赈灾之路见（三）

（续上）灾区人民是不是过份包容了？反正进不了山了，既然这样，相请不如偶遇，下就下呗！拐弯下去的时候，发现门口赫然写几个大字“红白中心学校”，惊奇和迷惑弥漫成一片，看来，我们来对了地方。

果不其然，在下面喊我们的是来自怀化的小杜，陕西的小赵以及浙江的小罗，都属于自发赶往灾区的志愿者。特别是小杜，早在12号的时候就在九寨沟旅游，地震之后，他一路从阿坝、北川、汶川、洛水过来，最后决定留在受灾最为严重的红白镇。小赵跟小罗倒是仅仅比我们早到几个小时，看到如此凄凉的景象，他们三个聚集到了一块，红白镇抗震指挥部也把这片操场当做了物资仓库，让各地前来的志愿者暂时居住在这里，一则可以帮着看守物资，二则也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很自然的，大家很快熟悉起来了，灾难中，最容易建立的就是友情，最容易摧毁的就是生命。因为别人的生命被摧毁，我们才有了建立这份友谊的机会。就在我们相互沟通，交流心得的时候，有人需要志愿者为生还者搭建临时的输水管路，需要几位志愿者。二话没说，老路与相国，还有小赵，小杜立即加入到施工队伍中，留下了老吕跟小罗驻守阵地。这些貌似简单的活，老路与相国做起来，自然是相当的轻车熟路，很快就搞定了。借回忆的机会，说些本不应该说的话，不是路见打击热血沸腾的志愿者们的热情，相信每一位前往灾区的志愿者，都是抱着拯救灾民的目的而来，但，不是每一位志愿者都有机会深入到一线去从事治病救人的工作的。就在我们干活的期间，小杜告诉我们说：“接待了很多志愿者，这些志愿者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一批接着一批，你们，已经是我们接待的第五批了，走了的这些人，大事做不了，小事不想做，其实，灾区很需要人手，从事许多细小的杂活。但有些志愿者自持身娇肉贵，不愿意去做一些杂活，到灾区混两天之后，拍一些照片就离去了。但从你们的行为，让我这个80后的年青人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志愿者，值得我们认真的学习！”在此，温馨提示，各位意欲前往灾区的志愿者们，路见可以负责的说，如果自问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去做志愿者，请务必三思，四川人民不需要冠以志愿者的名誉，前去免费旅游和沽名钓誉的人。

帮灾民架设好输水管道之后，我们陆续返回了操场，小杜作为最早到来的志愿者，自然有义务为我们讲解这些天来的所见所闻。天色很快暗了下来，为了让旁边废墟的孩子去得舒服些，我们决定还给逝去的孩子们一片干净的操场。六个男人，其中，只有三个可以叫做成年人，另外三个充其量只可称之为孩子，但正是这六个人，此刻，拿起了工具，投入到实际行动中。一顿狂扫，加上消毒之后，我们总算是可以安静的坐下来吃饭了，说是吃饭，实际上只是一些干粮而已，大伙围在一块，把这几天的所见所闻，各自在交流着，讨论最为激烈的主题就是这次地震灾难之后，政府的应急反应机制过于缓慢。不说远了，就说这所红白中心学校吧，整整五层楼（含顶层）的教学楼，在地震灾难之后，居然整个塌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废墟其实就是房顶，整个就像是完全陆沉了。还有，当地一个叫西部欢乐谷风景区，投资了几十个亿，转瞬间都成了平地，整个红白镇就没有一栋像样的房子，死伤无数，医院塌了，药店也塌了，当地政府居然要百姓自救？我的天，这如何自救啊？一点经验都没有普通百姓，不仅仅要面对突袭的灾难，还要面对慢如蜗牛的救援，通往外面的公路全被埋了，这些都说明什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当地的政府或者新闻媒体，总是要慢上几拍，才會陆续反馈出来严重。可曾知道？这一慢几拍就是几百条上千条甚至上万或者更多的鲜活生命离开人世呢？

我们甚至可以看出，小杜这孩子已经临界崩溃了，21岁的孩子，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在地震之前的日子里，他只会玩魔兽，聊天，泡女孩子。这次地震恐怕是他长那么大以来，见到的死人最多的一次，不下五百人，已经完完全全改变了他的人生观。所以，他选择了留守红白镇，直到这个小镇不再需要志愿者的存在，他自然会选择离去。就在我们听着小杜述说他这几天的故事时，猛然大地一阵剧烈的颤动，路见只听到后面的瓦砾中一声巨响，路见还以为瓦砾中有活人，一蹦就跳了起来。除了小杜一人纹丝不动之外，其他人纷纷站了起来。小杜这孩子，居然微笑着看着我们，继续在吃他的东西，嘴里还说：“坐下，该吃的吃，该喝的喝，你动也没有用，要死迟早要死的，这是余震，我都习惯了！”看来这场灾难，受伤的不仅仅是那些逝去或者存活的人民，还包含了见证了这次巨大灾难的外乡人。小杜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了，由于我们的到来，他倍感欣慰，所以，他拿出了珍藏了许多天的一瓶白酒，非要跟刚从帐篷爬起来的老吕干一杯。老吕最先钻进帐篷，可能一个人睡在那顶白色的帐篷里，自己觉得太渗人了，无奈起来之后，继续陪着我们海侃，一见小杜有酒，老吕顿时两眼放光的说。几杯酒下肚，老吕的话匣子算是打开了。我地个妈呀，这几天很少说话的老吕，终于感觉像条北方汉子了。在他的提议之下，我们决定祭奠瓦砾之下长眠着的孩子们！于是，我们用烟代替香，高举着酒杯，站在了已成废墟的校舍面前，在老吕的带领之下，由老吕念诵出祭文，如此，这般，就有了开篇的那段算是我们给孩子们的祭文。哀悼完之后，大伙都心情极度压抑，眼睛极度不爽，纷纷表示，赶紧洗洗睡去，没人反对，入帐，睡觉。

日记，第五天，5月22日：路见以自己的名誉担保，假如还有机会的话，绝对不会再睡在老吕的旁边了。这老小子睡觉太不安分，把路见踢来踢去不说，这么大个人了，还踢被子。睡到半夜，居然可以睡到帐篷外面去！真是不可思议之极，害得路见晚上还要把他拉进来，重新盖上被子，唉，路见可谓是饱受折磨。8：30分，大伙陆续起了床，然后又陆续投入到学校的整理工作中。小罗跟小赵竟然用大水壶，打来了干净的水，以备大家要洗漱之用，真是有心了。路见与相国在校舍的瓦砾之中，找寻着逝去的孩子留下的遗物，把每个裸露在外的书包都收拾到了一块，然后把一些课本装入书包。让孩子们感觉到叔叔是在收拾他们的课本，好让他们能在天堂里面继续学习。呼叫老吕，他死活不肯过来，我们也没有太坚持，因为，大伙的心情都已经压抑到了极点。可以想象身前活生生的孩子是如何在这堆瓦砾之下痛苦的挣扎，呐喊，甚至害怕的。翻遍所有的瓦砾，搜集起所有的课本，我们把这些残破不堪的书，整齐，叠好，依次放入不太完整的书包里面，有些课本上和作业上，留这孩子稚嫩的汉字，此时此刻，路见的心都快碎了，动作很轻，很轻，生怕惊醒沉睡的孩子们，废墟上的斑斑血迹，残骨碎肉，要知道，这都是可爱的孩子们留下的啊！苍天啊！这是为什么啊？你干什么要如此对待这些孩子呢？让这些幼小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这堆瓦砾之下呢？我操你的妈啊……。

实在是无法忍受那种悲戚与压抑，立即决定返程了，不想再在这片土地上呆下去了。这些天，我们看多了死亡，见多了废墟，甚至连人生的态度都已经开始有些变态了。灾难，撕裂了地面，也撕裂了我们的心。就在我们准备行囊准备出发之前，一个孩子进入了我们的视线，他什么也没说，一个人默默的蹲在瓦砾旁边，用手在地上划着。我们把他叫了过来。陆续从孩子嘴里问到一些关于这场灾难的细节，这孩子叫李杰，12岁，六年纪学生，红白镇中心学校倒塌的幸存者，他由于从学校的楼顶跳了下来，才没有被压在废墟里面，今天，他是灾后第一次来看他的同学们。他说：“当地震来的时候，我们大家都以为是路过的货车压着路面的声音，开始都没有在意，后来房子开始塌的时候，才知道是地震，大家都往外跑，一些女同学摔倒了，另外一些同学就从她们的身上踩了过去，到处都是哭喊的声音，我看下楼没有路，就爬到顶上，这个时候，房子开始往下沉了，就在房顶裂开的时候，我闭着眼睛跳下了下来，还好下面是草地，我没有受伤，站起来就跑到操场这里，这个时候，我们的教学楼已经消失了。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哭喊着的同学和老师，校长要我们自救，我们是孩子啊，怎么自救啊？那些水泥与砖头，下面埋着好多同学，一直在哭，在喊，可是我们搬不动啊！还有躺在操场受伤的同学，因为灰尘太多窒息的，因为流血过多休克的，连镇上的医院都塌了，没有药，没有氧气，眼睁睁的看着老师和同学们一个个痛苦的死掉了，我抬了几个同学出来，都死掉了。”孩子在向我们述说的时候，两眼呆滞，眼中带泪，手不停的在颤抖着，我的天！路见赶紧制止孩子继续说下去，给了李杰一瓶八宝粥，让孩子安静一下，李杰的妈妈还在，这是大家还算感到欣慰的一点。就在孩子低头沉默的瞬间，大家纷纷都转过背去，用手擦拭着眼角流下的无声泪水……。老吕把自己的电话留在孩子佩戴着的【什邡市抗震救灾志愿者】的铭牌背后，路见也把自己的电话写在了上面，一同嘱咐孩子，回家告诉妈妈，要妈妈把你的同学列个名单，双亲不在的，或者双亲还在，家庭困难的，列出一个详细的清单来，我们会联系你妈妈的，孩子，回家吧！别呆着这里了，你会不舒服的，叔叔们都相信，你是最棒的，因为你还在这里跟我们交谈呢！回去吧！孩子！李杰懂事的离开了，看着孩子慢慢走远的背影，大家不由得开始憎恨起这场灾难，为什么要如此的去伤害孩子呢？

整理好背包，把最后剩下的一些补给与物资给小杜他们留下，包括路见最爱的香烟与槟榔都留下了。仅仅剩下装备与器械，带着先头收拾好的书包。我们踏上了回程的路，小杜要送我们，也好，让他带着我们去孩子下葬的地方，把书包放在孩子们的坟头，也好让孩子的父母去认领，或许，让前来祭奠的人们也有一个念想。来到孩子们安葬的地方，在每一个无名的坟头上，我们都把书包依次放好，然后静静的哀悼了足足五分钟，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两行清泪。孩子们，叔叔走了，我们也不想走，实在是因为心脏的承受能力有限，叔叔们见惯了生死离别，唯一，不能承受的是你们逝去的样子，在这场灾难之中，还有许许多多像你们一样，长眠于废墟之中的孩子，所以，叔叔们不得不离去，这样，叔叔们才不会变态，我们要带着你们消失的生命，回去告诉更多的人开始新的历程，让你们失去的校舍尽快屹立在你们离开的地方。孩子们，好好睡吧！天堂里没灾难，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偷工减料，没有贪污受贿。你们可以安安静静的学习，玩耍。小心，别再摔倒了，别再让与你们一同离去的父母担心了，别再让撕心裂肺的哭喊如影随形了。保重！叔叔们走了。从遇难者安葬点下来之后，我们与小杜握手道别，小杜非常理解我们，知道我们有许多凡尘俗事没有做完，还得继续投入到工作当中去。看着小杜毅然洒脱的离去，我们在心底为小杜祈祷，“小杜！顶住！不要倒下！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就在我们等车的时候，李杰又出現了，原来，他一直默默跟在我们后面，看得出，这孩子在短短的时间里，把我们当成了他的依靠，当成了他的父亲，当成了他的家人。路见把他叫了过来，轻轻的抱住他，再次嘱咐他一遍，不要忘了我们交待的事情，他懂事的点点了头，抱着路见的腰，一副死活不让走的架势。实在是不忍剥夺孩子享受温馨的时刻，一连过去几辆车，我们都没有招手拦下。最后，深圳特警哥哥给我们拦了一辆的士，路见这才对孩子说：“孩子，回去吧，妈妈需要你！你在这里，我们心里不舒服，你也肯定不舒服！你要学会坚强，谁让我们是男子汉呢？对吧？你走吧！我们会回来！放心！”孩子这才依依不舍的放开手离去，我们上车之后，从车窗中依旧可以看到孩子挥手告别的影子。那一刻，大家的泪再次在眼眶中打转了，但，我们忍住了，毕竟我们是男人，不可以跟老娘们一样，没事总流泪。红白镇渐渐在身后远去，一路上，被全副武装的防疫人员当成瘟疫传播者对待，出一个镇，消杀一次，一直到什邡，累计消杀了四次。这一路，我们三个都没有任何人想说话，打盹的打盹，想事的想事，发呆的发呆，那一刻，路见选择了发呆……。基本上，一路马不停蹄，到了什邡就上了去成都的车，老吕在回成都路上也定好了明早8：15分起飞的机票。持续的无声，不断的宁静，倒也算是一种别样的境界，我们学会了去承受灾难，去认识灾难，去了解真相。

还是入住格林－普兰特酒店，什么都不想干，只想把自己关在酒店，好好的睡上一觉，好好的安静一下。总结一下这几天来，我们所遭遇的种种的景象与人物。不想接一个电话，不想发一个短信，甚至不想跟外界保持联络，不知道我们这算不算是一种灾难变态？可是，还有两位可爱并可敬的老人家在期待着我们的归来！路见实在是不想立即就去讨扰两位老人家，一则，我们刚从灾区出来，老人家会忌讳的。二则，这一去，老人家必定会挽留我们的，那样的话，就太麻烦老人家。可相国这小子总惦记着他的衣服，非要过去，被这不懂事的家伙折腾得不行，还跟老路翘嘴巴！我靠！路见那会恨不得踢死他！这一去，可想而知，两位老人家热情得足以把我们就地融化了，没办法，路见使出浑身解数，才得以暂时脱身，临走时，两位老人家还跟我们约定，晚上必须一块进餐才能让我们离开成都，我的天，暂时答应了吧，免得辜负了两位老人的一片盛情。回到酒店之后，我们晕晕乎乎的一直睡到晚上九点，才在两位老人家再三催促之下，起床了。唉，老人家真是太客气了，只好陪着两位老人家到附近的茶馆里坐了下来，汇报我们这五天的行踪以及所见所闻，所经历过的事情，就这样，一直摆龙门，摆到晚上11点，为了老人家的健康着想，方才打住了话题，算是结束了我们的四川之行，送走两位老人家，我们回到了酒店，继续倒头大睡，不想理睬任何凡间事务，就想一下睡过去算了，不再醒来……。

日记，第六天，5月23日：国航CA4337航班，上午10点30分，我们回到了深圳，从炼狱回到了人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对比我们这五天的经历，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太多太多的话要说，太多太多的感触要形成记录，面对前来机场迎接我们的朋友们！我们甚至感觉自己像回到了天堂，看到这些迎接我们的天使，在向我们招手！在车友会果子叔叔主持的欢迎餐会上，我们详细的解答了在座各位疑问。在此，感谢以下亲朋好友：

首先是路见的父母与家人，让她们担惊受怕了！还有默默支持我们行动的战友以及路见的同学马总、默默、盛雪、熊征、老施、阿友、曾争以及这段时间来，一直关心与挂念我们的每一位亲朋好友，车友会的兄弟们，各位领导和各位同事！

致完答谢词之后，路见重点需要感谢的就是，另外两位此次同行的兄弟！我们三人在这五天时间里，一同经历了生死别离，灾难痛苦，大悲大喜，大起大落，希望我们时刻铭记这下半辈子永远都难以忘怀的五天时光。虽然，在聚餐的别离后，我们曾抱头痛哭，或许，我们早就该哭出来，但我们没有哭，一直坚持到了最后。这种感情，用文字跟语言都说不清楚，只能放在心里去慢慢琢磨，去细细体会，去轻轻保存，去深深感受，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动情处。面对灾难，我们学会如何去铭记，面对痛苦，我们学会如何去承受，面对孩子，我们学会如何去爱护。

忘记这两天是周末，路见选择了闭门在家，完成这数万字的文字记录，甚至觉得有些厌世，知道自己心理有了一些变化，一些微妙的变化。之所以选择再次去痛苦的记录这段记忆，是为了能让各位没有去过的人，体会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把真正的爱奉献到最需要的地方去。我们都是微小的个体，没有大富大贵，没有达官贵人，有的只是一颗炽热的赤子之心，我们不希望自己的爱心去养育一些我们见不到的人或者其他。等到周末过去之后，我们会陆续整理出真正需要帮助的那些人们的一个清单，需要领养孤儿的，务必记得带走幸存孩子心中的那一份孤寂。需要助养孩子的，务必记得持之以恒，不是三分钟热度。需要重建希望小学的，务必记得落到实处，不是虎头蛇尾。灾难来过了，但它带走的不是我们的良心！切记！切记！最后，老规矩，路见还是用一段文字结束这段可怕的日记吧！

“皓月清辉，深圳，今夜无眠。黑云偷渡间废墟的狰狞，呵，清冽的山风从此没有了山泉的嬉笑，那些贪婪的心，胆小如脱兔般窜逃，是否敢走到阳光下阅读那血色的黄昏，肯定还有正义在萌芽，岂是几片柳絮就可以描绘。起伏的瓦砾之涛，眼泪与悲戚的洪流，天的那边，飞起血色的天使翅膀，远去了，孩子们！愿你们去天堂的路，一路平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