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头的快乐旅行-----------深圳小吃全接触

目录

深圳站

☆ 桂林米粉

☆ 柳州螺蛳粉

☆ 福建沙县小吃

☆ 肠粉

☆ 清粥小菜

☆ 湘粉人家

☆ 四川豆花

☆ 河南羊肉烩面

☆ 陕西老安家

☆ 淮南王牛肉汤

☆ 成都牛王庙面馆

☆ 湘攸风味餐馆

☆ 岐山臊子面

☆ 武汉辣鸭脖子

☆ 巴丁街陕西韩记

☆ 潮汕砂锅粥

☆ 东北饺子

☆ 一碗馄饨

☆ 小六汤包

☆ 百年遵义米粉

☆ 土家烧饼

☆ 秦镇陕西凉皮

☆ 一品轩面包屋

☆ 四方大碗面庄

☆ 河背村高原面点

☆ 河背村西北风味面馆

☆ 老四川燃面馆

☆ 子都川菜馆


其它站:

☆ 广州的农家风味烧鸡

☆ 舌头的快乐旅行—大理小吃记

☆ 是鸭子,千万不要来南京

☆ 厦门小吃数过来


孔雀珠玉 · 2008-10-07 03:06

第一站: 桂林米粉

来到深圳后,才知道了桂林米粉。曾经看过一篇《深圳晚报》上的小文,说桂林米粉如此张扬地在另一个城市的深圳满地开花无孔不入也算是奇迹。

我一直很困惑桂林米粉店的老板是否都受过统一的VI培训,因为所有店在形象外观和内部布局上有惊人的一致,这种店面形象的高度一致性应当让中国很多致力于做品牌的商家不好意思。

深圳的桂林米粉店都仿佛不愿意起一个专门的名字,都简洁地叫桂林米粉店,就象丽江的狗都叫黑黑灰灰或翠花;店面都不大,十来平米甚至更小;都有被固定在地面的颜色恶俗的塑料桌椅,最大限度地切割出尽量多的位置;两面墙上都镶着巨大的镜子(我痛恨在吃饭的时候被明晃晃地照出饕餮的样子,这是我对桂林米粉店意见最大的地方);都没有菜单,但墙上镶有一面巨型的漆成红色的菜单;收银台都是一张没有经过任何设计的小铁桌子。

我从前的公司附近就有一家桂林米粉店,味道很不错。每天下班后,我经常去这家店解决我的晚餐。

它租的是临街家属楼的一层,由于地基本来就高,为了方便客人,它只好搭上几层水泥做的高高的台阶,由于每一层的台阶太高,每次去我都感觉象是攀爬进去的,非常狼狈。这几层太高的台阶应当大大破坏了它的风水,它的生意并不好,我每次去都只有一两个人或者彻底没有人,我很担心它分分钟会倒闭我就再也吃不上这里的粉,但奇怪的是它就是不消失,虽然生意清淡,但它仍然矗立在那里。

作为果腹的饭食,桂林米粉是个不错的选择,价钱便宜,上饭速度高效,又有仿佛羊肉烩面般结实的一碗。一大碗热热地端上来,白嫩嫩的米粉浸在鲜美的汤中。米粉上层可以躺着鱼丸、牛肉丸、猪肉丸、牛肚,或者叉烧,还点缀着零星的酸菜、蒜沫及红艳的油炸花生米。为维生素计,每碗粉里总可以捞出一条甚至两条青翠的生菜。在六块钱的容量里,有份量有速度有蛋白质有维生素,性价比相当高。米粉入口滑滑的,让舌头有妥贴的舒服,这种舒服根据你点的粉的不同,就有不同的方向,如牛肉味的舒服或者鱼丸味的舒服。我每次吃粉都要加上黄色的桂林辣椒酱,它的辣性极具张力,蔫蔫的偷偷的辣,后劲十足,给这碗粉带来了十足的生猛。

记得今年过年后一段日子奇冷,那日下班后,冷风裹着细雨让我瑟缩成枯叶。我一路狂奔冲向那家桂林米粉店,要了一碗叉烧粉。不出两分钟,热腾腾的粉上来了。我先喝一大口汤,暖意盈怀,再吃一大口粉,腹中和美。这时再恬然地望望对面站台上冷成一团等车的芸芸众生,自已的温暖映衬着他们的寒冷,幸福感更加弥漫。在热气的氤氲中,我忽然想,如果以女人来比食物,那么桂林米粉就是老婆:素面朝天,老实巴交,非常节俭,但又在最需要关爱的时候迅速带给你温暖,如此妇人,为何不娶?

孔雀珠玉 · 2008-10-07 03:08

第二站: 柳州螺蛳粉

虽然同是一省所出,但在深圳,与大名鼎鼎的桂林米粉相比,柳州螺蛳粉一直是寂寞的:桂林米粉满大街招摇晃过市,但我很难看到柳州螺蛳粉的门面。

与柳州螺蛳粉的亲密接触发生在我偶然去华强北SHOPPING后的饥肠辘辘。我拎着大包小包走在振华路上,忽然看到恩维商业广场前方伸出一条小路,路名颇有军事化的神秘感:“三号路”,这里小店林立。我看到了一个小店上灰头土脸的招牌:柳州螺蛳粉。

这家店非常小,二十来平米的地方镶着些塑料桌椅,内里灯光黯淡。入口处的收银台后坐着个眼镜架在鼻尖上的银发老太太,严肃的神情,古旧的穿着,仿佛从三十年代小说里剪切下的人物。这老太太决不媚俗的气度和这里拥挤的食客让我初步判断此地有真味。

我点了一份螺蛳粉,一份煮螺和两只鸭掌。我原以为螺蛳粉中会有很多螺蛳遨游水间,没想到就是一碗清汤中的一团粉,飘着若干条长长酸笋。服务员告诉我这份汤是螺蛳和排骨熬就,已得螺蛳真味而去除螺蛳之形。我盯着它发了会呆,大象无形,别看是小小一碗粉,倒也浓缩了中国哲学的大智慧。我轻啜一口汤,果然鲜味不与寻常排骨汤可比,带着螺蛳鲜味的清香在舌尖跳来跳去,滋味良久不去。我以前只知道川湘鄂赣的人以辣为食中至美,不知道广西人也爱辣,更没想到柳州螺蛳粉竟然可以辣得如此生猛。我素来不怕辣,却被汤中火烧火燎的辣折磨得七窍生烟,眼泪汪汪。但也怪,辣得我血脉喷张后,每一个毛孔忽然有深呼吸的畅快.

此时两只鸭掌和一小碗煮螺端了上来。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南人对禽类的掌寄托了较厚的深情,我是到了南方才第一次吃到凤爪和鸭掌。在方寸之间的骨头上牙齿辛苦地跑来蹭去,却只能拽下来丝丝缕缕塞牙缝的肉,所需的细致和耐心确实不是豪放的北方人所具备的。这家小店的鸭掌更绝,不知道采用什么独家工艺,鸭掌的皮肉竟然有油纸伞半透明的润泽外观。我啃着这外观奇怪的鸭掌,忽然想起张爱玲小说中关于油月亮在天空中润润地晕开的字句。在碗中,与鸭掌相依相亲的长长酸笋入口有些不张扬的酸臭,再咀嚼就有脆和辣让口中的鸭掌肉增加了清爽和力量。我一边想着张爱玲,一边在刚刚好不让人讨厌的酸臭中体会油纸伞的韧劲,不亦乐乎。

对于炒田螺的认识,始于我中学时看的一部连续剧《公关小姐》,那时才发现原来还是南方人在美食方面的想象力比北方人奇绝,竟然可以把这黑乎乎的小东西做成一盘不贵却美味又能让人消磨时间的菜肴。虽然吸溜半天,腮帮子的运动时间大于牙齿与螺肉的纠缠时间,但快感就在这慢捏螺蛳、轻啜巧吸和最终俘虏螺蛳的过程中。这里的煮螺不可思议地便宜,高高尖出来的一碗螺蛳竟然只要五块钱,还有比这更划算的吗?

因为是初次前来,为了所点不虚,我要的份量大大超过我胃的承受量。我躲在一大堆盘盘碟碟中埋头啃鸭掌奋力吸螺蛳自己都觉得形象不妥,但这里每一样小食的味道真是好,虽然撑得要命,除了那碗巨大的粉,我竟然几乎吃完了。这家小店很牛,一定要求点完菜就付款,更牛的是当我要外卖单时,那个银发老太太竟然说“我们不送外卖。”我倒吸一口冷气:一个这么不起眼的小店,一个这么破的门面,一方面食客云云,一方面坚持不送外卖,在竞争激烈的深圳,这需要怎样的自信和舍得的气度,为了这一点,也有必要去走一遭。

孔雀珠玉 · 2008-10-07 03:09

第三站: 福建沙县小吃

虽然还是不知道沙县在福建什么地方,但我知道这个县的人民是自信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县城小吃,以极小的店面,恶劣的装修,非常弱小地站立在深圳林林总总的食肆店铺中,能非常团结地打着形象统一的招牌“福建沙县小吃”,且骄傲地以“蒸饺王”自居,姑且不论其口味如何,这样的自信每每引起我的敬意。

我公司不远的地方就有这么一家骄傲的福建沙县小吃店,因为它实在太小太破,从前,我没有走进去的冲动。但当我偶然在那里吃了一回“天麻猪脑汤”后, 隔了很久后第二次进这家店时忽然听店员问我“还是猪脑汤”吗?我愣了,虽然只是一份猪脑汤,竟被他们清晰地记录在脑海里,并以对待VIP客户的认真精神进行资料备份。我是个容易感动的人,他们的真诚打动了我,以后,我成了那里的常客。

那里招牌的蒸饺与我们北方的饺子完全不同,小老鼠的形状,顶上被细细地捏出花纹。不象是饺子,更象是泥人张捏出的小玩意。由于一直架在笼上蒸,客人点了蒸饺后旋即小笼就端上桌,省去了在东北饺子馆点完饺子后等待店家慢工出细活时的眼冒金星。饺子馅儿似乎只有一种纯肉的,不象北方饺子内容的花俏。蒸饺的面韧韧的,肉的口感很细腻,蘸着迷你碟子中的陈醋吃迷你的蒸饺,一口可以塞两个,别有一番乐趣。

这里的拌面非常有特色,伙计用一双北方炸油条时用的巨大的筷子搅动锅中细长的面,三五分钟出锅,其上浇以浓浓的花生酱,再洒一些细细的酸菜沫。上桌后,食客一定要趁热呼呼搅拌这团面,让花生酱、酸菜沫和面滋味相融,每一口面才会有花生的浓香和酸菜的清爽。如果稍有松懈搅拌动作不够快,面一旦冷却,立刻板结一处,基本无法下口了。别看小小一碗面,却贵乎神速,吃时要求眼到手到口到,绝不能含糊。

我最爱的还是沙县的各种炖汤。它们用统一印有“沙县小吃”字样的直径八厘米的小盅盛着,虽然器皿非常粗陋,但店家的品牌和VI意识很值得肯定。炖汤品种繁多,有据说是养脑安神的天麻猪脑汤、养胃健胃的莲子猪肚汤及补心的香腾猪心汤。炖盅层层叠叠排在大蒸锅中,要慢火蒸五六个小时,才能走出清淡中见深长的汤味。我最爱吃天麻猪脑汤。到了南方,我的胃变得极其勇敢,以前在北方根本不敢碰的猪脑到这里都可以坦然一试。猪脑被炖得绵软,口感很滑,后味有蛋白质特别的香,天麻片入口有淡淡的麻,点在汤中,让其味道非常特别。这份汤外观清洌,内里滋味百转。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第一次喝了这份安神汤,我那天晚上睡眠格外好。 后来,一旦我前一天晚上没睡好觉,在第二天的头痛中,我就象想念救命稻草般地想念天麻猪脑汤。

我走过几家福建沙县小吃店,非常奇怪掌勺的基本上是男人。我不知道是地区文化使然还只是一种巧合。看着这些穿得并不光鲜但还算整洁的男人在大锅前地下着馄饨、搅着面条,再手快如飞地将点料轮次撒向碗中时,他们的细致和专注在夕阳的润泽下总让我动心。就象那次我坐德国汉莎航班时看到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乘务员在收拾完毕后一丝不苟地将抹布叠得方方正正带给我同样的感动。我忽然想,嫁人就嫁这样的,他不用很帅气,但他很细致;他不用很有钱,但他很温和。累了一天回家后,如果有一个男人正安静地在锅台前给你下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绵长琐碎日子中有这样一个人相随,夫复何求?

孔雀珠玉 · 2008-10-07 03:11

第四站: 肠粉

我来南方前,从来不知道肠粉是什么。第一次听到它的名字,觉得很恶俗。但让我感兴趣的是肠粉的做法,竟然与陕西做凉皮的方法有异曲同工之处:其前身都是一些糊糊(前者是米糊糊后者是面糊糊);进行升华的地方都是一个高度五六厘米的金属容器,(前者是方形后者是圆形;前者是蒸后者是煮)。

记得在北方的夏天,我酷爱吃凉皮。因为喜欢所以钻研,最终掌握了做凉皮的整套工序。我中学时曾经包揽过家中做凉皮的重任,其口味有很高的美誉度。当我突然发现了肠粉和凉皮之间若有若无的亲缘关系时,我对这种食品产生了好奇,从好奇到小心尝试,到最终喜欢上肠粉。

几年前,我家楼下有一片临时建筑,那里居住着众多城市底层的人们和由这些人们辐射出的一整套相应的生活系统:五元理发店,六块米粉店,十元日常用品店,还有一家每天早餐提供肠粉的小吃店。

那时候,我经常早上去吃那家的肠粉。两条圆胖胖的粉薄且韧,半透明,软软地偎在雪白的盘中,冒着氤氲的热气。加鸡蛋版本的肠粉就在雪白中巧妙地融入了清新的黄色;简单版本的肠粉就是素洁的白净。最神奇的是这家的酱料,不知道有什么祖传秘方,味道好极了。淡淡的酱汁上飘着点点翠翠的香菜叶,均匀浇在肠粉上,香浓微咸。入口后,绵软的触感加上香咸的口感,让人迷醉。这盘肠粉散发着具有穿透力的吸引,让我几乎每天早上都准时坐在那张破桌子前,说着同样的话:“老板,来盘加蛋的。”

这家的生意出奇得好,桌前坐满了人,店门口还排满了等着打包的人。不管旁边有多少人等,做肠粉的小伙子都不会手脚慌乱,他的表情淡静自然,麻利地演绎着颇具观赏性的的流程:双手如飞地抽笼屉、刮肠粉、舀粉汁、洒肉沫、磕鸡蛋、再上笼屉。整个作业一气呵成,有行云流水的酣畅自如。我暗暗回忆了自己做凉皮的流程,发现还是术业有专攻,不服不行。

很可惜,那片临时建筑最终被拆除了,那个小店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再也吃不到那么美妙的肠粉,让我难过了好一阵子。

为了弥补这一美食黑洞,我后来遍寻深圳一些体面点的肠粉店,希望口味有出其右的。我曾在大酒店吃早茶时品过肠粉,也曾在东门的某肠粉王吃过加入牛肉沫的豪华肠粉;还在前些日子偶然发现的华发路上的华X肠粉店吃过它的招牌肠粉,但都没有找到当年的滋味。

光鲜豪华的场所不一定就能产生美好的事物,外表粗陋的地方往往躲着一些未知的美妙等着有缘人去发现。

虽然再也吃不到那家的肠粉,但从这次的遗憾中突然悟出了上面的道理也不枉那盘肠粉了。

孔雀珠玉 · 2008-10-07 03:12

第五站:清粥小菜

我是A型血,人说这种血型的人循规蹈矩每天总走同一条路总反复吃同样的饭。果然,我每天早上准时八点出门,总会到附近同一家小店吃同样的早餐:一份熬得很浓糯的白粥,一个上海人最长于做的菜心香菇包子,一只茶叶蛋、一碟萝卜干雪菜叶二合一的小菜。

小店只有七八平米,囿于简陋,夏天只有呼呼山响高悬项上的电风扇。所以这样的早上汗汗地坐在一群穿着翠绿色保洁服阿姨中的我颇难以怡然的心情享受早餐,但怎么说还有那可爱的粥让我忘记身外种种的不堪.

这个小店的粥、小菜和茶叶蛋都很好吃。我喜欢浓浓的发粘的粥,入口有种滑滑的温暖和充实;我讨厌潮汕地区那种水是水米是米两不相亲的粥,喝那种粥时我总象在喝不纯的米汤。

这里的茶叶蛋总是热得烫手,我在剥皮的时候总是被烫得吸溜吸溜的,有时一着急索兴连皮将其破成两半,再把内容婉转地掏出来。可能因为茶叶蛋的热,所以它的卤香味被演绎得很浓厚。最妙的是蛋煮得一点都不老硬,蛋黄很可爱,咬起来嫩嫩绵绵的有粉状的沙感,不象东门一些小店门口大盆里盛的茶叶蛋,有黄色化石的坚硬。

最爱这里用以佐粥的小菜,据说是独家密传。它用直径8厘米的小碟盛着,油浸着切成丁的腌萝卜和一些雪菜叶子,些许的香油点淋其上让萝卜干有光泽的外观。将爽脆的小菜铺在厚厚的粥上,囫囵而下,粥的香软包裹着萝卜干的蔫脆和雪菜的咸香,口口都是至美。

每次吃完热乎乎的早餐,我准时在八点十五分离开,走着相同的路去不远的地方钻入定期给我带来钞票的写字楼,加入一群象鱼缸里的小鱼一样黑乎乎窝簇在电梯口的人们中间,冲上楼,打卡,落座。

早餐对于我非常重要,因为它的香浓是一天美好的开始。当我偶尔没有睡好觉心情沮丧之际,早餐有扭转乾坤的作用,可以让肠胃迅速将愉快的信息传向大脑,让我在慢慢激扬起的情绪中应对日复一日的繁重。

我有一个酒肉朋友,我们在一起经常聊吃的,平时一打电话就说哪儿有什么好吃的如何如何。此兄有一酷爱:当出差有美食之地时,在享用美味的时候打电话给我说正在吃某某美味以及它如何美味,让远隔千里的我徒叹奈何。他告诉过我很多次一个叫“蓝与白”的饮食连锁店,说那里清粥小菜,很家常很好吃。他说过无数次请我去“蓝与白”吃饭,但不是我没空就是反之,凑不出共同的时间。于是每次“什么时候去蓝加白?”已经成了我们打电话例行的结束语。于是乎,“蓝加白”的清粥小菜总是住在不远的未来,而附近小店的清粥小菜却天天忠实地温暖着我的胃。

孔雀珠玉 · 2008-10-07 03:13

第六站:湘粉人家

我家附近有一爿很有特色的湖南风味餐馆“湘粉人家”。 这里的内部装修很拙朴:用的全是原木的桌子,憨憨拙拙的。椅子都是藤编的,柔韧舒服,可以将身体很妥贴地容进去。最妙的是这里的灯,长方体的,日本风格的,糊着米白的麻布,边缘穿走着粗犷的针脚。麻布每一面写上一个拙朴的字:湘-粉-人-家,低低地悬垂在头上方四十厘米的地方,罩出一方温柔。 服务员小姐都戴着乡土的蓝印花的小围裙,头发上也环着同色系的蓝印花的小方巾,跑来跑去时有清新的风带过。

这里的菜牌也做成与整体形象圆融为一的土褐色,仿佛是从桌子里长出来的。每个菜名前都标注着若干小辣椒,从一个到三个,明示其辣味指数,方便对辣椒有不同抵挡能力的食客的胃。

为了最大化地扩大顾客群的范围,这里的本土化工作也颇周到,推出很多没有一点辣味的菜式,如胡萝卜肉丝等等。这样的菜名前就没有小辣椒。但我个人感觉,来“湘粉人家”却不吃辣,几乎等于入宝山空回手,糟蹋了风景。

盛饭的容器非常有趣:是一个微缩了很多倍的木桶,就这样粗糙不经装饰地咄地一放,让我想到来这里吃饭的岂不是都成了“饭桶”?

木桶里装着很结实的米饭,上面扣着厚厚的菜,饱满得呈弧形供起来。最棒的还是它的菜式,根据你点的不同有烟笋炒肉丝、萝卜干腊肉、辣味鱼块、红烧豆腐、雪菜肉沫等等。这里的菜大多偏辣,饭上面点缀着红和绿的尖椒段,出其不意地袭击着味蕾,让人吸嘘有声,但又痛快至极。上层的菜汁已经渗入了米饭中,下层的米饭也很香浓。最底层还垫着一层荷叶,让人在臆想中米饭应该带有荷叶香。

这里的小菜很便宜,用客家餐馆里装米饭常用的小瓯盛着,素菜只需三块钱一份,清爽可口。尤其是凉拌苦瓜,切成薄得透明的小片,上面再躺着几丝红辣椒,目光接触后感观首先兴奋起来了。入口有淡淡的盐味,苦味已经稀释成了清清的爽。酸萝卜也不错,白萝卜被切成四方块,泡得浮表有些软,还发出小小淡淡的臭味。但据我一位正宗的湖南朋友说,这才是最地道的湖南泡萝卜的味道,所以它臭得有理。酸萝卜入口后先是酸味拥挤而来,紧跟着就是牙齿爽脆的快感,和着此地相对油腻的饭菜,一个美丽的补充。  

这里由于装修风格拙朴自然、菜式鲜美,上菜速度快而引来了汹涌的食客。下午六七八点钟都很难找到座位。我在一个朋友的介绍下知道了这里,后来, “湘粉人家”几乎成了我的食堂,

来深圳好多年了,从最初只感受到它的冷漠和坚硬而不喜欢它,到现在从点滴中感受到了深圳的可爱和生动从而开始把这里真正当成家。喜欢深圳的N个理由中就有一点:在这里你可以吃到全国各地的美食和小吃。这里五光十色移民文化将各地美食一并携裹而来,让我们这些俗人在大饱肠胃的同时感受着生活在深圳别样的快乐。

孔雀珠玉 · 2008-10-07 03:16

第七站:四川豆花

引起我注意这种食品的是它的名字,它勾起我无限的想象,以为这是用豆子做成的美丽如花的食物,我并不知道所谓的豆花原来与小时候吃的豆腐脑是一家的。

小时候,每天早上,我爱去路边摊吃一个老头卖的豆腐脑。豆腐脑盛在一只圆墩墩巨大罐子里,为了保温,罐子的盖子上蒙着厚厚的棉套子。铲豆腐脑的是一柄与木杆垂直的圆圆的金属片。那老头拿到我的五毛钱后,总小心地滑开盖子,用铲子地将雪白颤动的豆腐脑一下下削出来,一层层堆在碗中,成一圆满的小山。其上再浇酱油、醋、淋香麻油、铺上芝麻花生,点几片香菜,一份营养丰富的早餐就成了。冬天,那个小城的大马路边尘土飞扬,寒风咧咧,穿着棉袄棉裤肿得象个树袋熊的我和一群灰头土脸的人一起坐在小矮凳上,呼噜噜地吃滑嫩的豆腐脑,竟然觉得这样的时刻快意无比。

来到了南方,就远离了豆腐脑,对家乡和逝去时光的想念中总会象FLASH中的飞来的图片一样突然飞过对豆腐脑的想念。没想到,这份长想在四川豆花中得到了寄托。

长城大厦一号楼的对面原来有家店就叫四川豆花,(现在那家店已经被夷成草地)。记得那时,每个星期五的六点多,颠泊一个半小时后从核电站返回深圳,在长城大厦一号楼下车后,腹中空空的我经常走进这家四川豆花店解决晚餐。

一碗泡在水中的豆花,外观粗糙多孔,不似豆腐脑细腻温润柔软,浸透在盐、辣椒油、蒜沫和香菜叶中的一碟配料油光可鉴(当然也可以吃加糖的豆花,但我拒绝这种奇怪的吃法,没有体验,无从写起。)吃时,小心地用筷子夹起一大块豆花,轻轻放在点料碟上,筷子拨弄豆花,让伊周身在五颜六色中打个滚,直到雪白的豆花轻裹上红红的油雾,豆花入口,辣辣的咸,软软的香,麻麻的刺激。

与豆腐脑相比,四川豆花可以发挥食客更多的自主权。豆腐脑是二合一的,端上桌时豆腐脑和调料已经水乳交融,食客没有再发挥的余地,只有照单全收。而豆花和配料是单独出现,你可以选择配料是甜还是咸,在你于配料碟中滚动豆花的过程中,可自主决定配料与豆花搭配的浓度,如此,任何一口豆花与前一口的味道都不是复制的,口口都是新体验。

我一直觉得成都是个惬意的城市,生活节奏很慢,遍布茶馆,盛产奇奇怪怪的小吃,人民以吃喝玩乐为人生要义。记得看过一篇文章,罗列一生中希望完成的五十件事情,其中之一就是要去成都的夜市吃小吃。我虽然没有去过成都,但可以想象在一个盛产大眼睛白肤美女的城市中,坐在人声扰嚷的夜市摊上,用很少的钱一家一家吃着象豆花一样美妙的小吃,眼睛和口舌都会多么快乐。

所以,为了豆花,我也得去成都的夜市吃一遭。

孔雀珠玉 · 2008-10-07 03:17

第八站:河南羊肉烩面

我有一半河南人的血统,但客观地说,我总感觉河南人在美食方面的想象力非常差:除了下汤面条就是做糊辣汤,都是让嘴巴在似是而非中感受稀里糊涂的温暖,到肚子里只有咣里咣当的水饱,除此,再没有特别之处。

只有一样河南的风味让我非常喜欢:羊肉烩面。虽然面食的正宗之地在山西和陕西,但不知为什么,羊肉烩面却被河南人发扬光大了。

在一只粗大的几乎可以把脑袋都伸进去的碗里,层叠着三公分宽的面,尺度可与陕西的裤带面媲美。巨型的羊肉豪放地浮在或者埋在面中,再浇以浓白的羊肉汤。吃时一定要将嘴张得奇大,才能将又长又宽的面辅以大块的羊肉塞入。烫烫地入口后,羊肉的鲜香搅拌在烩面的滑韧中,让舌头、牙齿和鼻子同时感受到鲜、香、暖之美。

我曾遍寻深圳,发现河南餐馆很少,不知道是不是河南人不善于还是不屑于做这营生?所以多年前在郑州马路边的大排档捧着一只豁了牙的大碗享受过正宗羊肉烩面的我,很久都无法再次体验这美味。

两年前,我很偶然地来到滨河路,在以前的香江家私城旁边,我发现了一家很不起眼的餐馆,它灰土土的招牌不经任何设计地写着“河南羊肉烩面馆”,没有可以差异化的和VI相关的文字和LOGO。小小的羊肉烩面馆只有十来平米,基本上没有任何的装修。穿着邋遢的店老板坐在桌着打着呵欠,爱理不理地打理着生意。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情,要了一碗羊肉烩面,没想到这碗面鲜香浓美而热烈,非常得正宗的真传。它唤起了我关于羊肉关于烩面所有美好的记忆,让我长想至今。

后来,酷爱搜店的我在美食云集的华发北路发现新开了一家开封羊肉鲜汤餐馆。其店面仍然不够整洁,这倒也在意料之中:凡深圳的河南餐馆,都不重视形式的干净,店中很难有窗明几净的快感。仿佛河南人更愿意去扫天下而无暇扫一屋。但还好,这家开封餐馆的装修是河南餐馆里难得的精装版。

于是,我怀着发现新大陆的心情,随朋友兴致勃勃地去那里。我没有吃那里的烩面,只要了羊杂汤,很遗憾地发现汤又冷又油腻了,纠结在胃里堵堵的,我一边渴汤后背一边出冷汗。更要命的是服务员的态度懒懒的,她们对每一句请求的反应总要有几分钟的时差。那里的桌子同它们的羊肉汤一样油腻而冰凉。那里模仿陕西风味做的所谓“锅盔”其实不过是加厚了一点点的死面饼,让在陕西生活了多年的我气愤它的盗版。

滨河路那家小店太远,虽然美味但我再也没有去过了,而且我很怀疑它已经不存在了;华发北路的开封餐馆虽然近在咫尺,但由于第一次的不愉快经历,我再也不想领教。

于是,河南羊肉烩面大部分时间只能镶嵌在我的记忆中,寂寞地飘着羊大为美的鲜味。

孔雀珠玉 · 2008-10-08 01:48

第九站:陕西老安家

我初来深圳时,一个在此地工作的大学同班同学请我去“陕西老安家”吃饭。大学时她是我的班长和宿舍舍长,能干的她一直是懦弱的我羡慕并暗暗嫉妒的。

我在海南一个破单位工作了三年后,投奔了深圳。我在老安家见到了更加优雅的她,如此仪态万方地坐在我对面,她非常有尺度感地笑或者不笑,听着我语无伦次的讲述。

那一天的羊肉泡馍是什么味道,我记不起来了。我只记得她美丽的坐姿、优雅的笑容和我被逼仄到了角落的自信心。

不知觉中,我来到深圳也已经好多年了,就象一棵树一样,也长出了叶子,根系伸向了各个角落......

我很奇怪在这个门面换得比衣服都要快的城市里,老安家可以如此红火地坚守这么多年。它最初在中航苑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搬到了华发北路。我前些日子去那里时,皮肤很白的老板娘一如当年地留着披肩发,她的样子仿佛没有一点改变,让我恍惚以为时间是停顿的。

在深圳的陕西餐馆有不少,但象老安家这样正宗的不多。在这里,你基本上可以吃到没有南方化的陕西风味。当侍者端上羊肉泡漠时如此倔强地送上一小碟辣子酱佐以几瓣糖蒜就可以看出它的不屈从于当地人的口味习惯。

老安家的凉拌胡萝卜丝是我最爱的一道菜:胡萝卜被切得象头发丝一样细,拌以酱油、醋、香油以及其它一些奇特的调料,再覆上两丝形状写意的香菜叶子,放在雪白的船形的瓷盘中。红、白、绿的颜色组合再加以入口后得各种调料之美后的细细的爽脆,口口都是至上的享受。而且这道菜才八块!

出于我的考证癖,我细细考量了老安家同也很有名的位于巴登街的“陕西韩记”的口味差异,发现老安家的肉夹馍更加正宗。它的优势是白吉馍的口感,老安家打出的白吉馍微脆的皮下是较有弹性的面,不似很多餐馆所谓的肉夹馍象发面饼一样软塌塌的,也不象韩记的白吉馍硬得咯牙。但客观地说,与陕西最正宗的相比,老安家肉夹馍中腊汁肉显然缺少油润之气,可能是他们担心太多肥肉会吓跑南地注意卡路里的女士,有意做了调整,但这一改变却让其肉夹馍逊色不少。

老安家的羊肉泡馍基本上保留了正宗的味道。但这里不象西安最地道的老孙家羊肉泡馍馆要求食客自己掰馍,它是直接端上来一碗泡在羊肉汤中的机器切好的整齐划一的小馍块。虽然这节约了食客大量的时间,但我再也没有了在西安冬日的寒气中慢条斯理地将馍掰成米粒大小的乐趣。且据正宗的陕西人说,馍粒的大小与泡馍口感的好坏是成反比的。我知道的夸张点的版本,最好吃的羊肉泡馍应当是被掰做细如米粒。但估计只有在悠闲的陕西,悠闲的人们才有这样悠闲的心态把大圆馍琢成米粒!吃羊肉泡时一定要就着糖蒜,它呈米黄色,因为浸泡在放了糖的醋中,口感酸甜爽脆。馍粒、羊肉和糖蒜在口中混和时会有合成后奇特的香味。虽然吃糖蒜的直接后果是回家后说话再也不能吹息如兰,但在美感和味感之间,我宁肯放弃前者。

老安家是这个城市的陕西人或者是与陕西人有关系的人们的集散地。在这里,我经常可以听到浓重的陕西口音,可以看到一个陕西人教同桌的非陕西人吃某某一道菜的步骤。这些年,我经常去老安家。有时是请朋友吃饭,有时是被请,有时就是一个人去。我去那里,其实不是单纯为其口味,只有我知道,那里是我专有的一个符号,一个初来深圳时一无所有的符号。

现在,当我在老安家和一群朋友吃饭时,在杯盘的叮当中,在人声鼎沸中,我也可以优雅地坐着,非常有尺度感地笑或者不笑,一如我当年的班长。

孔雀珠玉 · 2008-10-08 01:49

第十站:淮南王牛肉汤

我有搜罗美食店的癖好,每隔一段时间腹中空虚时,我就会去华强北转悠转悠。我的目标锁定在以下几个方面:新开的门店;店面装修有特色;是风味小店而不是大店;很多店虽然灰头土脸,没有光鲜的外表,但如果卖的是非常有特色的小吃,一并会纳入我的目标。

那日行走在华发北路,忽然发现侧面横出一条小路,路口挑出一个大大招牌“XX食街”,我穿过无数兰州牛肉拉面、潮州粥、川湘风味的招牌,固定在一个气势如宏的招牌上“淮南王牛肉汤”。王者风范的招牌俘虏了我的好奇,让我的脚踩过坑坑洼洼的路面,走过一家又一家外观邋遢的小店,来到了淮南王的势力范围。

这是一家门面不到十平米的小店,两层。店外铺了几张圆桌,若干圆凳,在暮色中有一些民工模样的人在搭伙吃着小菜配米饭。我落座,很狐疑,实在无法把这个不起眼的小店和淮南王联系在一起。

店老板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方头方脑总是憨憨笑着的男人,他腰间别着人民币塞得乱七八糟的小腰包,跑东跑西地招呼着客人。他的殷勤待客和他漂亮的双眼皮一样引起了我的好感。他递给我一张过了塑但已经皱巴巴的菜单。在他的隆重建议下,我点了这里最招牌的淮南王牛肉汤。

一团细白的粉丝乖顺地躺在碗中,粉丝间潜藏着细细的牛肉丝,点点香菜浮游汤间。据老板说,乖乖,你可别小看这碗貌似平常的汤,在里面有秘而不宣的药材点缀,既可强身,又有提味的奇效。我凑近汤碗轻闻,小时候非常熟悉的地道牛肉的鲜味不折不扣,扑面而来。轻啜一口汤,舌头在牛肉和香菜混和后相互提升的鲜香中愉快着。用筷子挑逗着长长的粉丝,辗转全部入口,吸溜吸溜咬,弹性很好,温软,和美。

单喝汤,虽说鲜香,但会觉得胃中空乏。与淮南王牛肉汤相配而食的是这家小店自制的电烤烧饼。这些圆白的家伙从电烤炉中走出来,长椭圆形,薄薄的,内层点有花椒粉之类的香料。烤饼外脆内软,发面粉本身的香气燎绕之后又冒出花椒粉的余味,两种香味交错往返,象层层叠叠不断高扬上升回旋往返的曲调,让味觉意乱情迷。

汤入肚,饼也吃得七七八八,虽然旁边的桌椅和桌椅前的人们远远谈不上赏心悦目,但坐在晚风轻吐的暮色中,肚中的舒畅让这一切都有晕轮效应的美好。

我开始与老板攀谈,问他此汤名称的来历。故事很老套,云当年的淮南王刘安在饥困落魄之际偶然来到一处农舍前,闻到难挡的香味。主人与他一碗,他喝后发现此汤奇香,大不同往。等到刘安时来运转之后,他念念不忘的汤的名声也随之大震并冠上了他的名号。

历史上的刘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我有些稀里糊涂,但因为他的大力推广,让险些散失民间的一碗鲜汤流传到现在,一直走入我的胃中,让我在这个起初郁闷的黄昏意外飞来了很好心情,基于此,还是要好好感激这位淮南王。

孔雀珠玉 · 2008-10-09 01:20

第十一站:成都牛王庙面馆

发现这家面馆来自于原本的郁闷,那天我兴冲冲去新闻路的湘粉人家吃晚餐,没想到人民如潮涌,站着等位的人也黑压压。我很好的心情被汹涌的食客全部击退。腹中饥饿,四顾可以替补的餐馆。忽然看见一个秀气的招牌:“成都牛王庙面馆”。有些江湖气的豪侠字号引起了我的兴趣。

这家面馆非常隐蔽,藏在一处高层住宅楼的底层,必须要走入楼洞后方可发现它的踪迹。它门脸很小,一扇对开的门,紧紧关着,如果不是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内里攒动的脑袋,我几乎犹豫要不要进去。

桌子和椅子都是原木的米色,不经任何装饰。椅子是多年前常见的没有靠背的细长腿向外撇开的长方凳。正对着收银台是一方大大玻璃镶着的字号:“成都牛王庙面馆”。不知出自哪位江湖人士的手笔,字迹左突右撇,非常乖张。

虽然我没去过成都,但这里的气氛与我想象中的成都一模一样:市井,平实,浮动着嘈嘈的人声。穿着对襟卦子的服务员飞来飞去,端茶送水;食客们面前多有一大碗面,闷头海吃。

我点了两道名字奇怪的菜式:婆婆凉粉、家常脆绍面和我久未品尝的豆花。婆婆凉粉卖相非常漂亮,一片一片奶白的米豆腐成火山堆一样严密地围成一个圆,火山堆的中间是调料。整盘粉浸透在细腻的辣油中,红得让人心惊肉跳。小心夹起一片米豆腐,一面是火焰的红,一面是凝脂的白。送入口中,滑腻如二八少女的冰雪肌肤,随后麻辣的冲感在口中东奔西走,先滑又辣,辣完又滑交替刺激着味觉,妙不可言。

家常脆绍面是这里的特色主打,我的考究癖发作,很希望知道为什么叫脆绍面,但无解。所谓脆绍面,就是将肉松放入汤面中,这种奇怪的组合并没有带来绝美的口感。可能是口味关系,我并不喜欢这里太韧的黄色细面,咬在嘴里象咬一捆麻绳让我沮丧。一大团肉松浸在汤中,入口后是象在扯一团鱼网让我费尽力气。这碗面我只吃了一小半,得出的结论是不能总相信商家推荐的主打菜。

我怀着新的憧憬去品那小小碗的麻辣豆花,更让我失望。这家竟然将所有的调料和豆花混沌一处,它没有了清爽宁静的外观,我也没有了夹着豆花点蘸着调料的游戏快感。其口味更是恐怖,既没有北方豆腐脑的鲜香,也没有四川豆花的辣美,总之是一团奇怪的难吃。

如果不是那份婆婆凉粉拴住了我的胃,我想我不会再怀着新的期望去吃第二次。但柳暗花明,发现这一家其它菜的好是次弟而来的,我不断地去,每次都有欣喜的发现。

在我看来,成都牛王庙面馆最好吃的是婆婆凉粉、凉面、川北凉粉、凉拌毛肚和夫妻肺片(当然还有其它我没吃过的)。虽然我在很多地方吃过凉面,但味道没有出其右的。窃以为,四川人对面食的创举在于大胆将花生仁和芝麻投入面碗中,将吃面和嚼干果巧妙二合一;更大的创举是在凉面中放入少少的糖。当裹着芝麻酱的淡褐色面条缠绵被送入口中时,面的软,芝麻酱的香,花生和芝麻的脆再萦绕着丝丝的清甜,我的天,还有比这更妙的吗?

这里的小菜最便宜只有五元,且比例甚众;最贵不过是二十块的姜葱鸡。我和一个朋友曾经海点了一桌子的菜,结帐时竟然只有四十二元。美妙的小吃,不贵的价钱,干净的桌椅,悠闲的环境,可口的茶水,白肤的美女,人生到了这个份上,好象应该挺满足了。

孔雀珠玉 · 2008-10-09 01:21

第十二站: 湘攸风味餐馆

那日,与一友闲逛笔架山。暮色四合,腹中如鼓,于是四觅果腹之物。一抬眼,发现公园一隅猫着家湘攸风味餐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我的概念里,攸县是个盛产出租司机的沃土。深圳出租司机仿佛只来自于三个地方:东北(以黑龙江居多),广东(以茂名居多)和湖南(基本上都是攸县)。攸县的司机把深圳的人民币哼哧哼哧输送到家乡,礼尚往来,也把攸县的特色菜悄无生息导入到这个城市。

餐馆的门面不大,老板是个剃着超短小平头、样子威武的攸县男人。他淡淡地招呼着客人,适度的距离感拿捏得很好,不会热情得让人受不了。

餐馆内食者寥寥,客人基本坐在户外。在巨大的高山榕下,歪斜地排出几张简易的桌椅。坐在餐馆门头灯箱青黄灯光里的食客,脸上仿佛涂了一层闪光金属粉,个个象天外来客。

青灰的暮色和着远处大草坪细细的清香,加之高山榕肥厚的叶子、长长的气生根葱茏地罩住我们,使这里简陋桌椅顿生诗意,让我竟然联想起巴黎夜晚的露天咖啡座。

我们要了三份很乡土的菜,就着软塌塌的一次性塑料杯喝茶水。这里上菜速度奇快,服务生风一般转来转去,菜齐了。盛菜的是粗糙的大碗而不是盘子。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策划,每只碗边都有一个或数个缺口,乡土、贫困得毫不含糊。他们端上一只巨大的盛满米饭的塑料盆,咄地放在桌上,管饱吃。

我以前一直以为湖南菜的关键词就是又油又辣,到这里才发现原来湖南最乡土的菜不放太多油。因为油放得节俭,这里的酸菜炒腊肉入口有些涩涩干干的,后味反而清香,藏在菜中的小尖椒时不时冲撞舌头,热力四射,又辣又香。这里的菜与我吃过无数次的湖南菜都不一样:外表更少装饰,口感更加粗糙,味道更加质朴真实,就象一个穿蓝印花布衫子的乡下丫头,虽没有见过世面,但憨憨得让人喜欢。

时不时有灯束闪过,一两辆私家车从远处滑来,停在餐馆门口。下车的人三三两两,他们熟门熟路地与老板打着招呼,拉出椅子抬屁股坐下,不用看菜单,点出一串菜名。看来,这个地方早已名声远播。它虽然不施粉黛地窝在角落,但绝不乏慕名的食客,

四外很空旷,空气凉凉的甜,偶尔可以听到稀疏的人声。我们在晚风中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这样不可思议的静,这样清香的草味,这样拙朴的桌椅让我忽然有强烈的时空错移,我说:“怎么搞的,我们是不是在湖南的一个小镇子?”

相视一笑。原来,只要用心寻找,在这个烦乱乱的城市核心地带,不用走远,在一个偶然撞到的角落竟然可以体会到湖南某个小镇的口味和风情,地道、乡土得一塌糊涂。

孔雀珠玉 · 2008-10-10 01:27

第十三站:岐山臊子面

如果不是因为去"家乐福"买一瓶橄榄油,我永远也不会发现这家卖岐山臊子面的小餐馆.我从梅林一村的家乐福出来,腹中空空,肯德基、必胜客光鲜的门面里虽然蚕蠕着黑黑的食客,但那里引不起我的味觉冲动.我四外闲逛,穿过马路,来到一座农民房密集的城中村,后来才知道这里叫河背村.暮色下,这里走动着光着膀子的男人,穿着棉印花睡衣的女人,路边撒开的餐桌边是张大嘴巴剔牙时一脸满足的食客.同深圳许多城中村一样,这里是最写实的市井。一条窄窄的路两侧的招牌上跳动着全国各地的风味:湘攸大碗菜,四川麻辣烫,潮汕砂锅粥,河南烩面,兰州牛肉拉面……在丰富多彩的选择中,我开始迷茫,直到看到一个小小的招牌“西岐人家”。

在深圳,以陕西风味见长的餐馆不少,比如名气大的陕西老安家,名气没那么大味道却更好的“韩记”,还有名气和味道都一般的东方陕西风味。但这些餐馆里,鲜吃到正宗的岐山小吃,如臊子面,以及制作工艺极为复杂的擀面皮,即便有,味道也离题万里,每每让我觉得这些陕西餐馆有欺世盗名的嫌疑。

我怀着一线希望走进这家只有十来平米的小店,老板是个清瘦戴眼镜的小伙子,很安静地坐在柜台后。一个围着脏脏围裙,讲一口醋溜陕西普通话的小服务员迎上来,端上一只豁了口的茶杯。

据书中记载,岐山臊子面历史悠久,清代已经很驰名。以薄、筋、光、煎、稀、汪、酸、辣、香而闻名,用精白面粉、猪肉、黄花菜、鸡蛋、木耳、豆腐、蒜苗等原料和多种调味品制成。面条要用手擀成,要面薄条细、筋韧光滑。做臊子是先将猪肉切成薄片,入热油锅烹炒,同时加入生姜、食盐、调料面、辣面和陈醋炒透即成。把豆腐、黄花菜、木耳炒好为底菜,鸡蛋摊成蛋皮,切成棱形小片,加切小的蒜苗做漂菜。

而我小时候吃妈妈做的臊子面时,一直听成是哨子面,我无法理解面条和吹的哨子有什么必然的联系,面条里为什么要放哨子?还是吃完了面哨子会吹得格外响?那些炎炎的夏日,在声嘶力竭的蝉织成的网中,当我将妈妈自创的混和着肉丁,豆腐丁,胡萝卜丁、土豆丁的“哨子”浇在白嫩嫩的面条上时,我还是在困惑这些问题。

那碗被期盼已久的臊子面上桌了,岐山臊子面讲究宽汤面少,即汤一定要大大压过面。在一碗混和着猪肉丁、西红柿、木耳、黄花菜,豆腐丁的颜色语言格外丰富的汤里,若有若无地飘动着细长透明的手工擀面条。挑起一簇面,它又软又韧地在舌头上打滚,再吹开一层白气,轻啜一口汤,很浓的西红柿酸里跑动着各种味道和感觉:木耳的脆,黄花菜的弹,猪肉的香,豆腐丁的软。让这一口面里混和着各个声部味道的大合唱。

家乡在美洲的西红柿怎么也不会想到,它会在陕西受到这样隆重的对待。离开了西红柿,陕西人似乎就一筹莫展。一碗面,或者一碗羊肉泡馍的汤里总是隐着伊红艳的身影。山西人喜欢醋的酸,而陕西人就嗜好西红柿的酸。而我那天发现,在陕西,对西红柿使用最凶猛的似乎是岐山人,那碗臊子面汤里的酸味指数让素来好酸的我竟然有些承受不了。我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深圳太多陕西餐馆里的岐山臊子面都进行了合理的艺术加工,味道离正宗越来越远,实在是因为正宗臊子面汤里的西红柿酸味不是所有肠胃都吃得消的。

最让我惊讶的是碗里的面,又薄又细,透明晶莹,尺寸整齐划一,仿佛用最精密的刻度尺量出来。我反复问那个讲醋溜普通话的服务员:“这是手擀的吗?”她说是的时候面无表情,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挑着这团又细又长洁白如玉的面,简直不忍破坏。对于制造这件艺术品的厨师,我充满了敬意。

天黑了,食客渐塞满每一个空位。虽然这里如此偏僻,但看得出回头客很多。听口音,他们多是陕西人,他们熟门熟路地和老板打着招呼,要一份臊子面或者擀面皮、肉夹馍,在充满家乡感觉的空气里,安静地享受着疲惫了一天后的晚餐。

那个斯文的老板有时和食客用陕西话打着招呼,有时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微笑地看着一脸满足的客人在这窄小的空间里乡情得到释放。我忽然有些羡慕这个男人:把家乡的一碗面搬到遥远的异乡,静静地守在小店里,等待着一个个老乡找来;在这个小天地里,每天可以和来来往往的人讲着家乡话,看着他们在自己的一碗面里满足而快乐。所谓的成就感中,这也算是一种吧?

(注:真遗憾,这家店两年前已经关门了)

孔雀珠玉 · 2008-10-10 01:30

第十四站: 武汉辣鸭脖子

我看过池莉一本小说《生活秀》,讲一个叫来双扬的女人在武汉的吉庆街开了个卖鸭颈的小摊.每个夜晚,涂着好看指甲油,抽着烟的来双扬翘着二郎腿,气定神闲地坐在一片市井嘈杂中,以极度妩媚极度蛊惑的姿态卖着鸭颈。我实在无法将一条鸭脖子和一个女人致命的吸引联系起来,这个情节的突兀让我对未曾吃过的鸭脖子产生了深刻印象。

与鸭脖子的第一次接触要感谢原来公司一个前台,家在武汉的她回家休假后拎回几斤鸭脖子,放在前台。下班后,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可以得到一小段模样黑黑的鸭脖子。这个白皙的丫头如来双扬一般妩媚地坐着,微笑地看着每一个人吃后的反应。我费了很大的力气啃着,丝丝的肉到了嘴里只有无究无尽的辣,后味又有些奇怪的混和,咸的,麻的,香的,味觉在很短的时间内还没来得及反应,鸭脖子已经泯于无。

我的胃口被吊起来了,却什么也吃不到了,这一小段鸭脖子果然如妖媚女人的吸引,从此以后,我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它。

几年前的莲花山脚下,有一大片临时安置区,很多两三层的粗陋房子排过去。我在海南工作时的同事阿君她和老公刚来深圳时住在那里。他们楼下,有一个卖武汉小吃的摊子。在一盏红艳的灯光下,一个脸和手都肥腻腻的阿姨守着一只油汪汪的玻璃匣子,卖热干面和武汉辣鸭脖子.我每次去看望阿君时,都要上几条辣鸭脖子,登上破破的楼梯,来到他们同样破破的房间.我们在没有空调的房间里流着汗, 一边啃鸭脖子,辣得唏嘘有声,一边就着啤酒,吹牛说笑。

后来,安置区被摧枯拉朽,代之以一大片美丽的草地,我再也没有可能穿过那个临时安置区的大门,走过海一样广的大叶榕树荫,来到那盏红色的灯下,用几只鸭脖子换来一个晚上的开心。

我以为再也吃不到正宗武汉辣鸭脖子了,沮丧了很久,直到我发现突然有一天,深圳的很多小街象撒胡椒面似的撒开了卖武汉精武路鸭脖子的小摊。每个小摊长得都差不多,都是一只不大的玻璃匣子,笼着红色灯罩的灯打在黑亮的鸭脖子,鸭头和鸭肫上。在灯光的修饰下,这些被卤得黑乌的家伙散发着红亮的吸引,每每让路过的我停下来,伸出五块钱,说:“来只辣的鸭脖子。”

我不能接受不辣的鸭脖子,在我看来,是鸭脖子而不辣就象是一个女人虽美却缺少了最重要的神韵。我遍寻深圳各个小摊里最辣的鸭脖子,在一个美食家朋友的推荐下,找到华强北华神火锅城对面一个小杂货店门前的鸭脖子小摊。那里的的鸭脖子果然辣得极其生猛,让回家后细细品尝的我眼冒金星之余不得不倒了一大杯红酒压住层层上蹿的热力。不料原来是解救车薪的杯水,下肚后却与鸭脖子发生了奇怪了化学反应,让口中丝丝缭绕绕的鸭肉味化之以酒的热力和缠绵,层层上升,层层交融,这有如催化剂般的红酒让我第一次体会了原来辣鸭脖子可以有这么撩人的吃法。

日复一日,我已记不清有多少根可怜的鸭脖子进了我的肚子,她象慢性毒药侵蚀着我,让我在她面前抵抗力为零。鸭脖子香,辣,刺激,又滑溜溜,难以把握,你在她身上费了很大的力气,每次都只能品到一点点,她就芳踪全无,让你不断地设想与她下一次的见面。她挑逗着你,撩拨着你,却永远不可能让你吃饱。当我有一天突然发现鸭脖子真的如妖媚的女人一样,于无形中蛊惑人心,麻醉意识,让人斗志全无时,我不得不决定得赶快戒掉这个东西。

孔雀珠玉 · 2008-10-12 12:26

第十五站: 巴登街陕西韩记

那日做一怪梦,我去山地小国不丹旅行,那里风光大不同,一路奇闻不断。我见到了最古怪的椅子,最大号的水果,我竟然还与不丹国王亲切交谈。最后我被隆重宴请,席间突然飞出一只油润欲滴的肉夹馍。它象电影里的特写镜头占据了整个画面,温软白胖的白吉馍飘着细细的香,最绝的是里面夹的肉沫一层一层又一层,高度竟与麦当劳的巨无霸尺寸相当。油亮的肉沫带着诱人的闪光勾出我所有的想像。我正要张口,突然-----

“隆隆……”

不远处工地上施工的机器发出怪兽的轰鸣,它撕碎了我的好梦,让就要到嘴的肉夹馍不翼而飞,一个多么好的早晨打了水漂。

下午我窝在家里看深圳文哥写的美食文章《知味分子》,看得我口水奔涌,忽然又想起那只让人郁闷的肉夹馍。我不能让这一天在懊丧中度过,我起身,冲下楼,坐车直奔巴登街,来到非常熟悉的陕西韩记餐馆。

深圳比较成气候的陕西餐馆有老安家,东方陕西风味,韩记和原来位于华发北路上的三圆食府,后者已经刚刚被无所不在的湘菜馆接管了。在这几家里,老安家的名气最大,但口味并不是最好。东方陕西风味里只有一些可以圈点的菜式,但它开了好几家体面的分店。奇怪的是这韩记,它几乎所有的菜和面食的味道最正点,但它只在偏僻的巴登街开了一家不大的店。只有一些精益求精的餮友知道吃最正宗的陕西风味得去韩记。

巴登街在老市政府斜对面,虽然是条又烂又小的街,但它名气颇大,因为它曾经是相当繁荣的红灯区。每到夜晚,大量价钱不贵的女人就浓妆艳抹准备开始一天的生计。虽然红灯区最终被取缔,但这条小街似乎总弥漫着浓浓的暧昧和肉欲。这使我每次去韩记吃饭时,总有几乎是冒险的快乐。

已是六点半,奇怪的是食客并不多。长着标准陕西脸的女服务员将我引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刚刚塞下我一个人。我可以躲在这里大吃大喝而不用担心形象问题。

我要肉夹馍时强调一定要放多多的肥肉,脑海中再次浮现梦中肉夹馍的油润欲滴。我在西安念书时,经常去学校附近一家菜场边开的小餐馆吃肉夹馍。在陕西它被称为腊汁肉夹馍,单从名字就可以看到油亮的肉汁,闻到扑鼻的香气。因为馍里夹了大量肥肉,并浇些许卤肉的老汤,咬饼时甚至可以享受到喝灌汤小笼包时扑滋出油的快感。可是到了深圳,腊汁肉夹馍被简化成了肉夹馍,在老安家和东方陕西风味吃的版本都是干硬的一只烧饼里胡乱塞些瘦柴柴的肉,口感就象八十岁的老妪形容枯槁。

他们飞快地端来了那只被期待的肉夹馒,第一眼看上去,很油亮的内里,滋滋地滴着油,我知道他们果然放了许多肥肉。虽然尺寸不可能象梦里的那样巨无霸,但我已经非常满足了。我轻咬,软而韧的白吉馍还渲着热气,温软地夹着厚厚一层油汪汪的碎碎肉沫。入口后馍的软,肉沫的香,汁水的滑腻混和叠加,层层地传输给味觉一浪又一浪的舒服和满足。

如果吃肉夹馍不配一碗凉皮,就象看大好的风景而没有美人作伴。据说陕西正宗的凉皮分汉中凉皮和秦镇凉皮两大派,前者的特点是软但并不津,后者胜在津但口感并不软糯。我不知道韩记的凉皮的属于哪一派,但我知道的是它的面皮温软白腻,切得细长均匀,最妙是凉皮的点料,酱油香醋花椒香油和油泼辣椒面及几丝绿豆芽的混和,之后还有一种我怎么也吃不出的深浓的香。而且这样一碗尤物竟然只要四块钱!

我咬一口肉夹馍,再挑一缕白软的凉皮,两种滋味一唱一和,交相呼应。我兴之所至,又要了份只要五块钱的份量很足的凉拌腐竹,在旁边一对情侣惊讶的目光里闷头大吃。

走出韩记,饱涨涨的肚子让心情变得无比美好。大街上人来人往,各行其道。很多人拎着巨大的月饼盒子,匆忙赶回去与某某人团聚。虽然天空一片阴云,但我没有忘记,今天是中秋了。

孔雀珠玉 · 2008-10-12 12:28

第十六站: 潮汕砂锅粥

对于梅林那个地方,我非常有感情,因为我曾经在那里租房住了两年多。那里遍布街巷的小吃点、便宜的大排档、任何时间都人潮如涌的街市总让我觉得梅林是个充满烟火味和人情味的地方。

所以,当我的同事、在揭阳长大的妩儿告诉我在上梅林那里有家好吃得不得了的潮汕砂锅粥时,我欣欣然和她去了。到了才发现原来那家店就在离我当年租的房子不远的地方,梅村路上。而且就在我当年经常光顾的年纪客家王的对面,它深埋在一条被夹在农民楼的小巷深处。

这家店的简陋让我吃惊,老板可以任由它没有任何装修地素面朝天。最让我佩服的是,老板竟然懒到连名字都不愿意起一个,门头一面小小的白底灯箱上,只是写着“潮汕砂锅粥”。

晚上七点多,店里还是空荡荡。但妩儿告诉我,这里主要做夜宵生意,到了晚上十一二点,食客如云,连空位都找不到。一个这样偏僻的小店,又如此不愿意涂脂抹粉,竟然可以客似云来,看来它的味道一定大有不同。

在店外的若干塑料大洗澡盆里,蠕动着许多待下锅的可怜家伙:鳝鱼、螃蟹、九节虾以及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鱼。妩儿用象蒸烂的糯米一样软而粘的潮汕话问着老板各种问题,最后点了黄鳝九节虾粥。将黄鳝和九节虾各取半斤放在粥里旺火烂滚,据妩儿说,这样二合一的粥,口感和味道互有补充,比单纯加一种料奇特很多。

我到了南方才不得不承认,南方人在饮食方面的想像力比北方人宽广很多。我在北方所喝过的粥,只是大米粥,小米粥,绿豆粥,红豆粥或者是包谷面糊糊。当妈妈顶有想像力时,不过是往粥里扔一些红枣或者红薯块。到了南方,才发现原来各种肉类都可与粥同煮,甚至连我认为只能用来凉拌的皮蛋竟然也可以在猪肝的陪衬下,让粥有粘而绵长的口感。

这家店真牛真专一,只卖砂锅粥,没有任何小菜作陪。等粥的时候,我只有对着桌上一套功夫茶具发呆。还好有妩儿十指纤纤,动作娴熟地为我表演泡功夫茶的技艺,让我的眼睛没有那么沉闷。

半个多小时后,那只已经被煮得底部乌黑的砂锅带着气势汹汹的热气和让人惊异的香气端上桌。红亮亮的虾以及斩成小块的黑乌乌的鳝鱼在沸腾的小泡泡下游弋翻滚。老板将一碗香菜倒入粥中,又留下两碗奇怪的点料,离开了。

妩儿说,喝潮汕砂锅粥,最好将里面的肉块或者鱼块配上普宁的黄豆酱同吃,这种微辣的酱可以让肉的口感更加醇厚。黄豆酱呈棕黄色,粘稠,带着发醇的黄豆特有的燠燠味道,但因为有恰到好处的辣,这种燠味并不让人讨厌。当红亮的虾滚了满身的黄豆酱入口后,虾肉的香嫩后出奇不意走出黄豆酱的咸和辣,让味觉惊讶且兴奋。黄鳝的肉更加鲜嫩,它滑腻得仿佛晶莹的果冻,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它跳动在舌上时颤颤的柔软。如妩儿所说,两种肉类下在粥里,让味觉忽尔是虾的津韧,忽尔是黄鲜的温软,就象身体轮流在冰与火间穿梭往复,刺激痛快。

这份粥就象吸水的海绵一样,将鳝鱼的鲜和虾肉的香全部融化于内,我们吃了不少鱼块和虾肉后,最后喝粥,满口都是带着肉香的粘软绵长。那几根香菜恰如其分的点缀,让粘粘的粥突然有了清新爽口的力量。就象一间热热的桑拿房的门突然打开,吹进一股凉凉的风。

吃着这锅粥,不知为什么我会想起元朝学者赵孟之妻管道升写给他的那首“我侬词”,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槨。”

管夫人的这首缠绵至极的词成功地阻止了丈夫想纳妾的念头,如果管夫人当年有幸吃过一份潮汕砂锅粥,她会不会灵机一动,改变词中把一块泥捏来捏去再调和来调和去的比喻,而用潮汕砂锅粥作喻呢?因为,与那用水调和的泥相比,这锅粥里的米和肉的相融胶着又滋味相渗,那种缠绵婉转和温柔深长岂不更能形容夫妻间的情意相笃?

孔雀珠玉 · 2008-10-14 05:08

第十七站: 一碗馄饨

过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忘不了的还是那个安徽老头推着小车卖的馄饨。

每到秋末夜晚,当冷风裹着大片落叶在路上卷来扫去的时候,那个老头吆喝的声音就会飘在外语学院的大门口。

“馄饨,卖馄饨拉……”他苍老的声音里似乎飘着温暖的热气,以及馄饨薄皮之下肥美馅料的香浓,让正在教室看书的我口水直流。我回宿舍前,总会踩着巨大树木鬼魅的影子,冲出学校门,花五毛钱,与一群同样口中哈着寒气的穷学生围在低低的方桌前,等着一碗温暖的馄饨。

老人熟练地抓起一把包好的馄饨扔入沸水,一面手下开花,向排在一起的碗里洒着各种配料。他端馄饨上桌前,脸总被喧闹的热气环绕着,时隐时现,使他的脸在半明的灯火中总带着神秘的气息。

首先出场的是香气,是河南小磨香油特有的极具穿透力的香味,似乎只有一两滴淋在汤上,但上乘芝麻的香气已经极其挑逗胃口。之后是视觉的快感:在半明半暗的红光中我可以辨出满碗热闹的配料:围在似乎穿着薄薄纱衣的白肤馄饨边上的,是紫菜的黑,虾米的橙,香菜的绿和一片浓浓铺开的白芝麻,些许切得细细的榨菜沫散淡地飘在汤的各角落。虽然只是五毛钱,但这碗馄饨却象一幅色彩丰富的印象画,又在热气和香味中让嘴巴体尝到至美。我每次把馄饨汤喝得干干净净,心满意足地回宿舍时,总在想,人生的快乐,不过如此吧:这样的寒夜,这样的一碗馄饨。

似乎是因为当年身为学生的的穷困放大了那碗馄饨的鲜美,我很奇怪,来到深圳这么多年了,我尝过不同风味的馄饨,但滋味和美感都没有超过那碗馄饨的。

据说福建沙县小吃的馄饨最绝是它的肉馅,根本不是剁出来的,而是用木棒一下一下将肉打成肉泥,这样的馅有特别的粘劲和弹性。一家沙县小吃店的老板曾经让我看过一盘满得溢出来的馄饨馅,一些馅漫出来,垂在盘沿,却以惊人的粘劲定在那里,根本掉不下来。每次吃这样馅的馄饨,我总象在咬最弹牙的潮州牛肉丸。而我概念中的馄饨应当温软和美,吃时的口感应当是身体陷入棉花堆般的柔软和轻飘。而每当牙齿必须与一碗福建沙县的馄饨撕打时,我脑海中如温柔楚楚女人的馄饨的形象就变成一个风风火火的悍妇。

已经于两年前被拆掉的华强北大百汇商业街出现过一家张氏大碗馄饨。那家店的位置很不起眼,记忆中它似乎窝在一处楼梯的下面。只是通通透透十几平米的房子,摆了七八张米色的桌子。它专门以馄饨示人,我以为其馄饨必有过人处,但让我惊讶的是除了这里盛馄饨的碗确实巨大外,馄饨本身的味道不是平淡而几乎是难吃。馄饨皮厚得象扯面片一样,咬着这些五大三粗的皮,我完全无法体会馄饨温融和美的口感。我只在那里吃过一次,出店门时,我觉得它更准确地名字应当是“张氏馄饨的大碗”。

时间流淌,我在深圳继续寻找,记忆中的安徽馄饨就是不再出现。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一家上海馄饨面馆。它与蔡屋围的深圳书城隔一条马路,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店,店头是大红的底,门口围着长长围裙的男店员格外殷勤地招呼着客人。当一群娇小玲珑的馄饨在清淡的汤里进入我的视线时,我惊讶的是碗中构图的简洁,只是一碗白净的汤,一把细细的小葱沫以及小得让人疼爱的馄饨。它的皮非常薄,象一层油纸,甚至可以看到馅的微红。素净的汤里一定加了排骨汤或者鸡汤,不然不会鲜得让人意识模糊。虽然这碗馄饨的配料没有安徽老头的那碗馄饨应有尽有,虽然是大夏天,虽然是大白天,虽然时隔了很多年,但这碗馄饨的味道与我记忆中寒冷冬夜里吃的馄饨竟然完全贴合在一起,在电扇的吹拂下,我流着汗欢快地吃着这碗找得好苦的馄饨。

走出这家小店时,我又在想,人生的快乐,不过如此吧:过了这么多年,走了这么远的路,在偶然路过的一条小街上,还能找到当年的一碗馄饨。

孔雀珠玉 · 2008-10-14 05:09

第十八站: 东北饺子

到了深圳,发现满大街都是东北饺子馆。它们店面一般不大,装修风格多是浅浅的木色系,店头是褐色的楷体字,店内打光是温和的桔色。每次进门后再被说话亲切嗓门贼大的东北服务生招呼着,总以为回到了自家屋里。

莲花路金色家园旁边就有一家这样的东北饺子馆。它占着一栋农民房的一层和二层,装修得一丝不苟,再加上地板上铺着与麦当劳一模一样的地砖,使这个居于恶劣农民房底部的小餐馆竟然有非常怡人的环境。

我曾经上班的公司离那里很近。经常在下班后,我就溜达到那里,换着花样地点一份饺子,再加一道凉菜,一面小口小口地喝一壶香茶,慢条斯理地消磨一个长长的黄昏。

我不明白东北饺子的皮怎么可以这么薄,几乎薄如层纸,夹起一只饺子,透过雪白晶莹闪着水气的皮儿,可以清晰地看到内里馅的颜色,韭黄的浅黄或者芹菜的绿……他们为饺子配一碟加了酱油醋和蒜沫的点料,但我更喜欢要一碟纯醋的点料。因为将咬开一个小口的饺子点入小碟中,让一点香浓的醋渗入馅中,再咬饺子时,肉馅的鲜味会被提到很高的地方,就象乐曲中单独出现的细细的高音,一直向上走,飘到让人找不到的高处。

至少在饺子馅的内容方面,东北人的想像力是全北方人民里最好的。在我因为吃多了老爸做的饺子而变得僵化的概念里,饺子馅就是白菜的、芹菜的、韭菜的、萝卜的、豆角的、茴香的,豪华版的就是纯羊肉或者牛肉饺的。我怎么也想不到东北人民可以将这么多内容填入饺子里:酸菜、西红柿、大辣椒、玉米、西葫芦和菠菜……我看东北饺子馆的菜单时,思维总可以得到了极大的开阔。

我第一次吃菠菜肉饺子时,当翠绿叶子中包裹的肉沫被雪白的面皮携裹着送入口中时,一种从未经历的菜的嫩软和肉的鲜香袭击了我,让我愣在那里。因为我无法理解总是被妈妈炒得烂乎乎的我小时候极不喜欢的菠菜和肉沫搭配在一起,再裹在一层面皮中,就可以有这样奇妙的味道。菠菜馅的翠绿极大地刺激着视觉,馅儿香软的味道直冲胃部,内心突然有轻轻一漾的激动。

象一道闪电打中了我,我爱了这份菠菜馅饺子。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每次去那里,总是要一份菠菜馅饺子。后来在店员的强力推荐下,我才发现,原来很多馅都有与众不同的口感和美感,比如酸菜馅,玉米馅。这些馅入口时都新奇怪异,随之的口感都是我从未体会的各各不同的鲜美。东北人让传统意义上饺子的内容发生革命,让我对饺子所有僵化的概念在一顿饭之内倾覆。我想到一句广告词可以用于东北饺子:“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我不知道酸辣汤的正宗产地是哪里,难道是东北吗?因为东北饺子馆里推出的酸辣汤非常地道。河南的糊辣汤名气很大,它似乎与酸辣汤是同一宗。但前者给我留下的印象不过尔尔。一次,我和同事在这家东北饺子馆聚餐,其中一人点了酸辣汤。饺子还未上时,一大碗花花绿绿的酸辣汤上桌了。勾了芡粉的一碗浓汤里面浮着各种菜蔬:西红柿、青辣椒、木耳、白菜、黄花菜……这些色彩鲜艳的菜被切成细细的条状,它们与肉丝火腿丝团结在一起,在辣椒胡椒和醋的陪伴下,成就了一份内容丰富颜色养眼的汤。汤入口后,我已经没有了具体可拆分的感觉,只感到辣、麻、酸、脆、爽、粘和烫。这么多的感觉同时冲击过来,让人一下子有些发傻,意识变得模糊。显然,其他人同样被盛在大海碗里的酸辣汤征服,一刹时,席间再也听不到说话声,只有唏里呼噜的喝汤声,几乎是一转眼的功夫,一大盆酸辣汤见了底。

当肚中已经铺了暖暖一层汤后,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桌了,我们举箸在盘碟间快速移动,一面笑语欢然。那时,我忽然想起我那身为天津人的叔叔的一句名言:“人活着为了嘛?不就为个吃吗?”是的,有时候,一大海碗酸辣汤,一份皮薄馅大的东北饺子,已经足够人生的至美了。

孔雀珠玉 · 2008-10-15 05:18

第十九站: 小六汤包

在西安上大学时,我们宿舍的一群姑娘经常去西大街乱逛,那是一个非常市井的地方,很多老老的小巷子,很多旧书摊,很多戴白色小方帽的回民在一团热气喧腾中着卖着各种便宜又好吃的小吃。我们最常吃的是贾氏兄弟的灌汤包。这么多年过去了,回忆灌汤包的滋味时,就象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那边的人,一团洇湿的模糊,唯一记住的是这样的镜头:用筷子挑起一只肚子里满是汤水的包子,它一颤一颤沉甸甸地下坠,当扁扁的包子浸入满满一碗点料中时,醋汁顺着包子口涓涓流入。在包子皮上轻咬一小口,撮舌慢慢啜着包子腹中的汁水,舌头上漫开细细热热的鲜香。最后,再将这只包子整个卷入口中,一场仪式化的吃汤包才算告一段落。

离开西安好多年了,对那个城市的想念总是粘贴着无数小吃的图片:肉夹馍,羊肉泡和灌汤包......前两者在为数不少的陕西餐馆里都可以吃到还算正宗的版本,我的想念可以稍稍落了地,但只有灌汤包,我一直没有吃到当年的滋味。

可能因为失望久了,当莲花路上万科四季花城首层的小六汤包店开张时,我并不对它报太多希望。偶然的一天,我同在深圳工作的外院小师妹拉我去那里。印象中这里原来是伯朗咖啡,一个似图非常小资的地方,大白天也是幽暗暧昧的灯光。不知道它为什么生意不好歇掉了,变成了色调阳光明媚的小六汤包店。可以看得出老板在店面视觉识别上下了很大功夫: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两种让人的食欲振奋的橙色和棕色:灯光、桌椅、餐牌和服务员的工服。连包筷子的纸套都经过一丝不苟的设计,带着小六汤包的视觉识别信息。穿着橙色衣服顶着橙色小帽系着棕色围裙的服务员为我们拿来一张淡橙色的菜单和一只笔,我们被要求在圆圈内勾出想要的菜式。这感觉不象是点菜而象考试时做选择题,让人兴奋。

可能因为很多人第一次吃汤包不知道细细吸啜,被喷滋出来的汁水烫了舌头,所以有了小六汤包店里作为餐前培训的立卡:详细告诉客人如何吃灌汤包,从用筷子夹住包子口到将包子轻轻放在勺子上说起,每一个步骤都象流水线上的操作流程,严谨甚至是严格。经过三两分钟的小培训,客人终于可以向软塌塌却暗藏杀伤力的汤包进攻了。

小师妹很内行地点了三鲜汤包和牛肉汤包,两份凉拌菜,一份黑米粥和一份南瓜粥。一刻钟的功夫两份包子陆续上桌。它的样子与我记忆中的贾氏汤包没有太大出入,并不象沈宏非在《写食主义》中描写又圆又胖的大肉包子出笼时稳稳地“蹲坐在笼中”,而是软塌塌地趴在笼底,象一只被丢在沙滩上的贝壳,似乎是没精打彩的出场,但我知道这样的软塌塌恰恰说明了内里汤汁的丰富。夹起一只投入点料碗中,让它淹没其中,醋汁缓缓滑入包子口,再小心地将伊放在勺子上,轻吸,多年前贾氏汤包的口感热力和鲜美象无处不在的浮游生物在口中游走,飘移,扩散,突然间周围的一切弱化了,小师妹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了,她精致的脸不再生动了,我全神贯注的只有三鲜汤包里的汤汁带给味觉层层叠叠的鲜美。

一口气吃了三只包子,鲜美之后冒出了缕缕的油腻,南瓜粥到的正是时候。舀一大勺金灿灿的南瓜粥,南瓜特有的清香配着粘糯的米粒,在刚刚好的甜度里让嘴巴变得清清爽爽。喝半碗粥下肚,在南瓜恰到好处的铺垫里,再去吃那一咬一兜油的汤包,感觉更是与前不同的美妙。

我们坐在巨大的玻璃窗前,慢条斯理地吸着不同口感的两种汤包,夹一口凉拌竹笋,再喝一勺南瓜粥,慢慢品着店家推出的带一点炒面香气的大麦茶,一面看着窗外走动的或忧伤或快乐或者面无表情的人等,一面聊着外院的那些陈年旧事,掌故新闻,一个惬意的黄昏就是这么简单。

(大概一两年前,这家店已经不复存在,现在原址是蒙自源过桥米线)

孔雀珠玉 · 2008-10-15 05:20

第二十站: 百年遵义米粉

每次到华发北路吃饭,都要做艰难的选择题,这里餐馆小吃一家挨着一家,就象突然面对九十个台的数字电视,很难决定选择哪个频道:是桂林担子米粉,还是肠粉王,是长沙家家米粉,还是东北饺子,是大漠牛肉面,还是云南过桥米线,是巴蜀面庄,还是面年遵义米粉?

我在一个黄昏被这些选择题折磨得不想选择了,随便来到了外表装修一片火红,看上去很革命的百年遵义米粉店。没想到我刚落座,要继续做选择题:

“是吃我们特色的辣鸡粉、羊杂粉还是肠旺粉……?”

“粉是要宽的还是圆的?”

“是微辣还是非常辣?”

“您消费超过十元,我们送您一份小菜,是泡姜泡萝卜还是泡海菜丝?”

OK,我终于做完了所有的选择题,点了宽的微辣羊杂粉,配泡姜和泡萝卜各半的小菜。看到菜单上有一道没听过的菜:冰粉,也一并点来。

那碗份量很大的羊杂粉并一大碗凉粉和一小碟泡姜泡萝卜端上来了。首先闻到的是熬得很久的羊杂汤浓白的香气,这香味直透脑顶,让人精神一振。我对羊杂汤一直有特别的热爱,这热爱超过了我对羊肉的感情。因为我发现羊杂汤里的羊肚羊肝羊心虽然从形式上破碎混乱,没有大片羊肉整齐的美感,但其味道却比羊肉汤要鲜美十倍。听说陕北人民酷爱喝羊杂汤,我一直想有一天跑到冰天雪地的陕北,找一家包着羊毛肚手巾的又高又帅的陕北男人开的羊杂汤店,把热腾腾的羊杂汤喝个痛快。

我对陕北的羊杂汤垂涎已久,但对贵州人调制出的羊杂汤却没有一点概念,当第一勺汤入口后,起初,舌头在烫烫中只接收到模糊的鲜香信息,就象一个人走在草原上先听到细细的歌声,然后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羊杂的鲜浓滋味一点点地刺激着味蕾,让后者将晕眩的温暖和快意迅速传遍全身。羊杂都被细细地切成丝,筷子上是很嫩很软的一团淡黑或者微白,咬头津津的,口感香且软。羊杂粉薄而宽,不象桂林米粉或者柳州螺蛳粉那样圆圆的有韧性,也不象长沙家家米粉里的米粉已经异化得与面条相仿佛,它是介于上述三种粉之间的一种宽粉,有前两者的外形,而微有后者的口感。

汤的浓,羊杂的鲜,粉的软象依次出现的三步曲不断回旋在我的耳边,没想到,无意中走到这家店里,无意中点的菜,竟让我聆听了一首非常动听的乡野山歌。

泡姜和泡萝卜放在精致的小碟中,上面淋着星星红辣椒。泡姜选用的是很嫩的姜,口感微辣且脆生生,带着姜鲜明的气息,很刺激却不会让眼睛流泪,非常开胃。泡萝卜则是脆而微甜,水水的满口生津。这两样小菜不断撩拨着我的胃口,让我在很短的时间里吃完了一大碗羊杂粉。

脑袋还在冒热气,舌头被辣得吸溜溜直哆嗦,这时舀一大勺淡茶色的冰粉汤,里面游弋着的细小粉团很象陕西一种小吃漏鱼鱼,都是小蝌蚪的形状。冰镇过的汤是甜的,里面还飘着美丽的芝麻粒和花生粒。这勺冰粉入口后带着华丽流畅的冰凉和清甜,让刚刚口中火火的鲜浓渐渐泯于淡静清新,就象一曲高昂激烈的交响乐,最后归于宁静的长笛作收尾音。

我承认我吃得太多了些,吃完后,我坐在椅子上很久都不想起身。门外的报摊前,小贩口干舌燥地吆喝着“十元三本十元三本杂志”,身边无数的人埋头吃着羊杂汤或者辣鸡粉,一些人继续走进店铺,那些服务员小姐不断跑上前,问着顾客同样的问题

“是吃我们特色的辣鸡粉、羊杂粉还是肠旺粉……?”

这屋外或者屋内,每天人们走来走去,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事,在这僵硬的城市里,我也同样不能摆脱日重一日重复的生活,但偶然的一个黄昏,无意中做对了一道选择题,无意中吃到了一碗之前没有体验过的鲜浓羊杂粉,也算是对无聊重复的日子一个小小的还击和稀释。

孔雀珠玉 · 2008-10-17 04:43

第二十一站: 土家烧饼

几乎是一夜之间,来自湖北恩施的土家烧饼扫荡了深圳,还没有闻到它的味道之前,我听到越多关于它的消息:东门步行街一家土家烧饼的摊前每天都排了一二十米的长队,队伍之长已经到了影响行人走路而必须出动城管的程度;一家龙岗的先生投诉他家楼下的土家烧饼店每天排出的大量油烟让他终日不敢开门。我的好友A女士对我说,快去尝一下土家烧饼,女人世界后面那家土家烧饼,味道好极了。

对土家烧饼的好奇,就起于这一日积累一日的零星信息。一天晚上,我吃了顿不过尔尔的晚饭,八点多的时候,觉得肚中空虚,我突然想到土家烧饼。我立刻坐车奔向华强北,冲向我所知道最近的土家烧饼店。

我穿过女人世界侧面无数卖酸辣粉、水煮丸子、珍珠奶茶的小摊,费了些力气找到了位于女人世界最端头的那家面积不到十平米的小店。说是店,不过是个门面上饰了很多乡土符号的玻璃盒子,门头上写着“土家掉馅儿烧饼”。一些男人和女人在玻璃盒子里忙碌,他们旁边是一只巨大的烤箱。五米长的队伍安静地排在玻璃盒子前,此时是晚上九点钟。土家烧饼铺前仍然有五米长的FANS在耐心等待。

一排滋滋冒着热气的金黄烧饼刚刚从烤炉里拿出来,胖大的师傅麻利地将烧饼一切为四,抖入黄色的牛皮纸袋中,交给一个个咽着口水的人们。那烧饼果然与平常所见的不同,说它是馅饼似乎更确切,但它又不同于传统意义的馅饼,因为肉馅全部铺在了表层,与PIZZ的原理无异。所以土家烧饼的推广SLOGAN就是“中国比萨”。这让我想起了候宝林的一段相声:老北京卖小吃的吆喝时的广告,通常都在自己的小吃前冠一个比该小吃更高级别的吃食来美化它的形象,比如:栗子味的老窝瓜,而绝不会说老窝瓜味的栗子。看来土家烧饼的经营者从内心里仰慕来自遥远国度的PIZZ,一定要给一个土得掉渣的乡土食物拉一个洋亲戚。

我非常隆重地捧着这只来之不易的土家烧饼,再次穿过那些喧嚷的小摊和在一碗酸辣粉中快乐的人们,专门找了一条清静的长椅坐下,细细地品着。当土家烧饼送入口时,花椒的香气袅娜地飘在肉馅和芝麻之上,让这只烧饼有了与众不同的美感,但这美感并不深入,除了让我惊讶的花椒的香气,我没觉得土家烧饼有多少惊人之美,不过是飘着香浓花椒味的面粉加肉沫的口感。于是开始怀疑报纸上所有的小豆腐块都是不着痕迹的炒作。

吃完烧饼有些郁闷,想想我大晚上专程来拜访传说中的美人,美人一回头,却是满脸的青春痘。当我就要为土家烧饼划上句号的时候,过了十几天的厦门之行,我无意中又在中山路附近的一条街上觅到了土家烧饼的芳踪。我没想到小小的一只烧饼在中国划个圈的速度竟如此之快。那里的土家烧饼个头格外大,比女人世界那家的个头大一半,金黄的松松软软的面托着铺得满满的肉馅,花椒的香气再次象一阵狂风袭击了我。烧饼被放在牛皮纸袋中时渗出汪汪的油气。我坐在一旁的玻璃桌前,小口小口吃着这烫人烧饼,满口都是松软和奇香,让我觉得厦门的夜色都在花椒、肉沫、芝麻和发面的香气中美好了很多。这一家的土家烧饼让我真正叹服了,但看看牛皮袋上的说明,它的名字似乎与华强北那家的不一致。似乎一个叫掉馅儿土家烧饼,一个叫土掉渣土家烧饼,我开始糊涂了,不知道土家烧饼全国性的蔓延到底走的是什么路线,为什么不同的卖场打着不同的标识,出来的又是口感完全不同的土家烧饼?对于一个久闻其名的仰慕者来说,在那么多城市那么多小摊前,哪里才能有幸买到真正的土家烧饼?

这些疑问根本没有妨碍土家烧饼的疯狂传播,不久,我家附近一家大超市的门口也钻出了土家烧饼。这一次他们连玻璃盒子都省了,只是一只大烤炉前面立着个小推车,车车顶端挂些红辣椒,名称只是“土家烧饼”,也不管什么掉馅还是掉渣了。本着研究比较的态度,我吃了这里的烧饼,个头很小,味道SO SO 。当我为土家烧饼的快速扩张和各个卖场极度不平衡发展而担忧的时候,竟然在位于大片农民房里一家卖烟酒副食的黑乎乎的小店里也看到了土家烧饼的招牌,我再次吃了一个,因为晾了太久,它早已经冷了,面竟然是酸的,我再也闻不到美妙的花椒香味。

扔掉那张土家烧饼的牛皮袋时,我在想,一个本来好好的事情如何在短时间内迅速做坏,就学学土家烧饼的扩张吧。

孔雀珠玉 · 2008-10-17 04:48

第二十二站: 陕西秦镇凉皮

第一次知道秦镇凉皮是看中央某台一个发家致富的节目,采访西安一个当年的下岗女工,她从开始在路边拉着车卖凉皮,到最终在全国拥有几百家品牌为“捷xx”的专卖凉皮的连锁店。画面中的女人油亮而红胖的脸,卷发打理得丝理不乱,一脸总经理应该的表情,她介绍着“我的凉皮有陕西两种主要凉皮汉中凉皮和秦镇凉皮的优点,而避免了它们的缺点......”

虽然在陕西生活了二十一年,但这是我第一次知道秦镇凉皮。据电视中说,汉中凉皮最大的特点是津,而秦镇凉皮最大的特点是柔软,我努力设想着柔软雪白的秦镇凉皮会多么美好,未果。

前不久,看到新闻路侨福大厦首层那家我一次也没进去过的快餐店关门了,过了几天,一个新的门面出现了:秦川人家陕西风味。虽然我家附近餐馆林立,但这是第一次看到陕西餐馆,我很激动今后想念家乡美食的时候,不用再坐着车跑到巴登街的韩记了。

第一次进秦川陕西风味时,它的装修让我皱了眉头,完全象嘉旺快餐店的装修风格:五颜六色的塑料桌子,被固定的圆盘形状的塑料椅子。而我喜欢一切乡土本色的装修,他们本来可以把这里布置得多么有黄土高原的特色,而不是大都市里一抓一把的快餐店的感觉。

我被要求去前台点菜并买单,当我看到菜单上四种吃食时,我惊叫:“只卖四种东西!”

那个女人微笑:“暂时只卖四种,将来会增加品种。”

他们只卖大米凉皮、黑米凉皮、肉夹馍和红豆稀饭。一个这么大的门面,一家新开的餐馆,却理直气壮地只卖四种(或者说三种)吃食,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我只好点了大米凉皮和肉夹馍。只有我一个吃客的店里却有十个服务员,我刚坐下,刚刚还窝在角落里聊天的两个服务员懒洋洋地起身了,一个女人在一堆高高垒起来的饰着青花的大盆子后面给我调凉皮,一个男人剁着案板上油汁汁的肉。当那碗凉皮端到我手上时,我闻到一种奇香,一种混和着香油辣椒油和纯正醋味的调味料的香气,切得整整齐齐的雪白凉皮一圈圈罗在碗里,凉皮的间隙间伸出些许黄豆芽和黄瓜丝。第一口凉皮的口感与我前二十一年在陕西吃的凉皮完全不同,非常软非常糯,而不是吃汉中凉皮时津津有点弹牙的口感。这样雪白的美,这样温软的口感,再加上奇香的调料的味道,这碗凉皮的诱惑指数在几秒之内升到五级,我几乎没怎么吃肉夹馍就吃完了凉皮。

吃完才发现一幅巨大板壁上对凉皮的介绍,原来,这就是我一直想品尝的秦镇凉皮,我明白了那个女人所说的“秦镇凉皮的软”了。这家小店虽然只一根筋地经营四种吃食,但因为这里有在深圳罕见的秦镇凉皮,我还是把它列为我的一个食堂。

以后每次去这家店,在享受美味凉皮的同时,就要忍受那十个店员的怠慢态度,我总看到他们躲在角落的桌子上趴着睡觉,一个勤奋些的女孩子在看书,我扯着嗓子喊了半天:“加点茶好吗?” 她才冷冷地瞟我一眼,放下书,加茶,又捧起书。因为店里客人实在太少,那个调凉皮的小伙子站在案前用擀面棍敲打着案板演奏着自创的打击乐。在深圳竟然还有一个这样的店,店员是不闻不问客人的轻慢态度和躲在角落排成一排睡觉的明目张胆,我无法理解这家店的老板。

对这家秦川陕西风味,我的感情非常复杂,一方面爱极了美味的秦镇凉皮,一方面又气极了店员的懒惰。我很关注它的客流情况,我很担心由于它的品种太少和店员太懒而让它早早关门,我就没地方吃凉皮了。

每次中午我去那里,没想到生意还不错,大大的店面几乎坐满了人,那是一种多么壮观又罕见的场面啊:所有的人都吃的是一模一样的东西:一碗凉皮,一只肉夹馍。我闷头吃着凉皮,一面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两个女人应当是第一次来,她们坐下来研究了半天菜单,如我第一次一样惊呼:“只有这几样东西!”我心里笑了一下:没错,就这几样。她们转瞬消失了,我有些为她们遗憾:虽然只有四种吃食,虽然这里服务如此恶劣,但多么美味的凉皮就这样和你们失之交臂。

(这家店后来果然关门了,我在深圳其它地方再也找不到如此地道的秦镇凉皮了.)

孔雀珠玉 · 2008-10-20 01:51

第二十三站:一品轩面包屋

深圳大街小巷有很多面包屋,它们往往起一长串西方女人的名字,希望我们联想起十七十八世纪一个坐在窗边绣花的女人,比如克利蒂娜,比如什么什么的娜,但我独喜欢一品轩。或许就是因为它的名字起的不俗,初听象是个卖文房四宝的地方,再琢磨是个需要一品的卖食品的地方,这样的名字留给人不断的想象空间,让我喜欢。

更喜欢它LOGO的设计,红、橙、褐色三个象大葡萄一样的圆团团紧紧地依在一起,是汉字“品”的抽象,中间似乎是随便抹上的一笔,其实是大写意的“一”。它的门头上,VI底色是刚烤出的面包那样的金黄,上面的文字又象巧克力色的诱人的褐色。最可爱的是一品轩里服务员就让人想起巧克力小蛋糕:穿着巧克力色的大围裙,头上别着金黄色的小帽子。我不知道是什么人给一品轩做的VI设计,真的很出色。

一品轩总是燃着黄橙橙的光,温暖地躲在居民楼的一角,在黄昏或者细雨时分,每次看到这个亮晶晶的小店,有细细的面包香气飘出来,我心中总会有淡淡的欢喜。

一品轩显然经营得非常好,我看着它不紧不慢地在深圳扩张开,我家附近已经很均匀地布置了三家一品轩面包屋了。虽然我不是个爱吃甜食的人,但我时不时会去一品轩转一转,我更喜欢的是那里笼罩在巧克力感觉中的氛围。那里永远很洁净,货架上只摆着少少的面包,这让我想起在上一家公司工作时,和我们合作的法国公司的设计师说:“在这个越来越拥挤的社会中,奢华,有时就是大大的空间,只摆很少的东西,那种通透感和空间感就足够了,所以,大的品牌店永远是宽大的空间,只有很少的货物。”我想一品轩的经营者是懂这个道理的,每个品种待售的面包只摆三四只,很整齐很乖顺地躺在那里,让人觉得每一只都弥足珍贵。

每次去那里,有时我只是想转一转,但当那个巧克力蛋糕般的小服务员捧着一只藤编的小篮站在我旁边,等着我往篮中丢面包时,我总是鬼使神差地无法抗拒,就这样买了一只只面包回来:绿茶包、肉松包、海苔包、辣味热狗包......一品轩的面包我吃了很多种,它的价钱总比其它面包屋的贵五毛到一块钱,但我觉得它的味道比它们好,我愿意多花这些钱。最爱吃的是牛肉色拉包,面包中间切了一条缝。里面塞着爽口的菜蔬,还有些许牛肉的香气。我喜欢这款面包清淡的口感,象广大田野轻新的味道。

一品轩的蛋糕我吃得很少,我更喜欢看象它们,每个都象一枚小工艺品。它们都非常小,松且软的外观,巧克力的底色上有各种美丽的图案,再被包在透明玻璃纸里。这样的蛋糕让我想起日本人的饮食观,用眼睛来吃,在没有吃之前,眼睛已经让胃饱了。

记得我有一段时间心情极度低落,那个下午,我坐在草地上晒了很久的太阳仍然不能把坏情绪晒掉,我来到不远处的一品轩,第一次要了只小小的巧克力蛋糕。我坐在角落,在烤面包的香气里,慢条斯理地吃着软腻带着可可微苦的蛋糕。那一刻思绪变得出奇地简单,只有松软的口感,只有美丽的蛋糕颜色。我看着两个面色白净的小服务员在店里忙来忙去,透过茶色玻璃,这个城市的人们正在匆匆而过,不知为什么,我就这样,突然地,一点点放松下来,我知道,吃完这只甜软的蛋糕,走出这间温馨的小面包屋,我还是要面对自己的一切,生活还是要继续,生活中种种的境遇似乎就象这间小屋里各各不同的面包:有的甜,有的咸,有的辣,而有的,就让人完全说不出它的味道。

孔雀珠玉 · 2008-10-20 01:54

第二十四站: 四方大碗面庄

想不起来第一次去这家小面馆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一年多前。也想不起来怎么发现这家面馆的,它的位置非常不好,藏得太深太微妙,要找到它,必须从一道呈四十五度角的楼梯下小心地弓身穿过,身子稍微直一些,就会碰了额头,每次进入店里之前,都有地道战般的紧张。

楼梯洞的一侧墙上,是四方面庄的视觉符号,有盗版“面点王”VI的嫌疑,也是红色的底上画着一只大碗,筷子上挑着三根粗壮的面条。或许因为这里隐藏得太深,面点王还一直没有发现它被盗版了。

往里走,是一家小得只有十来平米的铺面,只有七张长方桌,非常紧凑得摆着。喜欢每张桌子上都铺着蓝底白花的印花土布,布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下塞着两张打印简陋的菜单,写着小店经营的二十来种面食。这里的品种很少,除了卖一些凉菜外,就只有面食和粉可以吃了。再抬头看,发现每张桌子二十厘米上方的墙壁上都挂着一只褐色的篾编的小篓子,整齐地码着一次性筷子。小店虽然很小很简陋,但这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它更象是一户人家,印花布的桌子,篾编的小篓子,和长得敦厚办事殷勤的服务员小姐让这里有种家的温暖感。

那个在狭小的店里拿着个小本子写单的男人应当是老板,在这么小的店里,那么庞大的他晃来晃去总显得有些太拥挤。这里打的特色是四川风味的面食,我很奇怪他是山东人。每次客人进来,他都会懒懒地说一句“欢迎光临”,并马上来写单,写完单就要买单。因为他说,以前有过多次的跑单,他们不得不改变了收钱的流程。有一次,一个仿佛是第一次来深圳的外地口音的客人因为这里先收钱而感到非常委屈,他说这让他感觉非常不好,老板破例允许他吃完再给。

这里打出的卖点是大碗,那碗果然奇大,任何一款小碗的面,端上来也象陕西羊肉泡那种可以把脑袋伸进去的大海碗。我只吃过这里小碗的面,它的体积已经让我惊叹了,还从来没有敢尝试过真正的大碗面。

牛肉面,牛腩面,担担面,酸辣粉一应俱全,面或者粉的四川风味都非常浓郁地道,我在猜,是不是这个山东的老板娶了一个四川的女人,就开了这样一个家庭风格的餐馆?在一个四方孔的后面忙碌的是厨师,一个女人,去吃了这么一两年了,我从来没见过她的样子,我只是通过她手下出来的一碗碗香浓麻辣的面或者粉和她进行着交流。

最初去吃时,我总爱叫肥肠粉,那肥肠应当是卤了很久的,它们温软乖顺地窝在一丛雪白的面上面,汤里有青碧的几条青菜。肥肠卤得嫩而入味,所有味蕾都被温柔地按摩着,并在浓郁的香味里舒服着。这样一大碗面才六块钱。我经常在星期六的中午去那里吃满满一肚子面,然后满意地抹抹嘴,冲进外面的阳光里,去搭地铁到培训中心,去挣足够的钱可以继续吃更多的面。

后来我发现这里最好吃的原来是担担面,他们根据客人的不同要求,推出了干的担担面和汤的两种版本。老板告诉我,其实真正的担担面都是干的。我于是要了一碗真正的。出来的那碗面表面看起来没有文章,只是一团津津的面上面铺着厚厚的肉沫浇头,但搅动面后,发现碗底还有内容,厚而辣的酱汁,在冲冲的花椒味里一点点地融到面里。吃担担面时,一边是麻而辣的痛感,一面是舌头上温软的面,一边是肉沫沫的香滑,每次都会觉得味觉和嗅觉忙不过来。这碗面香是香,但碗底那海量的红油让它确实有些腻,我经常要一碟三块钱的四川泡菜配着吃,一口香腻的面,一口脆爽的泡菜,这样的搭配简直是天意。

这里的地段那么不好,但来的人从来源源不断。他们多是三五成群的来,象是同一个公司的同事,根本不用看菜谱就大声说出自己要点的面或者粉,在等待的过程中说着他们永远的经理,他们的部门斗争。 如果是中午下班时节过来,你根本找不到位置。我想或许客人们都是象我这样第一次偶然来到就被一碗面打动甚至感动的人,而不得不一来再来。我经常是一个人去,但我从来不觉得无聊,因为食客中那些相熟的人永远都在不停地讲着有趣的事情,从国家大事到内参消息,从网上得来的冷笑话到部门里的搞笑事情,吃一次饭的同时,几乎等于呆在德云社听了一场相声,这六块钱的大碗里确实内容多多。

孔雀珠玉 · 2008-10-30 07:40

第二十五站: 河背村高原面点

正如我认为最厉害的武林高手必然隐于最深的山林,我执拗地认为最好吃的饭菜总是藏在最名不见经传的小馆。无意中在梅林一村对面的河背村里发现的高原面点就是这样的小馆。

那里面积极其局促,似乎只有二十来平米,只摆了六张桌子。一个拉面师傅在门口面案前永远在挥汗如雨地揉面扯面。细长的面象银丝一样被他抖着抖着扔进汤锅里。

那里上菜速度极快,我刚说来份“牛肉凉拌面”,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一大盘水灵灵滑韧韧的细长凉面就摆上桌了。面表层覆着几片薄薄的牛肉,细长的胡萝卜丝佐在面中,还有神奇的点料让凉面变得油润香滑。

我吃过深圳无数家牛肉拉面馆里的凉拌面,但从来没有吃过象这家这样津道弹牙的。第一口咬下去,竟然有种被电击了的震颤。我知道,我找到了一个传说中隐于山林的武林高手。

每一盘面必然会配送一碗汤,那汤据说是用青海的牦牛肉熬就,汤色清亮淡黄,上面飘着少许细沫状葱花。汤入口后鲜味直冲头顶,半晌几乎回不过神来。这免费的汤比许多酒家很贵的所谓老火靓汤还要有滋味。有时,我去那里,更多是被那碗后味深长的汤所吸引。

但是那里的炒拉面和炒刀削面我并不太喜欢,炒出的口感浮在表层,并不入味。或许这一家以拉面见长,而不以炒菜滋味见长。

老板姓马,是个高大威猛的青海汉子,据说来深圳已经三年多。店里客人极多是回头客,经常听到闲时的马老板坐在那里和客人们象老朋友一样聊天,说说这热得见鬼的天气,再说说他此时最高只有二十八度的家乡,那个他两年多没有回去的地方。

据美妙的是这里的拉面师傅有一副让人羡慕的青海高原的好嗓子。那次刚一落座,就听到一边拉面的他一面用深情嗓音唱着腾格尔的歌,那样的高亢和嘹亮,让我几乎觉得口中如此精彩的凉面不值一提。

第二次再去的时候,我对那个拉面师傅说:“你唱歌真好听。”他脸红了,说:“我不会唱歌啊。”但待我刚刚坐下时,就听到他那高亢的嗓音再次从热气腾腾的面案前响起。我笑了:在这里,不但有如此美味的凉面,还有来自青海的小伙子如此深情的歌声,妙哉!

(地址:福田区河背村78栋104
坐大巴在下梅林市场下,很容易找到河背村.但自己开车去就不太好,城中村中停车不方便.)

孔雀珠玉 · 2008-10-30 07:44

第二十六站: 河背村西北风味面馆

这家"西北风味"在梅林一村对面的河背村似乎有七八年了。很旧的门头,只有四张桌子的小门脸。我无数次路过那里,但没有走进过。

一次路过梅林办事,因为赶时间,我进了村口这家“西北风味”,随便要了一碗油泼扯面。外层油光光表面覆着一层辣椒沫的扯面几分钟就上桌了,面只有一指宽,很津很弹,它伴着四溢的油香和彻底的辣味,立刻征服了我。这才发现:我一直错过了这家味道纯正的小面馆。

老板娘四十来岁,但保养得极好,身材非常有女人味。我们聊天中知道,她是地道的兰州人,这几年她一直安心经营这家小小的面馆。她坚持不扩张店面,据她说门面大了,利润并不等比例上升。小店人员简单,除了两位拉面师傅,就是老板娘,她还要兼做服务员,写单员。她手脚极其很麻利,以行云流水的速度和流畅感开单报菜名端饭收钱整理碗筷。

从此后,我有了新欢。每当我路过梅林,如果赶到吃饭时间,我都会跑到“西北风味”,要一碗油泼扯面,一边吃饭,一面和老板娘聊着天。这里几乎都是回头客,他们都没把自己当外人,一坐下就会抽出门口老板娘订的一份《晶报》,边等饭边看报纸。每个回头客都知道在这里吃饭还有免费的泡菜赠送:一小碟酸酸脆脆的泡白菜加泡小辣椒。

去的次数多了,我发现吃毛细牛肉拉面的人格外多。之前,我一直不喜欢深圳的兰州拉面,因为拉面都质感太硬,吃后很难消化。出于好奇,我要了一份这里的毛细拉面。面细得几乎可以从针孔里穿过,一团细如龙须般的面浸在奇香扑鼻的汤里,汤表漂着艳若桃李的油泼辣椒,一小把细细翠翠的葱花,以及几片薄如层纸的白萝卜片。先不说味道,单是外观,就与我在兰州吃的正宗黄师傅拉面象极了。

入口后的毛细拉面让人惊异,汤的鲜味浓浓的,又很持久,就象一缕缈缈的笛音,一直从远远的山谷飘来,久久不绝。细如发丝的拉面伴着缥缈的香味,让人不知不觉把它全部灌到了肚中。我问老板娘才知道,这里每天买六只大骨头,用文火熬七八个小时,每一碗拉面中都配有这样的老汤。而熬完汤后的六只大骨头,就成了客人要提前一天预定的美食。他们用一根长长的吸管直接扎入豆腐脑状的骨髓中,用力吸食。这样补钙,原汁原味,极有西北风格的豪爽。

我向老板娘预定过几次大骨,骨髓有些偏油腻,必须配着一点醋才能吃得下。后来我放弃了这种粗犷的补钙方式。但老板娘说,每天的六支大骨头总有无数的排队者,有一个内蒙苦的女孩子每周必定来吸一两次大骨;有个正在长身体的十来岁小女孩,几乎每隔一天都会被爸爸带来这里吸一次大骨。

那个晚上,店里没有太多客人,老板娘谈兴很浓,聊起经常来这里的客人。我突然发现,这里仿佛是一个家,每天来来往往的总是那些面孔,老板娘或多或少知道每个人的故事。她谈着他们,就象说着自己的朋友。

她指着桌上的一份《南方都市报》对我说,有一个小伙子,几乎每天都来这里吃一碗拉面,他总是带一份《南都》过来,要一份啤酒,看着报纸,边吃边喝。他经常在这里静静地消磨一个多小时,看完了报纸,就留给老板娘,成了其后客人的精神食粮。

不知道,这里的四张小桌前,七八年来辗转流动了多少客人?他们或许象我一样,无意中走进来,无意中发现一碗让人无法忘怀的拉面,从此就象坠入情网的人,被那碗面的香味吸引,一而再再而三地跑来,坐在局促的小店里,打开免费的报纸,夹起免费的小泡菜,熟门熟路地说着:“来个小碗拉面,要毛细的!”

(西北风味地址:深圳福田区梅华路河背村入口、下梅林市场大巴站处。)

孔雀珠玉 · 2008-11-28 02:52

第二十七站:老四川燃面馆

步行穿过三个红绿灯,只是为了吃一碗面,这种事情,并不经常发生在我身上。

这些日子,无意中发现了一家小且破旧的老四川燃面馆,出于好奇,吃了它的一碗招牌燃面,就欲罢不能,我经常顶着中午的阳光或者小雨,象受了莫名的蛊惑一般,晕晕乎乎地穿过一道又一道的红绿灯,穿过无数的人墙和车声,来到那家位于景田北的小馆子,叫一份燃面或者他们新推出的生椒牛肉面。

那里只有六张台,桌椅全部用实木打成,厚而憨,褐色的漆下,清晰可见深深浅浅的木纹。我喜欢这样原生态的桌椅,让我想起无数个坐在丽江或者大理小酒吧那些原木桌椅前消磨一个个漫长日子的时光,如此美好。

在陕西话里,“燃面”指的是粘成一团的面,吃时会有面与面抖然分隔时胶着粘滞的声音,于丝丝缕缕中透出缠绵。不明白为什么陕西人会把吃一碗油泼辣子“燃面”作为一种重要的生活幸福指数。

我以为四川也有这等“燃面”,等到面端上来才发现是拌有细碎芽菜和肉沫的一碗面,与陕西宽厚胶着的“燃面”没有一点关系。据介绍,燃面是四川宜宾的特色,因为其油重且点料水份少,这碗面遇火可着,原来,这个“燃”字做燃烧讲。我没有杂耍技能,无法搞定一碗正在燃烧中的面,所以还是很希望它只是安静而浓郁的一碗面。

四川人一定对浓油有深挚的感情,这一小碗面里被浇上了大量的油,芽菜和肉沫滋味浓厚,再加上面油淋淋的质感,这碗面好吃当然好吃,但后味真是忒腻了些。此时最好的配菜就是一小碟微酸微麻的四川泡菜,一口油腻,一口爽口,在冰与火中依次穿行,也不枉这个味觉体验丰富的中午。

今天中午,刚刚去吃了那里新推出的生椒牛肉面。我起初以为这个“椒”是花椒,还勇敢地想我要开启生吃花椒的历史了。没想到所谓的“椒”是尖椒,指头大的红红绿绿的生尖椒被切成细碎的小片,洒在铺着一层牛肉沫的微黄面上,从色彩角度来看,真的诱人极了。与它的招牌“燃面”相比,我更喜欢生椒牛肉面的口感:牛肉入味很深,隐于无形地滋润着面,稍感油重时,一两丝的新鲜尖椒清爽地碰撞着舌头,一种田园气的凉爽油然而生。这碗面我吃得极快,碗已经见底时,还恋恋不舍地在底部打捞了半天。

店家为客人想得真是周到,这里的茶是非常特别的栀子花茶,据说有清热去火的奇功。茶色呈淡翠绿色,明亮鲜润,象山野中偶遇的少女回头清纯的一笑,让人忍不住就想一杯杯地喝。吃完麻辣辣火气极重的燃面或者生椒牛肉面,再慢条斯理地喝着清火解暑的栀子花茶,我一直在懊悔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这个美妙的小店?”

(地址:景田北食街金泰市场1楼3号铺,在景田北公交站下车。
电话:83735324 21360377)

孔雀珠玉 · 2008-11-28 02:56

第二十八站: 子都川菜馆

不久前,我因为看电影再次来到购物公园,看完后很难得地想坐大巴回家,忽然发现周围全是亮晶晶的大厦,撑着法国式布棚的咖啡座或者露天酒吧,缓缓流动的音乐,空旷的广场和一个个打扮精致的都市人。

我迷惘地看着这一切,这是我生活了十二年的城市么?它的变化如此大,我几乎认不出它来了。

昨天,我的一个朋友SAM请我吃饭。我好久没有社交活动了,因为不想重复再一个枯坐看书的夜晚,我接受了邀请,地点就在购物公园附近。

他领我来到一个据说非常具有小资情调的露天餐馆,开敞的小广场上,撑着一个个深紫色的方形棚布,低低流动的音乐,缠绕在树上星星状的点点灯光。这里的情调和布局,太象里昂的露天咖啡座,但这里经营的却是地道的四川菜。看来老板剑走偏锋,尝试着把最西化的情调和让人感觉下里巴人的川菜揉和在一起,生出一个看上去奇怪的混血儿。

看得出,这个混血儿还是颇得人喜欢,我们落座时夕阳还金灿灿地打在脸上,待我们点的水煮牛肉、掌中宝、四川凉面和莲藕煲排骨上桌且两杯啤酒下肚后,暮色已渐深时,周围几乎坐满了食客。

掌中宝是一种新鲜的几乎让人惊异的吃食,据重庆小伙子SAM介绍,很多人不敢尝试这首菜,因为它听上去颇让人心生顾虑:它采用的材料是鸡爪最中心的突起部分,将它取下,裹上面,下锅油炸。再冠上一个非常时尚贴切的名字。

在吃上面,我向来没有什么禁忌:除了猫肉狗肉和国家保护动物,我什么都愿意吃。上桌后的“掌中宝”就是一群盛在精美小竹篓里黄灿灿的小团团,它们在红红绿绿尖椒的簇拥下,卖相非常好看。入口后的“掌中宝”最初的感觉是微软,细嚼,有一种非常含蓄的脆嫩,深埋在油香香的口感下。这道菜的食材如此出人意料,而口感又如此复杂特别,不知道,它是不是这家中西合壁的川菜馆的一道招牌菜。奇怪的餐馆一定有奇怪的菜肴,据SAM说,其实这并不是真正的四川菜。

或许为了配合这非常法国的温软氛围,这里的川菜没有做到足够麻和辣,我点的水煮牛肉有川菜红辣辣的外观,却没有它热烈麻香的口感,它被妥协中和了,变成了一个非中非西的什么也不是。这就象我在巴黎吃中餐时,端上来一盘外观极其红艳,味道却是发甜的麻婆豆腐时我的哭笑不得。

但老金威啤酒确实好喝,在SAM的教导下,我第一次大口大口地豪饮啤酒,冰冰微麻,香气四溢。八九点以后,晚风越来越清凉了,吹着头顶的树影婆娑,吹散了一天的燠热。我拾起桌上一片刚掉落的小黄叶,对SAM说:“在户外吃饭的好处,就是离大自然这么近。”

孔雀珠玉 · 2008-12-19 05:16

第二十九站: 广州的农家风味烧鸡

是不是遗传基因作怪,我们家两个孩子都有搜罗美食的爱好。哥哥说他发现了广州一个很有特点吃烧鸡的地方。一个晚上,他开车拉着一家人直奔过去。

我没想到那地方如此远,哥哥在食不厌精方面比我还有毛病。 车拐来拐去,沿着新广从公路长驱,在太和收费站前不远,立着一个庞大的牌坊,这里可巧妙避开收费站。穿过牌坊,沿着粗凹颠簸的沙亭岗村路进入这个村。没有人,小村已沉睡,路两旁,田地广大,树木森森。有一幢古色古香的建筑,是村里的祠堂,青灰的砖,古雅的雕梁画栋。

这个村仿佛不欢迎外人,路上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减速坎。我们前面有几辆粤A牌的车扭扭地移动。哥哥说,“可能和我们一样,也是去那附近吃的。”广州在吃,名不虚传。

曲折走完沙亭岗村路,向右拐,转九太路,行不远,路左侧有一串串内打光的广告灯箱,第一家叫“荔明珠烧鹅烧鸡”,就这里了。

这是一户农家大院子,种着很多荔枝树,有几条或卧或走的狗爱理不理地撩了我们一眼。院子边搭着几个蒙古包式的大简易棚,棚四周垂着藏蓝的布幅。夜的广州,已有深深的凉意,竹棚内,很冷。哥拉着我去看烧鹅烧鸡的场面。沿路有很多装水果的木箱,高高地堆着,这就是烧鸡用的柴。我看到久违的砖砌的大炉台,有三个灶口,一个灶口里有熊熊的火直窜空中。这是烧鸡的第一道程序,烧炉膛。在这个过程中,师傅现杀鸡,将其放入加了很多调味料的盐水中腌。十来分钟后,火止,将柴扒出炉膛,架着铁钩的鸡被悬在炉膛边的铁环上,炉膛内的高温和热气烘烤着一丝不挂的鸡。我听到吱吱的鸡油掉在膛底的声音,看着一团团白色热气冲涌而上。雪白肌肤的鸡渐渐变作微黄和脆黄,丝丝的香气油油地漫开,润着夜色。

回到棚子里,我们点的其它菜已经上来了,炒田螺,尖椒炒鸡杂等等。我不停地吃尖椒驱赶着寒意,跑这么远,又这么冷的天,就是为了一只鸡,如果它味道一般,不知道哥要怎么向父老交待?

那只被久久期待的鸡端上桌了,它外皮金黄,被细细地斩开。取一条白话中称为鸡臂的鸡腿,未入口,就有淡淡柴的烟熏香飘在齿前。小心地咬,在外皮的脆响中,混和各种香料味的恰到好处的咸味四外走动。再咬,我的天,很多年没有感受这么细嫩的鸡肉了,不是饲料鸡粗麻布的口感,不是45天就结束生命的鸡劈柴的坚硬,而是在农村广大天地里自由跑来跑去、自主抓虫子的土鸡妙不可言的口感,软,细,香,润,象玉镯倏的滑过美人裸臂时玉镯本身的快感。

可能因为在海南几年我吃了太多文昌鸡,吃伤了。出海南后,我对鸡没了兴趣。但今天,土土炉膛里烤的土鸡土土的口味再次点燃了我对鸡熄灭多年的热情,我一口气吃了很多。在忽然变得爽爽的晚风中,一家人风卷残云地消灭了这只鸡。我身上已有温温的暖意,再吃一碗黄鳝煲仔饭,口口都是和美。

哥说,最妙是夏天的晚上,在这里坐在荔枝树下吃烧鸡,边看星星闪烁,还可免费摘荔枝。鸡香果香狗吠声,夜色清新,果如此,不辞常作岭南人了。

孔雀珠玉 · 2008-12-19 05:23

第三十站: 在大理,舌头的快乐旅行

大理的小吃非常多,在这里的每一天,舌头过得都很舒服。

我每天早上从客栈出来,总会碰到一个胖胖的阿姨烤乳扇。她介绍这是用牛奶做的,大理有名的小吃,两块钱一个。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张又宽又薄的乳扇,上面涂以甜酱,扯着它悬在燃着煤球的小炉上方,均匀地烤熟。之后,将热热的乳扇一边固定在筷子顶劈开的缝里,另一边慢慢卷成松松的筒状,就好了。

乳扇的滋味很象味道最淡的奶酷,香香的奶味。口感很韧,牙齿要和它不断撕咬挣扎才能扯下一块。吃到有甜酱的地方,奶香再混以淡淡的玫瑰香,非常享受。每一天,我走出客栈时,路过阿姨身边,经常买一个边走边啃,一天总有一个美好的开始。

来大理前就知道饵块,也从图片上见过它圆胖胖的样子。我到了古城的第二天,对于它美妙滋味才有了深刻了解。那个早上,我四外寻找吃早餐的地方。在复兴路北段一家红色的古屋里,一个老太太正在一盆炭火前烤着什么。我看了招牌,烤饵块。听她介绍,将蒸熟的大米捣烂,再揪成团团,擀出薄薄的饼,就是饵块了。取一张饵块放在炭盆上的铁架上,它一片一片陆续鼓出大泡泡,再翻转。烤熟后,在薄饼状的饵块上抹以酱料,洒以绿豆芽,点些酸菜沫,卷成筒状,就是烤饵块。如果要吃更复杂的,就在里面再裹一只油条,就是所谓一套饵块。我觉得这是大理版本的天津煎饼果子。我每天都会吃一套饵块,外层的饵块口感软腻,内里的油条香脆,两种不同口感不同触感在各种滋味里相与融合,互通有无。舌头总象在做美妙的游戏。

最有意思的是,烤饵块是一项全民参与的活动,在老太太炉前排队等待的人经常自已动手,轻车熟路地烤自己那张饵块,酱料和调料全是自己动手卷裹,看他们一气呵成的动作和咽口水时一脸的满足,是件有趣的事情。我听说大理人民非常热爱烤饵块,几乎不可一日无此君。在法语中形容一种很难熬的局面会说“漫长得象没有面包的日子”,而我想,在大理,这句话可以改成“漫长得象没有烤饵块的日子。”

与烤饵块相配的是豌豆粉糊糊。第一次看到这黄黄的糊糊,我还以为是玉米粥。老太太给我盛了一碗,中间窝着花生沫,象地图图形一样铺着些酱料,再淋上不可或缺的辣椒油。小汤勺送金黄的糊糊入口,怎么与我小时候喝的油茶有惊人一致的口感,滋味深浓绵厚,有些麻,有些香,有些辣,有些说不出的愉快。吃一口烤饵块,再喝一口豌豆糊糊,这样的早餐有化腐朽为神奇的作用,心情立刻明朗起来。

离博爱路与玉洱路相交的路口不远,有一家专卖喜洲破酥的小店,每天都有很多当地人在排队等待。我去喜洲时也看到卖这种破酥的,但我没有尝过。既然那么多当地人对这圆圆的饼子趋之若骛,它的口味一定差不了。那天早上,经过激烈的斗争,我决定放弃烤饵块,排在他们后面等破酥。那个小白脸象干干的小核桃一样的男人在烤炉前不紧不慢地翻烤着破酥,两排六个饼,正变做金脆。破酥的上面坐着一团猪油,正在滋滋地融化。他老婆在大案板前熟悉的揉面团。做破酥的面一定要和得非常软,揉面时还要在里面再裹一小团猪油。这样软的面再加上猪油内外双修的润泽,出炉的喜洲破酥当然焦黄松软,入口即化。一块历破酥只要一块钱,它让舌头在松软中打滚舒展的同时,也让胃在一上午的时间都有愉悦的饱满感。

每天晚上,我象准时报道一样去人民路上一家叫“洪源餐馆”的白族风味餐馆解决我的晚餐。大厨是个非常麻利的女人。自从我第一天晚上偶然在她家吃了很香的酸菜炒肉片和素炒芝麻菜后,我立刻决定将这里做为我在大理的食堂。那里好吃的实在太多,最隆重推荐的是酸辣木瓜鱼,砂锅豆腐,砂锅鱼,这里的鱼都是洱海的鲜鱼,嫩极,香极。还有炒各种野生的菌子,及素炒很多闻所未闻的野菜,至于味道到底怎么样,你去大理时亲自尝一下吧。

孔雀珠玉 · 2009-01-06 14:05

第三十一站:是鸭子,千万不要来南京

林语堂写过,“中国的解剖学之所以这以不发达,或许因为面对一条鱼时,中国人很难做到客观冷静,他们的注意力总会集中到思考是将其清炖还是红烧更加美味上。”

如果将这个说法推广到南京,可以演绎为,面对一只活生生的鸭子,南京人看到的经常不是完整的鸭子,他们会在脑海中快速将其拆解成鸭头、鸭颈、鸭舌,当然还有鸭血。

来南京前,早就知道鸭血粉丝汤,它的名气之大,竟使我把品尝鸭血粉丝汤当做来南京的任务之一。

夫子庙是南京的步行街,听南京的朋友说,这里是南京版的东门。在一片市井繁华中,商铺林立,小吃云云。那里最漂亮的是夜晚,人影攒动,灯火如海。我于是选择夜晚去,这里果然充满了闹哄哄的快乐空气。很多皮肤粉粉的女孩子穿着时髦的衣服,被搂在某个男人的怀里,手里举着大串的糖葫芦,抱着一袋糖炒栗子,或者大口地舔着冰琪琳甜筒。走到哪里,天下的女人都差不多。

这里很多商铺都在卖鸭血粉丝汤,据他们说每一家都是最正宗的。但有些店家几乎没有生意。我偶然看到一处拐角处,一个不大的门面,透过大玻璃,里面食客汹涌。我知道这一家错不了。

交了四块钱,我拿到一张微小的破纸片,被要求送到小窗口前,耐心等待并自己端汤。离开了深圳,就开始怀念那里的服务,比较之后才知道,原来在那里,我们有时是可以当当上帝的。窗口前,拥挤着七八个人,有一个操广东口音的老兄竟然一口气要十六碗,他身后坐着一群讲广东话的游客。我眼前一片发黑。但为了这臆想中最最正宗的粉丝汤,我强忍住一阵紧似一阵的饥饿。

透过脏脏的小窗口,我看到一口又深又大的铁锅,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建筑工地上工人们熬沥青的大锅。这口锅里是满当当的老汤,一个女人背对我站着,她右手拿着个深深的漏勺,左手麻利又机械地取一团粉丝,放在其中,在热汤中忽悠一涮,就取出,倒入碗中。再飞手从一排碗中取出鸭肝,鸭血块、油盐等一应调料,洒在粉丝上。最后她总会问一句“要不要香菜?”如果要,就再撮一把香菜沫。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到了南京,在吃饭时经常被问起要不要香菜,就象我们在深圳吃湘菜时,要被迫向服务员详细划分出自己需要微辣,中辣,还是特辣。最后,她将一勺浮游着油炸豆腐干的浓白老汤浇在碗中,一碗鸭血粉丝汤带着全部的热力和香气端上来了。

我眼冒金星,狂咽口水,看着一个又一个人端着那碗让人愤怒的汤从我鼻下晃走,终于等到了我的汤。

我深吸一口气,打量这碗来之不易的汤,它在白腻中飘着香菜的绿色,点缀着鸭血的深紫色,又有油炸豆腐泡的淡金色,从色彩角度很有审美价值。轻挑一筷细白如发的的粉丝,口感滑且津道。鸭血也是滑滑的软嫩,而豆腐泡则需要用尽力气撕扯。汤非常清香鲜美,让我联想到羊杂粉丝汤,但它又没有后者燠燠的膻味,如果不吃羊肉的人想体验鲜的感觉,鸭血粉丝汤倒是个不错的替代。

我等待这碗汤花了二十多分钟,让它消失只用了五分钟。非常满意地离座时,我并不后悔那痛苦的等待。出这家店门后,我又看到各种各样的小店,很多都在打鸭子的主意,板鸭、盐水鸭、还有卤鸭头、腌鸭掌、盐水鸭颈、鸭舌头。我路过一家小店,大大的牌子上写着鸭肫泡饭。我眼前晃满了四分五裂的鸭子的块体,它们被深思熟虑的南京人在煎炒烹炸中研究到了极致。那一刻,虽然我刚刚一碗鸭血汤下肚,但我突然良心发现,开始为作为生物个体的鸭子感到不安,如果我懂鸭语,会告诉它们,记住了,千万不要来南京。

孔雀珠玉 · 2009-01-06 14:09

第三十二站: 厦门小吃数过来

去厦门前,绝对没想到这同时是一场美食之旅。到了后,才发现闲逸的厦门人多么会用各种各样的小吃让自己的肠胃处于饱满的快乐中。而我这个路过的,也毫不含糊地加入了吃的大军。我最夸张的情况是刚到鼓浪屿第一天,中午吃了五种小吃,下午吃了四种。我只恨时间太短,没有办法把厦门的小吃一网打尽。

早就听说黄则和是经营厦门传统糕点的连锁店,最有名的是它的花生汤。在中山路上有一家黄则和店,我任何时候去,那里都人山人海。那天我一大早就坐轮渡跑过去,专门去吃它的花生汤。一个女人拿只大勺,将微红的花生汤准确注入一只超小的纸碗里。我突然想起在武汉吃热干面时也是用这样的纸碗。那汤非常烫,里面飘着些白胖胖的花生仁。小心入口后,口感非常甜,咬碎的花生仁在舌头上香香地缭绕着,如果我是个非常爱吃甜食的人,那我一定会惊叹这份汤的香浓滋味。

一个虎头虎脑的厦门小男孩被妈妈喂着花生汤,他流着口水。一个不远处的男人,正津津有味地咬着一只韭菜盒子,我看到绿绿的馅进入他的嘴时他一脸满足的神情。我在想,地域真是个神奇的现象,一个厦门的小孩从小喝着花生汤长大,同一时候的一个陕西的小男孩可能正在香香地吃着豆浆加油条。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吃着不同的食物,却都在慢慢长大,这是多么有趣。

听说沙茶面名气非常大,它也是我去厦门重点要品尝的,我的午餐安排在大同路上的老字号吴再添。我发现所谓的中华老字号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店员都是一脸店大欺生的傲慢和不屑。我不了解这里吃饭的程序,笨手笨脚不知道应该把小票交给谁,也没有一个人肯帮我,这种局促的感觉我在苏州吃有名的绿杨馄饨时也有过。经过很多委屈,我终于拿到了沙茶面和四个土笋冻。

我一直以为沙茶面就是将我在海南时吃过的一种黑色的沙茶酱倒入面中做点缀,记得那种酱的口感是类似蚝油的滋味,但更加绵厚,我有时直接用沙茶酱夹馒头吃。但没想到在这里的沙茶面汤里呈淡淡的草莓红,面条粗粗的,口感硬硬的,不是我喜欢的那种津而软的口感。汤里有淡淡的辣味,但绝对不是陕西油泼辣椒油不是湖南剁椒的辣味也不是桂林辣椒酱的味道,它似乎飘着海洋的气息,但我绝对分辨不出它的来历。

那几个土笋冻我就更不明白是什么东西,我只是因为好奇而吃它。四只圆滚滚呈胶状的小东西,琥珀般的茶色,里面睡着一些细而长的东西。点料是红红的辣椒酱,稍蘸一点,入口,即化。细细的滋润感与东北的皮冻口感很象。吃完土笋洞,我发短信问一个在厦门生活过几年的朋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的答复让我吓了一跳:“虫子,一种生活在海边沙里的虫子。”幸好,我是吃完才问他的。这种虫子,难道就是我在海南时吃过的据说营养极其丰富的沙虫?

在鼓浪屿,我最爱吃的是鱼肉丸,北仔烧饼和面线糊。回到深圳后,一个朋友才告诉我,那种鱼肉里裹着肉馅的鱼肉丸其实是福州鱼肉丸。我觉得鱼肉的口感非常细腻,肉馅的咸香更使鱼丸的层次感丰富,不象广东这边卖的鱼丸只是单调的鱼肉。我几乎每天都要去土楼小吃店吃一碗五块钱的鱼丸汤,因为据说这里的鱼肉丸是最正宗的。

在岛上似乎只看到一家有卖北仔烧饼,在泉州路上接近市场的地方。它是一种黄灿灿的直径八厘米的的烧饼,里面夹着带葱的肉馅。我觉得与北仔烧饼最好的搭配就是对它对面一家大排档吃一份面线糊,在一团糊里糊涂的温暖中将烂软的米线、卤制的小肠和嫩嫩的猪红倒入口中,再来一大口香脆的北仔烧饭,一个愉快的早晨就此开始。

岛上还有太多小吃,比如据说是中华名小吃的黄金香肉松。一个脸象大柿饼的男人天天站在一条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的巷道口,他周围堆满五颜六色的装肉松的盒子,站在那里的他,就象天天站在花花绿绿的圣诞树下。我买过十块钱的辣肉条,每天在客栈里如果饿了就拽出来吃一点。在回深圳前,我同无数脑袋上戴着鼓浪屿特有的椰壳帽子的游客一样,买了大批的肉松和鱼松向亲朋好友交差。

那些旅行社指定商店里除了卖个头壮观的干鱼外,就是卖各种各样的馅饼。有陈氏有汪氏的。这些商店里的导购小姐每天无聊地坐在那里聊天,但只要有一批团队过来,她们立刻象上紧了发条的钟一样投入战斗状态。我一直以为馅饼应当是肉馅的面饼,流着滋滋的油。但没想到它们就是加了水果或者绿豆、红豆的点心。客栈老板陈老伯告诉我,汪氏馅饼最好。我离开鼓浪屿前也买了不少馅饼孝敬父母。

一个长着瘦长脸的男人天天在鼓浪屿的一个小广场上卖麻糍,他面无表情地制作,周围总有一批如我一样的FANS在等待。他揪一团雪白的米粉。扯成圆片,加点干果仁,包好,再象驴打滚似的将这个白团团扔在黑芝麻屑里。做好的麻糍被包在小纸片里,他用镊子夹到一块钱后,就把这团柔软的仿佛还在蠕动的小东西递给我。我很喜欢麻糍的口感,软,香,嫩,粘,象长长的永远也不会结束的好日子。

厦门小吃实在太多,仿佛弱水三千,只能取一瓢饮,而且由于时间关系,我不能一家一家地比较,所以还不知道有没有取到正确的那一瓢。虽然只是八天的停留,但我喜欢厦门这个城市,除了它的清静闲逸,人民与世无争,除了海关大楼整点报时的美丽曲子《鼓浪屿之波》,除了厦门岛上公交车只要一块钱,除了环岛路美丽得让人震惊,还有,就是那仿佛总也吃不到尽头的厦门小吃。

孔雀珠玉 · 2009-01-06 14:12

第三十三站: 吃在兰州

跑2752公里,就是为了去吃一碗正宗的兰州牛肉拉面,这样的人左看右看,似乎都不太正常,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在火车上,人就被暂时囚禁在这个长条形的铁盒子里,每个人面对的问题,就如摆在监狱中的肖申克一样,就是如何更有趣地消磨时间。除了不停地咀嚼,说尽天底下无聊的话,睡觉,发呆,发短信,上厕所外,似乎没有更有趣的事情了。

K226/227次火车从广州开往兰州,一共运行34个小时。在这列车上,我吃尽了一年内也没有吃过的众多的方便面,以至于决定在下一年内再也不碰它了。

8月29号早上六点钟,一车的人就被明亮的灯光和响亮的音乐拎了起来,距到站还有一个半小时,大家都象一只只睡眼腥松的鹅,迷糊地坐着。

我前一天还被广东35度的高温折磨着,穿越了2752公里后,下着冷雨的兰州到了,似乎只有二十来度。路上到处是头发油腻腻穿着黑和灰夹克衫缩着脑袋走路的男人。我穿着大短裤,拖拉着凉鞋,顶着微寒的风,踩在冰凉凉的水里,连续打了无数的喷嚏。

车站售票大厅里堵着黑压压的人和一层层的臭味。我的背包就象一只巨大而沉重的婴儿,我一寸寸地挪着它,排了四十分钟的队,几乎是感激涕零地拿到了30号晚上兰州至敦煌以及9月2号敦煌至吐鲁番的卧铺票。

兰州市政建设不太好,路面非常不平整,经面条粗的雨一浇灌,到处都是巨大的象小湖面一样的水洼地。这样的冷,这样的雨,这样沉的背包,让初到兰州的我无比狼狈。我只想快点找到一个住的地方。正好看到网上推荐的华联宾馆。条件不错的单人间要98块钱,就住这里吧。

洗完热水澡再美美地睡到十二点钟,那感觉真象是天堂。醒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吃的。我行前无意中在《参考消息》上看到介绍兰州最正宗的牛肉拉面馆是马子禄拉面馆。于是,坐上137路大巴直奔通渭路。下了车在问路的过程中,发现真正的兰州人民并不屑所谓的马子禄,他们认为最好吃的拉面馆就是不远处的“黄师傅”拉面馆。

那家小馆在新世界面货的后面,穿过一个门洞,走进一条到处是烂泥和积水的小巷。这里弯弯曲曲地排满各种小吃,从凉皮烤肉到杭州小笼包,但就是不见“黄师傅”。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看到门脸不大的“黄师傅”窝在一个拐角处。

一份小碗拉面只要两块二,再加一碟五毛钱的小菜,这顿中饭不到三块钱。开放式的厨房里有三口雕着精美花纹的大铝锅,尺寸极巨。这里面应当是长年不熄的老汤。师傅动作麻利地将我要的“韭叶”面抖入碗中,甩手浇上牛肉汤,洒上葱花,淋上辣子油。这碗传说中的拉面就在眼前了。

之所以叫韭叶,是因为面被拉成扁状,宽度如韭菜。面很筋道。这里不给勺子,人人只能端着大碗将汤倒进嘴里。那汤色清亮,上面飘着世界地图形状般的红亮辣子油,少许葱花闲闲浮在汤表面。汤入口,我真有些惊住了,如此的鲜浓莫名,味觉一下子竟有些找不到方向。一口面,一口汤,再佐以酸脆的腌白菜,这碗拉面真不枉我跑了两千多公里,又顶着细雨和冷风,来赴与它的约会。

路边到处都是挑着大筐卖新鲜核桃的女人。她们的双手已经被新核桃的绿皮染得发乌。记得在深圳时,那些新疆人卖的核桃20块一斤,而这里只卖五块或六块一斤。我要了六块钱的。那女人用秤锤将核桃一一砸碎,并告诉我吃时一定记得剥掉外层的皮,我试了一下,内里的核桃雪白油嫩,妙不可言。印象中上一次吃这么新鲜的核桃,是八岁时回河南老家。剥这些核桃将是我下次做火车时最主要的娱乐活动。

兰州给我的感觉是灰和湿的,很象我有一次出差时去武汉时的印象。到处都是五六层的家属楼,每家的阳台都被玻璃封了起来,每一栋楼都是灰而脏的方方块。兰州人的脸也象那些家属楼一样,灰而干燥。我站在街边看了很久,还没有发现一个水灵白润的女人。也有不少时髦女人走过,她们的脸都很干燥,上面铺的一层粉白白的挂在那里,就象一层不贴切的幕布。

沿街有很多卖炒货的小店,葵花子西瓜子蚕豆被放在一个个玻璃盒子里。六块钱一斤的炒黑瓜子看上去诱人极了。雨下个没完,我很惊讶公交车落客的地方竟然都是大片的黑黑水洼。兰州人民见怪不怪,娴熟地在水洼间跳来跳去。

我下车后,在马路上东走西逛。无意中来到一条到处是清真食品的小街,照例是烂泥地,水洼地,但沿街的小吃精彩极了:油旺旺的酱肘子、黑油油的炒田螺,羊杂牛肚......一个小摊前卖羊头,几十只羊头在一口大锅里被咕嘟嘟地煮来煮去--可怜的羊!很多食客就着一瓶黄河啤酒,人手一只羊头,啃得正欢。老板热情地请我也来啃一只羊头,只要四块钱。虽然我啃过“久久”鸭头,但我实在觉得啃羊头太过残忍,只要了一碗四块钱的羊杂汤,就着五毛钱的锅盔吃。

在成堆油旺旺的卤制食品上方,细长的红绸条被挂在电扇上,卷着美丽的弧形。整条小街都飘满兰州话的吆喝声“羊杂啊羊杂......” 我在想,这个声音,是不是属于兰州特色的声音系统呢?

吃完羊杂汤,走到街口,看到堆成山一样的白兰瓜,只要一块五一斤。我买了只最小的,也有五斤重。等回到宾馆,专心对付这大而甜的白兰瓜,真是件美妙的事情。小摊主象武林高手一样,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将瓜举在手中,倾刻将它片成均匀的无数牙。因为我是外地人,他告诉我怎么吃这种瓜,反复说:“千万不要吃瓜皮。”我表示同意,走了好几步,定在那里,心想:“难道我看上去真象个傻瓜么?”

孔雀珠玉 · 2009-01-06 14:21

第三十四站: 库车:一米五的羊肉串

在库车,一个中午,我去步行街找吃的。街入口处就是一家卖烤羊肉串的的店。在那里,我第一次看到长达半米的烤肉串,肥瘦兼有的羊肉片被整齐地串在一条粗粗的签子上。我坐在店外的露天座位上,头上包着鲜艳头巾有着漂亮眼睛的“阿依古丽”问我要点什么。

我说:“羊肉串。”

“几串?”

我顿了一下,想,这么大的一串只要三块钱,如果只要一两串恐怕他们根本不屑于给我烤,而且这里的人那么豪爽,一定要好几串才说得过去。

我说:“三串。”

那三串可称为超级巨无霸的羊肉串上桌了,它们金黄微焦,滴着滋滋的油。一个个新疆本地人陆续来到店里,我这才发现他们两个人也不过要三串或者四串而已。而我,却要着手对付总长度为一米五的个头肥大的羊肉串。

豁出去了,大不了晚上不吃饭了。我手边是一只黄灿灿的铜茶壶,里面是香气四溢的玫瑰花茶,我吃几口羊肉串,再喝一大口茶把它们送下去,起初半米的羊肉串味道妙不可言,最后半米的,则是我硬吞下去的。用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具有历史意义地吃完了一米五的羊肉串。

那个晚上,我果然没有吃饭。回到深圳后,我没好意思告诉任何人我在库车这次吃羊肉串的壮举。这件事情悄无声息地发生并结束了,它留下的唯一影响是,从此后,我但凡见到羊肉串,再也没有强烈想吃的心情了。

孔雀珠玉 · 2009-01-06 14:25

第三十五站: 晃在喀什

到了喀什,我再也不赶时间。

第二天,我搬到了其尼瓦克对面的海关公寓,这是一个前脚离开喀什的深圳朋友推荐的。这里一天也是一百块,房间比其尼瓦克的大很多。一进门,是一个宽敞的厅,一张舒服的大沙发。转过厅,是铺着厚厚墨绿色地毯的卧室,两张雪白的床。窗外,正对着一面院子,那里种着柳树,叶子细长浓重,透过纱窗,总能看到一片绿荫荫的网。每天早上八点半,那些树上总有喳喳的鸟将我叫醒,还会听到一个人沙沙扫地的声音,我知道,那是公寓的保安,总是起得很早的新疆小伙子古尔班在干活了。

在这里唯一不高兴的是找不到卖汉族早餐的地方,我总在前一天晚上买一只金灿灿的馕和一袋新疆产的纯牛奶(只要一块二一袋,味道好极了)。那馕刚出炉时,脆脆的,带着新鲜面粉的甜香,我总是忍不住边走边吃两口。馕上面细细的洋葱丝被烤得散着浓香,让我一个晚上都几乎流着口水。第二天醒来,听着鸟叫,吃着变得津津口感的馕,喝着鲜香的新疆牛奶,这样重复的早餐我一点也不烦。

沿着色满路向南走一点,在一个小路口,总有许多维族老大妈在卖自制的酸奶。一口大铝锅里装着白白的表皮微黄的酸奶,在锅脚,垒着一层层的碗,碗里也是酸奶,碗和碗之间用粗笨的木板隔着。记得是在土鲁番第一次吃这种酸奶,酸得牙齿都要掉了,当时摊主给我放了一大勺糖才算救了我。

那天一大早,当我在喀什又碰到这种酸奶时,我兴冲冲的要了一份。那个维族老太太一句汉语不会讲,她咕噜噜地说着什么,让我撑开一只塑料袋,把一大碗酸奶倒进去后就让我走。我挤眉弄眼,用各种夸张的表情表示这太酸了,我想要糖。她咕哝了半天,我才明白这里根本没有糖。我就拎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塑料袋,为难地站着。身边是“中国信合”的铁台阶,我索兴把背包垫在台阶上,坐在那里,向她要了只勺,硬着头皮喝着有生最酸的酸奶。

我脸上的表情一定丰富极了,我被酸得呲牙咧嘴,我的眼睛挤成一条缝,我吸溜吸溜地发出各种怪叫。身边一个卖土鸡蛋的维族老太太和一个同她聊天的老大爷一定对我同情极了,他们不停地笑呵呵地看着我。那个卖酸奶的老太太实在看不过去了,她冲我大吼一声,我猜意思一定是:“那你就别喝了!”我偏不,我一定要挑战自己,整整用了半个小时,我终于吃完了,心满意足地走了。

后来某一天,又路过那条街口,我再次要了一碗酸奶,再一次垫着背包坐在台阶上,慢条斯理地喝着。忽然发现,它没有上次那么酸了,或许我已经慢慢适应了。在淡淡的酸之后,是些许奶的浓香。上次那个笑呵呵看我的老大爷又来了,他立刻认出了我,他学着我上次的动作呲牙咧嘴,把眼睛挤成一条缝,一面哈哈大笑。

阳光淡淡懒懒的,我坐在街头不紧不慢地喝着土法制的酸奶,一面看着身边人来人往。我不用急急忙忙地赶路,这样的闲逸让我舒服极了。那一刻几乎忘记了,我是一个外乡人。

我喜欢沿着色满路徒步,有时走到人民西路,有时走另一个方向,一直到解放南路。人民西路大转盘附近有一家美味极了的山东饺子馆,我几乎天天去那里吃饭。出来这么久了,天天吃牛羊肉让我受不了,内心深处时不时涌出对汉餐的想念。最美妙的是喀什有许多山东人开的饺子馆,饺子论个卖,从两毛五一个到五毛一个的虾肉馅饺子,个个皮薄馅大,吃十个我就饱了。

那家山东饺子馆环境实在算不上整洁,地上除了厚厚的擦嘴的卫生纸外,还有许多脏脏的脚印。但谁管那么多,因为它的饺子实在太美味了,我任何时候去,那里都宾客云云。饺子有煮的有煎的有汤的,一个象饺子一样胖乎乎的男人在店里旋来旋去,把热气腾腾或者油汪汪的饺子端到客人面前。最厚道的是这里的小菜很便宜,一碟堆得尖尖的小菜只要一块钱。我变得花样地去吃,或韭菜鸡蛋馅,或蘑菇油菜馅,或虾仁肉馅的......那里不送茶而送饺子汤,一只坐在桌上的大铝壶里全是热腾腾的饺子汤,管饱喝。吃着鲜美得仿佛是小时候爸爸包的饺子,就着便宜极了的酸爽小菜,喝着浓浓的饺子汤,使得每次我风尘仆仆去吃那盘山东饺子时,那二十多分钟的步行时间都如此美好。

在东门巴扎买了一斤据说是质量最好的巴旦姆(一种新疆特有的巨大杏仁),五十二块钱一公斤。晚上回到宾馆,拿一只托盘放在床上,将巴旦姆盛在其中,轻轻捏碎它极薄极脆的壳,把饱满的巴旦姆杏仁送入嘴中,口感咸香,后味无穷。吃得太咸时,再拎出在路口小市场买的三块钱一公斤的颗粒极大的碧玉葡萄,慢条斯理地剥了皮吃。那一小包干玫瑰花只卖五块钱,我用开水冲三粒玫瑰花,茶味清香,睡觉前喝,似乎很有安神的作用。新疆的好东西为什么这么多?在巴旦姆大葡萄酸奶和馕中,我是如此忙碌。

黄昏的时候我爱去老城转悠,虽然来过很多次了,但每次来都有不一样的感觉。太阳落山后的九点钟,我喜欢坐在艾提尕清真寺前那大大的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只用来和游客照相的母骆驼和她的骆驼仔仔。不明白为什么,那只母骆驼那天不停地努着嘴,将上下嘴唇卷成各种各样有趣的形状,一面呲着雪白的牙。我几乎觉得那时它象个喜剧演员,在表演着只有我一个人看的节目。而我也是在那一天,第一次看到小骆驼拱在妈妈肚子下面,吃着奶。

九点二十分,第二次的晚祷时间到了,广场上那只巨大的影像屏幕突然变成了静音,从艾提尕清真寺里传来阿訇呼唤信徒祷告的长长的声音,无数带着白帽子或者花帽的男人象听到天使的呼唤一样,从四面八方跑步冲向这座全国最大的清真寺。他们跑得如此卖力,有一个人甚至跑掉了鞋子。我坐在广场的台阶上,困惑地看着这四面八方涌来的象海一样的人们,在固定的时间冲向艾提尕的大门,他们被一种我不懂的信仰燃烧着,每天虔诚地面朝着西方,做五次祷告。他们长跪着,他们口中念念有词,他们说,他们的心灵因此得到了净化。

晃在喀什,晃在这个颜色丰富,充满了异域风情的城市,穿行在柠檬黄的无花果和碧玉色的葡萄中间,走过店面上一个又一个卷草云纹图案一样的维族文字,看着或粉或蓝色的少女头上的纱巾的从我身边掠过,我的内心,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充实而快乐。

孔雀珠玉 · 2009-01-06 14:37

第三十六站: 福州: 台江步行街/酒井小吃店

福州的公交车大部分时间只要一块钱,但是夏天就要增加一块钱的空调费。车体颇新,车内凉得几乎有些发寒。车前部很多座椅都被拆掉了,大片地方留作站位。车上每站必报站名,让我这个外地人也不用紧张。

坐了十一站才到了台江步行街,那是一条只有两百米的老街,沿街都是几百年的老房子,淡橙色的底,屋角都有美丽的上挑和精美的雕花。但大量漆皮都脱落了。这样的房子里还住着人,那么老的房子外,不和谐地挂着轰鸣的空调。五颜六色的遮阳布东一角西一片地伸着。让这一片老房子在沧桑之外,又多了不少凌乱。

街右首边全部是卖小吃的,一排排露天椅子,每家店老板都站在门口卖力地拉着客人。很多店头都打着“连江鱼丸”的招牌。我只知道福州的鱼丸很有名,没想到最正宗的鱼丸却在连江。我在鼓浪屿时就很喜欢去那家“土楼小吃店”吃五块钱一份的鱼丸汤,到了福州,一定再要尝一尝。

一只小碗里盛着三只普通鱼丸三倍大的巨型鱼丸,它们飘在的带若干小葱丝的清白汤里。丸子的外层是密实很有弹性的鱼肉,内里是一团厚厚的猪肉馅,还流着油亮的汁水。它与我在厦门吃的鱼丸味道完全不同,鱼肉太紧太密实了,使这份鱼丸带了太多的阳刚气,缺少了柔美细腻的口感。我还叫了一份叫燕丝的奇怪吃食,据说是用肉燕的皮切成丝状,下入汤中,再配上不少花蛤。而理解肉燕又费了我很长时间。我突然发现到了福州,我就走入一座语言的陷阱:这里所有吃食的名字都象是外语,让人看不明白,每次叫上来之后,才发现它们是与我的想象完全不同的一团莫名其妙。类似的遭遇还出现在锅边糊上,我吃完了还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在步行街一路走,我为我的好奇和探究癖不断地买单,装了一肚子奇怪的东西离开了。

第二天下午六点半,我又出动了。沿着杨桥中路一直向北走,我到处找有特色的小吃。看到一家名字非常日本风格的小店:“酒井小吃店”。我之所以进来是因为它的大玻璃上写着“捞化”,我想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没想到它今天恰恰没有捞化,而所有的人都就着三四样小菜在吃粥。这里人来人往,生意极好,来的人显然都是老熟客,和他们吃一样的东西一定没错。

我要了一份地瓜粥,望着柜台上一排琳琅的小吃真为难:我个个都想尝一下。最后点了一小碟煎得金黄的鱼,煮青豆;肉松;炒花蛤;豆腐拌皮蛋;又要了碟不知是什么名字的小贝壳。六碟小菜围着一大碗粥让我看上去如此饕餮,我偷偷打量下四外,哪怕是男人,最多不过吃四种小菜。反正谁也不认识我,兀自闷头吃吧。或许因为福州夏天很热,这样清淡又有营养的饮食就应运而生:浓浓的粥配着各色小菜。虽然每种量都不大,但是组合在一起,却有几十种不同的口味。我很惊讶福州人爱吃鱼露(或者称为虾油),每家餐馆的小桌上都摆着一瓶闻起来臭烘烘吃起来咸极了的鱼露,它们取代了酱油的位置,一日不可少。这里的饮食习惯竟然与越南有很多相似,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慢悠悠地喝粥,小心地吃着鱼,时不时夹一口水嫩嫩的豆腐,再剥一两只炒得鲜嫩的花蛤。看着周围的人们如我一样喝粥吃着各个不同的小菜,间或喝一两口啤酒,我忽然有些明白福州人的生活原来就象是这顿饭:表面上平淡无奇,全是份量极小的家常小菜,却被组合得有无数变化和惊喜。这里的日子仿佛漫不经心,但如果细细品味,就发现原来福州人的生活非常滋润。

这顿饭只花了十块五毛钱,这么好的味道,这么多的组合,又这么便宜,多么好的一个黄昏啊。

孔雀珠玉 · 2009-09-08 03:10

第三十七站:家乡铜川的美好的食物之 五谷香包子店

临街,一个非常局促的店面,那里只卖两种食物:粥和包子,粥有两种选择:黑米粥、大麦仁粥;而包子只有肉包和素包。几个总是叽叽呱呱的女人在店里不停地包着包子,店里永远弥漫着宣腾的带着浓香包子味的白烟。店里唯一的男人应当是老板。他和她们总用河南话快乐地聊着天,打趣着,偶尔也会不大不小地调调情。

这是我所见到的最无为而治的小店:它如此狭窄又如此混乱,厨房和食客吃饭地地方混在一起,沿墙两面是狭长的条状桌子,上面堆着山一样的小碟,大大的醋瓶子、装着油泼辣子的碗,还有打包的泡沫碗。而食客们只能蜷缩在小桌前,在少得可怜的空位上放上一笼笼腾着白烟的包子和熬得粘津津的粥。

这里如此局促又如此混乱,但它的生意出奇地好,从早到晚,小店里总是塞得满满的。每到早上,门口经常还站着等位的客人,他们不耐烦地等着里面的家伙快点吃完,好一面喊着“黑米粥一笼肉包”,一面挤进那白烟和人群拥堵的小房间里。

我多么想念那里一块钱一碗的粥、两块钱一笼的素包子和三块钱一笼的肉包子。粘粘的黑米粥甜津津的,冬瓜馅的素包子有着煊软白嫩的皮肤,将包子蘸着酸且辣的点料,软软地送入口中,再混着粥的甜糯软滑,味觉从四面八方叫喊着舒服。再听着背后围着暗蓝色围裙的男人和女人叽叽嘎嘎的笑声,每天早上的三块钱,总让我感觉到铜川人民的生活有时惬意得很。

当我在深圳的早晨醒来,四外一团清寒,肚子温和地叫着饿,突然间,我想起远远那个小城里那家无为而治的混乱小包子店,想起那总是嘎嘎笑着的女人们和男人,想起那里一屋子温软的白烟,以及那一屉屉美好的包子和让人立刻忘记寒冷的黑米粥。

孔雀珠玉 · 2009-09-08 03:12

第三十八站:家乡铜川的美好的食物之 香八里餐馆

自从西安到延安通了高速公路,位于这两点中间的铜川就涌进很多陕北人,他们说“我”时是平声的“饿”,他们精明又能干,他们中的很多人在铜川开起了餐馆。

那家名为“香八里”的餐馆,就是一家陕北人开的。他们租了相邻的两间房,一间作为厨房,另一间里摆着七八张简陋的方桌,上面铺着花花的塑料台布,冬天,走进这间没有暖气的房间里,几乎可以看到白色的寒气,食客们缩着脖子,蟋蟋嗦嗦地坐下来,冲那个高颧骨的陕北女人喊着“一个肉夹馍,纯瘦的,再来小碗饸饹,不要放葱花和味精!”那个女人有着惊人的记忆人,她的陕北话脆生生的象刚打下来的红枣,丁当旋转着把四面八方客人奇奇怪怪的要求滴水不漏地传递到厨房里:小碗不要辣子的,大碗要多放辣子的,馄饨里不要放香菜的,砂锅里多放点葱花的。

我最爱吃香八里的肉夹馍,在深圳那么多年,从来没吃过象这家这么入味的,烧饼打得微酥又津道,热腾腾地片开,夹入汁汁香浓的肉糜。纯瘦的肉夹馍两块五一个,而肥瘦的只要两块钱。我每次都会说:“肉夹馍,要多多的肥肉!”当油津津香滑的肉沫混着烧饼的香气入口时,味觉迷失在一团满足中,小店的寒气似乎都不存在了。馍里的油汁汪汪地渗出来,印在兜馍的暗黄色小纸袋上,那上面泛着一圈圈油润的透明。

我喜欢用一小碗饸饹配着肉夹馍,这是我在铜川时最常见的午餐。我很遗憾的是这些年铜川很少卖荞麦面饸饹了,大多数餐馆卖的都是白面压的饸饹。我多么想念小时候的夏天,楼下那个男人用清亮的嗓音喊着“荞面饸饹卖了~~”我们买回黑且油亮的饸饹凉拌着吃,极具野性气息的荞面散发的乡土气与童年的记忆紧紧贴在一起,让我难以忘怀。但是,现在,就算我回到铜川,却再也吃不到黑乌乌的荞面饸饹,只能在白胖胖的形迹可疑的饸饹里找寻一些似曾相识的往昔。饸饹浸在滋味浓郁的汤里,汤里永远飘着绿盈盈的香菜叶子,象一把把小伞,开着花。一口温暖的饸饹,一口油汪汪的肉夹馍,再听着那脆枣一样的陕北女声前前后后地吆喝着,虽然门外下着大雪,寒气逼人,但此时此刻口中和心里的温暖和满足却是不可怀疑了。

孔雀珠玉 · 2009-09-17 02:35

第三十九站:家乡铜川的美好的食物之 老左家羊肉泡馍

说到铜川最好吃的羊肉泡馍,学校里的人们有两种不同的意见:老马家或者老左家。持每种意见的人都很难说服另外一方。老马家羊肉泡馍我吃过,汤鲜味浓糖蒜大而脆甜,但那种鲜浓是我在深圳韩记陕西餐馆体验过的。为了判断到底哪一家最好吃,我在妈妈的带领下,去品尝老左家羊肉泡馍。

那条铁路几乎已经废弃,极偶然的情况,还有拉煤的火车隆隆然驶过,让我想起小时候那滚动着血红色大轮子的火车象怪兽一样开过。穿过这条在已经被封入记忆的铁路,再走过正在封闭大修的招商市场,路右首,就是老左家羊肉泡馍馆。

那里摆着大大几张圆桌,桌子大得可以同时坐下一二十个人,因为根本没有供两人吃饭的小桌,大部分情况下,不认识的人都要围在一张台前。铜川人显然很习惯这样的搭台,后来的人从来不打一声招呼,大摇大摆地坐在一个正闷头憨吃的人身边,直愣愣地盯着他吃,直到自己的羊肉泡上来为止。

除了巨大的桌子,这里更让我惊讶的是装辣子的形体阔大的铝盆,就象家里的洗脸盆那么大,整个老左家就只有这一个脸盆装着辣子。一个食客用大勺子舀完辣子后,跑堂的伙计就腾地把大脸盆拿走,再“哐当”一声丢到另一张桌上,这唯一的巨大铝盆在几张桌子间挪来移去,那场面非常有梁山好汉的豪气,让我觉得老左家真是质朴得可爱。

妈妈要三两优质羊肉泡,我要二两优质的。所谓优质,就是羊肉片放得很多,让人更能体验大块吃肉的快感。那碗被期待很久的羊肉泡端上来了,被切得细小的烧饼块淹在浓白的鲜汤、大片黑乌的木耳、肥厚的羊肉片和丝丝缕缕津兜兜的粉丝里,从那只粗放的大铝盆中舀一大勺辣子,看到白汤变作明艳的红,再佐以酸脆的糖蒜和泡菜,刚吃下第一口时,我有片刻的震颤和迷糊:如此的鲜、香、暖、津和一层层回环往复的妙不可言。长这么大,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鲜浓美妙的羊肉泡馍,我确信无疑,铜川排名第一的羊肉泡就是这里了。

因为它太过鲜美,那二肉优质羊肉泡几乎是倒入我嘴中,我完全没有细细品尝。直到一碗下肚,我除了大脑持续的晕眩和胃中极度的暖意温融外,完全找不到其它的形容词。我知道,以后我还会来第二次,第三次......我对妈妈说:“因为老左家的羊肉泡,我也会经常回铜川。”

孔雀珠玉 · 2009-11-06 03:42

第四十站: 家乡铜川的美好的食物之 老孙家灌汤包

铜川的餐馆都喜欢这样的命名格式:老什么家的什么吃食,老板的姓就是餐馆的招牌,这带有很强的庄严性,传递给食客很强的可依赖感:比如老左家,老马家,老孙家。

我回到铜川的第一顿晚饭,就被妈妈领到了老孙家灌汤包子店。时候有些晚了,不太明亮的灯光照着空荡荡的几张桌子和懒洋洋的服务员。一张餐桌前几个食客正吃着包子,就着凉菜,喝着白酒。他们大口地抽着烟,餐馆里弥漫着北方冬天小餐馆里特有的气味:在灰沉沉的暖意里,混和着烟味酒味和凉菜里醋的味道,再配着闹喳喳的说话声音。这种复杂的气味和声音让我愣了片刻,在南方多年,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这种非常北方的气味。

这里的灌汤包很便宜,纯素包子三块钱一笼,肉的五块钱。素包子有地皮馅的,还有韭菜鸡蛋馅的;肉包子分三鲜馅、牛肉馅和羊肉馅很多种。反复蒸后的笼已经变得黑且油亮,笼里面趴着十个因为灌饱了汤汁而软塌塌的包子。

我总喜欢点三鲜馅包子,吃灌汤包子时要格外小心,用筷子紧紧夹住包子顶部的小纂儿,轻轻咬开一个小口,与其说吃包子,不如说吸包子。包子内里油而鲜的汤水徐徐暖烫地灌入口中,舌头的感觉仿佛云蒸雾绕,有些飘飘欲仙。待汤水散尽,再一点点咬开包子皮,品尝浑圆的一大团肉馅和很耐撕咬的包子皮,就象一首曲子,从吸汤水时的高潮,一点点走入品馅时的佳境。直至曲终,再夹另一只包子,开始新的曲目。

上大学时,我们一个宿舍的姑娘们去西大街的贾家吃灌汤包,那时有贾二和贾三两兄弟开的不同的店,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当年去的是哪个兄弟的店,只记得我在有经验人士的指导下,第一次小心翼翼地喝灌汤包时,汤汁入口的刹那给我带来极度的美感和惊讶。那样的美妙滋味已经成了品尝灌汤包的绝版标准,以后,每次吃灌汤包时,我总会拿当下的感受与喝贾家灌汤包进行对比,没有一次可以超过贾家的,包括在深圳红红火火开过几年又黯然收场的小六汤包。

但这一次,老孙家灌汤包似乎不同,我真的找到多年前贾家灌汤包的感觉:皮薄,汤浓、馅鲜,个大,再加上屋外黑沉沉的冬夜里,是一模一样的寒冷,此时餐馆里流动着与当年几乎一样的气味,很多当年的场景全部印叠在一起,这一笼灌汤包让我吃着吃着,突然走回从前,陷入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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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珠玉 OP 2008-10-07 03:16 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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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站:四川豆花 引起我注意这种食品的是它的名字,它勾起我无限的想象,以为这是用豆子做成的美丽如花的食物,我并不知道所谓的豆花原来与小时候吃的豆腐脑是一家的。 小时候,每天早上,我爱去路边摊吃一个老头卖的豆腐脑。豆腐脑盛在一只圆墩墩巨大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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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悠悠 孔雀珠玉 2008-12-02 08:39

哈,豆花,在我老家,以前一般有客人或者过节才弄呢,因为麻烦,一煮又是一大锅,要先泡豆子,然后用石磨推豆子,还要用那个什么水来点了让它凝,在碗里夹上一块,沾上自家弄的辣椒,好香好下饭啊。后来方便了,都有机器磨豆子了,在重庆好多小餐馆都有的吃,几块钱一份,很怀念那种味道啊。:P

小时候也爱吃豆腐脑,和豆花不同,豆花老一点,绵一点,豆腐脑却很滑嫩。豆腐脑的调料里面还有脆香香的花生,还有酱油,要加辣椒油加的的辣辣的那种,一块钱一碗,满足的很。却不喜欢深圳这边甜甜的豆腐花。和豆腐脑并列在学校门口卖的的就是凉面和酸辣粉。那种熟悉的味道,在深圳始终找不到。这次去了成都,每天就是吃啊吃啊,不停的寻找记忆中那种味道。锦里,宽窄巷,九眼桥,夜市,路边小摊,把所有想吃的东西都吃了个遍,串串香,凉面,旦旦面,火锅,米线,抄手,凉虾,凉粉,肥肠粉,烤鱼,毛血旺,哎,不能再回想了,不然等下把键盘都淹了。。。:^)

去年回家,妈妈煮的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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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bqn 2008-10-07 09:38

文亦美,食亦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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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2008-10-07 09:57

民以食为天,,这帖子小民一定要看看

啥时候LZ拉支队伍,一家家的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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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老三 2008-10-07 10:05

好贴,口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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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客十三 2008-10-07 10:27

楼主好文采,这样的小吃也能写出写样的风景
实在令人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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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smine peng 2008-10-07 10:33

自己写小吃,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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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大又 2008-10-07 10:40

喜欢,等着看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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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水青衫 2008-10-07 10:42

偏好香的辣的
LZ这些个好东东,柳州螺蛳粉自从换了老板后,价格涨了一半,味道也不如前,可惜了;四川豆花不错,成都牛王庙是个好地方,非常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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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珠玉 OP 2008-10-08 01:49 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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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站:淮南王牛肉汤 我有搜罗美食店的癖好,每隔一段时间腹中空虚时,我就会去华强北转悠转悠。我的目标锁定在以下几个方面:新开的门店;店面装修有特色;是风味小店而不是大店;很多店虽然灰头土脸,没有光鲜的外表,但如果卖的是非常有特色的小吃,一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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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叶何田田 孔雀珠玉 2008-10-30 08:35

这家小店现在还有吗?找个时间偶也去尝尝,每一个离开淮南的人,最想念的美食就是这牛肉汤了。

牛肉汤,是淮南市的最有名的大排档小吃,尤其在冬天,一碗辣乎乎、鲜美无比的牛肉汤,就着香喷喷的烧饼,那真是舒服啊。牛肉汤除了纯红薯粉的,还可以要求店家放些豆饼或者千张(豆腐皮),哎,写着写着我都流口水了。:P

嘿,顺便提下,淮南这个地方,历史上出了位淮南王刘安,刘邦的孙子,刘彻的叔叔,写了本淮南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典故就是来自他咯:D。这位仁兄还发明了豆腐的制作方法,所以淮南是豆腐的发源地哦,八公山豆腐,那是当地一绝来着,去淮南的朋友一定不要错过牛肉汤和豆腐这两样美食: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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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bqn 2008-10-08 05:12

依然美文、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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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色老兔 2008-10-08 05:17

用心之作,赞一个 送上红花3朵 8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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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zkoei 2008-10-08 05:24

几百年前的破帖子,还发来发去。
当年若不是我在天涯拍你,你哪里知道还有什么柳州螺丝粉哟。

酸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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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珠玉 OP gzkoei 2008-10-08 05:45

我的天,前辈,久不见了,原来你在这里了!
谢谢你当年在天涯使劲地拍,请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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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社阿灿 2008-10-08 05:34

偶的娘额:O),就一个小吃也能写如此传神,偶好象也都尝过啊,怎么就没品出这份诗意来:(!!喜欢桂林米粉多一点,还有潮州牛肉丸!!
读了LZ的帖子,赶明儿开始一家一家挨个儿轮流再吃一遍去,就着LZ如诗的文笔!!: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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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杂草 2008-10-08 06:18

突然有点雄心壮志的,要去多吃下全深圳的美食,并且,不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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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一鸟 2008-10-08 06:22

对的,不急,慢慢来,反正在深圳: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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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p998 2008-10-08 06:25

上面提到的小吃有一半吃过了,但没有楼主吃得津津有味。等着看后续。
特别是桂林米粉和螺蛳粉,有两间是正宗的,胜利米粉,柳姥姥螺蛳粉。老实说在广东吃到的味道一点不正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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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飞飞 2008-10-08 06:42

很好很好,楼主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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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细雨 2008-10-08 07:02

等着看!喜欢这样的文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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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芝糖 2008-10-08 08:30

现实是残酷地。。。

基本上面提到的,都已经成为了深圳人的食堂了。。。。。。

就和学校的食堂一样,再好吃的,吃得多了,一样---难以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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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珠玉 OP 2008-10-09 01:17

谢谢楼上各位来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