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凤凰懒游记

还是在小学的时候偶尔得到沈从文的《边城》，读后便沉溺其中，从此开始喜欢他的文字。后来又看到一篇文章，提到沈自1949年之后便再没有写过文学作品，更暗服他的为人和处世。刚上大学时和同学说起沈，知其人者寥寥，当时感叹这样的人，这样的作品都没有人留意，可惜了。到毕业的那一年，沈故去。这时节听到他的名字的机会才多了起来，且听说了在美国，1986年成立了沈从文文学研究会。这时才放下心来，明白好东西始终是有人欣赏的。

凤凰有很多奇人奇事，不独沈一人。去沈的故居拜谒一下，是了却自己的一个心愿，也是过完年后即早早辞别父母的理由。初五的晚上，凌晨0点51分的火车，到早上5点30分到达吉首，转汽车，7点到了凤凰。就是这样的近在咫尺，我竟是多年之后翩翩来迟。冬天的清早，小城还在沉睡，沱江的晨雾把水坝、跳石和江边的吊脚楼点染得朦胧深沉，给我一个内敛含蓄的开场气氛。不错，这是我曾经想象过无数次的边城，是我一下子就觉得熟悉的边城味道。这样的时间，身处这样的场景，浓雾叆叇，江水无声地漫过水坝流向下游，木桥和跳石上杳无行人，万物寂静，唯有登山鞋的硬底落在青石板的路上，一串橐橐橐的细声，仿如遥远处有打更人细微的梆子暗哑的敲击，刹那间的恍惚。

既是难得的宁静，便南岸北岸绕行了一个大圈。待找到客栈住下梳洗毕，已是11点。自三楼的阳台向下望去，木桥跳石上游人如织。

来此之前，心里的盘算，是看看沈的故居，然后晒太阳和睡觉。此刻初到的兴奋还没有散去，睡觉也不急在一时，便去了古城转悠。凤凰古城真的很小，但青石板的小巷子中，也藏着不少深宅大院，毕竟旅游开发多年，开门不开门的，门沿上方都为游客准备了一个古色古香的名字。这些年走的地方多了，已经可以对这样的玩意儿做到无视。沈的故居不难找，但进门却要买一张包含9个景点的通票，不象以前可以单买的。这种捆绑式的销售是避不开的特色，是中国人都明白，只有从了。宅子不大，陆陆续续有操各地方言土语的旅游团众进来，随即便响起导游小姐的小喇叭尖厉的噪音。只得操练一番CQB，胡乱拍了几张照片。在一张沈年轻时的照片前，看了很久，想一个只有相当于小学三年级文化的湘西山城青年，是如何在煌煌京师大学堂的讲台上俯视当年那些在中国最有才华的头颅。

出得门来，忽然听到悠扬的葫芦丝乐。就在沈宅的旁边，有一间卖葫芦丝的小店，一老者身着苗服，包大头帕，在眉飞色舞笑容可掬地吹奏。店子里站着高高低低几个男女，正摇头晃脑的听曲。“月光下面的凤尾竹”，耳熟能详的曲子，在老者的吹奏下，竟有异样的神韵，让人情不自禁地合着节奏摇摆。店外的阳光很好，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热。打量四周墙壁，挂满的是葫芦丝、笛子和巴乌。我知道我这几天会有新的乐趣。

此后的日子便是这样的流转，上午是睡觉，每天睡到下午一两点。起床后沐浴更衣，然后出门到僻街冷巷找吃的。光顾了不少小店小摊，为的是找到一碗最有味道的米粉。填饱肚子，又混迹熙熙攘攘的游客之中，踱到北岸的边客喝上一杯。年轻的老板娘是玲珑剔透的人，给我看过店里的夏威夷可纳，略有杂豆且烘焙不均匀。挑了特级云南小粒，单品而言，豆质口感都还不错。待到咖啡因瘾解除，精神爽利，转而回南岸古城内去葫芦丝大王那里学习吹奏。老师姓戴，名恩豆，今年72岁，是此地的名人，曾接受CCTV的专访。店里的小电视，每当有客人来了便会播放他老人家在沱江边演奏的专题片。他自然本色又极富感染力的演奏，画面背景是碧绿的江水，褐色的吊脚楼，和一群盛装打扮轻盈曼舞着的苗族少女。

老人家很健谈。学生多，每年固定外出3次游历，和学生见面，去外地两家分店做指导。退休之前是中学语文教师，现在教葫芦丝则是他晚年的乐趣。平时店里来的都是匆匆而过的游客，即便是喜欢葫芦丝的，也是买了就走了。现在有了我这个虽然也是路过但每天都来的学艺者，他很是高兴，话匣子打开，无所不谈。我也很乐意陪老人聊聊天。一次谈及络绎前来的游客对当地人生活的影响，他的看法是，有，但也不是很大。他说了几句令我印象很深的话：风俗、传统这些东西，是几百年、上千年传承下来的，不是那么轻易就会改变的。当地人对你们游客，可能是一种态度，但对自己本乡本土的人，还是要按照传统来的。

围炉聊天，听听音乐，扯扯闲篇，日子易过。晚餐是寻美食的时间，有幸在路上认识了2位东莞的朋友，每天白天分开活动，晚上便一起去找地方吃东西。小波是杀价的高手，38元1包的血粑鸭让他讲到18元，小珊是文静的广东女孩却很能吃辣，这样的组合让我们可以去到处转悠品尝当地的特色美食。茶醉饭饱，余兴节目无非也就是去泡吧。丽江、阳朔、凤凰… …哪里的酒吧似乎都是一样的，风格雷同的店面装修，歌手饱含激情的凄厉高亢或是疲倦落寞的低吟浅唱。一瓶啤酒喝完，再去下一家。到底是年轻人，小波始终是兴致勃勃的，在一家DISCO吧里，几分钟时间就和当地一帮庆生的少男少女勾肩搭背成了朋友。小珊看看我：凡哥，人都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

年轻时的情怀早已不在，多年之后只剩下懒，算是纪念曾经的年少无知和简简单单。当初的爵士鼓手现在是发福的中年懒汉。好在还有凤凰这样的地方，让你背后一个小背囊，胸前一部数码小傻瓜，混迹于天南地北的游人里，不会觉得有什么难堪。知道在夜深微醺之后我会在小客栈沉沉睡去，无梦。当又一个清晨的阳光照在吊脚楼临江的阳台，仍在懒懒的睡眠，在碧水清流的沱江南岸，在所谓游客的喧嚣之外，在北门城楼下的小船欸乃桨声里，在虹桥无言伫立的陪伴下，在古城一位老人家的葫芦丝古朴乐韵中，我熟睡如一个孩童。时间就这样的流淌，如同昨夜我在跳岩放下水的许愿花灯闪烁明灭渐渐远逝。

2009年2月6日

于哥顿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