的交通旅程,徐志摩說匆匆的催老了人生,我是慣於在這充滿交響的車廂裏入夢。目的地上海在翌日清晨抵達,清冷的冬季裏,江南尚有一絲溫暖。準備在這兒落腳歇歇,明天開始正式的行程。

城市化就是地鐵化,沉沉一線穿南北,我到綠城會所住宿,中間隔著鱗鱗大廈一道江,輕梭過往。中途換乘之際,順便溜達到天津路吃了個簡便早餐——陽春麵一碗,不要澆頭,可是份量太足,我喫不了,穿過門面背後殖民時代的洋房弄堂,又走囘車站。一路倦客秋容,打聽到預定位置,綠城掩埋在一片濃綠裏,小家碧玉般的會所裏面格外清靜雅致,放下行囊,天光還早,沖個澡倒頭睡了一覺,日中時戶外光影搖曳,起身去看看市容。這一走,就是馬不停蹄到晚上。

首要目標我要瞻仰四行倉庫,下車后就對照地圖,從西藏路橋頭過河,到了閘北,望著橋下朱古力湯色的蘇州河水,從容不迫地挾著菜葉向西流,簡直聯想到汎濫,茫茫一派的暗流洶湧,納悶的是蘇州河水爲何從黃浦江方向逆向流往上游呢?這不是江水倒灌入河流?橋對岸是逼仄的小街,我要左拐找到近在咫尺的晉元路,但迎面壁立的這幢灰色大樓雖不起眼,卻倍感蹊蹺,繞過去在大門洞一看,果然“四行倉庫”!那麼背後這座橋想必是當年英租界的新垃圾橋了,而這影壁似的大樓擋在河邊,楊慧敏泅渡過來是斷無流彈之虞,很安全的。整個大樓一面僅有一個出入口,我摸進去經過容身的小小前庭盤旋上樓,謝晉元同志的簡易紀念館草草安排在門洞,並沒有什麼嚴肅認真的眞正陳列,因爲謝團長是屬於國軍的,因爲國民黨是不能見天日的,因爲可歌可泣的國民政府淞滬抗戰功績歷來都被雪藏密封的。這是政府有意淡化削弱這一國史豐碑的現眼活報劇,英雄格調無虧損,民族正氣全輸光。我是中國人,反而不能光明正大的造訪這裡,幾百國家干城捍衛主權灑過血花的聖地,所謂上行下效。當我屏息一層層瀏覽這座過去時代的建築,敏感于階梯之深奧、結構之結實、庫房之寬廣,朦朧中仿佛眼前現出上千袋黃豆、上千包米麥堆積如山那一幕,軍士們用牠們搭建工事,抵禦外侮,窗口堵滿了糧食,爲了保證我們民族的香煙不斷。樓梯在閉塞的鋼骨水泥間裏上上下下,不是有扶手的那種,意味著所有通道只有一條路,内部結構並非開放或者半開放模式,各個區域保持空間上的獨立性,至今樓道裏的燈光依然昏暗,好像潛伏著驚心動魄的傳奇。目下的倉庫大樓已轉作商務用途,早有耳聞,如今親見,一間間類似廣告公司性質的辦公室分別貼著不同的招牌,用玻璃幕遮斷,裏面是敞開式集合工作臺格局。每一層大致都是這種意思,無聲無息,不巧我踫到一個候在門外的小女子,她詢問我來意,答以拜訪抗日戰爭紀念地,這一下可捅了馬蜂窩,她暗中報告,聯絡她的女行政上司出來逐客,謝絕參觀,可是那些公司都是有屋有門的,我只是在外面的通道經行,這也不行。她潛意識似乎認爲這涉及政治立場,對愛國的參拜客抱有敵意。不理會她以及招來的保安,沉默引領我上下巡邏了一圈,然後借勢離去。我知道,我是對的,她和許多懵懂的追隨者是錯的,人應該就是人本來的樣子。我能做的僅僅是浩劫過後風平浪靜的午後,來看一眼我崇敬的民族英雄,而浩氣長存與國運左右常伴的卻是他們,那些物故的國殤。出了這堡壘般的中外赫赫有名的四行倉庫,這一囘我走的是原先的正門,一樣的狹窄,開在面向閘北那一面,飽受侵華日軍槍砲摧殘的就是這面墻,但灰灰的壁壘如新,看不出槍林彈雨的痕跡,早都修補過好幾輪了吧。樓頂上看不見那面著名的國旗飄揚,耳邊也聼不見“中國不會亡”的慷慨歌聲,但這些都真實存在于國土記憶裏,影響著華族血濃於水的遺傳世系。本來倉庫前面是有開闊場院的,現在僅剩一條窄窄馬路,臨街把角開了家乾乾淨淨的晉元大酒店,後面陸續伸向晉元路遠方的屋宇,很多都保持了70年前的原貌,不同的只是更加破敗了,裏面住的都是五湖四海來打工的勤勞人,臨街開門臉討生活。

從閘北步行到福建路過老鐵橋回到黃浦,在一閒小小花店看到一種綠色的切花,賣花人説叫什麼?很好聽的名字,我沒記住,差點就買了。我就這麼一個人走,也不覺得累,特別有意思。沿街的樓房都是百年遺跡,滄桑又煥發,南京路好大氣派,富貴堂皇十里春,烏央烏央人潮如織,可冷清的南京路又怎麼能稱得起“洋場”,那遊人們豈不眞成了霓虹燈下的哨兵?

可我還是要淡出繁華,我留步倚斜橋,遠遠的看公園裏市民打撲克,他們跟北方人不一樣,他們不鬧騰,神氣篤定澹泊,輸贏不存在情緒起伏,講究風度,在臉上撥拉小算盤,身板硬挺,鬥法一般。過了百年永安大樓的瑰麗燈影,南京路就清淡多了,我歡喜裹在這樣的人流中呼吸冬日黃昏的冷風。經過一面有一面匠心獨運的櫥窗,經過一條又一條曾經勳華的廊庭,不小心一擡頭,撞見風流高調的梅龍鎮酒家,將心比心殊感溫暖俏皮。順著電車的行蹤走到靜安寺外,金裝的伽藍衣裝的僧,隔著馬路看輝煌。靜安寺對面公園有個咖啡店,構建在水邊,沒有蘆花的淺水卻格外有詩意,我坐在隔岸木地板抽煙,一雙中學小情侶在我旁邊戲耍,上海厭學女孩子口頭禪“他媽的、他媽的”時而鼓舌如簧,把我轟起。明月兒斜,站在延安路的立交橋上看下面紅綠燈,車流如龍,警察就像舞龍燈的人。

暮色中我如履薄冰,很想體會江南的細膩質地,誤入蔡元培故居,已經錯過開放時間,郵遞員騎車前來送報紙,裏面點起明燈。光復會的蔡元培允文允武,是為締造民國的幹將,而奠基北大學風的成績則又情同烹小鮮一般了。

告別蔡公別墅,沿著巨鹿路趕路,市廛人聲勾人悱惻,瑞金路的燈火已經照出幾十年的相同風貌。我要去思南路中山故居,就穿過臯蘭路的西班牙舊宅門墻踅了過去,短短的香山路,包括故居臨街的小雜貨店都顯得僻靜超然,梧桐樹見證了很多國脈民生的剪輯。站在大紅門外,就像西方人站在文明之源的耶路撒冷。這時候,故居樓上的個別房間映著燈影,那裏已經沒有中山先生在塵寰裏。

大上海的大復興路,怕冷少有行人,很來精神的踢正步,經過復興公園門口,感覺這個大門設計得很出色,又藝術又大氣。

我走了一天,姑且算是旅行的熱身。末了叫出租車拉我到城隍廟,我要看看張樂平剪紙裏的九曲橋,“百日苦後一日樂,擠一個水洩不通”到底是何狀貌。去了,不錯,灌湯包子也不錯。自己在樓上咖啡店歇腿,天色晚了,服務生也下班了,竟然好心腸順路送我到輪渡過江,隔著馬路望見碼頭昏暗的門房,指點我上船,花5 毛錢“嘟嘟嘟嘟”擺渡到浦東。黃浦江無聲嗚咽,最媚俗的廣告船姿態詭異地在江面晃來晃去,船上打著一整面燈光廣告,這是上海,不夜城的夜上海。

回到逆旅,檢點行裝,明日要向山中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