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江的雨季让我赶上了。一整天一整天,都是噼里啪啦的雨线落在石板堆成的街道上,湿了鞋,湿了衣服;行李箱拖在地上,淋得透透的,甚至连里面的衣服也都湿了。气温很低,南方的热裤短袖在这里一点也派不上用场,那一刻恨不得自己带了毛衣来。可惜,还是少了点经验,只以为即便是下雨,也不过是有点温差,没想到这温差差到错了整整一个季节。
下雨天正是睡觉和发呆的好天气。住在做成了农家小院的客栈里,躺在床上听外面嘀嘀嗒嗒的雨声,什么都可以想,又什么都可以不想。此刻的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生物,只有现在呆在一个陌生的、懒散的远古小镇。打了伞信步走出去,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没有一丝尘土,湿润的,清冷的,干净的。随随便便地拐进任何一条小巷子,随随便便地经过任何一家小店铺,随随便便地,不同的人就走进了不同的店里。
而我,不逛商铺,只看风景。循着街道直直弯弯地走,穿过琉璃枝叶掩映的墙根,思绪跟着斑斑驳驳的岁月痕迹在雨丝中流淌。在一家叫半生缘的小餐馆停下,沿着贴满了照片和留言的扶梯上去,找一张靠窗的椅子坐下来,就着一碟小菜看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再走累了,又一脚踏进一家叫做“柔软时光”的客栈大门,在门厅的软布沙发上坐下,看着院子里樱桃树上挂的几条彩色哈达,凝神发呆。茶几上放了一本网络小说,显然是在这里帮忙的纳西小妹正在看的,见院子的小厅里坐了个陌生人,她也并不打扰,走过来的时候甚至怕惊醒我的思绪,轻手轻脚地拿了另一本书在旁边坐下,一直等到我发现她的存在跟她搭话,她才腼腆而不失热忱地对我微笑,打开碟机,说:姐姐,我放点音乐给你听听?
因为这一声温暖的“姐姐”,因为这一分默契的安宁,我在那个小小的门厅里,消磨了两个小时。
丽江有一家叫缘情音乐的公司,慧眼独具地发现了几个本土歌手,灌制了几张碟,加上在国外淘来的一些音乐翻录后,在丽江古镇的街头巷尾开了几十个小小的淘碟店,放音乐,卖碟,顺便卖印度手鼓。不知道这家公司采用了什么样的激励政策,甚至让所有客栈都拿了它主推的碟,家家户户反反复复地放。于是在整个丽江古镇街头,随时随地都能听到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伴着舒缓的节奏在轻声吟唱:
叮嗒叮嗒,时钟在不停转动啊;
叮嗒叮嗒,小雨它溅落了水花……
这首歌是如此地让人放松,旋律又是如此地简单,以至于很多人一条街走下来就会跟着哼唱了。再听到的时候,就有人会停下来问:这首歌是谁唱的?这碟卖不卖?——当然卖啦!这正是那家音乐公司想要达到的效果。看店人会骄傲地告诉你:这是坎坎唱的。那语气好像所有的人都知道坎坎是谁。如果你不知道坎坎是谁,他们就会告诉你:坎坎是一个藏族歌手,被我们老板听到她唱歌了,就给她谱了曲写了歌,录了这些碟;坎坎原来在樱花屋唱歌的,最近去了北京,可惜没有人捧,不然她肯定比很多人都红。
有爱好音乐的旅人,就和我一样停下来在小小的淘碟店里听歌,点了不同的风格让看店人放来听。看店人也都不厌其烦,按照旅人的要求把碟机里的音乐换了又换。但是卖碟的价格没有商量,15元一张,买一张是这个价,买100张还是这个价,全镇统一。
我走进的是一家4平米的小店,看店的是一个40多岁的阿姨,去时里面已有两个大学生在听歌。看店阿姨和着音乐用印度手鼓敲出了节奏,比单纯的放音乐更让让我们听得如梦如醉。然后我就拎了她的一只鼓起来,跟她学习用手掌敲高音和用指尖打低音,敲着敲着她停了,就只有我敲的声音,也还蛮像那么回事,以至于后进店的客人都以为我是专家,跟着我的手法模仿起来。有好事的扛着长镜相机的玩家,被音乐和鼓声吸引,站在门口对着我们狂拍照。
我更喜欢坎坎的另外两首歌,是我在柔软时光的客栈小憩时听到的。坎坎唱歌时吐词清晰,很容易就听清了她唱的内容。以哗哗的雨声和安静的客栈为背景,在彼时彼景,一些契合了心境的字句,立刻被惊为天籁。
叶落了,风凉了,爱你的心啊,又开始想你了;
花开了,又谢了,相爱的路啊,能够走多久啊?
伤痛着,快乐着,疲惫的人啊,就这么相恋着;
哭泣着,微笑着,没你的日子,也没有自己了。
都说爱情是因为寂寞,寂寞的爱不会有结果。
爱情哪,爱情哪,就是让我受折磨;
苦苦找寻幸福的花朵,却等不到花开就落;
爱情哪,爱情哪,不属于我的。
别说了,别说了,实现的手,幻想却总是很多;
我累了,我累了,爱情像秋天的黄叶飘落了。……
美丽的花儿谢了会再开,走了的人他再也不回来……
都说丽江是艳遇的天堂,丽江也毫不避讳地承认这一点。在大研古镇的酒吧里,主持人会高声鼓动:祝大家在这里艳遇成功!黄金海岸的围栏上写着发呆免费,可前后都跟了一句话,叫做:“注意,黄金海岸有超级美女出没!”樱花屋是古镇上著名的艳遇酒吧,墙上到处贴着煽情的字句:“樱花屋的美女全是纸老虎”、“妞是无限的,而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要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无限的泡妞中去”……惹人看了忍俊不禁。晚上的酒吧街,里里外外都人头攒动,宛如狂欢的节日。
我的“艳遇”在束河古镇,从一个南瓜饼开始。当我满身泥浆地从拉市海去到束河的时候,腹中空空,让给我开车的纳西哥哥先带我去找吃的。瞅着那个古桥边的小吃店,我左瞅右瞅要了一份貌似从未吃过的纳西卷粉。落座的时候,看见一个单身女孩面前放了一盘样子很怪的饼正在吃,我好奇地问她点的是什么东西,她说是南瓜饼。我就在她背后的一张桌子上坐下,一边听下面平台上几个自娱自乐的人拨弄出的叮叮咚咚的声音,一边等我的卷粉上来。那个女孩突然转过身来叫我尝尝她要的南瓜饼,我们俩就挪到了同一张桌上,我吃了她的南瓜饼,也拿了个小碗请她分享了她也没吃过的卷粉。我们俩,就这样认识了,一起消磨了一下午加一个晚上的时光。
她是一个美丽的杭州女子,知性大方,从事家居设计工作,很懂得发挥自己的优势。其时她在丽江已待了一周还多,租着单车在镇上到处闲逛,还跑去“假想摄影”找那里最出名的摄影师小九拍了一套写真做丽江游的纪念。去假想店里看时我也有些动心,如果时间够长的话,估计我也会拍一套,反正是玩,来了又是一个人没人帮忙拍照的,可惜我的时间太短,只能留待下次了。
晚上我和杭州美女去到她前一天去的酒吧里,跟也是刚与她认识一天的人,继续在那里喝茶聊天。晚饭就接受了三位帅哥的邀请,同去丽江市区一个叫老妈腊排骨的地方吃当地特色腊排骨火锅,然后再回来酒吧就变成了四位帅哥加我们两个,听他们四个大男人开“专场演唱会”。
年龄最小的大军是个开心果,扎着长长的马尾,唱起MJ的歌来声情并茂,配上自创的新版“解扣自摸”表演,把我们几个人逗得哈哈大笑,洛桑在窗外高叫着“快拿钢管”。王胖的嗓音高亢嘹亮,歌声中带了京味的字正腔圆,与刘欢有得一比;不过因为长得太胖,一曲下来再看他竟然是满头大汗。杭州美女笑说要点《青藏高原》来让他唱,他吃惊地大叫:“哇塞,整我啊,公母不分哪!”王胖同志那晚还有一点小郁闷,是因为眼里没水的我错看了他的年龄,当孙哥介绍他是75年的时候,我吃了一惊,我这一惊让他也是一惊:“啊!那你以为我是哪年的?我有那么老吗?!”乐到高潮,三位男士决定合唱一首《嘻唰唰》,在大军临时用射灯打出来的小小舞台上,表情各异地高唱: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
四位男士一直鼓动我和杭州美女也唱歌来听听,我们两个都自称五音不全,只肯听不肯唱。后来因为我们这边玩的气氛浓了,吸引了别的客人前来凑热闹。有一位身段苗条的美女就过来点了刘若英的歌唱,她的男伴也转过来给她拍了照片,拍完就回去落座了。美女唱到第二段,忽然就蹲了下来,再听她的声音里就带了哭腔,然后就唱不下去了。我们这桌寻欢作乐的人突然就有点沉默,又不好劝又不能笑,只好举杯喝酒。大军的女同事过去抱住那个美女,借了个肩膀给她哭,其他的人继续点歌。那位美女哭过,走出门外露天的座位——我们才看清她和她的男友原来坐在哪里。更为怪异和让人无法理解的是,哭泣的美女靠在男友的肩上拥抱痛哭,上演了长时间的激情之吻,然后就起身跑开了,而男友还一直坐在那里继续喝酒。我和杭州妹妹因为占据了有利地形,所以看得特别清楚,两个人一边看一边啊哈大叫,弄得背对着外面的孙哥和王胖都问我俩发生什么事了,我俩谁也不肯说,只是哇哇怪笑,只说那男的真是不够男人,女朋友都哭着跑了也不追一下,算个啥呀。
那一晚,与陌生人吃饭、聊天、喝酒、听歌、看人情风景,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那一晚单纯的感悟和快乐。分手的时候,我只要了杭州妹妹的电话。
所谓艳遇,就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和完全不了解的人,机缘凑巧了,一起谈谈如何寻找快乐的人生。
坐一回沙发,继续等
接下来呢
继续!
还有吗?等!
所谓艳遇,就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和完全不了解的人,机缘凑巧了,一起谈谈如何寻找快乐的人生。
后来又去了次丽江,撺掇同行的人买了一个印度手鼓,我拿着先玩。结果呢,大家进某个超市买酸奶时,我在门口不远处敲手鼓玩,过往的行人都看着我,以为我是卖艺的——还有人给了20块钱放在我面前。等他们出来一看我成了卖艺的了,所有的人笑个半死,把20块钱又拿进去换成了酸奶。
包容的丽江啊,快乐的丽江!