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看见了阳光,因为先前日子的梅雨天气已经过去,出现一个全新的天地,大海不存在了吗?
1、奇怪的信,带来了战争
一天下午手指在键盘上嘀嘀答答地响,微弱细小的声音,她听得很清楚如同自己微弱的呼吸声,时起彼伏。今天上身穿着一件干净发白的衬衫,白棉布。办公室灯光刺眼,目光目不转睛地看着一封信。回过头看到金黄的阳光布满办公室的一角,感觉到温暖的力量。天空没有一只飞鸟掠过,只有键盘跳跃的嘀答嘀答声。侧耳倾听,窗外是喧哗的人群和汽车,夏天终于来了,因为树上的蝉开始唱歌了。旺盛而持续的声音,夏天就这样子碾进。
她愣了三秒,低着继续写今天的新闻稿。
写着写着,思绪乱了。忘记自己如何继续今天的采访内容。突然很想去看看大海。
无数次,她曾经希望自己某天能够在温暖的阳光中看到大海,可以看到她面上的阳光金碧辉煌金灿灿。看着它们神秘的姿态奔放地奔跑,在浪潮起与落的时候,体验人生百态。这个城市与她很有缘,停留五年,失眠比较严重。每次深夜她就醒,然后深夜常常一个人去看海。也许是办公室的二氧化碳过量空气中氧分减少,使脑子供血的速度缓慢,有类似与麻醉般的轻微晕眩,类似高山症的一种反应。只是自己并不得知。
第二天醒来时,早上七点左右。天色大亮,晴朗天空,雨后朝霞绚烂分明。夜色的声响与喧嚣消失无踪。窗下是邻居的房子,屋顶上有飞鸽飞过,在风中哗然翻飞。余留下大大小小的水洼,未被即将破云而出的太阳蒸发。大地苏醒之后,恢复暴烈干燥的气质。
她对他说过,这里的阳光与她,如同神迹,不被窥探。它们自行其事,不与人知晓及猜测。你不会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城市,看到这样的阳光,她很想去看大海。它是你所能感受到的奇迹,近在咫尺。与你曾拥有过的任何经验迥然不同。它们是被庇佑的暗示。
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她摘录了一段优美的话语,那是未曾见过她时候的联想。在这本小小的笔记本里有她陆续写的诗歌及日记。也有她收集的落叶,杂志的图片。偶尔也会一张精致蔚蓝大海的照片。深不见底的蓝,视窥一眼会迷恋上诱人的蓝。有铅笔描写质朴的线条,凌乱的建筑或者物体细节的描写。用圆珠笔写下潦草小字。
文章是这样写的:“今夜星空万里,银河苍穹。微风轻轻拂过脊梁,一丝凉意涌上,心中一片畅然。星空相对,是茫茫的夜色笼罩的大海,我的思绪像海水一样浮动。隆隆的烟花声偶尔从耳边响起,绚丽的光芒映照着大海,仿佛置身在一幅优美的油画中。海水拍打着岩石,发出动人心魄的声响,奏起了欢快的生命交响曲。夜晚不在沉寂,好比一曲悲壮的乐曲让人心醉。
人和大海亲近是那样的开阔,活跃,乐观,放达,欢快,自然。人本来应该有的活力和美好的东西在大海面前是袒露得那样充分和生动。卸去了做作,压力,虚荣,人更像一个人。记忆的残骸像是长出丰满的血肉,敲开岁月之坟的大门,引我温习逝去的梦。人的一生是一望无垠的大海,催我架起生命之帆,激起远航大海的深情。”
她对文字痴迷到几乎是走火入魔。也喜欢把他们排放组合成一段一段新鲜的故事。本没有任何关系的字词,只要她落笔下去,那些人,那些事密密麻麻的发生各种微妙的关系。在这座海滨的城市,有时候她觉得它更像一个被湮没的宫殿,废弃在藤蔓丛生寂然无声的古老森林之中。阳光,绿树,大海,蓝天,白云,路上匍匐前进的人群。投射距离更为接近的阳光,人和天空的联系如此密切。
看完信,未有任何解释的意向。原本一群简单的人因为时间缘份,幸运的结识,相会,却在另一个团队里看来是一种威胁。大海安静地看完,傍晚去海边静静地观望海浪潮起潮落。没有一种爱在自由之上。
2、陌生的邻居
她所租住的房间是一家采光风向好的花园。位于繁华地段的路旁。小区里有曲折的小巷,阳光铺满的石头路,任何光环背后都是由无数个黑暗面做对比取得的。人生如同一场戏,这年代,谁为谁付出,又有谁领情呀?
清醒时她就思索人生百态。年轻会对争议吵个对错,那些因为年轻犯的错就像秋天的落叶,有些话始终不能说。如果我们依然在一起,再黑的夜晚都不会失眠……
如果我们依然在一起。我们依然在一起。在一起……一段尘封的记忆犹新。高栏岛并肩作战的战友,东方红水库穿越飞奔的脚步,凤凰山顶呐喊的回声久久不能离去……
她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外面年轻的单身女子,披散漆黑长发,一边抽烟一边端着脸盆,走过花园的石板地,去公众浴室洗澡。走廊的木头椅子上,有坐着看地图的人,神情淡定,从容。
深夜如果失眠,走到楼下台阶坐坐,也会有人坐在那里抽烟失神。有些人已经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有些则只是停留一段时间就要再次出发。借火点烟,或搭讪几句,都是极其自然的事情。可以随时说话。随时失去踪迹。
他出现的时候,是在一个黑漆黑漆的深夜,大雨滂沱。门被推开的瞬间,扑进来潮湿清冷的雨水气息。
她对面的房间房东把它租出去了。她透过门缝看到了他。
男子卸落行囊,拧开床位边上的壁灯,脱去防风外套。爬满雨水的玻璃窗被幽暗灯火照亮,浮显出的来自南方的男子,容颜如同25岁般的年轻。她看到他的眼睛,犀利,深邃,略带一丝忧伤。眼睛比脸孔苍老了10年左右,因此她知道了他的年龄。
35岁左右的陌生男子,突然间成为邻居,她所在的房子宽敞明亮很多。仿佛很温暖。
他打开房门门直直走到她在的房间。抱歉打扰你休息了,能否借个水桶我先冲洗,刚住进来什么生活用品都没有买。语调清淡,但也不显得拘谨。仿佛已经与她熟识已久。
“拿去吧。”她把一只蓝色大水桶递给他。男子接过,一脸诧异。
“没关系的,你先拿去用吧。淋浴露我房间里还有,多买了几瓶回来备用。”
“谢谢,下次出门重新帮你买瓶新的。”说完,就转身进了对面的房间。一会听到水管流动唰唰水声。
她很倦,抱着只大大的狗熊娃娃入眠。这次她没有做梦,睡得很沉。
两个来自不同领域的陌生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无人知道各自的过往。只知道有个女子叫大海。很喜欢大海,出海是她一直向往和梦呓都想的事情。
五月还不是最严热的天气,夏天的气味也开始蔓延。蝉在叫,太阳已是火辣辣。她所在的房间,已经空落了一段时间。她曾经疯狂爬山,家里灰尘落下薄薄一层。清晨醒来就开始收拾房间,一早就传来叮咚咣当的声音。
另一所房门敞开了。出来一个头发蓬松,睡眼惺忪的男子。光着上身,穿一条蓝色的沙滩裤。“你在做什么,一大清早就发出叮咚咣当的声音?”声音里隐忍着不满,努力克制。
她回过头,愣三秒然后不好意思的抱歉着:“对不起,忘记你在睡觉了,影响你正常休息,对不起,对不起,真对不起。”她不好意思连说三声“对不起”。
他瞟了一眼她又转身回房,丢下一句:“麻烦你再给我三个小时安静休息,醒来我请你吃饭,谢谢。”说完门也跟着咣当关闭了。
留下她愣头愣脑,对这个男子莫明其妙。不过也不好意思再收拾房间,干脆也爬上大床休息。脑她里满是这个陌生男子。她对人有疏离心,不喜欢与人搭讪及刻意靠近以求融合,在气场有设定的一种自觉自控。她的岛屿寂然不动,遵循属于自己的漂移规律缓慢应对变化。这使她觉得安全。她很少与陌生人对话。但面对他,她竟然很从容的对话,虽然对对方一无所知,至少她记下了他的脸。
她看到他的美,倒映在河流之中的水仙,自觉自持,却不知晓这美会令人动容。坐在暗中,淡淡的光芒照耀。欲言又止的眼角眉梢,细长拖延。她看到他的第一眼,看到他与这个世间的距离,间隔一步之遥。是这样的男子。断崖独坐凝望蓝色她面心平如镜。
只是不知道他,住在对面的邻居叫什么名字?
3、孤独的人,孤独的印象
有时候他会在露天阳台上看到她。穿着一双红色的棉布鞋,披着一头乌黑的秀发,头上戴一顶鸭舌帽挡住半边脸,看不到眼睛的表情。站在黄昏的阳光中疯狂的抽烟,一根又一根没有停止地沉思中。通常她是下午出现,一个人沉思。坐在阳台边上,背对着房间面朝楼下的街道有涌现汹涌的人群。长时间的沉思,一动不动。旁边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有时候是一杯冰水,放置在蓝色干净的大玻璃杯里,喝咖啡的时候姿势优美,咖啡的清香慢慢溢满整个房间,仿佛她呆在深蓝色的海底,带着不可惊动的沉静呆在深不见底的思绪游走在自己思想的国境。安静,犹如一株森林里自由奔放的植物,带着隐藏的自由疯狂的成长。
他最近常常长时间的在房间的门缝里望着她。欣赏一个可以长时间不发一言的女子美丽的沉默。沉默凸显出她脖子和手臂上那些消瘦的轮廓,略微显得驼背,腰部不太能够支撑力气。
她对他说过,她是一个写作者。写作者的肉体是以静止力度来支撑长时间伏案工作,肌肉僵硬,脸部表情停滞,只有手指有力而灵活。他们总是看起来精神不振,容易衰老。你很难奢望一个写作者会同时是一个喜欢运动及高谈阔论的人。她说,因为他们的身体平衡能力和口头表达能力会日益退化。如果相反,那么就要怀疑他工作的专业性。
她去楼下的餐厅吃饭。早餐很简单,一杯冰水,一片面包,清淡。中午是简单的米饭,青菜和咖啡。晚上喝很浓很浓的咖啡或者一杯酒水。日子就这样清淡,单调的过着。
经常独往出入,不发一言地经过他的房间门。如果不是因为开门的声音响起,他都忘记了家里的另一个房间还有她的存在。
这个女子太安静了,安静到他都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她头顶的鸭舌帽依然是挡住眼睛,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吃完饭点起一根烟,优雅笃定地打发时间。她在人群热闹聚集的地方吃饭。混杂在不同肤色和头发的陌生人之中,听身边一波一波陌生的语言如同潮水起伏。仿佛是来自内心的一种隔离。
这是他住进来,一个月之后通常偶遇观察对她仅有的了解。有时间见面只是淡淡的点头,不到两秒钟擦肩而过。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董衣草味道,那是他熟悉的味道。
一个月之前,他住进这里就借用了这种牌子的沐浴露,那是她送给他的沐浴露。日子就这样一复一日,他依然每天外出,夜晚醉薰薰的回家。有时间看到对面是亮着昏黑的灯光,有时候是一片漆黑。他不知道她到底在不在里面,没有声音,依旧一言不发。
在某个下午的傍晚,他在楼下的酒吧再见偶遇。外墙用白石灰刷过,门窗装饰颜色鲜艳的框架,垂着厚厚的布帘。外部因为阳光照耀显得明亮,走进门帘之后,却光线昏暗。低矮,也很小。空气中充溢一股烟雾以及酒的气味。隐没在阴影中面目不清。喝完杯子里温润厚重的咖啡,默默起身离开。
他们依旧没有任何言语。只有她细小、白晰的手腕上戴着的银镯发出轻轻的撞击,叮叮当当响着。在他的记忆中留下印象。
4、文字的毒药
深夜她坐在床上拿出书来读,怕打扰他的睡眠,不开灯,买了一包白色蜡烛,放在床底下,阅读时就点亮其中的一根。翻书的时候,手腕上戴着的银镯发出轻轻的撞击声。叮叮当当作响。她在看三毛写的《哭泣的骆驼》,她的阅读神情接近奢侈,目不转晴。有时候用铅笔在上面划线,并且做笔记。姿态专注。
他终于发现她安静的原因:对文字痴迷,疯狂到无可救药。
5、初次了解
他的目的地是珠三角最高峰:狮子头。
他用钢笔写在白纸上,寻求一路同行的伙伴。用胶水粘在家楼下的公告启示牌。留言簿上写着三天后出发,有相同兴趣和归属感的人欢迎同行。
两天过去了,他的手机还未响起,没有人找他一起穿越东方红水库。在房间里如果不出去应酬,他会在走廊上的木椅子坐很长时间,看着天空中被月光朝亮的云团,在风中缓慢移动。仿佛他之前曾经被耗费掉的大量时光,如今得到充沛的回报。
此时此刻,人的头脑是空白的,在北斗星移和万物变幻莫测的年代。能够保留脑袋一处空白之地,也是难以遇见的。
她感觉到了他和其他城市来的合租者不同。玩户外的人太多了,也会越来越多。通常是全副精良装备,穿着名牌冲锋衣,登山鞋,戴着太阳眼镜,开着大越野吉普,乍乍呼呼热热闹闹,拿着高级相机对牢司空见惯的美景投入拍摄(花重金浪费设备和底片),追逐热门的名胜旅行点(其中包括无聊的人工造景),只为洗出那些和风景明信片一样构图平庸的照片,用以回到城市对朝九晚五没有假期的工作者炫耀。
这些所谓意义上的旅行者只是走马观花把景点都逛了一圈。似带些功利而又乏味的旅行。而她喜欢四她为家而又随时随地可以停歇下来静静生活的人。她能够在人群之中分辨他们。
她开始邀请他一起去楼下的小摊吃宵夜、喝粥。他起身套件白色的衬衫就出门了,同她下楼。凌晨两点旁边很多居民都已锁门睡觉,晚归的客人就只能大声敲门,所以他们只是把门虚掩,没有锁上。深夜显得空寂的人民西路,有外来村民推了三轮车在那里用油锅炸烤串。细竹枝上串着土豆片,蔬菜或牦牛肉。炸热了,洒上辣椒粉和孜然粉就可以吃。他们坐在板凳上等。她把双手插在裤袋里,伸直双腿,舒展自己的身体。清冷的夜间空气令人振奋。
她说,4月东方红水库的雨季不一定完全结束。有时会延长。一天穿越最少要花上12个小时以上才能走完,而且要登顶。对于附近居住的居民不怎么运动的人来说,这是一条比较艰难的路线,当地要在路上有被山树林打穿身体或者不小心坠落山崖的经历。而住在这里的人,大部分是外来者,没有做好足够的体力和心理准备,不会轻率入内。我想你会很难找到旅伴。
他说,如果找不到旅伴,我会独自前往。我去东方红探望一位朋友。
她在那里居住?
她三年前进入就没有再回来,听说呆在村里教小孩子识字了。你去过?
是的,去年年底我曾经走过这条路线。
那太好了,你和我一起进去吧。我带你去认识认识她。
这个允诺会有些艰难。因为我现在都不再进山了,我只想出海。
是。我知道,即使一个人我也会前行。他说,她写信给我,说那里到了春天山花烂漫,满山遍野,上千只蝴蝶汇聚与此。难以用言语描绘。
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答应别人的事,一定做到。
有些事,貌似答应别人,也许是答应自己。她不会介意。虽然兑现的时间已迟。
那么你之前在做些什么。
碌碌无为,平淡工作和生活。直到失去这一切。他停顿了一下,说,也许我之前从未想过何时去看望她比较适宜……时间并不由人控制。
曾经在佛教书中看到有句话说,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她听完扔掉手里的细筷子,点了一根烟。继续听他说。
我来到这里之前,在一家大型医院做了一个手术。我想看看自己能够支撑多久。直到时间给我裁决。
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之后,我就从机场直接奔向这里。因为人间都有这样的传说,珠海是一座养老的城市。
你怕死?
不怕。
那你为何还选择一座养老的城市度过余后的时光。
因为想真正过完一生。知道自己活着的日子减少,也想体验老后的生活,安静地走完人生。
很多人的想法是一样。但在你在这里呆久之后,慢慢会发现人生也不过如此。总觉得它鲜光靓丽,风景秀丽,很想置身于这座美丽的海边城市。等真正住下来才发觉,原来生在哪里不重要,只是要看自己的心在哪里。
为什么在这里停留了那么久。
也许这是一座可以企图以超脱角度来观察现实虚幻特征的城市。它适合我这种喜欢喧哗而又宁静的人居住。如果你曾经对生活的真实性产生疑惑……在医院的那段时间改变了我的生活。置身在医院中的病人,所关注的只是身体的感受。任何事物与人,都比不上此刻自我存在的感知来得重要。血,尿液,心电图,疼痛的位置,针头扎入的力度,药丸的副作用,呕吐失眠浑身瘙痒,伤口溃烂逐渐愈合,病灶要得到清理和控制……肉体若不存在,失去意识,心智与意志也将不存在。
……
死亡是真相,突破虚假繁荣。突然明白,别人怎么看你,或者你自己能不能幸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要用一种真实的方式,度过在手指缝之间如雨水一样无法停止下落的时间。你要知道自己将会如何生活。
……
夜色寂静。小摊贩的村民已经开始收拾炉灶和椅子,准备绑好手推车撤摊回家。马路边的空地遗留着纷杂的垃圾。走过一群喝醉的年轻男孩女孩,成群结队,夜不归属,发出叽叽咕咕的笑声。现在都市的年轻人都有部分已经进化成夜猫。在浓重的黑夜里,粉墨登场。
她大部分时间说话很少,有时却又突然说话很多,并且让人哑口无言。她不是一个擅长言述的人,也说不出柔和诙谐的语言来寻觅乐趣。那是不可能的事。她几乎不做任何尝试,来说出内心被压抑的彷徨和恐惧。静默滞留是她疾病的核心所在。
她默默看着街道上的夜色,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摁熄。天空中有一轮黄色圆月,云层浓厚。她的脸上再次显露出习以为常的冷淡表情。站起身来,说,明天我带你去看海边最早的一轮日出。高栏岛。需要坐船过她。我们住一晚上再回来。
6、医院的日子,痛苦的回忆
一扇生锈的铁门被打开。白光和喧哗涌入。瞬间被沉没于炙热的人潮涌动不安之中。那是大厅里憋闷浑浊的空气,大堆聚集着要办理手续的人群,皮肤和荷尔蒙的气味。陌生人的身体,在两边像潮水一样被哗哗地推开。她看不见他们的脸。只听到车轮在水泥地面发出吱咯吱咯生硬摩擦。护士推着手术车穿越人群以及气浪,朝着电梯行进。
她说,我们其实并没有权力选择自己的人生。这是无望的事。
拐进一条走廊里最后一间房,她仰躺在手术车上面,手里抱着手术时要用的输液袋。头上戴白色帽子,包裹住头发,全身赤裸。病服上衣反穿在上身,肥大裤子系不住腰带,只能围在腰部。她一早起床过来动手术之前,给自己穿上一双干净暖和的棉袜。颜色鲜艳的袜子,是她所喜欢的纯正大红。
6枝麻醉剂打下,眼皮厚重,她沉沉睡过去。只是感觉到下身有刀子和药品正大一点一滴进入她的身体。此时此刻的她身体往下沉,一直往下沉。整个过程隐约中可以感觉到的是有人在抚摸着自己的身体。当一个人的身体暴露在公众的视线之中,已经不需要保全任何虚假的尊严。她说。这是非常真实的时刻。
仰面看到天花板上白色的闪光灯,快速掠过,白光刷刷发出声音。这一条路要通往哪里。一具肉体要被打开,放入仪器,被手和刀具操纵。
是的。这一刻发现自己所曾经执着过的一切都是不重要的。
麻醉师站在她的身后,俯下头轻声叫她的名字,海。海。你听得到吗。穿着白色衣服的女孩脱下一边的口罩,声音轻柔。女孩年轻的容颜,眉眼细小洁净。很久没有人这样温存明确地呼唤她。年轻的麻醉师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她仰躺在窄小的手术台上,手和脚已经被用束带牢牢地固定。意识此刻还是清醒的。只感觉到麻木感从头顶开始缓慢地往下走。仿佛漂浮在无风无浪的河面上顺流而下。
手腕上被插入麻醉针头的部位,有锐痛感。针头可能没有插顺,但是已经发不出声音。这是她第二次被全身麻醉。熟悉的临界点在逼近。蒙住眼睛站在悬崖,迈出一步,脚下就是黑暗无边的深渊。在一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之间被确定的边界。就在此刻,她的内心依旧尚未被完全清除干净,并非空无一物。
是不是大部分的人即使在离开这个世间的时候,心里依旧带着种种犹疑和困惑呢。她来不及思索完毕这个问题,便已扑入这个深渊。
……
她说,我来这里之前,去过一些南方城市,带着三毛的《三毛流浪记》行走于各个城市之中。在沸腾的阳光与人群里行走,面无表情。有些清晨醒来口干舌燥,呼吸困难,难以入睡。以前是一个月一次,现在已经演变成一周一次。清晨到海边散步,会看到温暖如春的日出铺洒海面,阳光开始普照这一天初醒的万物,勃勃生机。
如果我们在这个世间的光明已谢,是否会前往另一个地方。而另一个城市,还会不会有大海的存在?
7、219的故事
他们坐在船尾,船头站着船夫,突然间放声高歌,当地民歌,嗓音浑厚、粗砺,拖着风格性的蜿蜒长音。
这是他们的习惯。她说,他们每次划船都唱,也许是出于寂寞,只是唱给自己听。她仰起脸,眯起眼睛看着天空,把脸完全暴露在清晨清爽温暖的阳光中,享受阳光在皮肤上的抚摸。阳光穿透云层,直铺铺的洒下来,落满一身,留下温热痕迹。她仰起脸迎接阳光,眉角角微微上场,嘴巴一捌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笑容满面一脸幸福的傻傻样。他从没如此近距离看过她这样子安静又幸福的样子。坐在她左旁静静的感受她感受的幸福。
她说,这是我的第23趟。我经常一个人来坐船出海,上岛。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中国古人说,同渡一艘船还需要修上百年的缘分。从此岸到彼岸,要心意执着,目标相同。渡河出海看起来仿佛一个仪式。
他说,你去上岛只是为了看海吗。
她说,准确无误说,不是的。只是在重温一段回忆,一些人。只为与有缘的人一期一会。有些思念压得人太累,已经非常严重。
他们还在这里吗?
这里没有太多可去的地方。看海是我独自一人保留这么多年的习惯。每次想起他们我就独自去看看大海。那些海浪拍打岩石的故事,最近大部分活在我的空荡荡身体中,年轻,疯狂,属于219的故事。
219?219代表什么?
219的本身就是一种敬仰,它不是一个过程。它是一种责任和使命。
他们在黄昏时抵达,先趁着天光尚亮,进入海岛。他跟着她沿着陡而窄小的石头阶梯慢慢往上走,听到她在前面发出轻轻的喘息声音。她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执掌,仿佛是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一样熟悉。一路走,一路慢慢看,仿佛是在回忆走过的日子。呆在灸热的阳光中太久,稍微一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如同盲目。
他们在沙滩上捡柴,烧水,煮饭,摘野菜,偶尔也会出海捉鱼。仿佛是回到了原始生活,你打鱼来我织网,他在跟着走进以前的另一个世界,仿佛身上存余的记忆都在隐约闪光带着时间来到另一个终结点的海岸边。遥遥无期,回道往事似乎被整个人间遗忘。阳光,沙滩,海岸线,大海与他们,此刻互相辉映,水天相连。
她说,如果你即将要出发去东方红水库,我可以跟着你一起去。
为何。这本来不是你的计划。
我无任何计划,只是滞留在这里而已。任何事情都可以临时做准备,这样才说明我们一直是在行动的准备之中。一切都不算迟。
他说,是。不算迟。
她说,你的朋友,是怎么留在那个地方的。
她起初在北京工作,为报纸杂志提供撰稿和拍摄一些地理杂志的照片。进入之后,她留在那里教书。她是个胡作非为的人。她在隔绝的地方生活不觉得有任何不适。她不看报纸不看电视,认为繁杂的新闻报道与讯息其实与人真实的生活没有关系。东方红水库是她成年离开家乡之后,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比她抵达过的任何一个城市和地方,都要长久。
不管如何,这是需要付出极大意志的事情。
是。一直到现在,我也并不认为自己完全了解她。她的内心也许有一个跋涉苦行的云游僧,不需要世俗价值的赞同。但是我一直生活在城市之中,自认为健康和强壮。像所有城市中的人群,习惯享受物质和生活表相的愉悦。
你几岁的时候认识她。
12岁。我们始终是彼此唯一的朋友。
海,和我讲讲219的故事吧。
她把他带到沙滩上,看着眼前蔚蓝色的大海,远处山脉之间隐约登山露营的故事,打开记忆的阀门,正对空旷无边的大海。她双手抱脚,头额轻轻靠在膝盖骨上,点起一根烟。飞快地抽了几口,又飞快地按熄。
他还是静静地坐在她的左边,耐心地等待着她慢慢打开上锁的心门。抬起头看到她的眼睛闪闪泪光。削瘦的侧脸有淡淡的忧伤,显得格外天真忧伤。仿佛是他梦中哭泣的大海。
8、故事中的故事
219野战军,是为驴友家园存在而成立的军团。2月19日,驴友家园成立的纪念日。因为在那一天,我们认识了,所以,219为你而生,为你而战!
河山。河山。河山。海呼唤了三声河山,跟着我来。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听到她站在门之外,用手电筒轻轻拍打着门,传来咚咚声。他悄悄在洒进房间的月光里起身,穿上蓝色牛仔长裤,白衬衣,球鞋。拿起身边装着绿色军装水壶和背包,顺手带上书桌上的手电筒,走出房间。
她等在楼梯口,穿白色裙子,光脚。长长黑色秀发铺满肩和赤裸着的小腿在昏暝微光中隐隐发蓝。伸出食指轻轻堵在嘴唇上,示意他跟在她的身后不许出声。黑暗中感觉到的走廊长而狭窄,只有她为他打过来的手电筒光圈照耀前路。心跳如撞鹿。来。来。河山。跟着我来。他内心略有犹疑,但是已经来不及。窗外隐约扑过来的大海的潮声。转过脸,看到一道疾速闪电划过夜空。快下雨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过深夜的海滩。这片被浩瀚海水包裹着着的岛屿,在东南海域被传言为一个圣地,佛教传说观音曾在此修行。他第一次与海出行,看到真正的大海,黑暗中的大海宁静而喧哗。
大海。一轮明月照耀海面闪烁出鳞鳞碎银般的波光。潮汐在月亮的牵引之下,重复着它的起落轨迹,不断地汹涌上前,在岩石上拍打出浪花,又缓慢倒退,留出一片冲刷之后起伏不定的沙滩。低沉的回声。
他的脚陷入冰冷的泥浆之中。一步一步,走在夜色中。前面的女子,手里撩着裙摆,轻盈跳动地奔跑。她的洁白身影,一次次奔向大海,又一次次转身逃遁回来,陶醉在旁若无人的游戏里面。潮水打湿裙子,紧紧包裹住幼小的身体。遥远的海天连接处,有渔船灯火。他看到一个浪潮紧紧跟至她的背后,把她追逼到沙滩上。她发出快乐的尖叫。空气浑浊,湿热。是五月的初夏。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海笑得这么开心的样子。定格脑海。
她说,你害怕了吗。带着一种孤傲挑衅的语气望着他。仿佛她对他的置疑,同时也是对自己的置疑。
黑色的树林在她的背后,仿佛一处洞穴。深入之后完全不知归途。但是他跟随着她进入。
在潮湿闷热中,他闻到百里香刺鼻的气味。走入灌木丛中,繁杂枝叶扑面而来,摩擦过手臂和脖子上的皮肤。有生硬的蛾虫类张开翅膀仓皇地飞离,黑暗中撞疼了眼睛。他紧紧地跟随着她的手电筒光圈,以及光圈之中跃动着的白色身影。直到他们在一条小河边停下脚步。
无数的萤火虫在半空中带着光亮飞行,栖息在树枝和草丛之中。她的头发和裙子上有发亮的萤火虫停在上面。闪电更加频繁地掠过天空。清凉有力的雨点开始打落在他的嘴唇上。他看着这个黑暗神秘的全新世界,心剧烈跳动,几近从胸腔跃出。这样疼痛难忍。他跌跌撞撞地在走入河流之中。水面上的月光抖动着。被捣碎的水银。周围寂然的山峦黑影,是匍匐而沉睡的野兽。
就在此刻,他看到她沉默地脱下身上的白色裙子,像一条鱼,扑通一声,俯身跃入了水面。
9、河山,孩时的伙伴,14后的邻居
9岁那年,海因爷爷教书转换工作单位,她就背着淡蓝色的书包跟随爷爷四处求学。在万福小学上学时认识了河山。海喜欢饲养各类美丽漂亮的蝴蝶,河山也有此爱好。她曾教给他捕捉以及饲养蝴蝶的方法。丑陋的蛹虫被放在青翠绿绿的嫩叶的树枝上,需要适宜湿度和温度,透过封闭的纱罩,可以看到幼小蝴蝶破蛹而出,日日吸吮小树枝的新鲜汁液,在里面抖动绽放的翅膀,尝试莽撞飞行。
她对幼小的异体生命充满好奇,似乎是探索静默的同类。
他们一起饲养过一种墨绿色的小粉蝶。而她最为向往的是绿鸟翼蝶。这类蝴蝶有一对屏风般坚定的紫蓝色翅膀,只存活在巴西的热带雨林之中。翅膀上有华丽得令人晕眩的圆环性花纹,两条深绿色的粗壮触角。狡黠的眼睛。难以轻易寻觅和观望的事物,构建成她内心超越现实表相的信念。她从不服从任何生活的表面。
9岁,河山说,在一个阳光淡泊的下午,海出现在班级里,老师让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她转过身,努力伸长了手臂,来回选择,最后在黑板左上角一个偏僻位置里,写下笨拙幼稚的字体:海。一笔一划,认真执着。手腕上戴着一只圆环形银镯子,在她的手臂上起落。再转过身来,她穿白衬衣,蓝色布裙,光脚穿着一双白色球鞋。粗粗的麻花长辫子拖在胸前。眼睛湛亮。
河山记住了她,原因只有一个,她的名字简单扼要,容易刺入心脏中央——海。这是多少向往而又喜欢的旅行目的地。海,一个陌生的女孩。大海,一个美丽神奇的地方。
她是瘦而拘谨的女孩,胭喉正中央处有一颗大而浑圆的黑痣。非常神奇。有些鬼魅,位置正处喉心,一封见血。他始终不觉得那颗黑痣是漂亮的,而海从来都不是漂亮的女子。
但河山可以感觉到海身上负有流浪的气质和琢磨不定的勇敢。有一种逼取便逝的苍老天真,像被扔在深深海底封在瓶子中的灵魂。这灵魂属于同一个时期和质地,在被封禁的时候就停止了一切生长和成熟。只是在逐渐地死去。不会变老。不会衰竭。只会消失。
只有她会对他说,河山,看。看海面上飘起的那团白云,样子象你,憨厚可爱。于是他就抬起头,看到海天连接处被夕阳晕染的晚霞,绵延伸展,花团锦簇。一点也不象他,但海的形容词他也可以接受。至少,他在海的心目中已经有了一定的位置。海可以记得他的样子——憨厚可爱。
年少青春活力充沛,从来不知道时日长久。两个人做作业,或者各自在房间里默默看书,在学校里都是寡言的孩子,对彼此聊天却滔滔不绝。只是彼此厮守在一起。他渐渐觉得倦了,自己也不知道何时爬上床,昏睡过去。半夜醒来,发现她还没有走,睡在他的身边,背对着他。一头乌黑的秀发湿漉漉蒸腾出热气,脸埋在枕头里面,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窗外照射进来的洁白月光,笼罩着一对不知时日久长的少年。
然后她也醒了。坐起来梳理头发,把黑亮的发丝细细地编起辫子。凌晨四点半。她得回家。她干干净净的发辫搭在腰背上,仿佛来时一样。他睡眼惺忪在暗中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过于明亮,浸润在水光之中,仿佛那里随时就会有眼泪滴垂下来。他内心惘然,忍不住摊开手心伸向她的眼睛。
她已经站起身来,说,河山。我要走了。背好书包,打开房间的门。
他送她到房屋的围墙下。那是13年前的夏日凌晨。故乡花园里茶花正在绽放。鲜红繁复的花瓣,一层一层铺垫。这样扎扎实实地开着,沉浸在露水中轻轻呼吸。她折下一朵,用嘴巴咬住花枝,把书包挂在胸前,灵活地攀上围墙。骑在墙头上,呼出一口气,脸颊因为用力而变红。站在下面一脸紧张的他,困意已消。站在清凉晨风中,看到天边渐渐绚烂起来的朝霞。
我们去小河边看日出。河山。她说。她再次试图诱惑他。
他摇头,你该回家睡觉。你太贪玩。她咯咯地笑起来,仿佛早就预期到这个答案,只是把那朵茶花随手插入发辫里,翻身下墙,转眼便不见。只听到外面传来清脆的声音,河山,再见。再见,河山。
“巍河山”静静地听着海诉说回忆,默不作声,手心冒汗颤抖,原来住在隔壁邻居的女子就是他小时候认识的伙伴。怎么一下子就忘记了呢。只是现在的女子瘦得厉害,已经不再像小时候容颜丰润可爱,多了许些苍桑。
海的邻居巍河山,就是河山。事隔14年后在陌生的城市再次撞见。河山的父亲姓“巍”,只是一个有过前科的杀人犯父亲,他从未和人提起过。
10、海的故乡,海姑娘
海又开始做梦,梦见她的故乡。在进入城市生活之前,那里对她来说是一座美丽的世外桃源。故乡的名字叫:板内。
母亲在分娩之前,曾经梦见到海飘荡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坐在小木船里飘呀飘,没有方向的流浪。这是小时候外婆对海说过最多的回忆。母亲看到的大海,是由各式各样的山河,流水,泉溪汇集而成的海洋,平静宽阔,海面闪烁着宝石般的银光,波浪一起,朵朵浪花绽放银亮光芒,像粉白色闪光的雪莲花,漂浮着远行。诡异的梦在凌晨的午夜发生,母亲醒来之后满头大汗,海就这样子出世了,那一年的正月出生。为了纪念母亲,所以外婆给她取名一个字:海。
海姑娘。母亲生命的另一种方式延续。所以海特别依恋大海,热恋每一寸沙滩和阳光,喜欢浪花亲吻身体的感觉,所以她游泳特别好。
板内,这个东海边的小村庄。不遥远,离海现在住的地方有两万五千里。它依旧存在。春天的山坡开满紫色的水仙,木兰和洁白梨花。山上有茂盛的枇杷树,满山的杜鹃,桃花和野兰花。夏天有浓香扑鼻的栀子,茉莉,一大池塘的红色荷花。蜻蜓多得会飞进家里的庭院,停栖在晒衣架上休息。
孩子们从小就一起结伴去海边摸螺蛳,捉螃蟹,捞鱼,晒水菜。去山上采野果实,打鸟以及捕捉昆虫,饲养牛马,给它们割草喂养,如同亲人一样一起生活。他们过着简朴又自由的生活。单纯,朴素不失坚强,靠双手快乐的生活。
翻山越岭走上几十里的山路,才能与外界另一个村庄交换食物,走累就倒在林子里休息,用随身携带的绿色军用水壶舀山间泉水喝。所有的生活都敞开在天地、大海之间,存在的方式自然而然,就如同这个村庄已经存在了上百年一样。
板内居民的祖先是一位战胜的将军,因为他的勇气和战绩,被准许老了之后带着他的后代来到此地繁衍。古老的祠堂现在还供奉着他身着全副盔甲的塑像,香火不断。历代家谱也在那里。板内的孩子是他的后代。她说。我们并不畏惧天地之间的变化无常。我们是海边长大的孩子。是将军和大海的后代。
海说到这里语气颇有些激动,脸色因为激动而略显通红,青色的血脉可以透过晰白的肤色可以看到。隐约可以感觉到她依然深着她的故乡和诉说着故乡史迹的见证者。
赶集的时候是非常热闹的,十五天一次集市。她说。集市是盛大的宴席,充满人间烟火的喜乐和熙攘。鹅卵石铺成的主干街道,挤满人群和摊贩。蔬菜,肉类,水果,海鲜,各类腌制品,熏品,干果,各种金银器,瓷器,棉布鞋、衣物,家制的甜品,酒,糯米粉点心,手工纺织的布匹……全都摆上街。孩子们穿戴布鞋来回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奔向人山人海阳光明亮的大集市。
那是海印象里的故乡。
11、退后,后退。大海消失了吗
回到城市生活继续,海的邮箱里已经塞满信件。内容形式多种多样,好哥们,至亲的亲人们纷纷议论,有伸出援手,也有靓观江湖其变。年少的无知和好奇,造就一个家园的诞生。但同时也带来一系列的误会和麻烦。海水每天涨潮会发生如何改变,候鸟如何飞越它们的漫长的旅行,大海如何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
他们的目标和方向完全不同,如同两条来自同一条源头的支流,各自蜿蜒前行。
海倔强固执地守护,呆在安静的另一片天空的海洋世界。
她需要可以用来彼此印证的分享者。也许她的认知没有那么透彻和鲜明,但在一开始就带着浪迹天涯的特性:即使有朋友在身边也不代表不用奋斗。全身而退,梦想用睡眠来等候就会一无所有。不退缩,用另一种努力换一个结果。为自己而生活,带着满满的回忆勇敢上路了。
带着无法被理性处置的痛苦进入任何一种可能性。纵身扑入。一个人流浪去了。
在东西冲,梧桐山,大南山,鸡公岭,一个人完成我们的梦想。两年的时间做三件事,她逼迫着自己学习,吸收,消化,保持优雅的微笑,从容前进。如同深海的鱼儿不知疲倦的游来游去。只是鱼儿在自己的故乡里自由自在,而她选择生命的另一种可能,重新出发,仿佛生命一直在两个背向而行的矛盾界面之间犹豫不定,并未找到正确和安稳。
朝五晚九,已经不再去看海。
12、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在途中
如果任何一段旅途,都是一条主动选择或被动带领的道路,那么它应该还承担着其他的寓意。是时间流转的路途。是生命起伏的路途。是穿越人间俗世的路途。也是一条坚韧静默而隐忍的精神实践的路途。
有人说众生如同池塘中的莲花:有的超脱中盛开,有的被水深深淹没沉沦于黑暗淤泥。有些已接近于开放,它们需要更多的光明。在这本小说里,写到不同种类生命的形态。就如同写到不同种类的死亡,苦痛,和温暖。他们的所向和所求,以及获得的道路。如果任何路途必须获得终局,那么它应该被认作是一种顺乎其道的安排。
13、驴行天下,深海静修
回归地平线努力在工作中有所突破,她在单位里获得了上级领导和同事的好评,工作中努力帮助企业和单位解决实际问题。在大家羡慕和渴望的眼神中,悄然后退。如同当时身于水火之中,叔叔教的一样,做人要低调行事,三思而后行。
离开有海的城市,呆在钢铁森林里,偶遇另一群同类,也会一起翻山越岭,周末聚会。她没让自己闲下来,抽时间去学习英语和阅读大量的书籍。异乡的午夜特别冷清,偶尔翻开旅途的图片。因为投入真实感情太多,抽身离去会有一种脱胎换骨之苦和痛悲。之后再参加的活动中,再拍照的图片极少。且看到美景奇观,更不愿意拍照。镜头会扭曲和减弱它的美,自身存在才最为完好。这些图片只是一些印记。而她的回忆并不需要它们。
14、微小的纪念
一直在写旅途中的文字,也不记得从何时开始了。深夜里文字在指尖生成,深寂的内心开放。写在深夜中的文字。
她觉得小说应该代表着一种内心的自省,扩大心灵的空间,增加对人性和事物诸多可能性和复杂性的理解。它带有个人气质,即使面临误解和贬褒,仍可端然。因对创作者来说,其根本是一种寂静的个人经验。是人生的道路。对陌生的阅读者来说,亦是如此。
谨以此忆。给我的亲人。给我的母亲。给我所爱着的人们。给2008年的5月。微小,且珍重的一个纪念。
2008年09月06日凌晨2点多完成。结束了,珍藏了。
l意在言外,需要慢慢看。。
219故事中的故事……
9、河山,孩时的伙伴,14后的邻居
9岁那年,海因爷爷教书转换工作单位,她就背着淡蓝色的书包跟随爷爷四处求学。在万福小学上学时认识了河山。海喜欢饲养各类美丽漂亮的蝴蝶,河山也有此爱好。她曾教给他捕捉以及饲养蝴蝶的方法。丑陋的蛹虫被放在青翠绿绿的嫩叶的树枝上,需要适宜湿度和温度,透过封闭的纱罩,可以看到幼小蝴蝶破蛹而出,日日吸吮小树枝的新鲜汁液,在里面抖动绽放的翅膀,尝试莽撞飞行。
她对幼小的异体生命充满好奇,似乎是探索静默的同类。
他们一起饲养过一种墨绿色的小粉蝶。而她最为向往的是绿鸟翼蝶。这类蝴蝶有一对屏风般坚定的紫蓝色翅膀,只存活在巴西的热带雨林之中。翅膀上有华丽得令人晕眩的圆环性花纹,两条深绿色的粗壮触角。狡黠的眼睛。难以轻易寻觅和观望的事物,构建成她内心超越现实表相的信念。她从不服从任何生活的表面。
9岁,河山说,在一个阳光淡泊的下午,海出现在班级里,老师让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她转过身,努力伸长了手臂,来回选择,最后在黑板左上角一个偏僻位置里,写下笨拙幼稚的字体:海。一笔一划,认真执着。手腕上戴着一只圆环形银镯子,在她的手臂上起落。再转过身来,她穿白衬衣,蓝色布裙,光脚穿着一双白色球鞋。粗粗的麻花长辫子拖在胸前。眼睛湛亮。
河山记住了她,原因只有一个,她的名字简单扼要,容易刺入心脏中央——海。这是多少向往而又喜欢的旅行目的地。海,一个陌生的女孩。大海,一个美丽神奇的地方。
她是瘦而拘谨的女孩,胭喉正中央处有一颗大而浑圆的黑痣。非常神奇。有些鬼魅,位置正处喉心,一封见血。他始终不觉得那颗黑痣是漂亮的,而海从来都不是漂亮的女子。
但河山可以感觉到海身上负有流浪的气质和琢磨不定的勇敢。有一种逼取便逝的苍老天真,像被扔在深深海底封在瓶子中的灵魂。这灵魂属于同一个时期和质地,在被封禁的时候就停止了一切生长和成熟。只是在逐渐地死去。不会变老。不会衰竭。只会消失。
只有她会对他说,河山,看。看海面上飘起的那团白云,样子象你,憨厚可爱。于是他就抬起头,看到海天连接处被夕阳晕染的晚霞,绵延伸展,花团锦簇。一点也不象他,但海的形容词他也可以接受。至少,他在海的心目中已经有了一定的位置。海可以记得他的样子——憨厚可爱。
年少青春活力充沛,从来不知道时日长久。两个人做作业,或者各自在房间里默默看书,在学校里都是寡言的孩子,对彼此聊天却滔滔不绝。只是彼此厮守在一起。他渐渐觉得倦了,自己也不知道何时爬上床,昏睡过去。半夜醒来,发现她还没有走,睡在他的身边,背对着他。一头乌黑的秀发湿漉漉蒸腾出热气,脸埋在枕头里面,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窗外照射进来的洁白月光,笼罩着一对不知时日久长的少年。
然后她也醒了。坐起来梳理头发,把黑亮的发丝细细地编起辫子。凌晨四点半。她得回家。她干干净净的发辫搭在腰背上,仿佛来时一样。他睡眼惺忪在暗中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过于明亮,浸润在水光之中,仿佛那里随时就会有眼泪滴垂下来。他内心惘然,忍不住摊开手心伸向她的眼睛。
她已经站起身来,说,河山。我要走了。背好书包,打开房间的门。
他送她到房屋的围墙下。那是13年前的夏日凌晨。故乡花园里茶花正在绽放。鲜红繁复的花瓣,一层一层铺垫。这样扎扎实实地开着,沉浸在露水中轻轻呼吸。她折下一朵,用嘴巴咬住花枝,把书包挂在胸前,灵活地攀上围墙。骑在墙头上,呼出一口气,脸颊因为用力而变红。站在下面一脸紧张的他,困意已消。站在清凉晨风中,看到天边渐渐绚烂起来的朝霞。
我们去小河边看日出。河山。她说。她再次试图诱惑他。
他摇头,你该回家睡觉。你太贪玩。她咯咯地笑起来,仿佛早就预期到这个答案,只是把那朵茶花随手插入发辫里,翻身下墙,转眼便不见。只听到外面传来清脆的声音,河山,再见。再见,河山。
“巍河山”静静地听着海诉说回忆,默不作声,手心冒汗颤抖,原来住在隔壁邻居的女子就是他小时候认识的伙伴。怎么一下子就忘记了呢。只是现在的女子瘦得厉害,已经不再像小时候容颜丰润可爱,多了许些苍桑。
海的邻居巍河山,就是河山。事隔14年后在陌生的城市再次撞见。河山的父亲姓“巍”,只是一个有过前科的杀人犯父亲,他从未和人提起过。
10、海的故乡,海姑娘
海又开始做梦,梦见她的故乡。在进入城市生活之前,那里对她来说是一座美丽的世外桃源。故乡的名字叫:板内。
母亲在分娩之前,曾经梦见到海飘荡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坐在小木船里飘呀飘,没有方向的流浪。这是小时候外婆对海说过最多的回忆。母亲看到的大海,是由各式各样的山河,流水,泉溪汇集而成的海洋,平静宽阔,海面闪烁着宝石般的银光,波浪一起,朵朵浪花绽放银亮光芒,像粉白色闪光的雪莲花,漂浮着远行。诡异的梦在凌晨的午夜发生,母亲醒来之后满头大汗,海就这样子出世了,那一年的正月出生。为了纪念母亲,所以外婆给她取名一个字:海。
海姑娘。母亲生命的另一种方式延续。所以海特别依恋大海,热恋每一寸沙滩和阳光,喜欢浪花亲吻身体的感觉,所以她游泳特别好。
板内,这个东海边的小村庄。不遥远,离海现在住的地方有两万五千里。它依旧存在。春天的山坡开满紫色的水仙,木兰和洁白梨花。山上有茂盛的枇杷树,满山的杜鹃,桃花和野兰花。夏天有浓香扑鼻的栀子,茉莉,一大池塘的红色荷花。蜻蜓多得会飞进家里的庭院,停栖在晒衣架上休息。
孩子们从小就一起结伴去海边摸螺蛳,捉螃蟹,捞鱼,晒水菜。去山上采野果实,打鸟以及捕捉昆虫,饲养牛马,给它们割草喂养,如同亲人一样一起生活。他们过着简朴又自由的生活。单纯,朴素不失坚强,靠双手快乐的生活。
翻山越岭走上几十里的山路,才能与外界另一个村庄交换食物,走累就倒在林子里休息,用随身携带的绿色军用水壶舀山间泉水喝。所有的生活都敞开在天地、大海之间,存在的方式自然而然,就如同这个村庄已经存在了上百年一样。
板内居民的祖先是一位战胜的将军,因为他的勇气和战绩,被准许老了之后带着他的后代来到此地繁衍。古老的祠堂现在还供奉着他身着全副盔甲的塑像,香火不断。历代家谱也在那里。板内的孩子是他的后代。她说。我们并不畏惧天地之间的变化无常。我们是海边长大的孩子。是将军和大海的后代。
海说到这里语气颇有些激动,脸色因为激动而略显通红,青色的血脉可以透过晰白的肤色可以看到。隐约可以感觉到她依然深着她的故乡和诉说着故乡史迹的见证者。
赶集的时候是非常热闹的,十五天一次集市。她说。集市是盛大的宴席,充满人间烟火的喜乐和熙攘。鹅卵石铺成的主干街道,挤满人群和摊贩。蔬菜,肉类,水果,海鲜,各类腌制品,熏品,干果,各种金银器,瓷器,棉布鞋、衣物,家制的甜品,酒,糯米粉点心,手工纺织的布匹……全都摆上街。孩子们穿戴布鞋来回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奔向人山人海阳光明亮的大集市。
那是海印象里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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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10)
作者:安妮宝贝 出处: 发布时间:2006-05-14
第二场 黑暗回声
1
她曾教给他捕捉以及饲养蝴蝶的方法。蛹虫被放在青翠绿叶的树枝上,需要适宜的湿度和温度。透过封闭的纱罩,可以看到幼小蝴蝶破蛹而出,日日吸吮小树枝的新鲜汁液,抖动绽放的翅膀,尝试莽撞飞行。她对幼小的异体生命充满好奇,似乎是探索静默的同类。她渴望了解和沟通一切真实的事物。她对他说,我们和蝴蝶都是由相同的物质组成的。在生命的分子核心,蝴蝶的本质与人类相同。
他们一起饲养过一种灰绿色的小粉蝶。而她最为向往的是绿鸟翼蝶。这类蝴蝶有一对屏风般坚定的紫蓝色翅膀,只存活在巴西的热带雨林之中。翅膀上有华丽得令人眩晕的圆环形花纹,两条深绿色的粗壮触角。狡黠的眼睛。难以轻易寻觅和观望的事物,构建成她内心超越现实表象的信念。她从不服从任何生活的表面。
十三岁。他说。她插班到我所在的学校读初中。春日阳光淡泊的午后,出现在班级里的陌生女孩,老师让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她转过身,努力伸长了手臂,来回选择,最后在黑板左上角一个偏僻位置里,写下笨拙幼稚的三个字:苏内河。一笔一画,认真执著。手腕上戴着一只粗重的圆环形银镯子,在她的手臂上起落。再转过身来,她穿白衬衣、蓝色布裙,光脚穿着一双球鞋。粗粗的麻花长辫子拖在胸前。眼睛湛亮。
她是瘦而拘谨的女孩,右脸颊有一颗大而浑圆的黑痣。多年之后,他在一个电影女星的脸上,发现与她同样位置同样的黑痣。非常神奇。那个女星长得很漂亮,来自江南桃花般鲜活的面容。他一直觉得她们很像,经常观看她拍的电影,是她秘密的影迷。他始终不清楚她们哪里像,肯定不是漂亮。苏内河从来都不是漂亮的女子。
女星从十六岁演戏演到三十岁,始终保持一种少女的姿态。她们不只有一颗相同位置的痣。她们的气质,都有一种逼取便逝的苍老天真,像被扔在深深海底封在瓶子中的灵魂。这灵魂属于同一个时期和质地,在被封禁的时候就停止了一切生长和成熟。只是在逐渐地死去。她们不会变老。不会衰竭。只会消失
以上引用〈莲花〉第二场
楼主是安妮宝贝么?以上仅举一例,其他太多不说了,也不引用了
我看过莲花,如果你是安妮,那么见过
“来,善生“来,善生”
要慢慢看~~
读了,与十楼有同感.中间某个段落与几年前看过的莲花十分相似.
顶多是安妮的粉丝,所以文字有她的影子....
不是影子,某些场景及大段的文字是完全一样
回忆,尤其是有些伤感的回忆,总会和人们熟悉的场景串接在一起,人们的情感因此有某种共通。即使串接雷同了,我也觉得不必如此苛求作者。或许他(她)在那一刻记忆出现了断层,... ...
安静,
只是因为,
一头
扎在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