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號日上三竿,我已在旅館前臺結賬,作別寓中透室的雲影天光、竹葵搖曳,穿城買票,登車南行了。這一程行在杭嘉湖平原的富庶裏,桐蔭繫櫂、禾垛遺香。本來目標是台州府前童鎮,為節約時間計,放棄了偷學霞客出甯海西門,“人意山光,俱有喜態”的想定,決意取道交通便捷的甬江都會寧波市,直取天台縣。車過杭州已在午後,這一次沒有走尋常懷想的老錢江大鐵橋,而是從邊上新橋過渡到蕭山的市廛深處,鄉居樓房林立、千篇一律,引起審美疲勞。舷窗外凍雨飛絲,江南如晦,但田間耕作精細如繡花,躍動生機無限。油油菜圃錯列似西餐拼盤,培植反季蔬菜的溫室大棚明藍、絳紫,顔色光鮮。村莊左近星羅般的水塘上,縂有綠鴨鷗影點綴成一汪活水,三兩農婦或荷蓧或芻蕘,妝點這魚米之鄉。從浦陽江到曹娥江,僅僅金甌一葉,而浙江富甲天下,秘辛全在手上肩上。
“人是地靈僊,一天走一千”,站站停停晃蕩過紹興、餘姚,下午兩點眼看就到站寧波。出站臺,在左近訪得三年前消費過的一爿飲食店,照樣叫了幾樣雪菜蒸黃魚、醬豉蒸海鯧之類的小菜,溫一瓶塔牌花雕酒,坐在窗邊,跟廚師攀談起來。清淡的地方口味,不獨溫暖記憶,尤足快慰平生,挂鐘款擺,時光倒流,而我兜裏新打的省内班車票,慢慢的也快要到點。天台在暮色裏向我招手。
起座會鈔,門口過來一輛三輪車,正好載我轉赴另一汽車站,準時坐上四點發車的巴士。出甬城,顛簸上路,徐徐淹沒在暮云四合的錦山繡嶂裏。
到天台縣漆漆一片,公車停在城外,大約晚上六七點鈡的光景了吧,呼呼上來許多拉客的摩托,擇其善者而從之,奔馳了好一會才見街頭燈市。落了腳走向深巷尋宿,小城沉睡如水。盲人瞎馬深一腳淺一腳地順著石板路前行,黑乎乎地卻來到一方人家門外的池塘邊,室内板縫透出毫光瑩瑩,水就在他家檐前階下,估計沒有荷花,也看不清別的。又摸索了幾步,擡頭望見某宅,門樓古香古色、磚木工雕美奐,唯看不清漶漫的門匾字跡究竟若何,此一帶老街歷歷,百年宅第鱗次櫛比。恍恍惚惚終于走入一條燈影輝煌的熱鬧小巷,兩邊都是店鋪,有挑燈夜績的棕牀店,有昏昏亂戰的麻雀舘,也有理髮店和貌似幾十年前的開水鋪。一家臨街的住戶在弔喪,放著哀婉樂曲,門前的茶水板凳攏著守靈的親戚,幢幢面影含著煙管,絮叨榮枯的無常。快到街角拐彎處,閃出一間燈火通明的雜貨鋪,我從門口岔路轉進去,前面一個玩累了的頑童哼著謠曲,拐進他家臨街的大門,深井般的院子裏,高高的花樹枝條伸出好多手抓著夜空。意料之中,不遠處的樓底打出客棧的燈牌,我就馱著背囊優哉游哉走進這家民宅,電燈下女主人在包餛飩,一面又和串門街坊扯著閒話,旁邊坐著一個非常知禮的失語老婆婆。簡單接洽所費無多,店主就安排我到樓上二層的客房,推門挑燈看見室内軒敞,拐角還有個大衛生間,只恐是長期岑寂無人,嗅不到一絲生氣。卸下身上的載荷,關上敞開的窗戶,出來在走廊水龍頭胡亂洗了把臉,鳥瞰天井裏的水池晃動著月光,不如趁著月色細端詳這座久遠的山城。付賬出來,我是這樣低頭沿街游走到橋頭,攔路的河中沒有什麼水,欄版老舊的石橋拱在深壑上,站在水果店前,問得這是赭溪,橋外商賈雲集的現代氣息撲面而來,髣髴夢醒。於是掉頭折回,原路光線暗下去,窄窄的閭巷回到過去時,晝夜作息按時打烊,緊挨著的鋪子排隊一樣上好門板,炊事的聲音也歇了。在街道的旁支,我發現一戶門楣榜書“世登科”煌煌三字,而蹀躞晚歸的老少三口,並不知道自己寓中的典故,想未必是山房原主。在這家前頭的夾道裏,裹著另一戶人家,春聯上貼著一張紅紙敕令,寫道:“泰山在此對我生財,萬神收藏五世其昌”,門關禁閉,髙檁上一燈如豆,電線纏繞莫可名狀。古舊的街巷向晚幾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個別夜店門扉半吐,紅燈下的娼女靜坐聽宣,有時聽著街上腳步,會出來一個粉頭詭秘地跟路人打啞謎,這是傳統碎石鋪就的老街上另類的生活。倦歸的路上,順嘴在水霧彌漫的街邊食店喫了碗當地的點心,是種馬鈴薯餡的扁食,滋味寡淡,可跟北方水餃全不是一囘事。囬到樓上棲身的住處,合衣高眠,半夜裝修華美的頂棚上鼠響嘻簌,臨街人家語聲嘈雜攪我昏夢。
當我醒來時,盤算要游天台八景,打點衣裝路過樓下,看到天井裏那些梔子明麗的綠意,心生喜悅地上路了。
趕到巷口,胡亂喫了一些豆漿,跳上過來的一輛出租車就去華頂,轉眼車過石梁鎮,雞犬逍遙、街面齊整的明媚山村,起先本是設想投宿此間,看山去哪都方便,因爲天太晚,昨宵才留宿縣城,不免浩嘆。車子盤旋進山,雲林秀色可餐,徐霞客當年甫出甯海,四山於菟當路,可憐他繞來繞去謹慎行;於今海内伏虎英雄無用武之地,林中嘯幾成絕響。世風在千城萬邑的出租車上,司機許孔湊,輕薄問我:單身遊玩何不叫個賣色的小姐陪伴?我漫而應之:本想招呼白蛇、小青,無奈無人朝我借傘。
路過景區收費站,他讓我聲稱拜謁某法師,未買票支吾過去。開到華頂寺前,停車坐愛華頂朝霧中的杉林,眞眞切切美不勝收,空山鳥語劃破曇林肅靜。木然站在青山隱隱,草木未彫的化境,側畔古木參天雲水低廽,跟前杉篙鵠立,遮不住霧茫茫一派沼水如銀,寒流作枕,眞相寫在人生邊上。他又透露說頂峰駐扎防軍一營,100多人,不可上去叨擾,我推測當是一連守站的雷達兵吧。於是搴袂登高,拾級尋幽,迢迢山形隔數重。上到青聳的鞍部,凴高望遠,天台似螺鈿堆積,波心曡轉;又如青黛煙眉,流媚十方。華頂者,重重青瓣護蓮臺之謂也,卽頂坐視羣山擁戴,白雲在下周匝如帶,盪出袞冕螺紋,天台唯我獨尊之寫意當心契合,遙喟蘇子“知不可乎驟得,託遺響于悲風”。已而暖陽過山,又怕司機師傅等得心焦,足下生風,循著羊腸小道登臨重巒上的瞭望塔回返。一路行在箬葉蔽天樹影濤響裏,傳佛弟子修行去處有“六十五茅棚”,散佈華頂周遭,盡是石墻草蓋簡陋僧廬,只因我是循規蹈矩地遵大路,終無緣訪到一個。不過,急切中卻誤入謫仙小隱的雲錦杜鵑林,端得是天台最具活力的大景觀,可惜冬景天看不到紅躑躅映山的奪人國色,老樹無言下自成蹊,虯枝掩映在青薹斑駁的意蘊裏。轉出林菲,視線豁然開朗,小路穿過一片明亮的茶場,齊腰的山茶滿坑滿谷,邊沿竪起幾座圓倉似的茅屋,填滿飛白就像油畫,簡直蓬蓽生煇。下山不見漁隱,干雲的樹下倒用松茅建起一片簡樸的度假村,曲橋臨水,繩梯面山,夏天來避暑的人纔有福消受,而刻下唯有那些熱鬧場面的幻覺浮現在林閒。跌跌撞撞奔囘華頂寺,司機卻在車廂夢入黃粱,聽到我的跫音,惺忪言道還以爲我上去營盤獵奇,我說無意觀操,時不我待,轉山姑且來不及,何遑他顧?他莞爾將車重新發動,我們倒檔重回來路,往石梁觀瀑。
寂靜的天台儼然嵗朝清供落落穆穆,車行不久便折上瀑區,買路的哨卡如期又狹路相逢,“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封山佔水似南朝,工農割據收票”。我走過去凴窗問訊,得知旅遊局明碼標價六十塊,正待掏兜,司機上來勸止,他便帶我一游,我亦聞絃歌而知雅意,那邊廂他跟司閽的熟臉咕噥幾句,於是前後腳兒,即興過了瞻風的青石細橋,我趕緊給了三十塊,謝他關説,算是恭敬不如從命。橋邊擺攤的農婦邊做女紅邊招呼著賣花生、筍乾,隱士般的雞鴨貪戀明山淨水,在桌腳遊逛。仄徑清流循溪婉轉,石梁飛瀑但聞隆隆,被青山遮住。上下不遠,望見中方廣的麻黃僧樓伸出一角,懸停在溪上游的半空,穿過寺前橋孔的滿月,山歌般緩急相濟的山澗,奔波洄游到此,形成一連串小落差的跌宕,踮腳初涉,又偏愛濯足濯纓的清冽可人,枕石漱流小勾留,砥色青藍渾然一體,襯托潺潺金波,水閒石上坑窩如醉,半吐半露,平添幾分柔和溫存。玩味著清谿戯蟹的浮想,挑弄著倩石曬布的晴光,扭頭向下夠了夠眼,嗚呼呀!好懸一個斷岸百尺的水盡頭,條柯散漫十足隱蔽,正好與上流一明一暗兩重天,石梁曡瀑已經始於足下了。起身從寺院基礎下繞過,聞名的曇華亭也錯過印象。流水餵食白魚一樣的石頭,水上覆蓋著青蔥嶺,還有看不見的白雲籠罩在最高層次,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斷無魚梁渡喧,恐有幽人出沒。山中香樟和水杉羅織密佈,空氣透鮮像浸泡在碧海裏,鳶飛唳天定風波,草木不能誘發纖毫顫動。左依山右帶水,蹊徑在明麗的青竹修篁中下降,流眄止于山塢,移情換景,栩栩點化出一方蘭若儼然,比鄰茶寮的平屋人煙,明黃色山門額頭明白鎸著“古方廣寺”,是明朝董其昌的字跡,牆角在獅子後面又鎸“五百羅漢道場”的標識,想來是下方廣寺。裏面闃寂明媚,門窗廊柱裸露著簇新的白茬,木料尚未著漆,看來完工在卽正在修葺。告別了院外水靈靈筆直的古杉樹,下寺百步,看見幽幽的石梁碧潭,深遠漫延,恰是瀑布槌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谿谷。找到傳奇裏的石梁,不禁心生歡喜,搴裳騰挪,乘便接近上頭嵯峨的飛瀑靈石。仰觀石梁,可望不可卽地顯現在僧廬的檐腳下,山上的雙谿匯聚結成一氣,穿過石梁衝擊下來,一瀉如注,倒仿若恢宏的石梁吐出萬年龍涎。退回谿畔的小路,卻感覺不到許多遊人匆匆的腳步,冷清還原了景觀原貌。沿溪流的青螺帶迂回上下,下游有座小品似的舊石橋,翻過去,囘頭遙望橋上的瀑布石梁,同樣也是攜手銜接兩山的天橋。土路越走越逼仄,這時喜見徐霞客佇立在路側,是新添的雕像。度吊橋,山峽的縫隙中別有洞天,問問隨行的司機師傅,道是“小銅壺”,臉貼著山喦,壁臨厭生人的潭水,上下天光,石棧勾連,每到寬處,又俯視石魚遊動在水底的暗影,極其休閒愜意。可惜天將過午,只好意猶未盡地循道回返,一半是因爲時間倉促,一半是因爲隧道那邊在修路,出來後未曾來得及往觀有名的“銅壺滴漏”,那是附近冰臼地貌的美麗瀑布。


国清寺看隋梅,天台山看石梁飞瀑.


赤城山是济公的老巢
石梁飞瀑是一自然奇观,但现在水小了很多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