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鄉
因為是獨自出行,路上只有快客上的閉路電視看,圖象亂得不像話,我一雙眼睛也只放在窗外的美景上,電話響了,是一個因為要加班不能成行的家伙-----我知道,她心里的PH值此時大約不會大于1.
“你在哪里?”
“在江南!”
“廢話!你自工作起就在長江之南.”
“可我怎麼也不覺得凡是長江以南的就可以稱為江南啊,人家詞里是怎麼寫的:江南好,風景舊曾音------”
“好唉,求求你講詳細一點,我知道你今天出去玩,你到底現在在了里啊?”
“呵呵,我現在過常州了.天陰沉沉的,云逼著遠方高速公路的盡頭,可是在這樣的天幕下,整個郊野顯得很濕潤,有新綠摻雜著去年的枯黃,現在還沒到春意鬧的時節,總有一兩株粉色的桃花斜斜地跳入眼中,窗外的田野里油菜花已經幵了一部分,風搖晃著細小的枝幹,它們一浪接著一浪地婉轉起舞.”
“幵了花的菜不好吃.”
“但卻十分好看.現在路邊開始多了縱橫交錯的水网,時不時就可以看到錯落停靠的小小木船,老朽的木頭快要支离破碎,可是仍在水波里一蕩一漾.湖河相連的水鄉,水面上高高地豎著黑灰的竹或木,拉著密密的网,很快就要有荷葉出來吧------“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
“我要刷牙呢,怎麼你像是在做夢,你暈車了?是不是快吐了-----”
觀前街
三個小時后,我終於在江南的秀色前駐足了,江南那積蓄多時的情韻,融化在小橋流水之中,那碧水依依的楊柳岸,悠長古老的石板巷,清麗脫俗的白玉蘭-----
蘇州的朋友在車站接到了我,喊上一輛人力車拉我們到觀前街,微風之中,我的眼睛便是享受起了古城的青石路,路邊的人家.流水和院牆.觀前街前年經過一番修整,古韻依舊.,面目煥然,玄妙觀現在香火盛況猶在,我卻是衝著觀邊茶社每日里原汁正味的評彈來的.
當我們進去時,人已經坐了大半,只得撿邊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來聽的人面目都很平凡.我喜歡這樣為平常百姓接受的高雅.
而嫉妒者的電話,還是不失時機地跟蹤而來.
“在哪里?”
“早到了,剛在玄妙觀聽評彈-----昭君出塞,喝新焙的雨前碧螺春,淺碧的茶湯,淡淡的香,還有送的花生仁,聽琵琶和三弦的聲音,兩位女藝人的聲音裊裊,大珠小珠落玉盤.”
“你聽得懂嗎?”
“只有人名字!”
“然後呢?”
“去吃鬆鶴樓白斬雞和雞絲湯面.”
“面條有甚麼好?粘乎乎,濕嗒嗒,一股油味兒.”
“是嗎,我才點了一碗雞絲湯面,面上了來,嗯,閉著眼睛嘗了口,妙!口質爽口,湯料鮮美,香甜盈口…..咦,那邊還有賣姜絲的,鵝黃的顏色,像陽春三月柳梢頭的細芽,放在湯面….總之我快要吃完了,呵呵,想知道到底有甚麼味道?自己來嘗嘗就知道了.”
“可是我在吃我們樓下的五塊錢的盒飯,我在加班唉.吃完飯你去哪兒?”
“大劇院,聽昆曲-----<<牡丹亭>>.”
“你跑去蘇州不看虎丘拙政園那些世界文化遺產,你究竟是不是去玩的啊?”
“那些名景點,在我做觀光客的年代就已經去過了,你知道<<牡丹亭>>唱詞讓人滿口余香-----‘裊晴絲吹來閑庭院,搖漾春如線…… 奼紫嫣紅開遍’,不到蘇州,怎知這些細節處的美好?”
“我知道,這部戲聽說還很黃,沒人性啦------”
運河
走在古老的運河邊上,聽現代的馬達推動機船突突而過,嗅著空氣中機油的味道,打開手提電話,鈴聲便如一只小蛐蛐般響起.
“你在那里?”
“已經住下.”
“天氣如何.?”
“下雨了!是那種-----‘細風吹雨弄輕陰,梨花欲謝恐難禁’,隨著斜斜的青瓦淌下,在屋子的飛檐上凝集,積蓄著無奈的感傷,不由自主在墜落,每一聲檐滴都是聽雨人眼中的一滴淚意.”
“看來你的PH值還遠遠小于我.”
“我住的那個房間有落地的長窗,一直看去,是一條水路直通運河,河邊是粉牆青檐的園林,還是有一件奇怪的事,河邊每一株桃花都斜斜長向水邊,映著水,春色花容相照,正是花也愛美,更何況人------明天我們要去那兒喝茶.”
“那處地方會鬧鬼的,你也睡得著?”
為甚麼不?是夜,聽見錯落的鳥嗚聲.
櫻花
在落雨的清晨悠悠醒來,只有在江南,才不會被雨絲風片所煩擾.
我和朋友走在通往的小路上,細雨是如此的好,讓路邊的水面上煙煙繞繞,綠葉與草發出初春新可愛的味道,白色與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一上山坡,我忍不住打了個電話.
“櫻花落了是櫻桃的嗎?它結不結櫻桃?”
“哈----哈----哈.”
“你笑甚麼?我問你話呢,你怎麼不回答呀?你笑得文雅一些呀,當心嗆著……”
“南京雞鳴寺也有很多櫻花,你見過有人在雞鳴寺摘櫻桃的嗎?”
“看你嘴張那麼大,小心給人扔個爛櫻桃到里面,真的嗆死你.”
“然後到哪兒?”
“去園林喝茶.”
“呵呵呵,甚麼茶啊?玫瑰花茶?”
“這樣的春雨綿綿的時節,清明才過,自然是喝上好的碧螺春了.”
“我現在也在喝呢.在賓館里,我在陪客戶,呵呵呵.”
遊園
運河邊上,旅行圖冊上不具名的小私家園子,粉牆青磚,廳堂儼然,隨處頜首,便有一股墨香自遠古飄來.我不是不喜歡那些世界級的大園子,可是這樣的小家院落,一亭一台,無疑是親切的,觸手可及的.
從前試過在很早的清晨,鉆入園林中游玩,恍惚間,便可以認為自己是此間主人,可惜馬在上面遇見前來晨練的老人,提醒你不過是万奼紅塵中芸芸眾生中一小員.而眼前的這個地方,不過是蘇州城從前的中等人,家便有這種規模的享受空間,我嘆氣.
“猜我在哪?”那邊問.
“花從下!”我抬頭看那樹上正艷的花朵.
“告訴你一個消息,我現在-----離你們很近哎!”
“那我到右邊的小花園的池塘里撈撈看-----”
“去死啦,我送客戶到上海虹橋機場塔飛機,晚上一起回去?”
“好唉.喂,你真是沒福氣啊,你不知道我們這會兒在的地方多好,我現在站在一株垂絲海棠下面,花瓣上沾著一粒粒的小水株,旁邊是一從青青的竹子,樹下是嫩綠的酢漿草,一蓬蓬------”
“然後你這麼傻仰著頭,雨把你的頭發打濕了,一綹綹都粘到了你的眉毛上----”
在風聲中,那雨,從遠處,飄至近處.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纖纖柔柔的姿態,洒落著,飄著,將倚窗人的眼底,眼底,濕潤得淋漓盡致,又模糊得氤氳迷離…...
驚夢
喝茶的地方是後花園中的一座小樓,就當它是這家小姐的繡樓好了.
我順著那道看上去有七十度的樓梯走了上去,一邊聽著腳下發出的樓板鬆動的吱吱聲,一邊替久遠的時光以前那個丫環情境-----端著一小蓋碗的冰糖蓮子銀耳燕窩粥走上這樣的樓梯,而且要讓蓋碗上那粒紅棗不掉下去,真是一項高難度的手藝.
深色玲瓏的窗格上積著灰,樓梯窄窄,讓人疑惑是否古人中真沒有現在滿街都是的胖子們,二樓的欄台也是窄得只橫過一相人,屋檐也低,想想古時一女人倚樓看斜照或牆外少年,也只能坐著了.
月細雨聲中,閉上眼,而不掘不撓的電話鈴聲永遠讓人游園惊夢.
“別發呆了,我看過車次,我坐五點那班回程.”
“人人盡說江南好人只合江南老.”
“你有沒有先去買票啊?”
“沒有,我們正在茶樓喝茶呢------碧螺春,永遠的雨前碧螺春,還有剛出籠的青團子,熱熱的青草香,甜甜的豆沙餡子.坐在窗口,那些花窗有古式的木格,看得見下面的疊檐,古人真聰明,這樣的一片片舖著,好看,又絕不會漏雨.下面是後花園,假山下一很大的瓜子黃楊,舊葉是橙艷艷的,新葉是綠油油的,還有一株枇杷樹,結小小的青果子,五月份我要來吃鮮甜的枇果,八月要來聞桂花,腊月里再來賞腊梅,還有剛才在路上看到園子里一大片櫻花樹,落了一地的粉白的花瓣,都落盡了,今年我已經來遲了------”
“你能不能看看手機上的時間,你再不走就要誤了火車了-------”
好文笔。
你应该是喜欢古诗词的,至少曾经喜欢过。
“替久遠的時光以前那個丫環情境-----端著一小蓋碗的冰糖蓮子銀耳燕窩粥走上這樣的樓梯,而且要讓蓋碗上那粒紅棗不掉下去”
这样的情景,现在很难有机会享受了。
我 前段时间去四川,听2个重庆人说,周围有些好玩的地方,例如:古瓷口古镇,江津市的瀑布。
不过 ,那些地方将来顺路再去吧,专门去一次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