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关于束大哥事迹的报道（全文转载）

《中国青年》2003年第7期

一个民间导游的意外死亡
文/李海波

50米的生死之路

这是一段生死之路。
路这头是生命的阳光和温暖，而相隔不远的另一头，是死神的召唤和无边的黑暗、寒冷……从天文峰脚下到已经结冰的天池只有几十米，能看得见远处山顶气象站了，那里有温暖的炉火，有生命的希望，也许，在束继方心中，那短短的几十米距离中他想到更多：可爱的儿子，年迈的双亲和相濡以沫的妻子……雪地上留下两道浸着血印的深窝，在—40℃的空气里，他身上的热气一点点被寒意穿透，生命在一丝丝被抽走。从摔断的腿上流出的每一滴鲜血似乎砸在时光的秒针上。
如果不是下坠的时候摔断了腿，这个自小在长白山长大的精壮汉子怎么也不会用了三个小时仍然不能穿越这条生死之路，如果不是去救那个冒冒失失的女孩，对这里就像自己身体一样熟悉的白山之子怎么也不会从悬崖上掉下；如果“他们”在得救后能想起还有个宁肯舍弃自己的生命去帮助他们的“束大哥”在无助地等待，如果……如果……太多的如果！
快了，就快到了，前面不是三天前陪天津“驴友”登长白山时两个人的挖出的雪坑吗，那天，两个人把上衣脱光，对着满目洁白的天池大喊，那种酣畅和痛快依稀还在眼前呢。
可他的生命的烛火已经燃到了尽头……

一次带着疑问的寻找

列车停在白河站，早春的季节很多地方已经是山花烂漫，而这里满眼望去依然是茫茫的雪，不同的色彩把一个普通的小镇装点出国画般的韵味，而这也正是很多“驴友”选择冬天登长白山的缘由。
走出车厢迎面一股刺骨的寒意袭来。风雪太大，看不见80公里以外的长白山——那里是记者要去的地方：束继方最后的遇难地。
仅仅为了追寻一个普通青年最后的足迹而不远数千里，这值得吗？如果只是一起山难，如果死去的只是他们所说的“一个黑导游”，如果这不过是一个在困境中挣扎、生存的小人物一次迫不得已的谋生中的意外……我曾怀疑过，在看到不到一百字的新闻时。
出于好奇我在网上搜索“束继方”这个名字。104个网页，打开一个题为“驴子情颂”的贴子——

我希望这不是真的，一个有价值的生命，离别得如此匆匆，像流星划破夜空……
我希望这不是真的，一个年轻的生命，猝然告辞而去，融化在他所热爱的旅游中……
一个妻儿在盼望的生命，一个朋友在期待的生命，一个白山黑水不能缺乏的生命，一个充满活力喷涌热情的生命，你凭什么把他带走？
“他救助别人。”那你为什么不救助他？哪怕，轻轻地，扶一把，拉一下……

那天，我花了整个晚上看完了几千个网友的留言和束继方写的文章，拍摄的照片……第二天一早我作出了决定：沿着他遇难的地方走一趟。没有切身的体会，也许永远也无法明白这些文字里藏着的情谊，无法理解这些素昧平生的“驴友”们之间那种干净、简单的东西，也就无法知道，为什么在到处大肆宣扬“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今天，“束大哥”却宁愿为一个陌生人付出自己的生命……
这是一条普通的小巷，两边的房子一眼看过去一模一样……一切都如同东北大部分小镇司空见惯的那种。然而，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几百个网友的到来，却使得这条离长白山最近的二道镇小巷变得不普通起来。毫无疑问，小巷的不普通正是源于这间小屋的主人——束继方，一个“驴友”眼中的大哥，有关部门称为“民间”导游的青年。他的身后则是一个经自助旅游为纽带，以网易长白山旅游版为依托的网络。

天池里彻骨的寒意不仅仅来自冰雪

“本来陈中（化名）说想要22号上山，他是在网上和束继方认识的，说好了专门带他去看冬天的长白山天池，后来又两位从广东来的韩嘉（化名）和女友于娜（化名）说25号到，大家就约定了圣诞节这天开始登山……”束继方爱人潘淑琴边说边打开电脑，“这就是他主持的长白山旅游版，这是最后一条消息：‘我要去长白山了。’”……
如果想要体验雪山之惊险、刺激，圣诞节无疑是融合了浪漫和冒险的一天。通往长白山北坡山门的路上，我试图想像出最初的情景，束继方最后的帖子是在圣诞节前夜发出：我去长白山了！那天气温—38℃。
一路是森林的海洋：针阔叶混交林、纯针叶林、松林……随着海拔的升高，植被和景色也在不断地变幻，展示出一种独特的寂静之美。
从北坡登山，要在一米多深的积雪里迈步不是很容易，五个小时才到达山顶的气象站。“当晚住在气象站。”来自广东韶关的陈中在后来给束继方爱人的电子邮件中回忆，“我提议第二天早上去看天池日出，大家一起喝着束大哥带在身上自制果酒，聊得很开心。”
一阵劲风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而在气象站的数据记载中，那天的风是九级。大风把雪粒扬得漫天飞舞，从气象站向下望去，天池在浓浓的雾气中灰茫茫一片，深不可测。“韩嘉提议下到天池看看，不然大家就白来了。”即使没有刮风，要从坡度几乎70[$ordm]的天文峰下到天池难度也不小，据说韩嘉的女友没什么登山经验，这样一来危险系数更大。“束大哥和女孩一路，一直走在她身边。”从小路小心滑下，约莫一个小时，隐约能看得见天池冰面，但还有500多米的距离才能到山脚，仅容立足的山峰边沿很难站得稳，我把手伸进雪堆里抓住一块石头，冰凉的感觉透进心底。
大风不停地捣乱，云层也没有要散去的意思，站了一小会儿脚下的雪就已成冰，几乎站不住，有那么一瞬间云开雾散，天池在16座山峰的簇拥下格外地纯净可人。
在这样的壮美景致面前，我几乎忘记了脚下的危险，险些滑落。
而那天于娜则没有这么幸运。
“她一脚踩空径直往山下滑去，前面三十多米处就是陡峭的悬崖。”另外两人被这突发情况惊呆了，眼睁睁地看着她像一片树叶般滑落，从悬崖到下面的天池冰面距离是500米。“只有束大哥冲了出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可因为追赶的速度过快，他自己没有办法停住，反而冲到了前面，后来他的身体被风吹得倒了过来，头向下一直从悬崖边飞了下去……”
后来，把束继方抬下山的求援队员说，当时，束继方的右眼全是血，左腿也摔断了……
韩嘉、陈中和锁骨受了伤的于娜爬过一道雪坡，往上不远处就是气象站，他们围坐在火炉前，打了电话通知山下，等待求援队的到来，似乎，他们忘了，悬崖下还有一个鲜活的生命在等待哪怕一丝的帮助！
我来到他跌落的地方，积雪已经将这里完全填平，看不出照看上那两道醒目的血印，在这里静静地躺三个小时是什么概念？无法想像的是他最后眼神。
棉衣很快会湿透，而棉裤早就浸满了鲜血，在—40℃的低温里很快结冰，眼前美丽的长白山在他眼中是不是另一种狰狞？我试着把手放在积雪上，寒意很快透过来，从每一寸肌肤一直渗到骨髓。
离这里不远是一个雪坡，只要翻过去，很快就能看到气象站了，至少，那里不会如此寒冷。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啊，于是留下那两道触目惊心的血印……
而据气象站的工作人员说，那时，三位“驴友”正温暖的屋里为一个简单的问题争吵不休：这次来长白山到底是不是值得……一个多小时后，山下的救援车来了，拉着于娜开往白河医院，三个小时后，才得知上面还有人！救援队第二次出发，发现束继方时，他的身体已经僵硬，只来得及说出最后一句话：“我疼……我冷！”这是发自内心的寒意。
他本来可以不死的……
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是，安全下山的三人连束继方家人也顾不上见一面，连夜租了车赶往延吉搭机飞回了广州。

让血液里流淌森林的气质……

“长白山林海是我的家乡，自小我就在森林里钻来钻去，长大后更是天天在那里工作，旬长白山的儿子……”发表在新华社《名牌时报》的一篇文章中，束继方这样写道。
长白山脚下出生的束继方血液里流淌的气质是东北独特的激情的纯朴。高考落榜后他成林业局的一名工人，从此生活在森林的世界。束继方爱好文学和摄影，他把自己对家乡的热爱融进了他的作品里。他曾在一首《白桦林的早晨》的诗中写道：“白桦林 北方的意向，/寒冷从树梢钻出，/牵着风 私奔在长白山上。/白桦林是冰雪的情人，/白桦林的早晨就是情人的眼神。”几年下来他拍摄的照片的文字在很多地方发表，许多人也因此向住这片神奇的土地。
生活是清贫的，但二道镇小小的空间怎能锁住这个内心向往更大天地青年的心？走进他那间小屋，满满一墙的书，被翻得卷了边还精心包上牛皮纸的25本《全唐诗》、厚厚三本《全宋词》、每个边角都写满字的《法理学》、《律师考试大纲》、《国际经济法学》……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你无法相信这是一个终年和原始森林打交道的林业工人的房间！
书桌上是这个家里除了那台老电视机外最昂贵的设施——电脑。“很早的时候他就开始自学电脑，当时二道镇还不通网络。”潘淑琴介绍说。这是两人结婚后借了亲友一万多元购置的，“那时候他说要想把我们长白山的魅力传播出去，离不开网络。圣诞节前刚刚安装了宽带，他说这样可以更快和网友们交流。”
互联网给他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自从担任了网易长白山旅游版的斑主以来，那些鲜为人见的长白山四季壮美风光，那一篇篇生动有趣记载了他奇特经历的游记通过网络迅速展现在大江南北无数网友面前，引得越来越多的“驴友”开始对天池神往。
都说网络是一个虚幻的世界，可直爽的束继方却不这么看，而且他还特意用自己的真名注册。很快，他的坦诚、豪爽和丰富的知识使他结识许多钟爱大自然的网友。一时间，四面八方的“驴友”从广州、海南、上海、北京，甚至是香港、台湾赶来，原本仅仅是观光的长白山天池竟在束继方的“导游”中成了一个探险和登山的好地方。每次家里来了网友，他就开始忙活了，把炕烧得热热的，买来最好的狗肉，斟上自制的果酒，唱起朝鲜民歌《道拉吉》。而对于很多人提起的给导游费的问题，他的回答是“随便”……
“去长白山找束大哥！”他的侠义之名在网上流传，更多的人从五湖四海纷至沓来，最多同时有几十个人一起登山。对于登山而言，一个好的向导至关重要，而一个心胸坦荡的同道有时候等同于生命的价值！“驴友”们背着包穿越原始森林，跟着束大哥徒步登长白山成为二道镇最具活力的一道风景线。

怀念一种清澈和纯净，不仅仅是为一个束继方

第一个在网上发布束继方遇难消息的是杭州的网友梦河。2002年12月27日，他给束继方打电话，想再次去长白山和他一起过年，这时才得知束继方刚刚遇难。当晚，一条主题为“小束，你走了我非常非常难受”的消息震惊了网友。“今天我买了彩灯、灯笼气球，准备这次去你家好好过个春节，可是我已经永远看不到你了，我的眼泪夺眶而出……”热爱自助旅游的“驴友”们纷纷发帖悼念，当束大哥是因为救人而牺牲的真相被更多人了解后，网友们开始一致遣责那三位自私的广东“驴友”，许多帖子的主题是“请你们去束大哥家谢罪！”越来越多的人参与进来，他们被这完全不同的两种行为震撼了！一个人在危急关头，敢于挽救他人而牺牲自己，这需要什么样勇气？“当代徐霞客”在网上写出这样的文字：“你这样做在我眼中是一种永存的英豪！束老弟，让巍巍的长白山做你的永恒纪念碑，让洁白的雪花做你的花环，遥寄我的思念……”
他的一位少年好友说：“高中一直读书时，我们曾一起控讨人活着的意义，也曾想过将来做什么谋生，北大山鹰社雪难是为人生的意义，这固然令人尊敬，但那种为了谋生的职业也值得去这样付出吗？我为你感到自豪，因为你用自己的生命回答了这个问题……”
短短半个月就有数千人在束继方主持的长白山版留言……束继方不是什么大款，也没有多大的名气，他仅仅是一个热心肠的“民间导游”，然而，他的遇难事件带给人们心灵的震撼却是空前的。
在束继方简陋的小屋，电脑前是一幅由松树皮制作的版画，朴拙中透出一种沧桑的美。又到春节了，专程从广东、上海、北京、海南等地前来的网友们把一首诗写在上面：“当世间喧嚣着虚伪，/当世间充着欺骗，/仍然有一股清流。/他离去，/让我们怀念你的情澈，/他远行，/让我们感叹他的纯净。”
如果我们的目光稍稍往前一些，不难发现一个巧合：2002年的高考作文题为《心灵的抉择》：一个登山者，当他面临困境时是否应该放弃登顶去救助一个陌生人……
也许不是人人都能碰到这种生死抉择，但是每个人却常常遇到、见到、听到一些触动我们心灵从而需要作出选择的事情……你，会选择什么？
（注：“驴友“是网上对”背包自助旅游者“的通称，也是他们互相之间亲切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