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后面的故事

我不是摄影师，也不是人类学家，更不是道德学家。
但有时候，我希望，自己的行程之后，自己的镜头之后，会有更多一点的比美丽的风景更让人难以忘怀的东西。
之所以将相片处理成黑白，只是感觉，或者这样会与自己的文字或心情更适合。
谈不上多沉重，也不必将同情心铺天盖地的铺洒，只是想让自己明白，有时候，我们往往只看到被太阳晒红的可爱的苹果的一面，而忽略了，其实，那苹果还有着阳光晒不到的斑驳不堪的另一面。
这个世界历来如此，一直如此。
无力抵达的事物太多。
只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对爱无动于衷。

这是在尼泊尔博卡拉骑自行车游山玩水途中拍下的一对夫妻。
约摸50岁。
他们无瑕像我们这些游客般感怀智者仁者，乐山乐水，他们更实在的想法或者是，尽快趁天黑之前将柴背回家，或者，什么时候可以拥有一头驴，那样的话，就可以帮他们背更多的柴。

尼泊尔蓝比尼。我们的三轮车夫。
开始我以为他至少五十多岁，但其实，仅仅四十岁。
非常瘦和单薄的身躯，两个并不体胖的女子他拉着亦是吃力之极，因此，哪怕仅一点点缓坡我们也不得不跳下车来。
这是很矛盾的事情，一方面，我们不忍心让他拉，另一方便却考虑到，在浩浩荡荡的三轮车队里，如果我们不选择他，那么，他或者只能空等一天，只能，一点收入都得不到。
他家里有四个孩子，都需要吃和穿。
他一共拉了我们三趟。每趟60卢比。三趟下来便是，180卢比，折和人民币约18元。
这对他或者是极好的收入，所以，在拉完我们之后，他终于可以大方地喝上一杯5卢比的热茶，以及大方地到菜场买了一大袋萝卜回家。
他吃东西时如此安静，如此满足。

加都L.R.I SCHOOL食堂里的一个孩子。约五岁。
父母离异，都不愿管，于是丢她一人在学校。
吃饭时间，一个人很熟练地走进饭堂，很习惯地坐在一张无人的餐桌前。
据说是生病了，整个用餐期间，只流着鼻涕一口接一口地吃着食物，不说话，不笑，镜头看也不看一眼。
安静得几乎静止。
她的童年是孤独的，成长后，也许仍是孤独的。

尼泊尔巴德岗。
对他们而言，这世界没有布娃娃和生日蛋糕那样的东西，他们的眼睛更希望看到的，只是垃圾堆里的塑料瓶和所有一切可以用来换取生活资料的东西。

家，有时候可以仅仅由下以下东西组成：大人，一堆的孩子以及，两块遮风挡雨的油布。

天气热得让人发狂，每停一辆车，他就举着一桶水也许跟他体重差不多的水走到窗前。
学校对他很遥远。他的眼睛里有的，不是书本也不是被人捕捉进镜头的喜悦，而是，能卖出一瓶水的渴望。

印度，瓦拉纳西。
他们一无所有并不是因为懒惰与无知。他们只不过是，这个世界中那太阳晒不到的苹果的另一面。

印度，加尔各答
身后的小狗，或者便是他的童年的惟一礼物与朋友。

印度，加尔各答
气温高达40度左右。如果你看到他们的汗水，他们赤裸的双足以及拉到客人后的迫不急待，那么，也许你就会理解和原谅为什么有时候，这些三轮车夫们会“不够厚道”地开价。

印度，加尔各答
也许，有时我们一餐食物的费用，便是他们一个月甚至一年的费用。
而我们抛弃的大量觉得无用的垃圾，对他们却是获取生活的珍宝。

印度，德里。
这个独眼男人，只不过仅仅是跟在我身后，希望在我买完水后可能得到一两卢比，却竟被那个小卖部的店主连喝带骂地轰赶出来，这个独眼男人，只不过仅仅是在被轰出来后回头再看了一眼，却竟被那店主狠狠地踢了一脚并扇了一耳光。
被打后的他怔在原地，既没有愤怒也看不出忧伤，只是木然地抚摸着脸颊。或者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挨打，或者是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冷酷的对待。
在这里，我不想去说什么人性的尊严和自立等可笑的问题，我只知道，在追上去给了十卢比他并说了对不起之后，我比他更茫然，更心灰，更觉得自己的卑微。
当然，那个店，我是永远也不会再进去买任何一样东西了。

印度德里巴基斯坦使馆前。
早上七点钟，他出现了，拧着一个小鼓，一个碗，以及带着与他忧郁的表情毫不相干的“小丑装扮”。他不说话，只是径直来到人们面前，麻木又娴熟地敲着鼓，然后软骨大师般地将胳膊拧了360度。
在看到他的当时，我突然想起一句话，那是里尔克的：诗人的真正祖国是童年。
但在他身上，这“真正的祖国”却是毫无诗意的。

印度，阿姆利萨
没有人叫他们停下，没有人叫他们排队，但看到我的相机，他们主动地，那么合作又认真地停下了。因为他们是乞丐，因为这一生，他们或者都从没有机会拍上一张相片。
当拍完相片，他们便又那么顺从，那么默默无言地继续向前走去。

这世界，并不是只有吉普赛人才流浪，才没有家园。

他们的脸上，没有悲戚，也没有怨恨，有的，只是顺从天意的淡然以及得到免费食物时的喜悦。

在得知有人希望为他们拍一张相片时，他们安静地坐下了，而后面右一的那位流浪汉，更是一遍又一遍地认真用手梳理着他的胡子——以便让自己看上去整洁一些，对得起镜头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