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麦田,有些人却遗失了很长时间……
仅以此篇献给那些寻找麦田的人们
一辆紫红色的捷达快速地驶近体育馆南大门停下,一旁的人们行注目礼看着下车的人麻利地从后尾箱里拿出行囊,他一身戎装,皮肤黝黑,健硕,头上带着鲜黄醒目的大圆草帽,脚步轻盈地走进人群。
“这就是老海同志!”召集人向大家介绍,许多新加入登山组织的人主动和他打招呼,毕竟他曾经担任过论坛版主,组织过多次登山活动,一定是有些才干。
“感觉他说话很有条理,比如要带手套,穿长袖衣裤,他都交代得很清楚。”旁边有人在议论。毕竟,从网络转为现实,谁都需要适应一些突然爆发的感觉。
“听口音是北方人,据说在华为集团工作!”“又是IT界的!”一阵笑声。
那是余琳第一次参加网上召集的自助登山活动,一幅出生牛犊不怕虎的德行,短衣短裤,最后下山时胳膊腿上到处是长条血印,都是被草划的。她第一次发现深圳周围的山上竟然有这么多人出没,这些山和热爱山的这群人,令她非常好奇!
余琳这样想着,一边跟着20多人的大部队向山上进发。
马峦山海拔300米高,东临葵冲镇,南依小梅沙旅游区,西靠未来发展的高尔夫球场、坪山镇及已经立项的径子水库。山间瀑布此起彼伏,绿树环抱,鸟语花香,特别是久负胜名的马峦山瀑布,被视为深圳第一瀑!
来的人都是通过网络论坛认识的,几乎都是初次见面,名字都是网名,最多也只是面熟,相互间除了谈山和关于自助旅游的话题,从不涉及对方的年龄、婚否、籍贯、职业等私人话题。当然,这么大的一个群体活动,一定会产生不容忽视的私下交流。想到这里余琳不禁笑了,她觉得自己有点动机不纯!
男孩子们多数很照顾人,充分展示强者的一面,女孩子也不弱,基本不顾及平时精心养护的脸蛋被风吹日晒,爬山的动作也千奇百怪,没人会笑话,只要一直在往上走,不拖大家的后腿,就是好样的!
山涧水流湍急,特别是雨水充沛的夏季,清澈见底的溪水环山而下,一路踩着巨石溯溪而上,深潭之处有鱼儿伴游。中午时分,猛一回头,群山尽在脚下,苍苍茫茫。
余琳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领头的老海叫大伙坐下休息吃点东西,都是自带干粮,也不用跟谁客气。余琳走到溪水边捧了几口水喝,又洗了把脸。她谁也不认识,不用主动搭讪谁,但有些则很热情地拿水果或香肠四处传递,颇为热情,气氛就像回到了大学时代,她感到心情舒畅!
论坛里每人都自称“驴子”,所以又叫“驴坛”,管吃吃喝喝叫“腐败”,管有一定难度的活动叫“自虐”,“一定难度”就是时间长、跨度大、很少有人走过的路程,像余琳今天走的马峦山,被公认是条“轻松腐败级线路”,尽管也是跋山涉水,穿林越谷,但下午三点就基本下山了,6个小时的路程,比起余琳后来所经历过的那些穿越,确实不算什么!
大伙有说有笑重新上了车,车是专门租来的客车,费用每人平摊。车往海边开去,老海说带大家去游泳,众人热情高涨!
东冲有深圳最东边的海滩,远离城市尚未开发。余琳他们到来的时候,海滩上几乎空无一人。尽管深圳发展银行在山脚盖了几栋别墅,平时也只有附近的村民帮看着,不然,就是三五成群的黄狗、黑狗和任意繁衍的花狗在四处游荡,连人都懒得理。
驴子们各找僻静处换泳装奔向大海。余琳没有去,她宁肯坐在海边听听海浪声,风很大,水天交接处乌云密布,这样的天气真好,不热,又清爽!
“你怎么不去游?”老海走过来,离余淋一米远坐下。
“担心下雨,太冷,我水性也不是太好!”这一路他们都没说过话,而现在只有他们俩没下海,交谈是避免不了的。
“没事,那几个人游的都很好!”他指了指远处,然后回头看着她“你叫什么?”
“鱼鳞,水里游的那个鱼的鳞!”她微笑。
“哦,对对,老对不上号,名字都很怪异!”他也笑了。
“你怎么不游?听说你游的很好?”
“从小在海边长大的,能不好吗?上周走七娘山把膝盖摔了,还不能沾水”他把裤角往上拉了拉,露出一片伤痕累累的膝盖,立刻引起了余琳的同情心。
在她还没见过老海就听别人说起过他,在很多人口中,认识他意味着自己也算一条驴了。他长得不算出众,也不算年轻,脸上带着某种成熟的沧桑。
“你怎么会想着召集大伙出来?”她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
“我喜欢旅游,喜欢有山有水的地方,但又没那么多时间,后来上网找到驴坛,跟了几头老驴出来,感觉很好!你想想,又不用花多少钱,又能认识那么多新朋友,真正回到自然环境中,这种活动在深圳去哪找去啊!”余琳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是做哪行的?”老海问。
“广告公司,你呢?”
“我是华为集团的,我们都是成天在办公室呆着的人,应该多参加户外活动,我看你体力还不错,平时经常运动吧?”
“经常打球,我自己也感觉体力还可以吧!”他们相互对视地笑了笑。
“我喜欢沙滩,因为它连接着山和海,你看那边,多美!”
余琳顺着他的手指望向远方:一片白色的沙滩,连接着山的层叠和海的浩渺,她深深地望了很长时间。
天空低沉,翻滚着一阵闷雷。
“要下雨了,上来走吧!”老海站起来不停地喊着,人们纷纷上岸,就着从山上流下的溪水随便冲冲身子。
老海号召大家去位于大鹏镇的水头吃饭。水头有一条现买现加工的海鲜街,那里几乎成了驴子们下山后腐败的据点,每个周末总是集聚着数只从山上下来的队伍。
余琳再没有机会和老海说话,他身边总有很多人,他组织大伙唱革命歌曲,把大伙逗得直乐,余琳也笑得前仰后合。
老海那双眼睛因为皮肤黝黑显得闪闪发亮,在余琳的脑子里晃来晃去!
回到深圳,一切又恢复原样,早上上班,中午吃难以下咽的盒饭,傍晚租碟,看完睡觉,或和朋友们在电话里煲煲粥,那一次去马峦山并没改变她的生活,当然,她也没想要改变什么!只不过每次上网她都会上驴坛转一圈。
驴坛每个星期都有不同的活动,很多人在上面发贴表述不同的心情,关于旅游的、登山的、攀岩的等各式各样的户外活动,还有爱情——被社会上称作“小资”的情结。
余琳又参加了几次活动,面熟的人也多了,在一次比较腐败的聚餐会上,他又碰到了老海。那天她刚刚打完网球,去参加“明珠酒吧”的驴友会,她很快就发现了他,他很醒目地坐在一群猛驴中间,谈笑风生,有人招呼她过去,一起大口地吃烤肉喝啤酒。
“住哪儿,等会顺路送你!”老海小声问余琳。
“景田北!”她高兴地点点头。老海又大声地问其他人有没有顺路的,响应的人不多。等他们起身走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还在酣然之中。
余琳又看到了那辆紫红色的捷达,他们有说有笑的上了车,车里弥漫着一股沉淀的烟味。
“听说你经常接女孩子来玩,送女孩子回家?”余琳嬉笑着。
“都是爬山认识的,在一起很开心,也能打发很多时间!”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夜色和在夜色中开车的情景总让他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他曾经非常依赖这样的感觉,甜蜜的和痛苦的都交织在夜色里,有时他宁肯是一个人,像车样的运行。
“男孩子参加活动其实是为了结交异性朋友吧?”余琳直言不讳。
“这很正常,女孩子也可以选择啊!”他笑得很诡秘。
“我发现驴坛里很少有靓女,随便冒出一个,你们是不是眼睛都绿了?”
“哪儿啊?你没发现受追捧的女孩都是长得不怎么样、嗓门特大的那几个吗!要会表现自己,才知道你的优势!”他把话音拖得长长的。
“哦,所以,做头驴就很好,可以公开献殷勤,又不会被指责!”
“你听谁说的?女孩都喜欢找有安全感的人,头驴义务承受罢了!”他们相互调侃。
“你以前经常爬山吗?”余琳继续她的好奇。
“爬,大学的时候经常爬,没有像现在这么频繁,现在完全是想放松自己。”他停顿了一下,“我很感谢驴坛,在我没进来之前的几个月,我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很差!”
“为什么?”
“失恋!”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人一下子瘦了有20多斤,天天晚上喝酒,白天上班打个卡我又回家睡觉去了,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三、四个月,单位领导对我意见很大。本来我还是很能干的,大学学的是外贸,在单位专门负责和外商打交道,不出事我都可以办出国了。”他有些烦躁地点上一根烟,继续说“后来参加了几次户外活动,精神状态才慢慢好起来。”
“为什么分手?”
“不知道,我觉得我们感情很好,谈了3年,都准备结婚了。”
“你没结婚?”
“离了,10年前就离了,所以我很想结婚,想有个家,想有人管着,不想这么飘着!”
“她要离开你的?”
“是啊!”
“没有挽留?”
“我努力了很久,没办法,她也哭,常常在电话里哭两个小时,但就是没法在一起生活了。他们家里人不同意,说我年纪太大!”
“她很小吗?”
“她快30了吧!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吧!”
“我看着像30岁的人吗?”余琳大笑起来,车里气氛缓和了一些。
“是我老了,我都快40了!”他也笑起来。
“啊?真的看不出来,你显得很年轻啊!”余琳开始恭维。
“那还是晒黑了,要没爬山那会儿,脸白白的看着更年轻!”他很自豪地亮了亮胳膊上的肌肉。
车在环城路上绕圈子。
“我们是去哪儿啊?不如去蛇口转一圈吧!”余琳有点惭愧,不该提那些痛苦的事。
他笑了笑没说话,车开向滨海大道。尽管他有些疲惫,但他不愿放弃任何一个机会,他知道深圳的女孩子很有头脑很大胆,也在不停地寻求与人倾诉,他熟悉这样的氛围,他相信自己的成熟和稳重是有一定吸引力的!
“那边就是我住的地方,宿舍。”他指了指右前方几栋高楼。
“单位宿舍?”
“不,是我买的房子,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是宿舍!”
“挺好的,有房有车,很有成就啦!”她转头笑着看他。
“那有什么用,有房有车,或再有钱,却没有人和你一同分享!”他顿住了。
“你,没有孩子?”
“有,14岁了,他是我唯一的寄托,判给我前妻了。所以我想结婚,再生个孩子,我喜欢身边有孩子。”
余琳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身边这个男人,他真挚的表情,他的坦诚令她有些感动。
“你还没结婚吧?”他开始反问。
“没有!”她平静地,不再说话,她不愿谈自己,特别是和一个才见过第二面的男人,但她很放心和他在一起,他们属于同一个圈子,相互认识很多人,怎样的相处可以由自己把握。
蛇口,南海酒店附近的酒吧灯火通明。他熟练地把车一直开到长堤上,俩个人下车,漫无目的地走着,沿海滩涂上是成群结队的行人。他们坐在岸边的礁石上,天下起了细雨,轻柔地打在脸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竟然跟你说了这么多话。”他拍了拍她的头。
“心情好的时候话就多,我也一样。”她笑了。
“走吧,雨下大了!”他把她拉起来。
余琳回到家已经12点,下车时老海约她明天一起吃饭,她愉快地答应了。他们谈得很投机,她不介意他离婚和有孩子什么的,况且,这个男人让她感觉塌实,他的现实感和追求都是她可以接受的。当然,她不能把他想得太好,他们才刚刚开始。
老海的真名叫麦可,认识每一个网友后他都告诉对方真名和真实的现状,假名让他感觉不够诚恳。他并不喜欢热闹,他只是想了断这十年来断断续续的孤寂生活,他把很多驴友请到家里饮酒吃饭,在狂欢后入睡,第二天又约定新的聚会,和朋友们在一起他感到很快乐。他的豪情和人缘赢得了很多赞誉,他很大气地夸奖和关心周围的人。但是,他也有期望,就是遇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女伴,最初他认为这种想法有些卑鄙,私下里和几个甚好的哥们儿一聊,才发现大伙都有这种念头。他还发现有的哥们儿已经动手了,平时在一起活动时,竟然谁也没觉察出来。
麦可和朋友们知道这个圈子不能混,可感情这事是控制不了的,最好是双方自愿,所以得耐着性子从约会开始,请人家吃饭,了解国内外重大新闻和网上的最新谣传,这样现得有深度有话可说,也让麦可觉得自己和三十岁出头的小伙一样精灵!
参加活动的女孩子多数很年轻,瘦且单薄,和麦可心目中成熟丰满的目标相差甚远。他应付不了年轻女孩子,她们太多想法和变数,但年轻女孩子却很喜欢他,有事没事的经常找他,他也尝试和某些人单独沟通。一个周末,他想独自去海边露营,刚好有个女孩给他打电话非要去,于是他们一起去了,睡在一个帐篷里,那女孩很近地贴着他睡,他知道对方一直很关心他,但那晚他什么也没做。从此,女孩再没给他打过电话,甚至再没出现在驴坛上。麦可后来还真有些悔,悔不该带人家出来,悔不该什么表示都没有!
余琳的外表和大多数驴坛的MM样的并不吸引人,瘦且高,看着有气质,所以估计年龄应该不小了。他欣赏她理性的说话方式,让他经常想起前妻肖月。肖月没她那么健谈,至今如此,因为孩子他们经常往来,10年来她没有再成家,也从来没有表示留恋他的意思,有时为了儿子他在她家里过夜,她也没任何怨言。后来他有了女朋友,她们也能和睦相处,他和女朋友分手,他又如往常样的在她那里寻求一份慰籍。他已经说不清他和肖月的关系,肖月就像一团海绵,把他像水样的汲来汲去。
和余琳的进展比他想象的要顺利,他们分头参加驴坛的各种腐败活动,众人面前不动声色,“不经意”的碰面就说一些客套话,那都是说给旁人听的,他们分头离开,又在下一个路口汇合,感觉很刺激!
他们常去海边,车上总放着张宇的那首老歌《一个人的天荒地老》:
已经对坐了一夜/恐怕天色就要亮了/我开始有点明白/我们的爱也要散了/你像过去那样走来/紧紧用双手将我环绕/你的温柔其实如刀/要我还你怎样的笑/你明明知道/这将是最后的拥抱/你给我一个圈套/我不能跳不能遁逃/我拿什么和你计较,我想留的你想忘掉/曾经幸福的痛苦的该你的该我的/都一次一笔勾销/我拿什么和你计较/不痛的人不受煎熬/原来牵着手的路只有我一个人相信天荒地老
“麦可,驴坛里那些人真的喜欢行走天下吗?”
“行走的目的不重要,有时是为了相逢,相逢朋友和知己,比如遇到了你!”
“我算朋友?还是知己?”
“你说呢?”
那个夜晚,他们谁都没有回到城市。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从帐篷里出来,对着金色光芒大海高声呼喊!
他们热情地厮守在一起,尽管认识还不到三个月。
他们几乎只讨论驴坛的事,去哪里玩得更腐败或更自虐;哪对驴结婚了哪对驴夫妇上了雪山;哪支队伍又被困在山里,哪一个周末东冲海滩集聚了百十号的驴子安营扎寨,等等等等,都是他们关心的人和事。
麦可参加完一次百人百公里徒步穿越后,双腿很长时间没有恢复正常知觉。那段时间余琳就住在他家里。他不服老还真不行,余琳让他每天吃钙片,她说你都快40岁的人了!
他们常常整夜的聊天,余琳喜欢这样的感觉,她宁愿他的腿永远就这么半瘫着,最好哪儿也去不了。她发现她不可救药地爱上了麦可,他的喜怒牵引着她的。
她还认识了他的前妻肖月,肖月有时带儿子过来看麦可,儿子很乖,很开朗地和余琳打招呼。肖月则忙里忙外地煲汤、做饭,余琳在旁边打下手,毕竟有个孩子,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余琳给肖月讲驴坛的各种趣事,令她惊奇的是肖月根本不知道也不关心什么户外活动。
“麦可从来不跟你谈这些?”她忍不住问。
“不谈,谈我也听不下去!”她的脸上几乎没有一丝表情。
晚上,她问麦可:“你离婚是不是因为志趣不合?”
“志趣?那么多年了,重要吗?还有孩子,离婚是她提出来的,她说一定要让我自由!”
“你觉得呢?”
“我也不了解她,这几年她越来越不爱说话了,不象你总有说不完的话。”
“我觉得你挺好的!”她抱了抱他。
“余琳,你说我们将来怎么办?”他认真地看着她。
“像这样不是挺好?”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本该她来问的问题。
“哦!”麦可躺在余琳的怀里睡着了。
余琳第一次到麦可家里就惊叹他家的书很多,品种包罗万象,英文的法文的,还有麦可两次去西藏买回的许多藏文书籍。
他们几乎每天都喝酒,而且只喝啤酒,为了舒胫活络,也为了创造谈话的气氛。麦可去各大酒店的商场买了各种平常见不到的啤酒,拿回家俩个人开怀畅饮。
“堆积如山的书籍布满尘埃。最伟大的人和啤酒为伴,啤酒令世人欢乐无穷,书本令我们痛苦!”麦可仰头在房间里如醉鬼般摇晃,把余琳逗得直乐。
“没想到你还是一哲学家?”余琳笑着。
“这话是歌德说的,所以我爱啤酒和书!”
“那也是一种自虐!挑战精神上的极限,登山是挑战肉体上的极限!你不爱女人?”她煞有介事的皱起眉头。
“你是我的肋骨,或化为风尘,伴随我!”他轻声地吟颂。
“这又是谁的诗?”
“我的!哈哈哈哈”他们笑作一团。
“爱喝红酒的人是一个优雅的人,甚至有点自恋;喝白酒的人多少有点自以为是;喝啤酒的人是一个平民主义者,就像我。”麦可拿了本书,坐到她身边。
“这本书送给你。”
“仓央嘉措(1683—1707)的诗集?”
“这是西藏历史上一个有争议的人物,六世塔赖喇嘛,24岁就被杀了。”
“他写的诗很好吗?”
“我不懂藏文,你看翻译过来的不是文言文就是白话文,已经没有原诗的精髓了,只能了解一些想表达的意思。我喜欢这首:邂逅相遇的情人/是肌肤皆香的女子/犹如拾了一块白光的松石/却又随手抛弃了。还有这首:因为心中热烈的爱慕/问伊是否作我的亲密伴侣/伊说:若非死别,绝不生离!”
“一个喇嘛怎么能写出这么多爱情诗?”
“他是荤喇嘛,经常深夜跑出寺院寻找情人,天亮时又回来,这也是他受争议的一面!哦,还有这首,我看见驴坛里有人贴过: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识,如此便可不相思。……”他兴奋地读着。
“麦可,你想我们以后在一起吗?”余琳突然把话题一转,她看着麦可,这个思想正处在云游状态的男人。
“你不是说就这样挺好的吗?”他有些恍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没认识我之前,你和肖月经常在一起?”她提高的嗓门,认真地说。
“是!”他放下书。
“你经常去找她?”
“我是她孩子的父亲!她从来没要求过我什么,我也希望她能幸福!”
“如果没有我,你们现在还在一起?或者我离开了你,你们就有可能在一起?”她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你,你会离开我吗?”麦可感到事情有些难以控制。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她说不下去了。
余琳不清楚心情怎么会陡然转变,也许是仓央嘉措的那些情诗?也许是喝了酒?她的心被麦可占据的太深,她想得到的,和他从未表诉的,在这一瞬间让她无从把握,她郁闷地躺着。那一夜变很漫长。
清晨她离开麦可家时,留下一张字条:我总想就这样永远陪伴在你身边多好!可我一靠近你时,你却像个瓶子,飘在大海里……
他们谁也没跟谁联系,一个星期后,余琳忍不住去麦可家,打开门,没人!麦可那一米多高的行囊和高帮登山鞋都不见了,衣柜里整齐地放着西装和领带,再打他手机,关机?打到单位,说好几天没见人,听说请假了!
余琳不敢相信麦可就这样消失了,她不相信!想了很长时间,她决定给肖月打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肖月平静的声音:“他走了,和以前很多时候一样,离开这个城市!”
“他还会回来吗?”余琳声音颤抖,几乎要哭出来。
“也许会,也许不会,他总想离开,我也不知道他这次要过多久才回来!”
“他会去哪儿?”余琳不禁哭了。
“第一次去西藏,第二次去新疆,第三次去西藏,这次大概还是逃不出这个范围吧。”肖月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都是我不好,我总是提你们过去的事情!”余琳泪流满面。
“这不是你的错,真的,麦可不会怪你的。他生性漂泊,这都是他的选择。我也是最近才明白过来,他无法承受他需要的和不需要的,无法选择,不如离开。”
“是逃避?”余琳擦着眼泪。
“也不能说是逃避,他真的热爱漂泊中的感觉,一个人静静地孤独享受。有一次他半夜打电话给我,问他在哪儿,在戈壁滩上看月亮,他说月亮是红的,像我的脸。那时他真的很快乐,笑得像一个孩子!还有一次他半年没一点消息,我急坏了。某天夜里他突然出现在我门口,头发胡子老长,同样笑得很灿烂,很温馨地问我:可不可以来盘免费的蛋炒饭?他是坐着拉煤的火车回来的,还是冬天,只穿了件单衣,你们叫的冲锋衣。”
余琳默默地听肖月说着:
10年前麦可是我的同学,他长得很不起眼,学习成绩一般,体育上也没什么出类拔萃的,所以全班女同学对他印象都不深刻,是后来我们毕业了,同学聚会去他的家乡青岛,我们才发现麦可生活的地方非常美丽,他的家就在郊外的小镇上,出了门下一条石板路就看见了大海。那天傍晚,我们十几个同学坐在海边嬉闹,每人都出个节目,唱歌或学狗叫,轮到麦可时,他说:我给大家朗诵首诗吧!然后就站在大家中间,看着夜幕降临的远方,大声地: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诗读完了,同学们都听呆了。麦可说:这是我最喜欢的诗人海子写的,1989年写完这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仅三个月,他就在山海关卧轨自杀了,他的死至今也是个迷,他的诗写得都很美,充满了对生活的热望。也许他内心非常孤独,因为当时他生活的并不如意,和许多人样的,他的诗是在死后才流传开来。我喜欢他的诗!
一段沉寂,只有波涛翻滚的声音。片刻,有人鼓掌,紧接着带来一片喝彩声,在场的所有女生从那时起开始注意他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后,我和他在海边聊了很长时间,我们一直走着直到天亮。
我分到深圳工作后,麦可也来到深圳,一年后我们就结婚了。他是个好男人,爱家也爱孩子。唯一让我接受不了的,就是他几次没有原因的出走,夫妻间哪儿有不吵架的?我希望他踏踏实实工作,想让孩子出国读书,想把他父母接过来住,他不说愿意也不说不愿意。然后就一声不吭地走了,短则两个月,长则半年。我实在受不了,太操心了,所以就分开。
“余琳,你爱他吗?” 余琳没有吭声。
“如果你爱他,就尝试陪伴他吧!”
“肖月,我都快30岁了,感觉终于找到了我爱的人,也许,我爱的比他多一点,这‘一点’让我迷失了自己,甚至无法和他相处,这‘一点’令我自己都感到自己陌生!” 余琳停止了哭泣。
“可能他也感觉到了,可人总要有归宿的!”
“他的归宿在哪儿?”
“去找他吧!如果爱他,一定把他找到!毕竟和他在一起度过很多快乐的时光!”
深圳的冬天如期而至,驴坛里每天新人备出。余琳依旧每天上网去浏览一翻,她很少参加登山,除非是一些刚刚开辟出来的线路。她发现少了很多昔日的老驴的身影,这让她更加想念麦可。她曾向去西藏和西北的驴子们打探麦可的消息,谁都没见到!麦可的朋友很多,按理说去哪儿都应该会有人见到的。
她每个星期都给他写邮件,告诉他驴坛的事,还有深圳的天气变冷了。他相信麦可一定能看到。
一个月后,她终于接到麦可的邮件,他告诉她:我这里的冬天下雪了,我住在海边,养了一池子的金鱼,我还在喝啤酒,那些鱼儿也喝啤酒,一天要喂三顿!
余琳看着这封永远查不到地址的信,笑了。
第二天,余琳离开了深圳,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2001年11月18日完成
本文是创意文学小说,所属姓名及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laine
·
2001-11-20 04:25
什么是小说,除了名字是假的,其他都是真的;什么是历史传记,除了名字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这是我们大学教《当代文学》课的老师说的,也有道理!
本来,注册了一个“马甲”,准备发表这篇小说,但想想实在不好。Elaine是我英文名,就算磨房里没人知道,那也是我的真名!狂风老弟,你就不要猜了!
本来,我可以用磨房里的名字发表,但认识我的人太多,我又经常出现在腐败现场。况小说里的原形都出自磨房,不想让朋友们说我在搞搞阵!还好,至今没人猜出我是谁!就是有,希望也别说出来,因为有些感觉是我们共同创造的,不是言语能表达出来的!
就像老余说的:真正的登山者是孤独的!我想叙述的也正是一群热爱登山,守望孤独的人们。
和老余一起上过山,一起喝过酒,他让我想起许多过去的事,一些熟悉的却又远离的背影,正直而又热情,我和我后来的驴们是爬着这些背影上的山!
谢谢大家!改天在一起腐败的时候,我会敬大家酒的!
Elaine
·
2001-11-21 04:32
To 小丘女:
关于“余琳”:在一个冬日的早晨她带着两部相机和100卷胶卷只身离开了深圳,都是磨房惯的,女孩子都喜欢一个人旅行!后来麦可回到了城市,回到了磨房,他每个月都收到她来自天南地北的明信片。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他们将来如何,余琳说“因为爱他,给他自由”,现在的女人都很高尚。据说她心情还不错,云游让她认识了很多朋友。
据说,她不会回深圳了,自从她走了,我再也没见到她发的帖子,倒是有几个“马甲”让我产生怀疑!?
其实,“余琳”和“麦可”只是磨房文化的产物,并不是绝对的现实人情!
为了写这篇小说,连老余的拉练都没报上名!哎!现在就更不敢报了!
Elaine
·
2002-09-09 09:28
感谢大家对这篇小说的厚爱!
当年写也是因为感受颇多,以至现在回味起来也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和大家的一样!
关于小说里的人物,说实话,有些确实是发生在我身边的几个朋友身上的,他们也是后来才知道是我在“揭露”他们,实际上,他们看过之后,没有人批判,反而对我表示理解!我也对他们的支持表示感谢!他们毕竟都是我的朋友!
他们依旧活跃在磨房的各个角落,各种腐败的聚会上依旧能看到他们的影子,至于他们的爱情,当然和所有凄美的爱情一样,是一个悲剧!也许只有悲剧才令人永生难忘!
我所不能忘记的,是他们快乐时候的样子!
自从两位山友被洪水吞噬了生命以后我已经渐渐淡出磨房,我像很多老磨房的人样的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地来悄悄地走......
我所不能忘记的,是我在这里度过的快乐时光!
那些与山与海与你的日子,像悲剧一样,永生难忘!
我爱的......祝福你们!
Elaine 深圳梅林
呵呵,写得不错
禁不住要猜猜你是谁。。。。
哪里有我的麦田啊。。。。。。。
回老家找块稻田吧!


其实,喜欢一个人或者一样东西,是自己心底里的一种感觉,守着这种感觉就会很好,跟别人又有什么关系?
挺不错的一篇东西。喜欢。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海子的诗写出了很多人的情怀,喜欢你写得这篇东东。
故事仿佛就发生在身边,很接近,很熟悉。真替几个女主人公难过,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无奈,不可把握。一个字,累。
第一次在这里看见有纯粹Romantic的东西,真正属于磨房的驴坛文学。
自由与感情之间的搏斗血肉模糊;追逐与放弃之间的较量惊心动魄。
平凡的驴讲平凡的事,轻松后面的沉重,窒息之后的复苏,平淡却隽永,真实且感人,我很喜欢读。
+1.
叹,不赞。
那么熟悉的场景,就象发生在身边的事
我跑,我跳。。
我不幸的知道了故事的结局,
没有悬念也没有浪漫,
守望一个人太难,
唯有远离,
不再想见。
我有一所面朝大海的房子
春暖花开
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也许离开你才会把我记起,
在我对人生有更多准备的时候,我不再怕爱情是一个美丽的谎言,却怕即使是真挚的爱也无可弥合孤独的裂缝。
我只宁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真正的登山者是孤独的。
既然一颗流浪的心注定不肯为任何人停留,为什么还要选择去伤害!

既然承诺已经给出了就不应该轻易放弃!(一个漂泊不定的父亲,一个只有母爱的孩子,一个活在真实里的女人,生活好象没有文章看起来那么浪漫)
有时很有思想的人的行为就象个不懂事的孩子,不是吗!
我真是不明白,因为我是个没文化的人!
在我对人生有更多准备的时候,
我不再怕爱情是一个美丽的谎言,
却怕即使是真挚的爱也无可弥合孤独的裂缝。
所以分手不需要理由
那只是给爱找一个藉口
因为爱你
给你自由
太棒了
每当我看见思念细润的潮汐向我涌来,
我就能同时看到它背后那无尽的海洋。
然而你打开阀门让它流,
它一旦流起来,
你就能听到水流破碎分离时的哽咽。
走吧,走吧 ......
我要試著離開你
不要再想你 雖然這並不是我本意
"……你从不悲叹命运,从不抱怨人生,从不接纳孤独,从不寻求安逸——因为你是一只鹰,胸中自有广阔的蓝天与浩瀚的大海……只要你是一只鹰,就会永远地翱翔,纵然折断翅膀,也将在碧云间化为一道彩色的虹。"
只希望,把她的影子加点盐,腌起来,老了的时候下酒——在每一个落日的余晖中。
老余你好恐怖哦……


多快啊,一年了,去年的18/11好像是在小肥羊吧?认识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人,人走了,小肥羊还在吗?转眼又是冬天了…………
哈哈哈哈



这是一个极端自恋的城市
大家都有理由死守着自我
找不出多余的感情来爱人
却无止境的要求更多更多
灯红酒绿的欢愉越来越多
目光迷离让爱情越来越少
。。。。。。。。。
你说要给我永远的爱情
爱情这东西我懂
可永远是什么
。。。。。。
感觉你是一个很理性的人……而理性后面的激情渴望比你说要求很多的人的要求更多………猜测。
感觉你是一个很理性的人……而理性后面的激情渴望比你说要求很多的人的要求更多………猜测。
感受颇近。
一上班,打开电脑,浏览论坛里,第一选择读了你的小说,不禁想起了听到的现实中类似你小说的事情,心里泛起了一片沉,有的,现实中有这样的“老海”。
能知,你的小说源于生活与经历,是磨房里的,虽言为小说,但感觉很真实,好像也正发生在自己的身边。正如你讲得好,小说,除了名字,什么都是真的。小说本是源于生活,折射生活的。喜欢这小说!
TO “余琳”: 除了不为逃避,走,悄悄自己一个人离开,也许为了更好的寻找,也许因为心中固执的不想孤独,因为原本热爱生活与真挚爱情的一个自我!我很想知道,你真正怎么做了,于如此现实的社会中,为了你心中的爱!但是我又很害怕知道、且不希望知道你是孤单地走了,一直一个人。尽管心里泪的痕迹与不太知晓的未来与多少的失望,我的心里依是浓浓的祝愿:找到自己的生活与自己的爱,不要再放弃,永远不要放弃。。。。。。
心中有份信念与执着,不管自认真爱是否是他,幸福终究会来。无悔与无愧地去爱,哪怕他日是真的一个人,真善的心都是伟大的、无私的,人生是美丽的!
我愿守望在夜空下,只为流星划过的刹那,许下唯一的愿望……让你相信,我爱你。
什么都是假的,只有牙刷是真的。。。。
让我静静的去享受这一切。。。
To 小丘女: 关于“余琳”:在一个冬日的早晨她带着两部相机和100卷胶卷只身离开了深圳,都是磨房惯的,女孩子都喜欢一个人旅行!后来麦可回到了城市,回到了磨房,他每个月都收到她来自天南地北的明信片。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他们将来如…
真实,请原谅我依旧感到真实,真的!
似乎“麦可”是我认识的一个人,而“余琳”与“日喀则的女朋友”是另一个至今我无法证实的潜伏的另一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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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机会,我也很想参与拉练,就怕到时被“踢”出来:叹为观止!(“太差了,回家多多加强练练去”) :)
看到这, 有点想, 你怀疑的马甲是否是 西西? 西西是肖月还是余琳? 呵呵, 一个八卦的老男人。
过于八卦了。呵呵
感动,真的想远离都市和人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