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异域之旅 2009-07-30 13:05

面纱之下

白沙瓦老城

买卖鲜花的都是男人

白沙瓦大学

街景一角

饭店店主的哥哥们

很含蓄地来了一张合影

身着布尔卡的穆斯林妇女

右边方形的,时常戴着,左边的,先留着吧。

其实在前往白沙瓦的那个清晨,我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到这个城市。
我问过几个人,其中一半反对,一半赞成。反对者认为,那个与阿富汗直接接壤的地方,它的动荡不仅令巴基斯坦政府如芒在背,而且其严格保守的传统也绝不适合一个非穆斯林女性独行。赞成者则说,为什么不呢?那儿有又好又便宜的HASH,而且民俗风情浓郁,再说,只要你披上头巾,那形象足够以假乱真了。
赞成者都是些年轻人,他们一边说,一边很享受地吸着从白沙瓦买回的HASH。我在两种意见中犹豫不决,最后决定去问客栈老板马立克。
“我想你会喜欢那里的,当然,你自己拿主意。”马立克说。
我考虑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走向那个衣橱——里面有许多当地传统服装。免费。我挑了件枣红色条纹长衫,又披了块同色头巾,当我从房里出来时,人们不再说话了,包括持反对意见者。

那是辆宽敞舒适的大巴,整辆车客满,我是惟一的女性。
当找到自己的座位时,那个毗邻我的中年男子马上起身离开了——他宁可坐在过道也不愿坐到我身边来。
半夜时分,我忍不住叫了一声他:“坐到座位来吧。我是中国人。”对方却望都不望我一眼,也不吭气,继续蜷在过道上。其它人也不出声——没人觉得有这必要,没人认为那人应该坐到我身边来。
这让我有些局促:虽然我披了头巾,但脸庞与手却是露在外面的,而合身的衣服在这种沉默里似乎也显得有些窄小。
我别过头,望向漆黑的窗外,后来我睡着了,醒来时,我依然保持着侧向窗户的姿势,而身边的座位,也始终空着。
抵达白沙瓦是凌晨四点。
深夜的城市颇有寒意,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几个三轮车夫在我身边悠转一圈又走开,没人招呼我,没人来揽我的生意,他们谨慎好奇的目光就仿佛我长有三头六臂。
“你要去哪里?”一位男子出现在我面前,我记得他——在车上他坐在我对面。
“玫瑰宾馆。”
“跟我来。”对方说,并示意我跟他一块上那辆人力车。
我望望对方:大概二十七八岁,没有令人担忧的大络腮胡子,米色的长衫整洁合身,微胖,皮肤散发着一种养尊处优的光泽。
我点点头,上了车。然而当我们抵达距离并不近的玫瑰宾馆后却被告知,已客满。男子介绍说他有位当地朋友开有客栈,不如去那里看看。
我望望街道——除了街灯外再也没有其它灯火。可当我们到达他朋友的客栈后,无论他的拍门声有多震耳欲聋,整个客栈却一直无声无息,连狗吠声也没有。
我看看时间——已快五点了。我决定去对面的“拉合尔宾馆”,虽然很可能它的房费昂贵,但至少大堂的灯亮着,而高大的楼房也让人较有安全感。下车时男子坚持付了车费,等做好住宿登记后,他又坚持送我到四楼的房间。
“太谢谢你了。”放下包后,我由衷地感谢。
“你一定累了,先洗把脸吧。”他打开热水壶,开始泡茶。
我进去洗了脸,梳好头发,出来,他坐在沙发上,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是不是该也开一间房休息呢?”
“很快就天亮了,我这样就好。”他捧着茶杯,轻轻吹着。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房子是标间,有两张床。虽然在路上我曾不止一次与陌生异性“混房”,但每个背包客都会默守一种不约定却成俗的行走规则,都会做到互不干扰。然而……虽然他确凿无疑地帮助了我。
“抱歉,你在这里我无法休息。”我尽可能地礼貌。
“嗯……好吧。”他沉吟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神态依然温和,但目光显然掠过一丝失望。接着,他扯下一张纸,问我要了笔。
“起来后请联系我,我早上有空,可带你到城里转转。”他将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递过来,道了晚安,离开了。
第二天,我没有联系他。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白沙瓦,这个地处南亚大陆与中亚之间的贸易重镇,在贵霜王朝的健驮逻国时期被定为国都时曾有个动人的名字:布路沙布逻(梵语,Purushapura),意思是“鲜花之城”。
从这个名称上看,此城当时必定很是繁荣昌盛。这不难想像,当时贵霜王朝迦腻色迦当政时期(129-152年),其王朝疆域可是扩至克什米尔和如今中国新疆的莎车和和田。634年唐玄奘就曾途经这里。
贵霜王朝崩溃后,白沙瓦又历经了波斯萨珊王朝、白匈奴(Ephthal,又称厌哒)、迦毕试国、突厥沙希(Turkshahi)、印度沙希(Hindushahi)、帕坦族部落等。帕坦人尚武好战,桀骜不逊,1500多年来,从没有完全被外族征服过。不过现在的部落地区受到世人关注,却是由于跟塔利班的亲近关系。
据说,占阿富汗大多数人口的普什图人就是帕坦族的主要分支。后来,英国将白沙瓦从阿富汗怀中夺走,直至1947年巴基斯坦独立,白沙瓦才脱离英国殖民统治被并入巴基斯坦的版图,这就是何以这座巴基斯坦的西北边城普什图人远多于Pishoris族(少数族裔原居民)的原因。随着阿富汗战乱频频,难民不断涌入更使得白沙瓦的普什图队伍日益壮大。
白沙瓦之所以成为重要军事阵地,是因为伸入到该城的兴都库什山的开伯尔山口两山夹峙,地形险要,历史上入侵印度次大陆的外国军队都曾经过这个山口,阿富汗内战发生时,白沙瓦成为了反苏mujahideen的政治中心。
纵观这座城市一系列兴衰得失的历史,便会觉得,尽管“白沙瓦”(波斯语,意为“边境之城”)这个名称毫无诗意,简单直接,倒也应证了那位大字不识的君主的眼光(白沙瓦为莫卧尔王朝的阿克巴大帝所取)。

虽然历史上的白沙瓦展现出一个又一个各具特色的面目,但对初来乍到的我而言,它依然是陌生且幽暗的,不管是深夜时分的抵达,大巴上的空位,还是送我到宾馆之后再也没见过的男子,都仅仅是覆着其上的一层面纱。
因此我的第一站只能是按照惯例:逛老城。
与拉合尔的老城不同,白沙瓦的老城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一个又一个的巴扎在蛛网般错综复杂的老巷子里连片呈现。食物、香料、烟草、珠宝、古玩、服装等形形色色的商品遍布老城的每一个角落。
老城共有16个城门,据说曾有高大的城墙包围,但在上个世纪50年代,城墙被拆掉,老城扩张出新城区和大学区。不过新生事物的出现并没有完全改变人们的生活,人们依然在这里居住、穿梭和交易。
我在珠宝巴扎逛了很久。倒不是因为我身怀巨款,而是那地儿相当冷清,这对于一个初抵斯土,方向感又很不好的旅人来说多少是种放松。再者,白沙瓦的手工艺品历史悠久,技术精湛,能过把眼瘾也是挺好的。
每经过一个商铺,店主都会微笑地询问:女士,需要买些什么吗?虽然客人稀少,但他们的神态却一点也没有印度商贩的那种焦灼迫切,更不会不顾一切地跟着你走得老远——仅仅为了能卖出一个五卢比或十卢比的小玩意。
我走进一家商铺,打算买上一两枚镶石戒指,这些小东西并不昂贵,镶嵌的多半是当地出产的一些天然矿石,不过手工依然相当精致。
从眼睛和双手上看,店主并不老,但长长的胡须却使得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位老者。他非常礼貌地让我入店,又非常礼貌地将一个个透明塑料罐从货价拿下——里面全塞满了小首饰。之后,他放下了门帘。
“这个多少钱?”我看上了一枚方形的暗红石戒。上面刻有一串波斯文,应该是制造者的名字。
“600卢比。”
“给个实价,合适的话我也许会多要几枚。”
“550。”
“400。”我望了一眼挡得严严实实的帘布,有意将声音提高了点儿。
“噢,女士,这不可能,最低550。”
“我要两枚,一起800。”我又挑了另一枚银戒。上面没有任何镶嵌物,但手工雕刻的花纹相当漂亮。事实上我心里根本没底,我只能给自己打气:虽然我接触过的穆斯林商人大多讲究诚信,但为什么他要将门帘放下——说明他想宰我一把又怕别人听到。
“对不起,你给的价不可能,真的。”
这让我有点受挫,我想起在尼泊尔和印度,只要你装出要走的样子,对方通常会马上叫你回来然后一脸委屈地接受你的价钱。但当我说走的时候,对方依然不为所动。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放下帘布呢?”这下我彻底没辙了,干脆转移话题。
“噢,因为你是女士啊。”对方感到吃惊,显然他没想到我会对此抱有疑问。
“只是因为这样吗?”
“是啊,你没注意到他们都在看你吗?当然,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把帘门拉起来。”
这下轮到我吃惊了——我的店主介意他的女性客人别外人窥视。我突然想起了马立克的叮嘱:记得要把头发包好,白沙瓦非常传统。
“不必了,我只是随便问问。”
听到这句话,对方松了一口气,而我则是吸了一口气。整个早上我都这样心安理得、抛头露面地在外面闲逛,虽然确实有很多人看我,但那神情却是好奇又与己无关的。可一旦你与某人建立起关系,哪怕仅是这种纯粹的生意关系,“传统”便像呼吸一样自然地浮出来了——在离开之前,在与他结束关系之际,都是与他所要维护的东西息息相关的。

接下来的事再度证明了这点。
那是一间灰头土脸但又飘出令人垂涎香味的餐馆,我进入时,店里正有着两三个男人在吃东西。店主是位约摸二十五岁的年轻小伙,体格健壮,相貌英俊。他的手脚很麻利,几分钟就弄了一盘炒鸡出来。当他将菜端到我面前时,我注意到,那几个客人立即挪远了——他们挪远,进食速度却是慢了下来。
“非常美味。”我由衷地赞道。听到这话,小伙子二话不说又上了一个馕,然后坐在我身边,似乎我的赞美是某种应允或暗示。而那几个客人则坐得更远,同时也吃得更慢了。
“能看看你的相机吗?”
“当然。”
这时,一位五十左右的男人出现了,他审视性地扫了我一眼,又扫了小伙子一眼。
“这是我父亲。”小伙子站起来,同时马上将相机递到父亲面前,似乎要借此证明什么。
这一招果然管用,那些形形色色的图片很快就吸引了男人的注意力,甚至后来他也坐到儿子身边,而不是一直站着了。
“你结婚没有?”看完相片后,父亲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看我的眼光又出现了那种审视。
我茫然地摇摇头。
“我儿子也没有。嗯,你是哪里人?”
“中……中国。”我口吃起来。这哪跟哪呀。
听到我的回答,父亲的目光骤然柔和下来,而那几个一直在慢吞吞吃东西的客人却突然加快了速度,不一会儿,他们竟全都离开了。那种知趣的感觉就像不该打扰别人的“家庭会议”一般。
然后,很神奇的,饭店里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新客人,稍后我才知道,这些新来者竟是小伙子的兄弟——当然都是已成婚了的。他们是被某个一直观望的邻家小孩给通风报讯来的。他们都离我远远地站着。
“还需要些什么吗?”父亲问。不仅眼神,他的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不,谢谢。我吃得很饱。”这场面让我相当尴尬。我不过只是在此吃一顿饭,没想到却吃出别人的一系列亲戚和私事来。
“你的头巾太小了,该再买过。你没注意到吗?那些人一直在看你。”他停了一下,“另外,以后你该跟你的同伴一起出门。”
这些话与那位珠宝商可说是如出一辙。还有那种略带忧虑的语气。如果我是在大街上,如果我没进入他的店没与他们有任何交谈,那么,他们是不会介意我的头发是否露出来或有没有同伴的,但我却来了,不仅如此,还未婚,这使得我这本与他们毫无关系的异乡人拥有了另外一个身份:我是他们管辖区内一个该受到保护的“家族成员”。尽管这身份如此虚幻,完全没可能落到实处,却足以让他们觉得有责任和义务去维护。

离开饭馆后我没有去买头巾,我把头发盘起来,以避免头发散落露出在外——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头发原来也是一种“性”特征。
不过我的这种谨慎并非出于害怕,这座城实际极具亲合力,特别是行走在那些蜿蜒迂回的老巷子和活色生香的巴扎时,我感觉几乎就像走在一个似曾相识的童年游乐场:人们在这里生活、聊天、讨价还价,而我则在五味杂呈的店铺间捉着迷藏。
到达之前,我曾以为当地原住民与普什图人会有着严格明显的划分,就像在印度的印度教徒与穆斯林一样。但在这里,人们生活在共同的社区,相互买卖,在同一个清真寺做礼拜。据说白沙瓦的刑事犯罪率远低于同规模的其他城市。另外,白沙瓦城有着一种文化的厚重感,这种厚重并非因为那些大大小小的图书馆、博物馆和学校,而是对“传统”的格守与维护。
对比白沙瓦,拉合尔的传统就像美术中的印象派,有着革新与潮流的意味——每当想起拉合尔,我都会最先想起焚烧中的HASH香味。而白沙瓦的传统则是富含土壤气息的,非常扎实,像菜篮子里素面朝天的土豆,或是搁置在屋角一件再普通不过又必不可少的农具。
在这里,传统就是呼吸之循环,就是人生之所在。
在白沙瓦我倒是久不久就能碰上一些妇女,碰上她们时,我便不得不对这里的人们生出感激——与那些全身笼罩在密不透风,连眼睛也不露出来的布尔卡(burqa)里的身躯相比,他们对我简直是太宽容了——仅仅是希望我的头发不要露出来。而且,她们绝不会单独行动,总是三五成群,从与商贩讨价还价的声音听来,这些妇女都有一定年纪,这要么是年轻的妇女绝不会主动跟陌生人说话,要么就是确实她们当中没有年轻人,至于未婚女性,我相信是绝无可能在这样的公共场合“抛头露面”的 。
虽然布尔卡严密得你什么也看不见,但男性经过时,依然会相当谨慎地与她们保持着“安全”距离,当她们停下,周边除了商贩就再不可能有其它异性停留了。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无论车再拥挤,无论那些男人是如何别扭地趴着堆着,我也无需为没有座位而担忧。
我不知对于像白沙瓦这样的城市,如我这般的单身女子出现会带给人们多少的新鲜好奇又多少道德上的不安。诚然,这里的人们朴实坦诚,他们给予了我很多的便利和帮助,但同时我也相信,我的出现无异于一种“污染源”。
在某种意义上,“我”在带来“解放”的同时也带来了“堕落”。男人们大多会乐意看到这样的新鲜事物并且心安理得——他们看你可不是他们的错,而是你的。因为你不是穆斯林,因为,是你先用脸庞与秀发“勾引”他们,你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为此他们对我——一个外国人,一个异教徒的种种有悖于当地传统的行为可以持友好与宽容态度,同时一种受外在文化染指的忧虑亦随之而来,这就造成了某种矛盾:一方面,他们希望尽可能地看你,另一方面,又希望你是私密的,能遵循传统——比如,把头发包起来。

在白沙瓦的三天里,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消耗在这样没完没了的穿街走巷中,我没有去赫赫有名的“走私市场”(Smuggler’s Bazaar),虽然那些枪支弹药与毒品很可能为我的旅行增添几分刺激。
对我而言,白沙瓦城更神秘也更具探访价值,我越向它走近,便越是感到自己并不是往前走了一段路,而是不知不觉往后退,同时,我的身份也越加的暧昧可疑—— 没穿布尔卡的我是否就没有那样不可触及的一层面纱?如果没有,那么,我的疏离感,那种置身于故土却又心理残疾的感觉从何而来?或者,虽然身处“开放”的城市,但我们的面纱却更厚,更顽固,也更令人无所适从。
另外,我那拥有几千年文明,如今因为经济迅速膨升而兴奋得几乎一丝不挂的国度,我想倒是需要一层面纱。
最后,顺便提一句,当我离开白沙瓦不过一周,两名游客便相继遭遇不测:一名美国人遭枪杀,另一名从伊朗过来的旅人则遭割喉。而这,或许又是神秘的伊斯兰面纱下的另一种“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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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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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型不成功 2009-07-30 13:31

好看,写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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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分守己 2011-08-28 04:06

“另外,我那拥有几千年文明,如今因为经济迅速膨升而兴奋得几乎一丝不挂的国度,我想倒是需要一层面纱”
哈哈。

另外,写的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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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k2008 2019-04-14 10:29

最近才往国外走,所以现在才看到此文,文笔特别,情感细腻,非常欣赏你的才华和勇气,必须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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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尼发 2019-04-15 0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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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尼发 2019-04-15 03:33

謝謝分享 +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