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长江源之行（全）

“行者无疆”是一本我很喜欢的书，作者用自己的视觉和感受诠释了行者的含义，自己也想有一天能亲自去感受在路上的感觉。机会终于来了，2007年4月底，我们一行五人二车在经过四五天的颠簸后，从重庆来到了西藏那曲，在短暂的修整后，第六日早晨踏上了向往已久的行程——长江源
车辆从那曲出发后沿G109线一路北上，朝阳将一片金黄洒在了我们车上，映衬着公路两边平坦的草原和帐篷中袅袅升起的炊烟，让我们也兴奋起来。一路上遇见几支进藏的军车队，自己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阵势，上百辆军用卡车组成的钢铁巨流一路浩荡，有种不捣黄龙誓不休的感觉。

当我们穿过唐古拉山口到达雁石坪时，已经是中午12点钟了，在当地的加油站将车和备用油桶加了油，然后在镇上找了一家饭馆吃饭，吃罢后又向老板买了二颗大白菜和五个番茄（老板不肯多卖，因为他们的菜也是内地运输来的）。12点35分，我们准时出发，根据收集的资料终于在青藏公路（G109）3256KM+400M处找到了进长江源的口子。望着进口，大家都下了车，记录下了这一时刻。13点10分，我们准时踏上了寻源之路。

进源头的路并不好，这个时候是可可西里的旱季，牧草早已枯黄，给人的感觉就是在一片裸露着沙石的山丘中蜿蜒前行，而所谓的路也就是科考车辆在拇指大小的沙石上压的车印。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黄澄澄的山包和结了冰的河流，与想象中的可可西路相差甚远，唯一的感觉就是冷。进源之路走了十分钟不到，我们就遇到了一个“下马威”，一条正在融化的河横在我们面前，开车的老王下车看了看，又在冰面上检查了一下，电台通知后面开车的孟哥后，快速的通过了冰面，这是我不禁庆幸，如果再晚半个月一个月来，说不定这条河流就能让我们打道回府。

在进源后开到6公里左右，我们发现了一处牧民的房子，这与手中的资料相吻合，大家坚定了信心，继续向前开。路越来越难行，坡多，汽车无法加速，车行了五十分钟，里程表显示只前进了15公里。13时52分，在山丘中“爬行”的我们终于爬上了一个山包，眼前豁然开朗，远处一排巍巍耸立的雪峰出现在眼前，在阳光的照耀下是那么的刺眼，我们都笑了，因为我们知道那就是唐古拉山的主峰—格拉丹东。

壮丽的格拉丹东雪峰群

格拉丹冬峰位于唐古拉山脉中段，藏语意为“高高尖尖之山峰”，当地藏民称之为“父亲山”，主峰海拔6621米，当然，我们并不是去攀登雪山的，只是为了那孕育了千千万万炎黄子孙的“母亲河”。 不知是不是靠近冰川的缘故，荒原上已经能看见一簇簇枯黄的牧草，才进源时遍地的沙石早已没了踪影，荒原一望无际，远处便是雪山，可以想象当雨季来临，荒原披上了绿装，蓝天白云、雪山草地，在加上众多的藏羚羊、藏野驴、普士原羚，还有那高原狼、狐狸、棕熊，景色该是何等的诱人！这个地方的牧草根部还留有一抹绿色，挨着的是大大小小的鼠洞，排列相当稠密，看来高原鼠患仍未得到解决，兔鼠不时从车前窜过，躲避着天空中翱翔的苍鹰，我们居然还发现了一群山羊和他的主人，在这海拔接近5000米的地方，脏兮兮的山羊用力的将草根从地底下刨出来吃掉。在畜牧业中，山羊是最容易破坏草场的，这不禁让我们对高原的生态环境产生了一丝忧虑。

长江源头牧羊人

14时左右，天气突然巨变，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内，天空中乌云密布，飘起了小雪，天色一下就暗了下来，车里的GPS接收器也找不到卫星，无法提供坐标，其实大家最担心的就是下雪，雪会把以往的车辙印盖住。在看不见路，GPS和通讯失灵的情况下，按照户外活动R级地区的相关标准，就应该立即按原路返回，才能确保人员安全。大家通过电台把各自的方案都说了一下，最后决定继续前行一个小时，如果天气继续恶化，就撤退。在决定后，二辆车又沿着依稀可辨的“路”继续前进。前进了不久，我们就发现了一条结冰的河流横在我们面前，根据我们行进的速度及所处的地理位置，推断应该是长江源头之一的尕儿曲，是我们去源头的一条必经之河。进源的老路应该是越过尕儿曲北上，到达雀莫错（长江源头标志性湖泊），然后西进到达位于格拉丹东西南侧的姜根迪如冰川，可我们去的季节已是五月初，冰河开始融化，肉眼已经能看见，汽车不敢轻易过河，大家经过讨论，决定先顺着尕儿曲到位于格拉丹冬雪峰东侧的岗加曲巴冰川。

从垭口远眺格拉丹东雪峰群

空中洋洋洒洒的雪花很快就将荒漠染得一片雪白，正当大家都在愁眉苦脸的时候，头车突然远远的发现了一家牧民的房子，好像还有人，大家精神大作，这说明我们前进的路线正确。谁知在荒漠上“望山跑死马”，从看见房子到把车开进院子，花了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大概这种地方牧民也没有很多机会看见外人，这位敦实的汉子从看见我们的车起就一直站在院子里，直到我们进了院子。这家牧民院子不大，外围用木栅栏围住，一间“干打垒”的平房住着他和他的妈妈、姐姐，老王下了车，首先送上了准备的白酒和消炎药等小礼物（藏区地广人稀，此种礼物最受牧民欢迎），然后就操着藏化的汉语向他问路，这人也挺逗，老王说的时候他边听边点头，我们都以为他懂汉语，可老王说完了该他回答的时候，他还是一本正经的在那儿点头，后来我们才弄明白被“忽悠”了。这样大家都没法交流，后来还是老王想了一招，格拉丹东和岗加曲巴本来就是藏语发音，就把这两个词向他反复说，这样这位牧民才口中念着“格拉丹东”，“岗加曲巴”一边念一边指方向，顺着牧民的指引我们继续前行。

我们继续行驶二个多小时，前方已经能看见岗加曲巴冰川了，可这时雪越来越大，风也越来越大，风把雪卷起来在空中抛洒，能见度和温度急剧下降，前面的车印已经完全看不见，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茫茫一遍。大雪把坑坑洼洼的路面填成平整的一面，车辆完全无法行驶，为避免出现危险，我们决定找地方宿营。这时负责瞭望的杨哥发现了远处一座房子，典型的藏式民居。我们决定将宿营地设在那儿。当我们开到房前，却发现这是一座牧民的房子，看情形应该是牧民在夏季牧场放牧时的栖身之地，房子的大门被一根胳膊粗的原木从外面顶住，我们见此情况也不好进屋，好在房子旁有一羊圈，虽然只是用石块和牛粪垒起来的四堵烂墙，且墙看上去只有我的肩膀高，其中一堵还垮掉了一大半，但是大家已经很高兴了，立即将其命名为“一号营地”。因为这里地势平坦，既然背风坡找不到，有这个挡一下风，聊胜于无吧。

人刚一下车，我就第一次真正领教到狂风夹着暴雪“割”在脸上是什么感觉，虽然身上穿着防风的衣服，浑身上下包裹得像木乃伊一般，但是感觉风在一瞬间就轻松的穿透了衣服，毫不留情的带走了身上的热量，我就觉得自己马上僵了，脑子中马上就浮现了热气腾腾的重庆火锅（这事直到现在自己还老想不通，为什么在当时那种环境下想的不是衣服啊什么的，居然是吃的）。冷归冷，人还是要动的，不然就成冰棍了，大家都积极行动起来，在老王的指挥下，一辆车车尾向内挡在了羊圈的门口，只留了一人宽的缝隙，又七手八脚的卸下装备准备扎营。我刚把自己的行囊搬下车，就觉得呼吸很急促，手上没劲，如果用力，感觉就特别明显，同时觉得头疼，心跳加快，这是典型的高原反应。这才反应过来，这已经是海拔五千一百多米了，这对于生活在一、二百米的重庆的我们已属不易，这个高度已经和四姑娘山的大峰差不多了。

我真想休息一下，可老天又冷得叫人不敢停下来，我拖着沉重的行囊来到墙角，开始顶风搭帐篷，大风将我平坦在地上的篷布吹在牛粪墙上贴住，我好不容易将篷布取下，可一转眼又被吹在墙上，如此反反复复，平时一、二分钟能搭好的此时却花了整整十五分钟，搭好帐篷后，我正准备将充气垫放进去，却发现自己的帐篷已经被风吹在半空中。羊圈的地上有着厚厚的一层羊粪，营钉扎下去扎不牢，而我的帐绳就系在营钉上，被肆虐的狂风拔了出来，幸好其中一根我系在墙角的石块上，这下我的帐篷就像一只大风筝一样，在狂风中上下起伏，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可惜携带的摄像机的锂电池在零下的温度下连机都无法开，只有连在车载电源上才能工作，不然我一定会记录下这一幕。在搭好各自的帐篷后，大家都已经不想再动，我甚至都想直接钻进去睡了，老王还发动大家将大营帐支起来（后来才发现这一决定是多么的正确），做完这一切，虽然才下午五点多钟，但是高原的天已经黑了。

虽然大家都很累了，但是却还没有吃饭。说实话我已经不想吃了，但是高原反应却让我不得不吃。老王拿出他的宝贝炉头，这个炉头可以用汽油、柴油，甚至能用色拉油，这次我们带了两个高压锅，一个可以用电，我们把另一个从车上拉出来，用携带的纯净水简单的洗了一下就用来煮饭。我们则把大米，油罐，副食拿进营帐，也没有地方搁，就在遍地的羊粪上隔了一层塑料布放上面。在本来在雁石坪时，大家都还在讨论晚上宿营时是吃两菜一汤还是三菜一汤，可无情的现实让大家现在都在讨论是吃还是不吃，最后想了一个简单办法，将买的香肠和腊肉切碎后煮一锅稀饭，将就一顿。
油炉已经烧了起来，米和水都下了，可是香肠已经冻得像根木棍一般，我想就算车子陷进荒原也不怕，反正我们有香肠，用它放在轮下一撬咱车就出来了。炉头燃烧的火光照在我们苍白的脸上，大家都小声的说着话，保存着体力。按照资料来看，这个时候夜间温度应该在零下10度至15度，我们加的负20的柴油，应该没问题，但是水箱就不好说了，老王和孟哥主动提出睡车上，隔一个小时就热次车。我们所在的宿营地海拔5131米，气压大概在500mpa，水在五十几度就开始沸腾，我回忆起在资料上看见的相关信息：该地区地势高耸，平均海拨4500米以上，气候寒冷缺氧，空气稀薄，含氧量只有内地的50％～60％。这里一年只有冬夏两季，年平均气温为-4.4℃， 极端低温为-45.2℃。常年大风，平均3.5米/秒，大时40米/秒，大风天每年达130天，经过一下午的折腾，这略带枯燥的数字已经充分说明了此行的艰辛。

营帐的温度逐渐升了起来，已经达到零度以上，高压锅也开始喷气了，可大家都忽略了我们在人家的羊圈中，随着温度升高地上厚厚的羊粪已经散发出浓烈的味道，还好“久居鲍市不闻其臭”，于是我们进源的第一顿饭就在这种环境下解决了。吃罢饭，大家都准备睡觉了，可这时一台车又打不着了，孟哥只好叫我们一起换电瓶，两辆车相距不过十多米，我们三个人换，途中休息了四五次，耗时大半个小时，这种效率，天啊。终于钻进了自己的帐篷，我躲在两床睡袋里还是冷的发抖，刚刚测了一下外面的温度，零下二十三点一度。四周静得让人发毛，偶尔还有动物的叫声，睡下来后脑袋特别疼，迷迷糊糊记得半夜老王还问了我们怎么样的，自己好像回答的“还活着”。

这样时睡时醒的到了天亮，大家都起来准备出发。我的帐篷外面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冰，掀开帐篷时唰唰作响，昨晚拿进帐篷的半瓶纯净水已经冻成冰了，大家决定先去岗加曲巴冰川再回营地收拾。还好车子在老王和孟哥的保护下没什么问题，大家上了车，兴致勃勃的朝着目标前进。太阳将雪峰和大地披上了霞帔，可是月亮仍旧挂在半空中，这种景象难得一遇。汽车在乱石堆中艰难前行，到处是磨盘大小的烁石，这是冰川消融后留下的冰蹟物，冰川在形成中将石块从山体中切割下来，然后堆积在冰舌，当它消融时冰蹟物就留在了原地，形成烁石带。这一过程持续了几千上万年，每一块烁石上都留有历史的痕迹，仿佛亘古以来就在那里，它们见证了沧海桑田，而我们只是一群渺小的存在，在时间中苦苦追寻着属于自己的梦。

岗加曲巴冰塔林

越靠近冰川，石块越多、越大，汽车扭曲着蹒跚而行，地盘不时和石块亲密接触，已经无法再前进，从营地看冰塔林大概二、三公里远，车子现今只前行了一公里不到，已经花了近一小时，大家决定弃车步行至冰塔林拍照。我主要负责摄像，可摄像机的锂电池就算放在怀中保温，一拿出来开机几分钟又没电了，只有老实呆在车上用车载电源拍摄。岗加曲巴冰川的冰塔林不大，远没有书上说的二公里长，而且已有死冰塔（脱离冰川孤立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全球变暖的原因。冰川从山峰中倾泻而下，像一条河流，又突然戛然而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洁白的冰川静静的躺在黑黑的烁石上，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四周一片空旷，昨天的不适一扫而光，我们终于来到了长江源头。我们面前的岗加曲巴冰川的融水形成了尕尔曲，尕尔曲在蜿蜒几公里后汇进姜根迪如冰川的融水形成沱沱河，长江正源沱沱河和北源楚马尔河和南源当曲汇合后成为通天河，通天河横穿玉树州后进入四川成为金沙江，金沙江在进入云南后折向东流，最终成为万里长江的上游。大家拿着相机一阵猛拍，等大家拍完照已是九点多钟，我们又顺着原路返回了营地，收拾好行囊后，准备翻越冰川，继续向着姜根迪如冰川进发。

汽车始终行驶在海拔五千米以上，进入雪峰群后，烁石被高山草甸代替，由于雪山融水，头车终于第一次陷车了。好在两车一直保持了二、三十米的距离，又是旱季，孟哥又携带了钢缆，没费什么劲就将头车拖了出来。高山草甸是一丛丛的，因为地上有草挡着，车子开上去也不知道深浅，反而比在烁石上更难行，我们更是小心翼翼，保持着每小时二、三公里的时速。虽然GPS早已设定了目标点，我们也知道只要翻过了这片雪峰群就是姜根迪如冰川，平均海拔五千五百多米的格拉丹东雪峰群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天险横在我们面前，长江源地区平均雪线在五千一百米左右，我们从山顶过去肯定不现实，只有从雪峰与雪峰间的隘口过去，整整一天，我们在不断的做着一次次的尝试，却又一次次的无功而返。最近的一次GPS显示与目的地只相差五公里不到，我望着那挡在面前的接近四五十度的雪峰，轻轻的叹了口气。

从上午十点钟左右出发，一直到下午五点多钟，我们像着了魔一般在雪峰群中穿行，想要找出一条路，颠簸不平烁石和草甸使车辆出现了问题，大家的精力也消耗得七七八八，到最后大家不得不面对现实，我们肯定无法翻越雪峰群，现在倒回去穿尕尔曲走老路到姜根迪如冰川，油料等补给已经无法支持，就是说我们的长江源之行已经结束了，我心中不免都有些遗憾，因该是缘分未到吧。到达2号营地后，大家决定宿在冰川脚下，照例是分配人员热车，大家草草吃罢干粮，各自进帐篷睡了。在搭帐篷的过程中，我的充气垫套子被风吹走了，我想追回来，可是确实力不从心，成了我给这块土地留下的纪念。

高原的夜晚很冷很安静，没有了城市的灯红酒绿、莺歌燕舞，只有风吹过大地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夜空中的星星很多也很亮，圆圆的月亮挂在夜空，甚至可以看见其表面的环形山，让人觉得触手可及一般，皎洁的月光洒在冰川和雪峰上，像是给它们披上了一层外衣，发散出柔和的光芒，给人一种安详的感觉，仿佛儿时在母亲的臂弯里睡觉一般。在这种环境下，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神圣，又让人感到神秘，让人从心底产生一种膜拜天地的感觉。藏民认为山川河流皆有神明，我一直在想，难道是神明不愿我们打扰他的清修，所以才不让我们顺利的到达，想着想着，自己睡着了。
进源的第三天，天气很好，我们按照预定的计划，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一路无话，到达雁石坪加油站时，那里的工人看见我们回来了，一个劲的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生怕我们出事一般，我不禁回头望了望，在心中默默地念道：可可西里、长江源，有缘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