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长假远行 2003-04-03 16:06

黔东南攻略和游记

(一)简介

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位于贵州省东南部,东邻湖南,南接广西,州府凯里。地貌奇异复杂,以山地为主,最高海拔在雷公山主峰,有2189米,一般海拔在600-1000米之间。气候温和,温差不大,常年湿润,下雨是家常便饭。
凯里、麻江、台江、雷山和榕江等县是主要的苗族聚居地。苗寨多是每寨一姓,很少杂居。住木筑吊脚楼,盖瓦,两边打厢房,设栏杆。苗族有丰富多彩的民族文化,服饰如发型、银佩、刺绣,衣服款式,就极纷纭复杂。大小民族节日有几百个。

侗族分布于黎平、从江一带。鼓楼是侗族村落的主要标志,是侗族人议事和娱乐的场所,低的两三层,高的可达十五层。以增冲鼓楼为代表,“九洞”地区鼓楼、花桥多有百年历史。侗戏是民族戏曲中的一个独立剧种,诞生于清代嘉庆至道光年间,戏台约一丈见方,一般不用布景,仅挂一块底幕和两块花颜色门帘,唱词十分讲究音韵,每唱完一句,演员都要在台上走一个8字。侗歌极为动听,过节的时候会在鼓楼唱侗族大歌,即一种多声部无伴奏的合唱曲目,独唱、对唱、几人合唱在平常也能听到,小黄是侗族地区远近闻名的“侗歌窝”。

(二)饮食住宿

侗家喜吃糯米饭,因糯米容易饱肚且便于存放。而且喜爱酸辣口味的鱼和猪肝,猪肉则只白白净净煮熟,为的是方便蘸着汁液入口。“藏羚羊”上说从江地区猪肉肉嫩味香而无腥膳味,的确如此,山区里的猪肉都特别鲜美,不加调类亦是满口甘香。饭桌上会有炒干的辣子佐食,焦香且不辣。青菜则一般习惯在火塘上搁个锅边烧边吃。

从江碰柑是有名的特产,汁液多而甜,小的1.5元/斤,大的2.5元/斤。

贵州人民比较淳朴,可以到侗家或苗家里住,在西江、郞德上寨等已开发的旅游区,收5-10元一晚;在山区老乡家住,他们不肯收钱,而且还很热情地招呼吃饭,不过也许不同人会有不同想法,住下了还是问一下要不要付钱比较保险。

(三)交通

可选择广州搭长途车到桂林,70-110元,春运期间180-200元;在桂林车站转搭去从江的车,40左右,春运期间80元;从江车站乘往榕江方向的车,在停洞下,12元(过了16:30在车站找不到车的话,可以到桥头,与停在路边的面的议价,可感受一下与当地人挤车的味道,三人座挤五个人,还是N年没洗过澡的五个人,走旧公路,颠簸得肠子都要跳出来,比较过瘾)。

(四)路线

*本人走过的路线(所标里数是根据当地人所说记录下来的,跟“藏羚羊”书里所说有出入):
D1 停洞-长寨-党略-高坡-托苗-增冲 50里
D2 增冲-平寨-往洞-贡寨-龙王瀑布-贡寨 40里
D3 贡寨-往洞 15里
D4 往洞-潮利-德抽-弄吾 30里
D5 弄吾-会里-托苗-停洞 60里

*路线描述:

1 洞有两条路可以走到增冲,一条是所谓的公路,过桥出停洞镇往榕江方向走百来米,从靠右边的黄泥路上,步行四小时能直接到托苗,从托苗走1.5-2小时可到增冲。另一条是小路,不从黄泥路上继续前行百来米,到另一条较大的桥,不过桥,从桥头旁的小路进去,开始进山。(黔东南到处是类似性质的小路,爱徒步与民俗又不爱做计划的驴可以随便找条小路上去,进山必定能找到寨子住,到了寨子则必能问到人下一步该如何走,走腻了只要问人就不怕找不到路出来。)

走0.5小时,踩着石块过两次小溪,很快到达第一个苗寨—长寨。第一眼看到是进村必经的风雨桥,高高悬于溪流之上。寨子背靠青山,稍稍有点内凹,溪流绕寨而过,过了桥还得穿过大片农田方到寨子腹地,四周很宁静。

山路擦过寨边绕到寨后,再趟一次河,穿越一片梯田,开始往上爬,沿谷底的溪流一道绕山再走45分钟,到达第二站,党略村。

党略亦是一个苗寨,山脚住着几户人家,大部分居民住在山腰。在此路开始分岔,住右方过桥然后上坡,先抵托苗再到增冲。直走暂时不用上坡,走20里路,到达信地(信地鼓楼也很出名),再从信地走10里路到增冲。

我们选择往右拐。开始连续上坡,1.5小时后,到达山腰上的党略村。这里女人盘髻,留一股头发悬于脑后,顶上插一枚圆的银饰,戴很沉的圆耳环,把耳洞拉得又长又大,能塞进一根手指。男的在着装上与汉族无异,但很多都于身上绑个背带,缚着小小的婴儿。

出了寨子,漫山遍野尽是梯田,蔚为壮观。在田梗上走45分钟左右,到达另一个苗寨,高坡苗寨。生活在深山里的苗人,无论男女,都穿一种泛着怪异的紫红色光泽的布缝制的衣服,未成年的女孩子把前额剃光,在顶上编个小髻,任多余的头发长长垂下。她们的耳洞还没能戴很大的耳环,只于手上戴很粗的金属手镯。

我们没有进寨。当地人说能走小路直接到增冲,但他推荐我们从山里走出去,然后走公路过去。继续前行,中途看到小溪,沿着溪走,1.5小时后路到了尽头,溪流收窄,在草丛下若隐若现地流淌。继续直走就可以了,当然往右边上一层一层的梯田也可以,最终都是绕回到沿溪而上的这段路。又开始爬坡,这坡其实是枯水期的河床,遍布石块,石块上长了青苔与杂草,很滑,得一块块石头翻上去。坡度越来越陡,到后面连续75度陡坡,坚持0.5小时,最后冲过一块齐腰高的大石,终于上到公路!

公路前方有两棵的参天古树,门神一样守在路边,往树的方向走,路边有分岔可以从小路到托苗,不过小路上会有更多岔路。沿公路的话1小时就可到托苗。进村的路边有口保护得很好的水井,加了水泥护盖的,可以在那里补充水源,水质清纯。

过了托苗去增冲的公路是段颇烂的红泥路,下陷的车辙约有二十厘米深。出了红泥路,拐了弯,路状变好,是硬的沙石路。从停洞到增冲,共需8个小时。

2 在增冲有小路去往洞,但当地人不推荐走小路,原因还是那个:岔路多。找人作向导则另当别论。从增冲出公路,不选择上坡的话可以走坡旁的小路,巨滑,全程是烂泥,半小时左右上到公路。

上公路后约走20分钟,到达小增冲,路旁有井,可补充饮用水。过了小增冲,留意右边,有小路直接到往洞,只需费时30分钟。

求保险的话继续走大路。沿途景色秀丽,左边是溪流,清澈见底,水深的地段色泽墨绿,白浪滚滚地奔涌向前,晨光里的路途极静,只有溪水微微流动的声响,很舒服。

再走半小时,到平寨,沿公路继续走,转两个弯,10分钟后可到往洞乡。往洞的花桥十分有名。过桥后走10分钟,左方有小路上山,往贡寨去;直走到的是潮利。

去贡寨的路比较郁闷,一路尽是泥,景色一般,翻过三个山头后进入原始森林,树较茂密,75度的下坡路,出了森林后就到贡寨。山路费时2.5小时。

贡寨是个破寨子,鼓楼年代亦较为久远,不知有没有修补过,看来摇摇欲坠。出了贡寨,出了寨外的林子,走过石桥回头看寨子,景色幽深。

走一小时田间小道,几次三番地上坡与下坡,走独木桥过河,再沿田上爬,进山。从左边一条不易察觉的小道下去。路极难走,近直角的坡度,落脚处极狭,又是凹凸不成形且松且湿滑的石块,所幸两旁树多,可以扶。坚持半小时左右,下到谷底。瀑布如白练从几十米高的巨石间直冲向下,当地人说水最盛的三四月份,老远就能听到隆隆的水响,溅起的水沫如云雾蒸腾,附近的树被水幕下冲的劲力牵动而摇摆不定,映山红开满山,美不胜收。

瀑布下有三个潭,传说是龙王三个女儿的化身,按照惯例,越小的女儿越漂亮,当然闺房也藏在更险的深山,路会更难走。沿峭壁爬回林子里去,继续下降约5分钟,有块如肚腩般微凸的巨石,约二楼高,石上只有极狭的一条缝搁脚,其余部分是光秃秃的石面。下去后就是第二个水潭,比上面风景又胜一筹,水如翡翠一般,树极茂密。我没去第三个潭,在此处前行一段,有一处陡坡,树全被砍下种植菌类,可以从一棵棵横躺的比腰粗的树干间往上爬,这段路比下来那段路好走,半小时左右重见天日。

3 从往洞出发去潮利,10分钟后到第一个岔路口,左上是贡寨,选择直走。再走10分钟,第二条岔路,标志是一左一右高高的树,不要走上边的路,从左边向下走,然后沿着田梗一直走,过两次小溪,一个小时后到达潮利。村口有井。潮利有三座鼓楼,两新一旧,青瓦彩绘的十分醒目。

穿过寨子,往德抽,开始最艰难的一段路。连续两里75度的黄泥坡,越往山里林子越老,上完这段坡后,路边有几块平整的青石供途人休息,一样有一左一右两棵树作为出寨的标志。往下的路不很难走,不理分岔沿主道走就行了。走三个小时,到达德抽。

德抽是个苗寨,筑在稍平的坡上,很漂亮。寨子边上有个水塘,越过水塘,下一段湿漉漉的垂直小道,在山里绕几个弯,就到弄吾了,三里左右。

弄吾是侗寨,很宁静,也很穷很脏。那里的鼓楼上世纪80年代时修过,看起来算新了。

从弄吾可以走到则里,再到秧里,高仟,最后到当地人口中的传奇之地,高吊苗寨,那里是习俗保存得最好的地方,当地人按照古老的规矩装束打扮,起居饮食,据说也吃生肉。

4 从弄吾走到会里,五里路,翻过山坳就是。会里是侗寨,村内小溪呈网状分布。顶上是个苗寨,极少有外人进入,如果你是从外面来的,全村人会都出来围着你看,特别如果你有照相机的话。这里是比党略地道的苗寨,男女老少都穿蓝黑的民族服装,而且很旧了,原来的紫红色被磨得褪去大半。

在会里可以走去托苗,十五里路,一半上坡,转弯后下坡,景色异常好,特别是下坡被两边山脉所夹那一段的梯田,在夕阳的光照下水面熠熠生辉,老长老长一条发亮的光带,看久了有点眩晕,天光云气在眼前晃动,极美。
     
*“藏羚羊”提供的路线:
D1停洞-增冲-托苗 30公里(从停洞到托苗有公路,如果不经托苗直接到增冲的话可选择这样的路线:停洞-长寨-党略-污惜-久惜-信地-增冲)
D2 托苗-则里-秧里 15公里
D3 秧里-高仟-高吊 18公里(在高仟还可选择:高仟-小黄-高增-从江,或高仟-高岑-下江-从江)
D4 高吊-谷坪乘船到占里
D5 占里-小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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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常 OP 2003-04-03 16:09

2003年2月3日 云厚, 阴天 停洞-长寨-高坡-托苗-增冲 50里

年初三。前一天在停洞等来了柳州的片丫,一同出发的共有七人,青城,panny,彭彭,蟑螂,阿芝和我。其中panny,片丫和我负重,其他人轻装上阵。计划是到增冲后将兵分两路,不负重的折回停洞,坐车去凯里;剩下的在山里再走四天。

出发不久就发生了意外,快到党略的时候,片丫摔了一跤。我走在她前面,听到“啊”一声惊叫,回头就眼睁睁看她脸朝里地笔直往下掉,“砰”一下脸糊到草皮上,所幸脚下的田梗离河床不过两、三米高,她爬起来,满手是泥,膝头摔坏了,但她说不碍事,我们继续前行。

党略村被山割为两部分,山脚半爿,山上半爿,山脚的人走亲戚的话就得爬一小时的山路。我们跟一个苗族女人往上,她挑两个筐子,后面的装几棵青菜与有皮的猪肉,前面是干得像橡胶一样的粑粑,金黄金黄,上面印个玫瑰红色的梅花烙,穿双污秽不堪的解放鞋,两下把我们甩得老远。

上到村口看到两个男人用根手臂粗的竹杆挑台29寸的创维电视,说要到镇上去修。我们都吓了一跳,到镇上太远罗,先下老长一段6、70度的坡,上坡下坡,走狭窄的田梗,还要踩小石块过河。问电视出啥问题了,男人说唯一一个讲贵州话的台收不到了,保修期在这两天要过了,便急着拿去修。片丫自告奋勇跟去男人家修电视了。

全村的小孩都跑到村口围着我们看。有个小孩的毛衣心口处破了老大一个洞,我想那毛衣本来的颜色可能是白色,但不敢对这个猜测抱有信心。记得在停洞镇政府的黑板报上看过,党略的困难户有12户,几乎是所有村子里最多的,过年给发了600斤的救济粮。

走到高坡,一群女孩站在路边玩,放眼是绵绵不尽的山与梯田。苗族少女的发型很有意思,前额的头发剃得干干净净,后面梳髻,或留根大瓣子。女孩十来岁看来却像有三十岁光景,她们很怕生,为避镜头都躲到悬崖边上。

过了高坡,我们在前后无人的山里再走近2小时,最后冲一段75度左右的陡坡,爬得像狗一样吭哧吭哧扯气,我说我受不了要歇半分钟,随后赶上的蟑螂说就几步了坚持上吧,于是横下心一气猛冲,攀过最后一块齐腰高的石头,难受得几乎想当场死掉,连欢呼的气力都没有,我一下扑到岩壁靠倒喘气,看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回光返照般神情恍惚地钻出来,真是爽啊。

晚上在增冲吃饭被坑了,支书安排一顿饭,两碟头爪屁股齐全而无肉的鸡,两碟酸辣腌鱼干,冷且硬得咬不动,还有火锅煮菜,共收96元,帐面上是土鸡8斤*6元/斤,鱼6斤*4元/斤,我们才知道被当傻子了,去跟当官的理论,几乎
翻了脸,结果当然还得晦气地掏钱,人家地头么。

吵完架外面就开始唱戏了,我们跟着挤出去看,全村人凑到残破的戏台前,男的女的在台上绕来绕去走着8字依依呀呀地唱,半句也听不懂,我俯身问一个老奶奶那戏唱什么,她普通话不好,跟我比划了半天。说是侗戏里有名的剧目,剧情讲两个小伙子同时喜欢上一个姑娘。说实话,我觉得,两个男主角都长得很丑,还把脸涂得又红又白,可怖至极。

那天晚上,我想大家是太累了。片丫脚摔伤了,panny体力消耗太过,明天,就剩我一个人走了。近午夜的时候走过寨子,小伙子们围在鼓楼底下唱歌,中间的火坑烧着老粗一段树干,我站在柱子后面,歌声很悠扬,叫人怀念尚还无忧无虑的往昔,可是周围又黑又静又冷,很累,想一下要跟朋友们分开,独自走下面的路,有点沮丧,但也似乎轻松了,至少,我可以想往哪走就走哪,而且,比较刺激,嗯。

2003年2月4日 阴转晴 增冲-往洞-贡寨-龙王瀑布-贡寨 40里

前一天晚上近一点才上床,跟彭彭聊天,大概两点后才合眼,好像才把眼睛合上,全村的鸡已开始鼓噪,非常烦,7点,闹钟响起,彭彭也醒了,阿芝还在睡,我跟她道别,摸出去收拾行李。

下楼的时候把主人家也吵醒了,这使我有点不好意思。小姑娘起来拨开火塘里埋好的灰,加上炭,重新把火烧旺。洗完脸回来,火塘支架横着的长叉子上早已摊好了几个金黄的粑粑,姑娘把粑粑逐个翻身,等糯米团一点一点受热膨胀,按一下表面,实实的,粑粑便算烤好了。轻轻掰开,热气腾起,烤脆了外面薄薄的一层,里面却还是粘糊的,蘸着糖吃,也就是一个粘牙的糯米团,不过不得不承认那种地道而粗犷的粮食味道惹人倾心,第一次吃时觉得异常地香,一口气吃了两个,腻足四天。

出发,跟在在主人家妈妈背后,闷头走了一段泥泞不堪的路,然后她在一个岔道口上站住,握着我的手说,妹妹…好走路,好走路,啊。我嗯嗯地应着,跟她道别,目送她转身进山,几天后回想这句话,简直象个不祥的预兆。

在往洞,当地人叫我请个向导,龙王瀑布路上岔路太多,我在桥头逮住一个过路的老人家,问他可不可以给我带路,他很爽快地答应了。

一路泥巴,中途小摔一跤。中午一点半左右到贡寨,鼓楼属县级保护文物,有上百年历史,破得像要随时倒塌。

年轻的支书和他家的四个姑娘听我说想去瀑布,当即答应下来给我带路。

下瀑布去的路极难走,当初在增冲听村民讲的时候我还不信,亲历总算尝到滋味。开始还好,我还能直着身子,不时扶两旁的树卸力,越走坡越陡,路打着旋地延伸往下,低头只看到脚和满眼破碎的石块和土,和密得没有间隙的丛林,我背贴着路一点一点往下挪,已经不敢站起来,可还是怎么也找不到下脚的地方,不小心踢到的石子咕碌碌一路滚下去,腿有点发软,又不能停下来,停多两秒就觉得脚下的石块要松动,感觉走了很久还望不到头,像下无底洞般无法停下来,十分过瘾。

终于下到谷底,来得不是时候,瀑布水很小。我们重新钻进林子,走去看下面的水潭。又一段下坡,我已力不从心,最后一块约摸二楼高的巨石,微凸同时陡直,姑娘们先下去了,我站在顶端看,石面很光滑,中部有道凹陷的窄缝,我试了试,鞋子放不下去,面前有棵横向伸展的树,我揽住树的腰,试着再找落脚的地方,鞋底开始磨擦力不足地在石面顺势下滑,天!我死抱住树干,可它实在太粗我无法两手合扣,身体已经严重受地心引力支配,我至今无法完成一个完整的引体向上…接下来,我吊在空中折腾两秒,像卡通片一样滑稽,旋即感觉身体残忍地把手从树上扯开,下面是树,是白晃晃的石板,是背部擦过石头的灼热感,是耳边嗖嗖的风声…我把眼睛闭死,听得啪哒一声,右脸磕到石板上,紧接着右手亦啪哒一声,痛如电般掠过全身,脑子里闪过《东邪西毒》里盲武士的一句话,我听人讲,当一个人的刀足够快的时候,杀人的声音就好像风声一样,会很好听…意识有一瞬空白,然后听到惊叫声,然后有人板着我的肩膀要把我扶起来,我说,不要扶,好痛。可还是一下子被人从地上掀了起来。

检查伤势,右手完全动弹不得,稍稍用力就钻心地痛;摸摸右脸,整个儿肿了,硬鼓鼓的;裤子尽是泥,右边膝盖处破了个拳头大的洞,透过洞看到皮磨破后白花花的组织;相机竟然没事,它运气比我好。

我在石头上坐了半天,感觉痛缓和一点了,便说走吧。

水潭很秀气,水绿得幽深,寒玉一般,阳光照在边上浓密的树上,感觉特别宁静。

底下的潭是没法再去了。走原路我绝对投降,有点怕要死在这里。支书和姑娘们都很担心,像做了错事,我说是我自己不小心啊。

翻过一段石滩,找到了出去的路。背阴的陡坡上横躺着无数粗壮的朽木,巴掌大的蘑菇排满树干,我们扶着树身往上攀,右手是废了,好几处齐心口高的石块,落脚处又极狭,靠他们拉着我的左手把我整个儿往上扯,中途重心不稳,用右手撑一撑地面,痛!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脑子似被挂断,一路忙音,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间,抬头,竟到了路尽头,猛一下冲出林丛,仿佛才重新有了呼吸,终于重见天日了!

回到支书家里,大家看到我都吃了一惊。吃饭的时候,右手软塌塌地垂着,像作废的水管,我把它搁在膝盖上,把碗放进手心,又没法端起碗扒饭,他们都笑说,用手,用手。我便欣然用左手掰出一个饭团,才发现他们全是用手抓饭吃的,筷子只用来夹菜。

眼睛越肿越厉害,像搁了个鸡蛋入眼,我必须用手指尽量把眼皮往上推,才有办法看清周遭;眼圈四周瘀血堆积,乌黑如熊猫的眼,我想起花和尚拳打镇关西的片段,一拳下去,像开个酱油铺,黑的紫的红的什么颜色尽往上涌。

吃完饭,围着火塘坐,不断有村民来看我,我便一再地掀开头发,让他们看我又肿又黑严重变形的半边脸,总能一无例外取得预期效果,听他们发出又难过又满足“哦”的一声,接着目光里便有同情源源不断地流淌。可侗话我一句都不懂,对着一大群围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老乡,除了一再活动笑肌,实在想不出还能干些什么。

后来有人拿来了药酒,有人说要给我涂,我只好痛苦地慢慢挽起袖子,任他摆布。涂完手还要涂脸,于是我又在整屋子人屏住呼吸的寂静里让那人用蘸了药酒的棉花挤压我脸上的肿块,有个女人在嘶嘶地吸气,好像她比我还痛。我心里笑死了,同时也困得要死,等涂完便连忙说要去睡了。

妈妈和四个姑娘都跟着我上楼,卧室还没有半个宿舍大,床非常地脏,被子都是灰黑的,我铺开睡袋,她们就一直盯着我看,直到我钻进睡袋里躺下,把被子盖在睡袋上面方才转身掩门出去。

我在黑暗中躺着,一直没法入睡,隔着一块木板,楼下说话的人声音很大。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进来开灯,说话,走来走去,扬起什么在铺。我稍稍睁开眼睛,天!四个姑娘都只能在这里睡,而因为我睡了床,她们只能睡地板,天晓这床平时得挤多少人!天晓得那地板有多脏!我说,你们也上来睡吧,还有位呢。朦胧中有个姑娘爬到我身边躺下。其他人打地铺。过了一会,灯也熄了。

后来,我又醒了过来,身边的姑娘鼾声极响,她翻了个身,整张被子被卷到一边,我懒得动,被子太臭,没有也罢了。那个闷气的小房间里,我无法再度入睡,在浓厚的黑暗中静静躺着,过不了多久,鸡开始变态地狂叫。鸡叫完后迷糊过去一会,听见有人进来,是妈妈,身旁的姑娘也醒了,扬一扬被子,重新把我裹于臭哄哄的被子下。我记得,那个侗族妈妈一下一下地帮我压好被角,然后打开手电,光线停在我受伤的脸上好一会儿,然后关上手电,掩门出去。

2003年2月5日 晴 贡寨-往洞 15里

早上起来,刷完牙洗完脸我决定走。支书一家叫我养好伤再走,可我实在呆不下去,围着火塘无事可干直叫人发疯,电视是黑白的,上面人物面目扭曲程度怕比我更甚。陆续还有村民来看我,他们不会说话,女人就只懂看着我憨憨地笑,有个妈妈知道我要走了,忙忙走出门,半天忙忙走回来,塞给我两枚红扑扑的鸡蛋,竟还有些烫手。我低头看手心暖暖的鸡蛋,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两个姑娘又塞给我三枚鸡蛋,我的鸡蛋便多得不知往哪搁了。她们执意要送我出往洞,中途上坡,我还可耻地让她们帮我背了包(走不动,惭愧),回想起来,除了感激,还是感激。

到往洞,找到乡医院,值班的杨医师给我检查了伤势,估计没有脱臼,我松一口气,他建议我打青霉素和吊针消炎,我说好。皮试,针头好像比较钝,拔出来,带出一颗圆圆的小血珠,很红,很好看,并且以惊人的速度茁壮成长,我说,医生啊,冒血呢。医师说,不碍事的。便找一块棉花把血一下揩净,可接着另一颗血珠就冒出头来。

打完针,医师在支架上挂上两大瓶药水,那个下午便在百无聊赖中打发过去。针头拔出来后,整个手背一片青紫,血还是不听话地往外渗。

无事干,我八点便爬了上床,翻来覆去之际医师的侄女跑进来对我说,有人找你呢。我吃了一惊,往洞哪有我认识的人啊,谁呢?怕是找错了吧。用左手支起身,抬头,贡寨妈妈!早晨我刷牙的时候她挑个箩筐出去,走的时候没来得及跟她道别。她说下午五点多从田里回家,才知道我走了,放下东西就往往洞赶,看我的伤好点没。我说我好多了,我跟她言语不通,一句谢谢不知该说多少遍才能更好地传达我的感激之情。说了一阵话我想爬起来,她连忙按住我,说要走了,真是看我一面就走,赶了两小时夜路,也不知她吃饭了没。贡寨妈妈走后,房间复归平静,我重新躺下,想着山里人的善良,渐渐睡去。

2003年2月6日 多云 往洞-潮利-德抽-弄吾 30里

一早起来,眼睛的瘀肿似乎褪去一点,告别医师,在小卖部买了五个桔子,一根甘蔗,一边咬着蔗一边赶路。可出发不久就发觉走错了路,听田里干活的当地人嚷了几句巨难懂的“普通话”,瞧她手指往下,我想大概是叫我走下面,于是折回找下去的路,谁料走到她的田下方,又听到她在顶上大喊,又错啦!

真是打击,被这些小路搞得头晕脑涨,幸好路上还有甘蔗的肢体残渣,如是反复再三,到达潮利已近正午,在村口的水井灌满水壶,谢天谢地,找到一个德抽的村民,来不及歇,开始爬最辛苦的一段坡,像上了台不会停的跑步机,好容易上到顶,那个村民跟我说他要去打猎,便也只好分道扬镳,临行前他给我的忠告是,不走岔道就不会迷路。

到达德抽,已是下午三点。在村口见到一个女人用染鸡蛋的颜料把脸蛋染得通红,一群小孩又把我围得密密实实。

本来想一鼓作气走到则里去,但算一下路程,可能要再坚持三到四个小时,我跟在一个回弄吾的老人家身后,竟走得比他还慢,干脆就厚起脸皮,跟老人回家去了。

老大爷在一扇木门前停住,说,到家了,推门进去,黑洞洞的一个房间,床占了面积的一半,上面铺着跟地板一样颜色的被子,唯一值钱的是床对面的一台电视。

晚上我睡老人家闺女的床,长这么大,才知道一张床臭到某个程度,原来可以让人整夜失眠,半夜下雨了,鸡依然天没亮就开始扯嗓子。

2003年2月7日 雾转晴 弄吾-会里-托苗-停洞 60里

前一天与弄吾老乡聊天时得知会里的苗寨这天有个三年一次的祭祀仪式,我便当即改了计划。

会里是个侗寨,苗寨坐落于旁边的山坡上。我到达的时候尚早,四个树一样高的芦笙并排靠在墙板上;周围男人手里拿着中等大小的,也足有半人高;只有一个人拿着小芦笙,上面插着红蓝粉紫四色翎毛。所有芦笙同时吹起,乐声响彻山谷,沉实而雄壮,远古的情怀被这些单纯的鸣响唤醒,空气变得粘稠,在音符搅动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我分明看到自己正被吸进去,吸进去…空荡荡的头颅里只有一下重似一下叩击震撼后微微酣畅的麻痹感,吹小芦笙的男人随节奏以古怪的姿势扭动身体,芦笙上的彩色翎毛在他身前身后飞舞,如有鬼魂附身。我看得呆过去,似被魇住一般,突然地音乐停止,幻境如潮水退去,周围一下子沉静下来,才感觉有风吹过脸庞,阳光还是暖的。我吸一口气,有点傻地鼓了掌。

仪式要两点半才开始,等候时又有无数小孩围着我的相机看,我不停手地按着快门,相片尽是密密挤挤小孩的脸,如果不是胶卷紧张,我会没有节制地照下去,我喜欢他们火辣辣的专注的眼神和无知而呆滞的表情,没有掩饰,每一张脸都是真实的,很丑却依然无比动人。

接着仪式开始,芦笙队换上极隆重的服饰,配五彩头饰,衣服的胸前、背后和裤脚绣上鲜艳而繁复的图案,腰带亦是桃红柳绿,挂上几层绳索一般的银饰,还得在脸颊上涂巴掌大一块胭脂,红通通很是扎眼。一路吹芦笙上山,到顶后把大芦笙靠到一棵树上弯下腰吹,其余人围起圈走一种特殊的舞步,右绕一圈,复往左绕,如此坚持走到五点半。后来盛装打扮的女孩子也加入了转圈队列,我担心天黑,想着还要赶路,只好提前告退。

一个出来找失踪妻子的托苗村民与我同行,他问我从弄吾过来路上有没有见到一个个儿很高,穿半旧衣服,头发稀疏的妇女。我问个儿很高是有多高呢。他说怕有一米八。我吓了一跳,在贵州找个一米六以上的女的都难,更别说一米八了。况且,这个苗族男人看来只有一米六几,竟娶个这么高的老婆。男人说妻子可能逃到广西嫁人去了,她嫌家里穷,前天晚上吵了一晚,今天早上就跑了,丢下两个孩子。我猜他妻子是跟人私奔了。看那老实的汉子又落魄又愁苦的模样,我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劝他去报警。问题是穷乡僻壤地,报警与否似乎区别不大,我便只空有同情了。

翻过两个坡后拐弯,梯田在两边山势挤压下向下延伸,阳光透过蒸腾的雾气泼洒下来,落在明晃晃的水面上,我似在光带边上走过,一片迷离的山光水气,美得极不真实。

到达托苗已是下午5点,我想一鼓作气走回停洞,村民说得耗4小时在路上,这意味着我得孤身走2小时夜路,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走,对热水澡与干净床铺的渴求战胜了软弱。我想反正走公路危险性不大。

塞上耳塞,Massive Attack幻觉一般的电气之声伴我对付走公路的乏味。天色渐行渐暗,我向遇到的每个人打听还有多久到停洞,每个人都跟我说再走两小时就到了,真是不可思议,那我岂不是一直原地踏步?黑暗在时针指七附近吞没了最后一缕光线,同一张碟我按了3次repeat,听觉都麻木了,只好stop。走过两个伐木区,新锯好的木板垒起的高墙把道路两侧封得密密实实,空气里是杉木的芬芳,叫人有点心疼,我明明在路边电线杆上读到禁止砍伐的告示,无情的机器依然肆无忌惮。

没有了亮光,我也没开电筒,有限的光区只会让人感觉周围更暗,凭着感觉摸索着向前,前面的路是灰褐色的,尽是高低不平的坑。云层很厚,偶尔露脸的下弦月眯成极狭窄的一道缝,多数时候,是混沌的黑暗。嗯,也不完全漆黑,飘浮的萤火虫一明一灭地亮着幽幽的光,如死人的眼睛,沉默不语地看人,夜间的山区真是静得怕人,我只觉脊梁上寒意直击得脑后神经阵阵发麻,为了壮胆只好唱歌,搜肠刮肚把能记起的歌一首接着一首唱,可连续唱近一小时后,我被自己个人演唱会折磨得感觉全无,头脑一片空白。

这时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不是萤火虫,是灯火!心下一喜,想我真牛啊,居然才两个来小时就赶到了停洞。当下元气大增,提气猛赶,愈近灯光愈多,到跟前发现不对呀,原来只是靠山的一个寨子,垂头丧气打路边经过时全村的狗都凶巴巴地吠,几个村民走过,告诉我这是高坡。

脚痛。又走了很久,远远看到光线再次于底下浮现,心里又是一紧,咬牙坚持,可光明总是那么地可望而不可及,终于,看到小卖部,有人在路边昏黄的灯光下打台球,怎么不像停洞啊…我忐忑问,是停洞吗?老板娘说,不是啊,是长寨。我在黑暗中沉默半晌,好容易才强迫自己迈步向前,有盆冷水泼下来倒好,我热得虚脱。打球的男人说再走半小时就到了,我不信我走不到停洞,狠一狠心,闯出光区,重新置身黑暗。

我一跛一跛地走,包也背得极不舒服,最重要的是,意志已消耗得接近极限,靠着数拐过的弯坚持,在山底海市蜃楼般灯光召唤下梦游般熬了半个小时,数到二十,终于站在停洞的柏油马路上了!

整整五天没洗澡,身上臭得能熏死臭虫,跑到镇政府招待所住下,我的徒步之旅到此结束。

后记

回来后朋友们问我,好不好玩。我说好玩。但看过相的人都说,“跟我乡下差不多…”的确,黔东南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地方,景色平平;因为贫穷,居住和卫生条件极度恶劣。对徒步印象最深刻的是没完没了地跟烂泥打交道,下雨的话,上路便无异于噩梦,但我依然说,我喜欢那里,那片未曾开发的荒凉地,感觉就像走进桃花源,不是指景色,而是当地人那种情怀,似还停留在鸿蒙未启的混沌状态,很淳朴,人与人之间,可以很单纯,可以不设防,信任就是信任,直截了当,跟他们相处,有灵魂被净化之感,虽然他们很无知;而少数民族的衣着打扮,起居饮食,一切都让我入迷。回到广州好多天,生活回归正常,我又重新习惯了不思不想,往洞的杨医师打电话问我伤好了没,他说,你写篇文章,投到中央台焦点访谈去,给我们贵州宣传一下。我呵呵地笑着搪塞过去,眼前蓦然浮现,贵州小孩那些痴呆的表情,那些表里如一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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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儿坏坏 2004-02-17 07:15

喜欢这篇文章的表述.
在贵州十三天,感觉最难的是走路.交通不便,一上路就是盘山公路.六七十公里的路能走三四小时.
买了一件侗衣回家,家人都嫌脏. 厚厚的一层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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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行道上 2004-02-24 14:16

贡寨的妈妈和她的四个姑娘令人印象深刻,这种淳朴,这种对人的关心,也仿佛让我只能在描写50,60年代的小说中才能看到,就是在我们的乡下也看不到了。我真不想把这种美好的人性和贫穷联系在一起,但有时两者却真的有着若隐若现的联系,看到楼主一次次的提到臭,臭被子,臭房子,臭衣服。。。现代生活造就的人对原始落后的抗拒是强烈的,但对人性的美好却是依恋和向往的,这种身体和思想的割裂是我们的无奈,注定了我们的旅行是短暂的,体验式的,思考式的,却无法达到人与自然相融合的境地。
看到医生最后打的电话,希望作者去焦点访谈反映他们的问题,在我们看来是天方夜谈,但在他们看来是能够想出来的不多的希望,当人快绝望的时候才会想起上帝,能够感受到那种被贫穷深深压抑的人性,那种抗争,那种不屈,但又深深的无奈。
想去贵州的心情越来越强烈,但不知道去了那除了体验,去看所谓的风俗风景还能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带着怎样的心情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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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常 OP 单行道上 2004-03-05 08:39

呵呵,这句话说得真好
“这种身体和思想的割裂是我们的无奈,注定了我们的旅行是短暂的,体验式的,思考式的,却无法达到人与自然相融合的境地。”

人与自然融合,算是个人内心修炼层面的内容。
我倒是一直在想我们应该以一种怎样的心态去面对到落后地区旅游在环境与人情上与自身所居住城市的两极反差。在旅途中,我痛苦于落后地区那种物质的匮乏,卫生条件得不到保证,还有居住环境的简陋,但另一方面,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这些与平时截然相反的生活内容,又成为驱使我去尝试和体验的一个动力。

而那些地区人与人之间不设防的交往,简直是社交关系的桃花源,我那样迷恋他们的淳朴,同时又为自己感到可耻,因为我利用了他们对物质文明的向往,利用了他们的善良,以一个城里人的身份,贸贸然闯进他们的生活,索要了他们的友好,索要了他们的帮助,就像个骗子一样,因为无论当时我如何地为他们感动,在我离去以后,我再也没有听到他们的任何消息,杨医师自从那次打电话来后,我们之间没有再通电话。在我离开那片土地后,我发现我没法再在电话里听明白那些带着黔东南口音的普通话(真的很难辨认啊)。

如果要自我反省,那么我那些当时的感动并不是真实的,它只是我对跌宕起伏的行程的追求的一部分。我问自己对当地朋友关怀是真的吗,我回答自己说是真的,可“真正的关怀”为何在过后被我如此淡漠地处理,对此我又确实无法回答。我们的生活间隔着一条鸿沟,单靠那几天的相处又如何能跨越?

我想起去年在梅里转山,跟着永支村的藏民走了8天,那8天里起居饮食全在一起,就像家里人一样相濡以沫。后来我回到广州,阿拉布还会时不时给我挂个电话,过多吉拉垭口时他从马背上卸下行李的照片还挂在我的房间,偶尔记起我会凝视两眼,可那凝视仅仅让我想起一两个片断,就像回忆看过的电影的片断一样,曾经在路上刻骨铭心的行走已堕入记忆的虚无,在电话里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只好抱歉地说自己最近很忙,我很想念他,很想念他姐姐,还有奶奶们大叔们等等等等,然后是语塞,他问我什么时候再去云南,我什么时候去?我也问自己,我说我很想很想去,可是,可是。

于是每次我接到阿拉布的电话,会感到开心,但也很怕,我怕听他那蹩脚的汉语,我怕我想不出话对他说,我还怕,面对他们的善良。
记得转完山在德钦分手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有的老奶奶竟哭了,而我甚至没有跟她们交谈过,因为她们完全不懂汉语,我只是每每坐在她们身边,接过她们递过来的酥油茶,或经她们的手捏成一团暖乎乎的藏粑;
有时候走到半路她们把箩筐放下,靠着岩石歇息,我赶上来了也就在她们身边坐下,她们就会分我一颗冰糖;
过垭口的时候,我走不动,老奶奶们跟在我后头,就用竹杖搔我腰间,像赶骡子一样,我就勉力走快两步,她们在后头咯咯地笑;
还有,走到倒数第二天,我们租了两匹马上山,一匹驮我们的大背包,一匹驮老奶奶们的箩筐,一天走下来,阿拉布告诉我,老奶奶们是一边上山,一边为我们祈祷,而我实在没有想到,她们会以这样的方式来表示谢意;
我记得最后一天在梅里石,我们在一间废弃的寺庙前露宿,村民们买了鸡蛋煮酒,给我灌了满满一杯,睡觉之前他们开始诵经,那经文如一首绵绵不断的歌,一口气接一口气地念下来,我躺在防潮垫上,乌沉沉的夜空只有几颗寥落的星星,我很快要离开这大山这土地还有这些亲切的人们,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而最后一天,老奶奶们竟然哭了,我是见不得人家哭的,那个总走在最后红头巾的老奶奶低下头用衣袖抹眼泪,把我的手握在她另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里,那是我所能记起近期所拉过两个人的手的其中一次,另一次,在我濒死的爷爷床前,我鼓起勇气去拉他的手,我亦没有想到,爷爷的手也是柔软的,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冰冷。
咳,我这是跑题了。至今想起那老奶奶的哭,我的心里仍然一阵收紧,我真的想不起来,除了我妈我爸(俺真该死,二老都为我急哭过),这世上还有谁会为了我哭,而这个与我仅用笑容交流过的藏族老奶奶,每想起她,我总要为自己内心的阴暗感到惭愧。
可当时被她拉住一边哭的时候我真的很窘,匆匆告别就逃回旅馆洗澡了。那种震动,是过后回想才愈发感受强烈的,就如那首《青藏高原》,我只有在离开的时候,趴在汽车窗边,听着歌声在飘,才感觉这首歌多么入骨地唱出那种高原的深情,我便想起阿拉布也唱过这歌,我喜欢一路走一路听藏民那嗓音野野地在山野里飘,那是怎样狂放的自由,可惜,这些如今都离我那么遥远。

咳,我是又在重复这种主题了。本来不是打算说这些的。算是借题发挥又发泄了一番。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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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超人 2004-03-05 09:31

我喜欢,有机会也要好好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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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袖清风 2004-03-05 11:40

自从上次周游回来后至今,我几乎没会机会上网,
这几天要查资料只好跑到网吧来上网:(:(,临走顺便上来遛遛,
谁知又见到了你,哈哈哈,真是有缘啊!!!
几时可以约齐大家一起聚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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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葱 2004-03-06 05:42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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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儿 2004-03-22 16:16

我那样迷恋他们的淳朴,同时又为自己感到可耻,因为无论当时我如何地为他们感动,在我离去以后,我再也没法听到他们的任何消息

如果要自我反省,那么我那些当时的感动并不是真实的,它只是我对跌宕起伏的行程的追求的一部分。我问自己对当地朋友关怀是真的吗,我回答自己说是真的,可“真正的关怀”为何在过后被我如此淡漠地处理,对此我又确实无法回答。我们的生活间隔着一条鸿沟,单靠那几天的相处又如何能跨越?

教我如何爱一个我爱的人?教我如何爱这个我爱的世界,,,

每每想起两年前在碧罗雪山共处几天的山民,总还不免掉泪。
那些让你感动的人和事,无法延续时,只好淡忘。

感动总会附带着遗憾和内疚,所以我选择独自上路,静看风景,避开善良的人们,逃过种种感动时刻,贪婪的享受自然的恩赐。

每次经过你的家门,只希望做个静静的观看者:哦,是如此的不同。抱歉,打扰。我的出现没有对你生活造成任何影响,我就心安了。

每次出发,只能如此,也不过如此。谈什么体验,只是看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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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 2004-03-25 08:36

不错,偶尔生活在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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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 2004-04-21 04:29

想起了一位驴子说的一句话:纯真的贵州!
当时就激起我阵阵冲动!
再看楼主的文章,又是感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