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哥窟：一个王朝的灰烬

尽管朋友事先警告过这条路辛苦，但我们仍然选择了曼谷(Bangkok)—亚兰(Aranya)—波贝(Poipet)—暹粒(Siem Reap)的路线，或许前往吴哥窟（Angkor Wat）的朝圣之旅，本不应太轻松。

3月5日晚上从深圳到曼谷的AirAsia航班，抵达已是6日凌晨2点，我们马上赶往北部汽车站，登上凌晨4点到亚兰的长途汽车，摇摆到早上9点到亚兰小镇，然后换乘轰鸣的摩托车，抵达泰国边境，花费1小时办理Re-entry后，进入柬埔寨的波贝小镇，然后挤在炎热和吵闹的边境小屋里，一边与TAXI司机侃价，一边与正在做饭的警官办理VISA，1小时后，正式进入柬埔寨，我们分坐两辆破旧的丰田，一路向吴哥窟所在城市暹粒飞奔。

灰尘与荒凉，这是进入柬埔寨的第一感觉。同样是平原，泰国那边是葱绿的乡村，而进入柬埔寨后，一眼望去，破落的草屋散落在乡间，地上长着枯草，干涸的农田中几乎没有什么农作物，瘠瘦的水牛在烈日下走着，偶然能见到几个孩子，赤裸着身体，在满是污泥的小水塘里嬉闹捉鱼……虽然是通向泰国重要的边境要道，但从波贝到暹粒（吴哥窟所在的镇）的道路仍是修建中的沙石路，每辆车背后都卷起几十米远的灰尘，道路两边的房屋顶上都是一层黄泥，那种感觉，好像回到了80年代的中国乡村。

终于在下午5点抵达暹粒，路边开始出现更多的树木和灌木丛，以及一个接一个的度假村/酒店和超市，很象云南的小城市。到达guesthouse，洗了个澡就去品尝地道的高棉菜，味道很好——我个人觉得好吃过泰国菜，有点接近越南菜，甜而香，清爽，虽然样式不多。

第二天一早，坐上我们包了3天的VAN，按照拟定的路线图，开始吴哥窟朝圣之旅。车驶出暹粒，路上可以见到来自世界各地的旅客，有乘车，有坐摩托车或TUK TUK的，也有骑自行车甚至徒步的背包客。吴哥，是世界上最大的寺庙群落，散布在方圆60公里左右的范围内，中心就是吴哥窟(Anglor Wat)和吴哥古城(Angkor Thom)。我们购买的3天的套票（40USD），几乎包括了大部分的寺庙参观。

从暹粒镇出发，不到30分钟就到了吴哥窟，隔着400米宽的护城河望去，吴哥窟就让我一惊，在蓝色的天空下，吴哥窟青色的石头建筑，由于1000多年时间洗刷，已经变成斑驳的黑色，战火和雨水使它在破败中，露出沉默与庄严，已经凋零的沧桑。

走进回廊，一个连一个的房间，一扇一扇的石头窗户，石壁已经磨损，穿梭在其中，恍如隔世。

吴哥，昔日东南亚半岛最兴盛的高棉王朝国都所在地，在公元1000年左右达到了兴盛极值，势力覆盖今天的泰国、柬埔寨、越南、老挝和缅甸区域，当时的国王耗费400年，兴建了吴哥城以及周围上百个寺庙群，全部是用石头建造（据说用石达到30亿吨，全从异地运来），精湛的建筑技术和精美的雕刻，达到了这个王朝的顶峰，而国力也从此衰落。

吴哥城是昔日南亚最发达的城市，人口最顶峰有100万（当时的伦敦人口不过5万）；在暹罗王国（今泰国）兴起后，进攻高棉，高棉王国被迫迁都后今日的金边（柬埔寨首都），随后逐渐消亡；而吴哥古城竟然从此被遗忘，整个城市被荒废，树木与杂草蔓延在昔日繁华的都城和寺庙上，土木结构的房屋很快损毁完全消失，街道长满杂草和灌木，而石头建造的城墙也逐渐塌陷凋落，树木冲破石头地面，穿出寺庙的尖顶，有的寺庙完全被河流冲毁，掩埋在河床下，这个城市已经变成荒无人烟的丛林。

直到1861年，一个法国生物学家从马德望北上，才在丛林中发现这个被遗忘的古城。吴哥的重新发掘以及修复，要感谢法国人，随后的法国远东学院（EFEO），专程派出考古队进行修复，多少法国考古人员，在此耗费了几十年的生命，绘制建筑图，以及测量倒塌和破落的石块，进行编号和重新搭建（这个被称为是世界上最大最艰难的拼图游戏），尽管法国人更喜欢越南，呆在西贡（今胡志明市）。

1953年，在西哈努克国王领导下，柬埔寨从法国人手中独立，但从1970年开始，柬埔寨卷入越南战争，这个国家开始受到美国、南越政府军、北越游击队和柬埔寨农民运动组织“红色高棉”的四重清洗，但这才是整个柬埔寨人民历史上最黑暗和血腥的开始，随后波尔布特（Pol Pot)领导下的“红色高棉”推翻了政府，占领金边，开始前后4年的大清洗运动，他将所有外国人驱逐出境，并定居吴哥古城（目前城墙石头上可见枪弹和炸弹破坏痕迹），肆意毁坏古迹，所有资料全部被毁，从75到79年期间的的4年大屠杀，柬埔寨不到500万的人口一共死亡了200万（当时的“下乡运动”中，所有戴眼镜和能说点外语和识字的人全部被驱赶到乡间，进行一家接一家地大屠杀，为了节约子弹，后全部用木棍打死抛入万人坑）；1978年，越南在与美国战争中取胜，并进入柬埔寨驱赶红色高棉（当时的越南也正和中国开战），柬埔寨遇上连续2年干旱和饥荒，100万人在战乱略微平息时，徒步回到家园寻找失散的亲人中被饿死。

直到90年代初期，在联合国主持下，柬埔寨内战达成和平协议，西哈努克国王结束几十年的流亡从中国回国，和洪森重新建立联合政府，才开始了艰难的和平年代，但随后又发生军事政变，直到98年才勉强平和，整个国家开始恢复与外界的交流，发展经济。

而红色高棉组织，被未受到处罚，很多手上粘满鲜血的高层，在签署和平协议后被释放回家养老，波尔布特在1998年的某个晚上，独自病死在丛林中，那段撕开整个柬埔寨大动脉的血腥屠杀，真相从此被湮灭（这段年代被称为“Year Zero”，即柬埔寨从0开始，大家有兴趣可以看这方面书籍和电影，如《杀戮时刻》等。

直到今天，波尔布特在柬埔寨，还是个恐怖的称呼，任何小孩子听到这个名字，都会被吓得停止哭泣。

丛林中的静谧的寺庙，默默地衰败，曾经大兴土木的骄傲国王可曾想到子孙们的灾难？

塔布笼寺一角（电影《古墓丽影》和《春光乍泻》的外景）

虽然我曾在很多照片上看到过这些著名的画面，古树与寺庙的纠缠和扭曲，但亲眼目睹时，那种来自力量与时间交错的震撼难以言表。

树与塔上百年的纠缠

Rt Hon M Macdonald在《吴哥和高棉》中形容说：“树与塔是摔跤赛中的两名石化的对手，两者互相抓握对方，只是这场比赛不是用分钟而是以世纪来计时。”

古树根象蟒蛇一样缠绕在寺庙的回廊上，逐渐将石头挤压成粉末

穿地而出，紧紧将寺庙拥抱在怀里的树根。

最诡异的地方在于，这些生长并穿越于寺庙中的古树，竟都是金色的表皮，全然不同于寺庙外的灌木或乔木，当它伸展向天空，金色的巨大躯干在阳光下发出灿烂的光芒，你唯有感叹神灵与自然的力量，毁灭与重生的交织。

穿梭在时而黑暗时而明亮的寺庙长廊中，经过一个又一个曲折又破落的碎石群，掀开被树木与杂草掩盖的雕塑，我总感觉到这些场景似曾相识——是的，只要你看过《Indiana Jones》寻宝系列电影，以及《古墓丽影》的游戏或电影，这些神秘的场景灵感大多来自吴哥窟，我走到某个地方时，会情不自禁忆起10年前玩《古墓丽影》游戏时，这是其中哪一个关卡设计？让LORA跳上哪个石块，搬动哪个机关？将水池水放干，下面会露出神秘宝物，而前面寺庙左边台阶下的雕像，又有什么机关等等。

实际上，整个吴哥寺庙群并非是在一个封闭的地方，寺庙与寺庙之间，要穿过乡间的村庄，所以每个寺庙周围甚至寺庙里的道路上，都有很多本地村民以及孩子，在兜售各种书籍和礼品（丝绸围巾等），价格非常便宜。在每个寺庙门口，除了偶尔有一个工作人员在检查门票外，大多数寺庙内竟看不到任何警卫或摄像头之类，只有游客在沉默地穿梭于游廊之间，拍照，低语，或沉思。

我在游览时，常担心看到某处用中文写道“张**到此一游”，幸好没有发现，但假设有不良游客有意毁坏或偷窃，恐怕在所难免（实际上在过去几十年里，发生过多起精美雕刻或头像被窃事件）；而且柬埔寨国力和技术能力有限，在很多倒塌或即将倒塌的寺庙，我看到工作人员只能用木架或铁丝勉强支撑，并无更有效措施；很多寺庙的修复工程，也是由国外政府或基金组织援助完成的，其中包括中国援建的周萨神庙，但维修痕迹重，我在寺庙外的留言本中，看到很多中国游客留下了批评或争议的意见。

精美的雕刻细部

斗象台下雕刻舞蹈的仙女群（Aspara)

夕阳下的巴戎寺，一个法国摄像师静静地拍照。

巴戎寺远看象一堆乱石山，近看却是一个雕刻非常细腻的寺庙群，54座塔，每个塔四面都有微笑的佛像，而且各不相同，当你独自其中，被微笑的佛像从上空环绕俯视凝望，那种宁静而温暖的感觉难以描述。

塔逊寺中，维修但又停工

游览中，随时可见这样正在试图维修或重建之处，但这好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整个寺庙已经完全崩塌上百年或几十年了，每个雕像都破碎成几十个小块，很多石块已经完全破碎或丢失，甚至被河流冲到几百米之外，并且还有更多的寺庙正在倒塌中。

在去很多寺庙路途上，能看到一些残疾人的乐团在演奏，同时出售他们的音乐CD，2美元一张，面前的牌子用5种语言写道：“请援助地雷受害者，我们不想乞讨，我们只想工作”。

柬埔寨是世界上受地雷危害最大的国家，据说现在在偏僻的乡间还有几十万颗地雷，《Lonely Planet》也警告游客去到偏僻的寺庙时，不要走无人的道路，以免遇上地雷（那可是真的地雷！），同时也告诉游客：尽量向这些地雷受害者购买东西，那些围绕着你的几十个小孩子们向你反复兜售东西时，尽量耐心一点，和善一些，如果有可能，买一些虽然你用不着的笛子或丝巾，因为这是他们不多的谋生道路，他们很贫穷。

这个国家，没有福利，没有医疗保障，也没有什么工作机会，而在不到30年前的红色高棉领导下，平均2-3个人中就有一个人被屠杀或饿死，他们没有未来，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是否有明天。

公路旁村民的房屋，这应该是较富裕的家庭了。

吊脚茅草屋外，一个大铁锅，就是他们一家做饭的地方。

房屋背后的干草垛，水牛在安静地吃草，小鸡咯咯地走来走去。

房屋前的水井，是由各个小型公益组织援助的“吴哥清洁用水项目”，上面有援助者的名字。

高棉人很漂亮（我私下认为比泰国和越南人漂亮），皮肤黑而发亮，眼睛也很黑很大（看看angelia jolie领养的柬埔寨儿子吧），很安静沉默。

游览中随意拍下的柬埔寨居民的照片：

一个奶奶和她的孙子

一个小姑娘调皮地看着我

我与一个小男孩

一个在我旁边兜售草扎小鸟的瘦小女孩，她一直用英文重复“1 DOLLOR FOR 3”

我在试着吹刚从孩子手中购买的竹笛，旁边的小姑娘也想卖更多小东西给我，可惜我实在不好带走。

一个眼睛很黑很大的小女孩，一直很安静在旁边看着我们。

一个向我兜售丝绸围巾的小女孩，她的笑那么可爱和安静。

卖CD的小女孩，看见我们在拍照，就拉着她弟弟一起跳舞。

向我们展示他们手中玩具的哥哥和妹妹，我觉得他们是此刻世界上最帅的孩子。

黄昏时，我们登上了靠近吴哥窟的巴肯山，从山上看夕阳。

吴哥窟周围的丛林，在夕阳下散发着金黄和静谧的优雅。

夕阳下远眺吴哥窟（远处那3个尖塔）

一只热气球缓缓升起，在暮气沉沉的吴哥丛林上空，带上一点神秘的味道。

沉默中眺望日落的游客们

曾经伟大的高棉王朝的国王，带着神秘的高棉微笑，凝望他的子民，至今仍能看到那虽然斑驳，但依旧震撼内心的慈祥微笑。随手抚摸寺庙中凋落的石块，总能带下一些沙石灰尘，而很多建筑，也已风雨飘摇，不知何时会倒塌，但这是迟早了。或许再过30年，吴哥的很多寺庙已经不存在了，尤其柬埔寨的工业化及商业化，会加快这个进程，毕竟1000多年过去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保持这么久。

这个伟大的王朝早已变成一点的灰烬，唯一遗留的，就是这个曾经多么辉煌，容纳100万人口，夜夜笙歌的吴哥古城。穿梭在寺庙黑暗的走廊中，我在想像那时的国王，有多么的荣耀与辉煌，每一个寺庙和回廊上雕刻的故事，又记载了这个王朝无比灿烂的文明与人民的幸福。

但一切都凋零为灰烬，如同波贝通往暹粒公路上的灰尘，那时的国王，怎知道这个国家会逐渐凋落与衰败，直到1970年代的大屠杀落到最低谷，回到year zero，人口甚至不及1000年前的数量，难道在这整个1000年中，这个民族都被诅咒之中？

今天的柬埔寨人民，当他们回看这1000年的历史，他们内心又有怎样的心痛？事实上，吴哥窟，是这个世界其他地方的人们最想了解的地方，柬埔寨因吴哥而有名，很多柬埔寨人民也必须依靠吴哥窟的旅游谋生，如果没有吴哥窟，柬埔寨可能比缅甸还不起眼，但在吴哥窟最终消失后，柬埔寨的未来在哪里？

柬埔寨，甚至在可肯定的将来，是一个比泰国和越南更弱小的国家，曾经的高棉王朝的辉煌，再也不可能有了，永远成为过去，这才是每个高棉人内心最大的痛楚和悲伤。

最后建议想去吴哥窟旅游的朋友，尽量不要坐飞机从金边直接到暹粒，最好还是走一次陆路（也就是我的路线），这样才能尽可能多了解柬埔寨；如果更有时间和勇气，建议走胡志明市坐船到金边，然后金边坐车到暹粒，接下来再从曼谷回国。

当然，最强烈的建议是：不要跟团走，尤其是吵闹的中国旅行团，吴哥窟就象拉萨，是适合1-2个人朝圣和沉思的地方，可以租一个TUK TUK，甚至自己租摩托车和自行车，每天慢慢地观看不同的寺庙，可以自己掏钱请说英文或中文的导游，在这里旅行至少需要3天的时间（不包括路途）。

蛇口咖啡 · 2008-04-03 11:23

懒得贴图，想看原文配图的朋友请移步至：http://www.brandmarketing.com.cn/article.asp?id=306

蛇口咖啡 · 2008-04-04 13:17

贴图太麻烦了，只是想和磨房的朋友简单分享下旅程，后面的地址是最初发的，配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